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缺
九州·海之渊
《九州·海之渊》
作者：唐缺

正文

九州·海之渊

　　地震到来的那一天，我差点就睡着了。我其实很努力的想要不睡，可是等了一个月，我实在撑不住了。如你所知，每次地震发生的时间都不固定，这很让人郁闷。

　　幸好小三叫醒了我。小三在外面摇动我的屋巢，我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快点，”他叫道，“今晚的水流特别乱，能听到海沟里的声音，肯定就在今晚了！”

　　我连忙起身，从窗口游出去，小三看着我：“等等，你还没梳头！”

　　“这时候你还顾得上梳头？”我不由分说的拉起他就走，“你比我还女人哪！”

　　他在我身后咕哝一句：“其实这样也挺好看。”

　　水温异乎寻常的高，如小三所说，水流也很紊乱。我看见鱼群惊惧不安的四处逃窜，水母收起自己的身体，寻找着可以藏身的石洞钻进去，海藻们也萎靡不振的耷拉着。

　　我们来到商人海旺的屋巢外，找了一个石缝钻了进去。小三的手还在不规矩，我狠狠拍了他一下。

　　“这种时候别找事！”我恶狠狠的说，“成事不足！”

　　于是小三乖乖的不动了。我们在石缝里难受的塞着，不知道那些海贝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等了大半夜，还没动静。我正在想是不是小三谎报军情，地震终于来了。

　　整个青峡村都在颤抖。屋巢在不安的跳跃，海底渐渐出现许多裂缝，鱼群乱窜，发出凄厉的尖叫。我看到一头鲨鱼蒙头撞上了礁石，把自己撞晕了。海水的温度急剧升高，出现了许多肮脏的泡沫，令我们呼吸很不顺畅，耳膜里沉重的轰鸣声更是难熬，但我们还是强忍着。

　　大人们都出现了，他们不慌不忙，井井有条，迅速的向着海沟的方向游去。在那里，巨大的海沟如同一张怪兽的嘴，正在放射出迷人的红光。

　　所有人当中，只有小三和阿玉没有动，他们耐心的等待着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然后从石缝里钻出来，悄悄游进了商人海旺的家里。海旺常年和人族做生意，家里攒了好多的珠铭。

　　我们摸索着前行，但很快我感觉到耳朵一痛，我知道完蛋了。

　　“轻点！轻点！死海老头你他妈的轻点！”我大叫起来。

　　海老头揪着我们的耳朵，冷冰冰的说：“两个混帐东西，想趁乱来偷钱？休想！”他一招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几个伙计，手尾并用的把我们赶了出去。

　　小三叹息一声：“这海旺老头子真是狡猾，人人都去寻宝去了，他却偏偏留着不走。”

　　我说：“只好等下次了。”

　　小三大怒：“那就得等上十年了！”

　　十六岁的时候，我和小三是村里著名的破坏分子，但十年前我们都还只有六岁，那一年我们俩第一次遭遇地震。我们好奇的看着身边的人们忙忙碌碌把值钱的东西缝进坚韧的鱼皮里，安排人轮流值班，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后来地震就来了，整个村落串在一起的屋巢都在忽顺忽逆的海流中簌簌发抖。我脸白如纸，大喊大叫，把母亲的手都掐出血来了，为此受到了小三无情的嘲笑。当然后来我才知道，小三他妈其实也被掐得不轻，只不过她皮粗肉厚，没留下什么痕迹。

　　地震停下来，我的脸上才略微有点血色，然后我就奇怪的看到男人们一窝蜂的向着海沟游去，父亲也在其中。父亲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但他偶尔有空会来看看我们，给我们送一些新鲜的鱼和贝壳。

　　“他们去干吗？”我问母亲。

　　我们坐在乱糟糟的海底泥土上。男人们此时已经走空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们还呆在村里，准备修理和加固受损的屋巢。

　　“寻宝啊，”母亲告诉我，“海沟深处，有我们鲛人最珍贵的宝物。”

　　母亲给我讲述了我们村的历史。我们鲛人有个传统，每过十多二十年就要举村迁移一次，以便追逐丰饶的鱼群和温暖的海流。大约两百多年前，我们的祖先迁到了这里，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一次大地震。当时人们以为是偶然呢。

　　但过了大约十年，又来了第二次，人们开始在意起来。反正鲛人是迁徙惯了的，我们的祖先不堪地震侵扰，打算搬迁。

　　此时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人物出现了，那是一个在我们村借宿的行商。他本来是去往大海北方的海港，向人类贩卖鲛绡的，却和我们一起经历了地震。据说，在一片无序的慌乱中，只有这位行商望着海沟的方向，死死盯着那片耀眼而令人困惑的红光，面露喜色。我的祖先们当时差点以为他是在幸灾乐祸。

　　“搬迁？”他的眼睛立即睁圆了，“这么好的运……”

　　他醒悟过来，没把话说完，但我的祖先们猜到了他的意思。那一天晚上借口践行，祖先们灌醉了他。

　　“那里面……那里面有海之渊啊！”他含混不清的说，“深深的海沟……十年一次的地震……灼热的红光，那一定是海之渊！”

　　“人类、人类有很多书，书里面，什么都有！书里说，海之渊，每过十年，都会有一次活跃的时刻……他们找我打听过……他们说，我，如果，找到了，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海之渊啊……”

　　我的祖先们一点点的套完了他所有的话，发现他也并不知道怎么样获得海之渊。后来他被牢牢的捆起来，沉入了海沟深处，这个秘密从此只有我们村的人才知道。

　　“怪不得我们从此再也没搬过家，”我那时恍悟，“可什么是海之渊？”

　　“海之渊是大神留下的宝物，”母亲解释说，“在开创这个世界的时候，大神知道在陆地与海洋中会有许多邪恶滋生，于是留下了海之渊。谁也不知道它的形状，但在传说中，谁掌握了它，就将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以替大神惩处世间的邪恶。”

　　可惜海沟太深，周围的潜流汹涌而强大，一不注意就会被卷进去。唯一接近它的机会，就是地震的时候，那时候海沟里会出现向外挤压的力量，催动着海水外涌，不用担心被吸进去。但是这中间有两个难题：其一，这股向外的斥力也很大，一般鲛人只能被倒推回去；其二，即便侥幸进去了，当地震突然结束的时候，潜流又会回流进海沟，还容不得你找到什么东西，就会被吸进去，永远和海之渊呆在一起。

　　所以过了两百年，我们村始终没人能找到宝贝。十年一次的地震，倒成了村里人寻死的时机，每次都有不少男人不小心被吸进去，从此被海水牢牢压住，再也回不来。所以过了两百年，没找到宝贝的村民们还呆在这里。他们执著的、锲而不舍的等待着，等待这十年一次的赌博。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兴奋的跑去找小三，两个六岁的小孩对那征服世界的异宝并无多大兴趣，却一同想出了一个不平凡的主意：若是地震时，大人们都赶着去找宝物，那我们就可以到村东头老王的玩物店里去偷些红珊瑚或者珍珠出来。我们兴致勃勃地等待了整整十年，终于成长为青峡村人人头疼的小流氓，只是当年的宏愿也由玩物店的红珊瑚转移到了海老头的珠铭。

　　可惜那死老头不给我们机会。十年一次的机遇，就这么错过了。可惜呀。

　　后来大人们一个个都回来了，看着他们失望的神色，我知道与十年前我所目睹的那次一样，宝贝还没有找到。上一个十年、再上一个十年……他们和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失望而归的。

　　奇怪的是，人群中夹杂了一个陌生人。他的鳍上面有黄色的斑点，似乎并不是来自我们这片海域的。疲累的大人们没有注意到他，但我看到了。男人们都在往屋巢的方向走，准备休息休息，然后用坚韧的水草修补整个村子，不然我们的村子很可能会断裂开来，每一个屋巢像鱼卵一样随海水漂走。

　　但那个陌生人没有。他默不作声的游动着，向着远离村落的方向。显然他低估了我们的警觉性。每一次快到地震之期时，我们都会开始拒绝外人进村。这家伙虽然不知怎么的混进来，想要逃出去却不容易。

　　男人们抄起鱼叉和筋弩追了上去，那家伙急忙逃窜，却钻进了我经常和小三躲在一起密谋的那片珊瑚礁。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那地方。

　　我从另一头绕了进去，那家伙果然在里面茫然的转圈，看见我出现，做出很警惕的架势。

　　“喂，那边有埋伏！往这边跑！”我对着他叫道，手指向北方。

　　他十分感激的对我说：“谢谢你，小妹妹！”

　　然后他就依据我指点的方向转向游去。过了不久，大人们追来了，我淡淡的说：“在海藻丛里了。”

　　这个倒霉的异乡人在被食人海藻吞食之前被捉了回来，我们把他五花大绑，搜遍了全身，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问他为什么混进来，谁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他只是冷笑着说：“别人都会知道的，就凭你们，守一万年也找不到海之渊。”

　　他一转眼，看到了我，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冲他扮个鬼脸。他盯着我，眼睛里跳动着仇恨的光，但我知道他的双臂已经被打断，已经无法伤害到我。他的眼角被打破了，不断地眨着眼睛，流出血，然后很快被海水稀释掉。但不眨眼的时候，他还是盯着我。

　　村长说：“你告诉我们方法，我们可以放你回去。不然的话，就把你沉入海沟，活活被压死。”

　　他嘿嘿笑了：“那么小的小孩都会骗人，我还会相信你们的话？我死定了，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不过你们抓紧找吧，这个消息已经走漏出去了，还会有别人来的。”

　　事后回想起来，他临死前说的这一句话显然是别有用心的。在此之后，经常可以见到村里的男人们在海沟附近游荡，想方设法的靠近。

　　一天下午我看到男人们在齐心协力的搓着海草，最后做成了一根很粗很长的绳子，然后他们一起游向海沟，显然是想要冒险试试。

　　我没有在意，拉着小三去往附近的渔区，想要偷点鱼，没想到小三这个笨蛋自己触碰了陷阱，尾鳍被剪掉了。我不得不把他扶回去，心情有些郁闷。失去的尾鳍要半年工夫才能长回来，在此期间，没人陪我干坏事了……刚走到村口，就看到许多人围在屋巢外上下游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把小三扔回家，连忙游过去看热闹。

　　我看到一个被压得扁扁的人，胸部和腹部完全塌陷了下去，五官变形，形容诡异之极。我遍体生寒，问身旁的人：“这是谁？”

　　“村西的晨鲈，”对方回答我，“他们没拉住绳子，他一下子被拖到下面去了，后来拼死拼活扯上来，已经被压扁了。”

　　晨鲈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我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晨鲈是我的父亲。每过一两个月，他会给我们送来不少食物。

　　我很伤心。父亲死了，以后没人给我和母亲送吃的了。

　　这件事让我开始认真考虑获取海之渊的可能性。父亲的死让我觉得很不愉快，是海之渊让我和母亲失去了这个稳定的食物来源，我不能放过它。小三这个废物成天躺在家里哭哭啼啼，真是令人失望。我只能靠自己了。

　　那一段时间我总在海沟附近的一块岩石上坐着，看着身边游来游去的鱼类，出神的思考着如何能进入海沟底部。最后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村里的男人们也在继续想办法尝试，除了徒送人命之外，没什么结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寻宝的憧憬中，几乎忘记了时光的流逝。小三伤好了，围着我绕来绕去，想要和我生个孩子，但我不理睬他。他于是也渐渐不来找我了。直到有一天，他从我身边飘过，冷冷的甩了一句：“还有两个月了，你想到了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父亲死去已然数年，不知不觉中，又一个十年之期将至。

　　这一年的地震特别不同寻常，因为这片海域突然来了很多异乡人。他们身上的饰物大多很华贵，驱赶着许多狰狞而庞大的海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他们自己动手建设临时屋巢，在海沟附近驻扎，也不来和我们打交道。

　　村民们很忧虑，眼看我们苦守了两百年的宝藏即将被别人拿走，那种心疼不是一点半点，但毫无办法。

　　“我们动手赶走他们吧！”有一天一个村民提议。

　　“光是那些海兽我们就对付不了，”村长回答说，“他们显然是来自那些大城邦的，我们一个小小的村子，怎么可能挡得住？”

　　他们七嘴八舌，争执不休。我不作声。我为他们的愚蠢感到羞惭。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帮我找到宝物，然后我再想办法夺过来呢？

　　我偷偷的来到那些外人们的驻地附近，偷看他们的行动。他们开采海底的石头，培育坚韧的海草，做成一些中空的巨大容器，尝试着放入海沟。但每一次，海草都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吸力而断裂，那海沟的深度仿佛无穷无尽，一直通到世界的尽头。

　　而那些凶猛的海兽，虎蛟、剑齿鲨、龙龟、海蟒，无论主人怎么驱策，都不肯靠近海沟。这不奇怪。上一次地震的时候，听说有一头双尾鲸都被生生吞进去了。看起来，贱民也罢，贵族也罢，谁都没办法接近海之渊。我失望莫名。

　　有一天清晨我浮出了海面。浓雾中，海上的一切都模糊一片，连初晨的阳光都显得无精打采。我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忧郁的吟唱声。唱完后，我发现身边多出了一艘船，船上有一个人类，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正在出神的看着我。

　　这是我发泄情绪的办法之一。我喜欢在海面唱歌，引来人族的船只，再把他们带到暗礁区域。我冲着那个年轻人类笑了笑，然后转身游开，根据我的经验，他一定会失魂落魄的跟上来。

　　他果然跟过来了，在船头对着我大喊：“你能听懂吗？这一带有没有一个在地震时发出红光的海沟？”

　　我立即停了下来。这家伙也是为了海之渊而来。人类是很讨厌的，但他们也是聪明的、善于学习的。如果我们鲛人做不到，人类可不可以做到呢？

　　我很快成为了他的向导。我煞有介事的表达了自己对那侵扰鲛人平静生活的灾难的厌恶，我答应他，如果他能消除掉那些地震和红光，我就送给他几颗品质最高的鲛珠。

　　这个名叫嬴歌的人类哈哈大笑，从自己的身上拿出一颗珠子。那是一颗巨大而圆润的珍珠，在阴沉的空气中放射出淡淡的光晕，这么大的珍珠我从来没见过。

　　“我不想要你们的鲛珠，”他说，“我只想找到海沟里的东西。”

　　我给他细细描绘了地震时的情景。我甚至还带着他下到海中，观看了海沟附近的地势。他有一套据说是河络制作的服装，可以帮助人类脆弱的身体抵挡一定的水压，里面还有鱼鳔可以盛放空气。

　　“这套衣物花了我五百金铢，”他淡淡地说。

　　我记得有一次，一名行商在我们村里借宿时说，在人类市场上，一个活的鲛人可以卖到四百金铢。这套衣服比我们一个人都值钱了。

　　“你究竟想要找什么？”我故意问。

　　“我想要找……一件上古时代的神物，叫做海之渊，”他回答得很诚实，“它具有可怕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你……想要统治九州大地吗？”

　　“不，我并不想，”嬴歌的神色有些黯然，“我只是想要拯救我的国家而已。你们海里的鲛人其实真的很幸福，一点也不知道大陆上的事情。蛮族、华族、羽族、河络、夸父相互杀伐，似乎从九州世界存在的那天起就开始打了。”

　　“我的祖国正在陷入困境，同时和蛮族与羽族作战，早已经疲惫不堪了，而盟友们却在密谋出卖我们。为此我去了龙渊阁，我在里面足足呆了两个月，每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终于找到了海之渊的线索。这是唯一可以拯救我们的东西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这个年轻的皇子眼神里有最深邃的忧伤，就像我们鲛人送葬时的绵长的丧歌，可以把一切都涂上黑色。

　　他喜欢吹笛子。有时候他会坐在船头，吹奏一曲，那声调和我们鲛人的歌声大不一样，却别有一种韵味。那笛声让我禁不住想，人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那一个黄昏，我站在嬴歌的海船上。夕阳正在坠下，远方的海水一片血红，海鸟从水面上急速掠过，飞往自己的巢穴。

　　突然间，海水开始不安分的波动，肮脏的泡沫泛起，海鸟的飞行也显得慌乱。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低鸣声从海底深处传了上来。这是地震的前兆。

　　嬴歌迅速的放下一艘坚固的小船，拉着我跳上了船。我们凭着记忆，把船划到了海沟的上方。

　　天色迅速的昏暗下来，天空中浓云密布，海面上刮起了狂暴的大风，将海水掀起高高的浪峰。嬴歌却丝毫也不在意，他兴奋的划着船，来到海沟的上方。在整个世界的疯狂颠簸中，人族的皇子停住了船，眼看着从水下透出的隐约的红光。

　　“那就是海之渊啊，”他的声音颤抖，“很快，你就能见到它是什么样的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笛子。我很想质问他，为什么这种时刻还要好整以暇的吹笛子，但我很快发现，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根白玉的笛子。这根笛子颜色血红，上面有奇特的花纹，看样子很古旧。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异样的神采：“我很快就将成为海之渊的主人，我会驱逐敌人，保卫我的国家。然后，我会娶你作我的王妃。”

　　我对他微笑一下，并没有答话。他把笛子放到唇边，一阵节奏异常古怪的笛声响起，和他往日吹奏的完全不同，那声音沉郁悠远，仿佛是某种穿越时光的召唤。我惊异的发现这笛声在大地的轰鸣和海水的咆哮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随着笛声的远播，海面上卷起了阵阵汹涌的狂潮，海水如一道道山峦一般高耸而立，此起彼伏，小船像一片水草一样瑟瑟发抖。嬴歌毫不慌乱，仍然专注的吹奏着。笛声中，水下的红光越来越清晰。

　　我知道机会来了。借着各种纷乱的声音的掩护，我拔出了他的剑。我冷静的挥起那柄利剑，对准他的脖子用尽全力砍下去。低声猝然中断了，我看见他的头颅飞到了半空中，眼里还流露着不敢相信的惊愕，然后转瞬间被海水吞没。

　　海之渊终究还是我的，我对自己说。

　　我砍得太猛，连他的右手一起削断，笛子在船边磕了一下，也滚入了海中。我跃进海里，拾起了笛子，就在海中一面拍动着鲛尾，一面吹起笛子来。笛子再次发出了那古怪的音律。

　　渐渐的，海水的波动起了变化，巨浪开始平息，轰鸣声也减弱，海面上出现了一圈圈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在波纹的中心，有两个耀眼的红斑，在一点一点扩大。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笛声产生了变化，不再成曲调。我连忙看了一眼，顿时脸色惨白：笛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这裂痕破坏了音律的和谐。

　　我怀着一丝侥幸继续吹下去，但我发现这已经没用了。随着原有笛声的消失，本来逐渐平静的大海陡然间重新狂暴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我看到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各种海兽的尸体、垂死挣扎的我的同类们、被毁灭的屋巢和船只的碎片混杂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旋转着。

　　我也无法逃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卷了进去，在头晕目眩中，我却清晰地看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身影从海中缓缓升起。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东西比它更加庞大，更加夺人心魄。

　　龙。那是一条龙。

　　真的是一条巨龙。

　　我看着它如山般巍峨的身躯从海里升起来，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上面的海水雨点一样的洒落下来。龙的双眼放射出夺目的红光，狰狞的望着世间的一切。

　　海之渊，大神留下的海之渊，在这一刻高昂起头，对着天空中的明月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耀眼的红光从它通体的鳞片上向四周扩散开来。

　　在彻底的被漩涡吞噬之前，我挣扎着最后看了一眼龙。它从海底的深渊中升起，行动缓慢却片刻也不停留。它肩负着大神的使命，游向了大陆的方向，巨大的脚爪在水中划出深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