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岩
中国科幻作家在美国(之一)——访张劲松
中国科幻作家在美国(之一)——访张劲松
1994 第7期   - 环球邮箱

吴岩


    迈阿密谷地的积雪融化的时候，你仍然听不见春天的脚步声。汽车从辛辛那提出发，沿75号公路走1小时零15分钟，就来到了俄亥俄州第四大城市——代顿。

    3年前，在四川成都世界科幻盛会上，20岁的青年作家张劲松的小说《不死国》荣获中国科幻小说星座杯白羊座金奖。3年以后，在美利坚合众国这片称为迈阿密的谷地，我又找到了他。

    “你以为迈阿密只有佛罗里达才有?美国重复的地名多了!”

    3年不见，俨然一个标准美国大学生的张劲松还是老样子。1米80的身材，面色白净，一口流利的美国英语，敏捷的思维决不放过谈话对手的任何一个失误。

    我们在一个叫橄榄园的意大利餐馆坐下来，猩红色的地毯，猩红色的房梁，象蜡烛一样昏暗而恰到好处的灯光。服务员殷勤地从黑暗中向你走来，你觉得仿佛坐上了时间机器，回到了过往的年代。

    菜单我自然瞧不懂。意大利名字、法国名字、美国名字，再有科幻天才的人也会对菜单和实物的对照大吃一惊。如果有一天，别人告诉你正在食入的是“素炒尼斯湖水怪”或“红烧《科幻世界》”，你也不要惊奇，那只是耸人听闻的名字而已。

    “斯巴加提，这东西你会习惯的，热的。”张劲松替我点菜和饮料，总算让我度过了语言不通的尴尬。

    谈话自然进入了他的创作。我告诉他，许多中国读者都一直盼望读到他的新作。这次我来美讲学，《科幻世界》杂志还特别要我专程拜访他。

    张劲松，生于1971年，从小喜爱科幻小说。1986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结识了上海著名的科幻作家叶永烈，这使他一下子投入了科幻创作的大门。他的第一篇作品《古怪的问题》发表在86年7月的《儿童时代》杂志上。那是一篇纯阿西莫夫式的哲理小说。“我讨论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张劲松给自己的第一篇小说作了简单的定性。

    接下来，他的小说包括《不死国》、《前因后果》、《等你一千年》等等。《不死国》是一篇2万多字的小说，故事描述一群星际探险家在另一个世界中看到的长寿的奇迹。情节、人物、哲理思考巧妙地交织在一起，你越读越会发现永生本身正变得枯燥无聊和令人厌恶。安徽少儿出版社的一位编辑读完小说后评论说：“这是大师的手笔嘛!”

    “大师”后来改变了方向，转写一些更富故事和人情味儿的小说。《前因后果》写于1989年，《等你一千年》则更晚。这些作品中的技术情节都很复杂，但读者感受更多的是其中的故事。

    “中国人喜欢情节，这就是为什么武侠小说在中国成功的原因。当然，在故事的深层，你会发现所在中国人共同的梦想，从一个苦孩子，经过艰苦的努力，终于变成了人上人。科幻小说为什么不沿着这条路前进呢?”张劲松评论道。

    1991年9月，张劲松离开上海，随父亲移居美国。目前，他是州立莱特大学电脑科学和工程专业的2年级学生。在繁忙的学习之余，他仍然关心中国的科幻发展。去年，他花费100多美金为《科幻世界》购买资料。并已开始动手为《科幻世界》杂志翻译一部美国获奖科幻小说。

    “你还会自己写作吗?”

    “当然。不过……”他面露难色，“坦白地讲，我已经不太了解国内的情况了。中国的变化这么迅速，我不知还能不能写好它。我不希望写离现实远的东西，我希望能雅俗共赏。我常在设计故事．这些故事有许多种开头和结尾．但不论怎样开始和结束，它们真正能反映出中国人潜意识里的梦想。人，刻苦努力，然后技艺高强，然后拯救世界，这难道不是所有中国武侠小说、美国西部小说、美国科幻小说的主题吗?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忘了爱情……”

    张劲松非常热衷于爱情的主题，这使我的内心浮现出某种猜测。真的，每一个作家的内心深处都存在某种无法理喻的孤独感。置身于另一种文化，置身于另一个社会和另一些种族中间，置身于我们的宇宙和遥远未来交接处的科幻作家，必然更加孤独。

    好啊!我心里暗暗地祈祷．他应该永远这样孤独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体验到面对恢宏宇宙时人类内心的感情，只有这样，他才会永远是我们科幻世界中的一员，永远留在我们科幻迷中间。

    我们吃掉一些洒着蕃茄酱的海味，喝掉一些酸甜度很不正常的鸡尾酒，然后，在3月的夜晚伫立于灯火辉煌的代顿街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细碎雪花……所有这些，对我这个刚刚进入美国国境不久的人来讲，都是新奇而无法理喻的。

    “请转告所有的国内科幻作家、编辑和科幻迷朋友，我想念他们。我会继续为他们写作，而且，欢迎他们有机会访美。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发现，许多科幻小说中描写过的东西早已成为了现实。来吧，看看我们科幻的想象成为现实之后的模样吧!”

    雪仍然在不停地下着，但我知道，迈阿密谷地的春天早晚总会到来!

        寄自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