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介方
买梦
买梦
1998 第4期   - ’98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余介方


    这几天老是睡不好觉。只要一躺下，便觉得自己要么正处于一个由千百台电脑组成的工作间里，荧幕上跳动着五颜六色的字码令人眼花缭乱，不知所措；要么觉得自己正全速开着一辆微型悬浮汽车，而背后却有万千辆同样的小汽车以更高的速度风驰电掣般地压上来，偏偏我自己眼看又将无可避免地撞上前面一辆。此情此景，吓得我顿时魂飞魄散，一声惊呼，赶紧从床上翻身而起。真的，我不知道这仅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反正，它搅得我六神无主，上班时连那该死的机器人上司也不断地对我出示黄牌警告。看来，我是得去看看医生了。

    但是，我突然从《宇宙日报》上翻看到这么一则广告：银河系Z·B卫星三，莫里森先生特为地球人开设“平安夜一日游”旅游专线项目。凡失眠或多噩梦者，只需交付一百宇宙币，即可免费乘坐本公司特设的108时空隧道直抵本中心，挑选并进入任何一种梦境，尽情享受生活的原始乐趣。另本公司庄严承诺：本中心尽管采用了本世纪最先进的科学技术，但特保留了古老的十九世纪时的服务设施，员工中一律无机器人。好啊，这条广告实在太诱人了，特别是这最后一条承诺，在我们这个超科技、超快节奏的时代最为难得。区区一百元钱，何足惜哉?

    晚饭后我与莫里森先生迅速取得了联系，申明了我的苦恼，并准备详细询问一下该旅游项目的具体情况。莫里森先生神秘地笑了一下说：“先生，你将会发现这里的一切与我们所承诺的完全一样，用不着丝毫担心。八点钟整我会派一名服务小姐引导你进入我们的时空隧道。好了，先生，你晚上会享受到我们提供的优质且廉价的好梦的。再见!”从声像系统上看来，莫里森先生绝对是一个与我一样有丰富表情的同类。唉，在这个机器人世界里，要想找出一个完全真实的纯粹人实在不易。我相信我的判断，并确信他的属下也应该如他所承诺的全部是人类，而不是令人作呕的刻板式的机器鬼，这足以令我心满意足了。

    果然，晚上八点正，一名楚楚动人的服务小姐登门了。“先生，我受莫里森先生委派，特请您去Z·B卫星三本中心一游，您准备好了吗?”“小姐，请问您叫什么名字?不会是机器人一号或二号吧?”她嫣然一笑：“怎么会呢?先生，我叫安尔娜，还出生于地球呢。”“OK!动身吧。”我愉快地打了一个响指，为即将到来的“平安夜”感到兴奋不已。

    安尔娜小姐用其特异的太空舱式的运载工具，将我送抵地球北极圈内一个地下航空港式的巨型建筑里。我的天——走进大厅后我才发现早已有一百来个地球人等候在此，与我一样正准备去平安夜一游呢。我为自己能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同类而高兴，同时也明白有着与我一样烦恼的人绝不止我一个。莫里森先生真有眼光，居然瞅准了这么一个发财的机会。

    半个小时后我们共105个乘客全部到齐，安尔娜小姐和另外几名也挺漂亮的姊妹领着我们进入大厅外一个鲸鱼形的时空隧道专线车里。这是一个高度密闭的空间，目的在于防范宇宙间其它物体的非法干扰，因为那将有可能导致专线太空车偏航而致使全体乘客永远消失在神秘太空。“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好!你们现在乘坐的108时空隧道专线车马上就要启航了。我们的终点是Z·B卫星三。现在请你们将座位上方的头盔戴好，三秒钟后我们即可到达目的地。”我遵照机舱上传话器的命令，将头盔戴上。这时身躯随着机舱颤动了一下，随即我迷迷糊糊地靠在座位上，大脑里完全一片空白。这难道就是超越时空的旅行?生命犹如经过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后，我又恢复了知觉，原来专线车已顺利地降落在目的地。这颗Z·B卫星三，体积只有地球的一半，气候原本与地球相差甚远，但经过几代人的改造，人们已能够像生活在地球上一样生活在这里了。走出机舱，我们立刻就见到了门前有着用激光制作的“平安夜一日游”几个大字的银白色招牌。

    办公大厅里人影幢幢，莫里森先生站在厅前正笑容可掬地对我们这群新顾客连道“欢迎欢迎”。服务小姐忙着将我们领到各自的房间，我则不失时机地察看起四周的摆设。真是奇迹：这儿不光没有机器人员工，而且连一台最起码的电脑也找不着。这里完完全全是我们的祖先在十九世纪时生活的那种样子。

    我满意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专门负责照顾我的安尔娜小姐问道：“先生，您需要什么样的梦呢?”“您们这里有些什么梦呢?”“噢，很多呢，应有尽有。例如：上天梦，入地梦，笑笑梦，哭哭梦，抚今梦，追昔梦，团圆梦，幻想梦，发财梦，当然更绝的恐怕要数梦中梦，梦外梦——”她见我惊奇得张大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便赶紧打住话头，将一张梦的菜单塞进我手里：“先生，还是您自己看吧。”我看了看那张密密麻麻的，尽写着梦的菜单，便挥挥手，说：“算了吧，您还是先给我准备一个最绝的梦，例如梦中梦。”“是，先生。”她让我脱去外衣，躺倒在安乐椅上，然后将一块被单大小的似金属而又非金属的东西卷在我身上。这东西略带温热，起初软软的，舒适极了，可是一会儿它便自动地一伸一缩，弄得浑身痒酥酥的，使我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安尔娜小姐解释道：“这叫梦感器，先生，别紧张，它正在对您全身的神经系统进行透视，两秒钟它便能协调您的神经运动。在您所选的‘梦中梦’开始后，它能够适时地探测您的心理反应，并准确地从梦贮藏器中连续不断地调出适合您口味的不同的梦。喏，这就是梦贮藏器，它应该戴在您头上。”一个热乎乎的银白色帽圈罩在了头顶上，连眼睛也给蒙在里面，什么也瞧不见了。

    紧接着，任何感觉都消失了，但在梦感器的作用下，我清醒地意识到“梦中梦”开始了：起初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接着我梦见自己做梦了，而且梦见自己的灵魂正从躺着的床上悄悄升起，飘起在空中，从窗户上穿越出去，但我真实的身躯仍躺在床上，双眼还闭着。我的灵魂漫无目的地在野外游荡，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令我既紧张又兴奋。突然天黑了下来，我的灵魂一下子悬在空中不动了。四周黑洞洞的，我想落到地上却怎么也下来不了。我感觉到自己好似一个浓缩的质点，而这个小小的质点却被置放在一个无比硕大的黑色空间里，完全失去了自主权。这是梦吗?我紧张得直捶脑袋，想证明一下这仅仅是一个梦。噢，我醒了，我发现自己仍躺在一张床上。我吁了一口气，脑袋里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白，紧接着才记起这仍不是事实，事实是我躺在一张安乐椅上正在买一个荒唐的梦。恰在这时我的记忆又消失了，梦感器给了我一个这样的信号：先生，您不适宜继续享受“梦中梦”了，而且鉴于您高度疲劳，我们将给您一个高度浓缩的睡眠，这就是“梦外梦”。哦，原来“梦外梦”就是不要梦的梦。我来不及细细考虑，便觉得头往下一沉，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悠悠醒转过来，正试图回忆起一些东西，不料梦感器又如一个幽灵般紧挨了上来：先生，我们已给了您三个小时的“梦外梦”，这三个小时的睡眠将使您能在未来一个礼拜里无需任何睡眠也能保持旺盛的精力。好了，先生，经分析，您还需要一个“田园梦”。果然，我梦见自己正走在一条僻静的山道上。走着走着，我为柳暗花明及高山流水般的景致所深深吸引。耳边回荡着禅院钟声，林中清脆的鸟鸣声更显旷远悠长，叫人为之陶醉不已。我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啊，这一切本来只能出现在五百年前的地球上，然而现在我却可以尽情地享受了。不管是楼台亭阁，还是幽宅古寺，它们竟都如此贴切地安插在大自然中，真想就这样躺上一辈子。然而眼睛还未来得及合上，我又突然被拽回到安乐椅上。“先生，为了避免您沉溺于虚幻的往昔中，我们将不得不给您换上另一个梦。”顿时，森林古宅消失了，鸟语花香没有了，我梦见自己正站在一幢摩天大楼的顶部，现代化的都市在脚下熙熙攘攘，瞬息万变。大脑里立刻出现了前后相撞的悬浮小汽车以及频频跳动的电脑数码，我的呼吸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掌心里沁出了一道道的冷汗。我回转头来，突然又看到了成排的机器人队伍“嚓嚓嚓”地向我逼近，那讨厌的金属脸令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提起两个拳头，紧咬牙关，大踏步地向着它们迎面走过去。正是它们改变了世界，正是它们的出现才侵吞了我们的自由，也正是它们逼着我们进入这超快节奏的非人时代。所有的愤怒如火山般爆发出来，我完全失去了理智。近了，只有一米距离，我抡起拳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但是，随着耳边“轰”的一声响，一切在突然间又化为平静。我头上的帽圈被打开，睁眼一看，梦感器也早已撤到一边。我翻身从安乐椅上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莫里森先生和安尔娜小姐正站在我旁边。使我惊诧的是，他们俩都满面怒容。莫里森先生说话了：“先生，您走吧，我们已拒绝为您服务。”“什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尔娜小姐接口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先生，事实就是我们不愿为您服务，因为您似乎对我们有着一种天生的反感。”“没有，绝对没有!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们呢?”“先生，要知道，我们本来也是机器人。”说着，他们都将手掌伸过来。天啦，他们的手掌上竟布满着密密麻麻的电路，这哪里是人的手掌呢?我上当了。但莫里森先生却仍在愤愤地说道：“先生，我及我的下属都拒绝为您这种人效劳。尽管这样做可能会导致我的上司——本公司里唯一一个属于真正人类的上司，对我们的再次修理与改造，但我仍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现在是您必须离开的时候了。”

    我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懊恼地回到了地球。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花了一百元钱仍旧逃脱不了被机器人摆弄来摆弄去的结局，我才不去买这种臭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