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星辰
谐
《谐》
作者：失落的星辰

正文

谐

　　我是真的很绝望，一种深深地压抑。我从上到下深呼吸三次，还是感觉虚弱。那是哭不出来的心痛。我连吼叫都觉得无法摆脱这样的感觉。甚至就算一年难得一次的威斯暖流来临的消息也无法让我和其他人一起欢庆。

　　站在二十六层的六角穴内朝下望去，川流的人群如蚁。灰暗天空中旋转着一个个的旋流，间或有些特大的中央黝黑如漆。就象我的心情一样。

　　老板已经是第二次警告我了。

　　“你是一个躁动。”他晃动着他的第3条腿，看向那巨大的在不停跳动的显示屏，波在时刻的流动。公司的每个员工的每刻表现都会映射成相应的点组成那条在不断变化的波。

　　平滑的曲线，波扭动着身子在向前行去，时间也是这么流逝的。

　　“那是你。”他指着上面的一个尖峰说，如果不仔细，是无法发现那个偏离的点。它就象它本身那么不引人注意。因为它无法影响全局。波的整体呈光滑的正弦。除了每条弦上都会有个不显眼的上下偏差不超过-0.5的点。“如果你能注意些。波会更连续的。一个不和谐，可还称不上重要。”老板不满地看着我。“你已经持续这样的情况一星期了。如果再没有进展。我要考虑更换你的位置。股东要看的，是条完美的弦波。没有瑕疵的。仔细地想想。再给我个回答。”他叹了口气，稍微温柔了些，“你怎么了，你曾经是我最满意的雇员，但是现在。你总是出差错。怎么了？”

　　我面无表情地低首不语，在老板痛心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他的范围。当我再抬头的时候，我恨我看到的景象。庞然的空间，刺目的灯光。排列整齐的桌椅。还有形态各异的雇员和不时经过我面前的机器侍者。每个人在分配的狭小的空间内做着被分配的工作。一个六角穴划定了个人世界。无数的六角穴组成整体。

　　我是其中之一，那无数个体中的一个，没人注意我在干吗。他们最多漠然地瞥我一眼然后就低首继续做指定的工作。也就是说。为那和谐的波再增加一个连续的点。一个小人物，我。我尝试出色或者颓废都无法撼动这连续完美的波形。

　　我憎恶那种感觉。那种律动。我无法摆脱的公式。我只是，一个点。组成整个世界的微粒的底层。而我的老板也只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无数聚集堆积而至上的点之一，他只是比我高一点点。就象那个波峰。在整个世界中，他也只是一条无限长的波在到达峰值中的点之一。这种想法。让我好受了点。

　　无论如何。不是我一个人卑贱。那让我觉得我还是有用的。

　　我机械地敲打着桌子，韵律似乎暗合川流的节奏。我蓦然站起。桌子被我带得有些许抖动。旁人丝毫没有为我的奇怪举止所惊讶，只有偶尔几人抬了抬头，但很快地，他们就继续埋首自己的事情。我深吸口气，腹部因为瞬间的激动而变的鼓胀，我终于在徘徊半年后做了个决定。我相信。那将是个尖峰。一个大大的突立连续曲线的不和谐。

　　空迪神殿，伫立在黑峡谷那空旷的平原上，它是昂特的杰作，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不同于那些狭窄的六角穴的建筑。是的，我称它为建筑。因为虽然不知道它是何人，何时建造，但我敢肯定，他们必定也是一群渴望追求不和谐的人。

　　它是与众不同的，是这狭隘世界中的一个尖峰。与那千篇一律的六角穴相比，它的巨大的彩色立柱，那宽广的台阶，雕刻精美的花纹。以致延伸到极远处的镶嵌在坚硬泥土上的金色线条，那上面都镂刻着细小的花纹。它属于另一个世界。可望不可及的，我们心目中的背叛，我们矛盾而又疯狂地崇拜它。

　　人们把它看作神迹，因为在一年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是狂风呼啸的黯淡天气的昂特，它的灿烂和光辉是羸弱的我们无法承受的。于是，当那温暖的威斯暖流来临的时候，当明亮普照大地时，我们聚集在神殿，一起唱出最和谐的音。因为这座与世界如此不称的不和谐建筑。

　　我现在，就站在神殿的门口，黑夜对我来说没有分别。我首次那么清晰地看着这幢被称为神迹的建筑。从来，我都是沧海中的一滴水，我只能在很远处，在人群中，和着歌，虔诚地匍匐向它。在我还是波中一个规律点时，我从来没有想过仔细地观察，对我来说。我的一切行动，都是波中那意料的一动。

　　我贪婪地观测着，无数柱状菱线笔直向上聚集成白色的立柱，三角的尖顶飞翘起，指向各方，每一格的阶梯上，都有细小的凸起的点组成。细看，你能看到一条条若隐若现的正弦和余弦线。阶梯倾斜而上，在准确的中央又忽然扩展，成开阔的大斜面通到殿内。大殿内无数线条组成的地面浑然成圆，然后散开，就象威斯光照下那种辐射状线条，通向大殿各角，那里，三角型的突起跃然而上，似乎预示着，这是又一个不和谐。我一步步走向前方，我实在太激动了。不得不用第三条腿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在摇摆不定中，我到达了大殿的尽头。

　　我所看到过的，最美，最美的哈提拉琴，静静地躺在那里，蓝水晶雕镂而成，通体闪耀着透明的光泽，纠结盘绕地琴头弯成优雅的曲线。我轻轻地伸出手，拨动了琴弦。“叮……”悠扬的声音在大殿内形成共鸣，让我情不自禁地唱出，在我心头，想唱给情人的歌。那是个，完美的谐波。

　　我再次站在了神殿前，手中多了把哈提拉琴。天色特别的黑，巨大的旋洞显得越来越深，它的吸力使得地上的植物使劲挺直。我要把巨大尖利的足趾使劲扯着地面，才能不被吸入旋涡。风声更响了。黑色浓郁地几乎要喷薄而出。如墨一样流淌。在某处，天空的最深处，有一点亮光，它在挤，象新生儿一样想挤出黑暗，缝隙渐渐扩大，终于扩展成狭长的长条形，金色水银般地流淌出来，刹那布满天际，也洒向大地，它欢快地突击，再突击，吞噬着黑色，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金色的明亮中，就连空中那阴郁的旋洞也布满了金色，它们夹杂在黑黑的旋洞中，好象大海中的泡沫。

　　一年一次的威斯暖流来临了。今天，又是一个欢庆日。

　　我嘴巴朝前翘起，作出个笑容。按响了控制器，就在空迪神殿的尖顶洒到第一缕金光时，爆炸按照定好的秩序，从里向外开始。从今天开始，历史将不记载欢庆，波动会有个巨大的空挡的。而我在其中，会是个傲然挺立的尖峰，独立于任何连续。我用这样的恶劣行为，来证明自我的存在。

　　“没想到。波会以这样的形式延续下去。”来迟的长老看着惨不忍睹的神殿残骸叹惜道。“我们预料到它的覆灭，这虽然痛心，但是不可逆转的，波的连续是主要的。”

　　“你说什么？”我大惑不解地望向他，心中开始有些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想看我这么得意吧？”我冷笑。

　　长老摇摇头，它的黑色躯壳变的更深了。它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波，是组成一切的基本。从最小粒子的活动，到世界的运作，都以波的形式出现。表现世界的波中每个点，又能独立成每个个体的波。细分，再细分，直到最后，波和点，个体和整体，都以和谐方式组成一条曲线。我们根据前波预测下点的自然位置。就象神殿，”他画出一条曲线。连续的点趋向X坐标。“它不是无限接近，而是终结。”他再次深深叹惜，“我们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我们排列了很多组合。但忘记了查你的波形。”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哈提拉琴被我颤抖的手碰响，发出嘶哑的“叮当”。我沙着喉咙问道，“你是说……我的波形预兆着我……终将作这样的事情？难道……我在无数次思索后，冒着声败名裂的下场。所获得的，依然是那波中早有的一个点？”我大吼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努力的不和谐于所有的波！”

　　“无数的不和谐，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谐波。”长老轻瞄淡泄的一句话让我轰然而醒。

　　是的，我在刻意地追求不和谐。每一种动作我都刻意的偏离和谐。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另一条完美的曲线。“我……”。我张口结舌地看着被毁灭的神殿，和充满生机的大地。曾经豁然开朗的心情再次阴郁起来。

　　“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放心。”长老看我的脸色阴晴不定，安慰道。“你的行为是由波决定的。不用担心。这世界的一切都在上一个波峰最后一个点上被预定了。你不必为此内疚。”

　　我真的想哭，硕大的鼻孔已经开始煽动，从腹部冲上胸口那种热闷的感觉让我透不过气。我一直只是个小人物，说到底。我从来无法影响那硕大的波形。无论我作什么。我都只是上面那个跟着前走的点，偏差不会超过上下0.5。在这个世界的眼里，我什么也不是。“难道，从来就没有过独立特异的点吗？”我喃喃自语。

　　“没有，”长老的话如重锤敲下。“只有人为的计算偏差，没有自然的独立的点。只要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你就组成了这个世界。你属于其中之一。”

　　“可我就要独立。我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波！就象那些尊贵的统治者们！”我恶狠狠地说，“我要做一件没法预料的事。”

　　哈提拉琴如泣如诉，我第一次，遵从心的意愿，拉出自己的琴声。弓弦随着我的情绪起伏而在琴上跳跃。我看见了，灿烂的色彩，如雾的泡沫。和梦中情人的眼。我受够了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按照群体的意愿，学习，工作，养家。我因为需要生活而活。我因为需要活而生活。我的每一步，从我生命开始的时候，就在波上注定要走到尽头。如今，我要顺从我的心，那将是个绝对跳跃的不和谐。我相信，这次，没有人会认为那依然是属于波上的一个点。

　　琴声嘎然而止，我在最后一个音符划过时，用那把锋利的弓割断了自己的脖子。我就在威斯暖流那接近透明的光质照耀下倒下。带着微笑。

　　我最后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冷。

　　“你的波形终将决定你的行动。不要以为自杀的行为在昂特绝无仅有，就会成为一个不和谐。别忘记，一连串的连续曲线。已经预示了。你最后的结局。”长老渭叹着望着倒下的身躯，“其实，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我们都是小人物。一条曲线上的一个点罢了。”他不再回头，决然而去。

　　金色照耀在紧闭双眼的昂特人身上，他的笑容没有撇成完美的曲线，而是个未完成的僵硬。衬托着旁边沾满血迹的哈提拉琴，构成了和谐的不和谐。

　　波动，因为宇宙的存在，而将继续。

　　【作者按】：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写出来这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否能有人读懂这篇。因为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看明白。我想问问。有谁，会有，和我在写它时相同的感受？
　　请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