陈浩
执行者
执行者
1999 第1期   - '99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陈浩    


    新武，偷窃罪。运用新技术强制剥夺其部分大脑自控权。

    此技术尚在实验阶段，实验机构对其后果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编号1004，代号“执行者”。

    新武原以为这回又要进去吃几年公家饭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认罪态度再好也不至于无罪释放吧?

    在一个路口处新武停了下来，他用手拍了拍头，大概是关在拘留所里太久的缘故，他感到头晕乎乎的。

    他的一只手碰到了衣袋中的身份证，那是警察局为他补办的，他原来的身份证早就丢了。新武记起那个胖老头把这张身份证给他时所说的话：“出去好好做人，别让我再在这里看到你。”

    “哼，我会做好人?嘻嘻——”新武深信自己这辈子是不会改邪归正了，除了偷窃，别的什么都不会干，也不想干。

    新武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一分钟也不会浪费，他又开始物色目标了。新武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些警察为什么会把他放出来，他能做的，照他们的说法是“危害社会”。

    新武跟着一个老头在商店里转了一大圈，却不见那老头掏钱买东西，于是他只好放弃。接着又跟上了一个中年妇女。

    （为什么不先把身上的钱花掉呢?）

    谁！新武差点喊出声来，但他又马上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可笑，刚才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嘛！

    新武想到了自己鞋底的夹层里还有二百块钱，那些警察竟然没搜出来。

    对了，为什么不先去好好吃一顿把钱花掉呢?新武于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拿出了钱，向路边的饭馆走去。

    “新武怎么样了?”

    “你是指‘执行者’吧?”

    “我还是习惯叫他新武。”

    “开始一直在街上闲逛，并盯住了两个人，但始终没有动手。现在去一家饭馆里吃午餐了。”

    “这么快就又要行窃了，真是的。叫侦查员们不要跟得太紧，那小子滑得很，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我明白。”

    “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新武从饭馆里出来时连他自己都纳闷，他原来打算吃一顿的，把二百块钱都花掉，但不知怎么回事却只叫了碗拉面。这样倒省了，只花了两块钱。

    新武买了张报纸，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但他注意的是他周围的人。

    一个妇女站在一个水果摊前挑苹果，一只手提着篮子，篮子里放着她的钱包。新武站起来走了过去。

    “这苹果不错，怎么卖?”新武问道，一边把手伸到了妇女的篮子里。

    （这钱对她或许很重要。）

    新武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但手指上并没有夹着那个钱包。刚才他自己的想法又把他吓了一跳。

    我关心这个干什么?

    （看样子她不像个有钱人。）

    我管她……算了算了。

    新武马上走开了，连苹果的价格也没听清。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新武在街上转来转去，眼看已到了傍晚却一分钱也没弄到，倒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只是一些古怪的想法始终在阻止他。

    新武又用手拍了拍头， 是不是在拘留所里给关傻了?他总感到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在一家商店里新武终于又找到了一个下手的对象——一位穿着时髦的妇女。

    新武靠了过去，他的目标是妇女背着的挎包。

    （她或许比我更需要钱。）

    见鬼！又来了，没看见她穿着二千块一套的时装吗?损失一点钱她不会伤心的。

    （我也穿得不错，但我不是也一样需要钱吗?）

    新武看了看自己的名牌西服，双手狠狠地插到了衣袋中慢慢地走开了。

    我这是怎么了?

    天还没有黑，新武却早早住进了一家廉价的旅店。旅店的生意很不好，一间大房间里排着两排床位却只住着新武一个人。

    新武躺在床上想着几天来的经历。先是扒窃被抓，他已记不清是几天以前被抓住的了。然后在警察局里接受审问。后来又被带到半像医院半像拘留所的地方，那些穿白大褂的家伙对他做了些奇怪的体检。后来……有一段经历他已记不清了。最后就又放了出来。

    大概是太累的缘故，新武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扒窃又被抓住了，并被人狠狠揍了一顿。然后又送回那个拘留所，他又看见了那个递给他身份证的胖老头，还问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清晨，新武早早爬了起来，昨天晚上做的梦让他有些心烦。

    新武走出旅店时，旅店的老板和他打了个招呼。在旅店门口，新武看到了一则招工启事，启事的大致内容就是一个牛奶公司招收若干名送牛奶的工人。

    （为什么不去试试?）

    “什么?我去送牛奶?真滑稽，嘻嘻——”新武笑着走出了旅店。

    “你们的实验计划怎么样了?”

    “前三个不太好。第一个不久就疯了；第二个很快又因扒窃被抓了回来；第三个倒是不去偷东西了，但也不去找工作，现在改行当乞丐了；第四个到现在为止还算可以，这次植入的有机芯片是最新研制的，手术也做得非常成功，我有较大的把握。”

    “很好，如果成功的话这项技术的前景将是无法估量的。”

    “是啊！我想不会太远了，但你们一定要把保密工作做好。”

    “这个你放心，知情者都是些可靠的人。”

    新武在街上转了不下二十圈，腿都走酸了，却一次也没有动手。因为那些“可恶”的想法总在阻止他——

    盯上了一个小孩……

    （丢了钱他父母会骂他的。）

    盯上了一个青年人……

    （赚点辛苦钱不容易。）

    盯上了一个中年人……

    （说不定他家有人生病了。）

    盯上了一个老年人……

    （靠可怜的退休金度日太艰难了。）

    傍晚时分，新武长长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回到了那家旅店。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第一百遍问自己。

    “新武还没动手吧?”

    “还没有，看来这次研制的程序不错。”

    “他今天干了些什么?”

    “还是一个劲地在街上闲逛。”

    “他没有要去找工作的意思吗?”

    “还没有。”

    “他身上的钱用不了几天了，我们要不要给他一个工作的机会?”

    “不行，那样就达不到实验的目的了。”

    “可是如果钱用光了他会怎么办?”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总不会活活饿死吧！”

    “说不定也会去当乞丐。”

    “我想不会，他总会自己想办法的。”

    新武无力地靠在公园的长椅上。从拘留所里出来有几天了?五天，十天，还是半个月?再这样下去我会饿死的。新武用手拨弄着衣袋中仅剩的几个硬币。

    （为什么不去试试找工作?不是看见过招工启事吗?）

    新武又吃惊地想，我怎么又想到了那事?可是不工作怎样过日子呢?也许，我真的可以去试试?

    按照招工启事上的地址，新武来到了一家牛奶公司，并很容易就得到了这份工作。在新武的再三请求下牛奶公司的老板终于答应他干一天结算一次，并让他明天就开始工作。这个老板还算通情达理。

    看来我可真像警察局的人说的，要变成一个好人了。

    这一天实在太难熬了，吃过中饭新武就回到旅店睡觉。明天早晨要起得很早，可不能迟到了。

    一个晚上新武不知看了多少遍表。终于到点了，他飞快从床上爬了起来。

    街上还非常冷清，在昏黄的路灯下除了偶尔驶过的汽车外几乎看不到行人。

    新武走在街上，呼吸着略带冷湿的新鲜空气，竟然觉得有股甜丝丝的味道。不一会儿就到了牛奶公司，很快开始了他第一天的工作，按照送货单上的门牌号码挨家挨户地送着牛奶。当所有的牛奶都送完时才六点多。

    不知为什么，新武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就像一只紧跟着他的猛兽终于离开了他似的。当他傍晚又送了一回牛奶后，他拿到了今天的工资，一共二十二块。

    新武拿着自己赚的钱走在街上，他感到心里有一种踏实感，完全没有了以往总是掖着藏着的模样。

    （很好，这才是真正属于你的钱。）

    这天晚上新武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他太兴奋了。

    新武太喜欢这份工作了，当他把牛奶准时送到客户手中时，他总觉得自己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第三天，新武正在大街上悠闲地走着，忽然，他眼前闪过一个戴墨镜的家伙。经验告诉他这个人与他以前是同行，新武便悄悄跟在他后面。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家伙走到一个水果摊前，挨近了一个挑选水果的青年人，用一套新武熟悉的动作把手伸到了青年人的衣袋中。

    “大家小心钱包！”新武大声喊道。

    戴墨镜的家伙迅速把手抽了回来，新武周围的人也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戴墨镜的家伙朝新武看了看，很快溜走了。新武瞧见了那墨镜后面的眼神是如何的充满敌意。

    忽然间，新武愣了：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跟同行过不去?他沮丧地垂下了头。　  “真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阻止别人偷窃。”　  “是啊！芯片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程序，效果比我们想像的要好得多。”

    “看来这项技术已经比较完善了。”

    “还不能这么肯定，还需要做长时间的观察。”

    往后，新武仍干着送牛奶的工作，每天的工钱除了一日三餐和房租以外还多少有些剩余。他很开心，却又常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觉。

    啊——这难道就是我喜爱的生活?新武不时会产生一丝这样的疑惑。

    这天，终于又送完了最后一瓶牛奶，新武收拾好牛奶筐准备回到牛奶公司。

    “抓住他，抓小偷。”忽然一阵呼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个戴墨镜的家伙飞快地从一条胡同中冲出来，几个人紧追在他后面。

    又是他！新武想也没想便从侧面冲上去，一把扯住了“墨镜”，巨大的惯性使他们都摔倒在地上。“墨镜”吼叫着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拼命地往前跑，结果又被追上来的新武抓住。

    新武挥动着拳头刚想往那家伙的脸上猛揍过去，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胸口传来一阵巨烈的疼痛。新武眼前猛地一黑，耳朵嗡嗡叫着，但他仍然死死地抓着“墨镜”，追上来的群众将“墨镜”按倒在地。

    新武用手捂着胸口倒了下去，鲜红的血液不断从指缝中涌出来，整个世界渐渐地从他的大脑中消失。

    两个穿便衣的警察很快将新武抬上了一辆警车，这些天他们一直跟着新武的。警车呼啸着朝急救中心飞驰……

    “新武怎么样了……不……别摇头！”

    “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流血过多……要不要把芯片从他的大脑中取了来?”

    “不！让它留在那里吧!它做得很好。”

    （我终于成为一个好人了。）

    “怎么了?您不愿再做这种实验了?”

    “是的，这个人的死是违背了他原来的自主意识，太不人道了。”

    “难道让坏人横行才是人道吗?坚持下去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认为只是应该改进，让芯片和大脑完全融合，从根本上提高受体的道德素养和智慧水平。您认为怎样?”

    “嗯……这也许是可行的。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