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下雨天的故事
下雨天的故事
1997 第9期   - 第六届校园科幻故事大

石头


    窗外正下着雨。我憎恶这种阴郁的天气，因为一下雨，令我讨厌的父亲就不会出去工作，而是整天呆在家了。

    我一点儿也不爱父亲，他那古怪的行为甚至使我感到不安。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每次我叫他“爸爸”都会使他万分沮丧，非常痛苦。从此，我再也没敢叫过他“爸爸”。一到夏天，他就会要我穿我最不愿穿的粉红色连衣裙。对此我曾经表示过拒绝，然而面对自己的父亲，我无可奈何。有时候，我禁不住怀疑父亲是个精神病患者。要不然，他怎么会这么不正常?

    我干脆把他当作一个疯子看待。哦，天，我爸爸是个疯子!而且在一次偶然的视线接触时，我发现他竟用一种带有特殊感情的眼神看着我。这个眼神使我几乎不知所措，从此再也不敢与他对视了。“唉……难道爸爸是‘变态狂’?”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真倒霉，我的生身父亲怎么是这样!

    在下雨的日子里，我不理睬父亲，却独自坐在窗前想着母亲。我没见过母亲，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当然，这是父亲告诉我的。我想象着她的模样，想象她爱抚我的情景，感到无比温暖。为什么没有留下一张母亲的照片?我恨透了父亲。

    吃饭的时候，父亲坐在我的对面。我既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只顾自己狼吞虎咽。我知道父亲脾气很不好，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火，可令人奇怪的是，不管我的行为显得多么无情无义，他也始终对我态度和蔼，关怀备至。我忽然感到有些茫然，还搀杂着憎恨、伤感的感情。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来接受我古怪的父亲，怎样来接受我多舛的命运。

    一个星期天，我正查阅一本工具书时，忽然从书里掉出一张照片，一张少女的照片。我捡起来一瞧，哟!秋水般的眸子，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粉红色的连衣裙……这不是我么?但仔细一看，这少女的脸上充满了成熟的气质，显然年龄比我大得多。这是谁呢?难道是……母亲?

    晚上，我凭借着强烈的好奇心和一时的冲动，闯进父亲的房间，质问他这照片是怎么来的，质问他为什么讨厌我叫他“爸爸”，质问他所有的一切……父亲竟哭了，哭得是那样伤心，我听到他整夜都在痛哭。真后悔自己怎么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似的鲁莽，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呵。

    过了好几天，父亲的情绪终于渐渐好转了。有一天，他把我叫到面前，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但我却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那目光中有悲伤，有父爱，还有那种特殊的感情……

    后来，父亲给我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个下雨天的故事。

    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下雨的日子。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公路上很滑。一辆非常漂亮的小车在飞奔，车上坐着一个美丽的新娘，她那美丽的眼睛里显露出按捺不住的焦急。“对不起，要迟到了，请再快一点。”正在这时，灾难突然降临……

    警察、行人以及各式各样的汽车把出事地点团团围住，这是一起恶性交通事故。刚才，那辆庞大的集装箱卡车把一辆正在急驰的小车撞翻。这是一辆非常漂亮的小车，车里躺着一位新娘。她那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恐。鲜血正顺着那薄薄的、红红的嘴唇，一滴一滴地落在洁白的婚纱上。

    “对不起，我真的非常抱歉，陈先生……”医生沉着脸从急救室走了出来，“我想我们大家都尽力了。接受这个事实吧，别太难过了。”

    夜里，过度的悲伤使陈昏迷了好几次。即使在昏迷中，他也在大喊未婚妻阿娟的名字——他太爱她了。

    第二天早晨，陈渐渐平静下来。突然，他的脑袋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使他兴奋得几乎发疯。他急步窜到电话机旁。

    “喂，请找王博士。”

    “噢，我就是。陈吗?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

    “是，是这样的，昨天，我的妻子阿娟由于车祸死去了……”陈的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急忙设法调整情绪。

    “哦，天!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悲痛，愿她的灵魂安息。我能够帮助你吗?”

    “我想可以。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克隆’研究?”

    “是的，那是一种复制生物的秘密技术，我的工作是复制稀有的野生动物。”

    “可以复制人吗?”

    “当然，但在法律上是决不允许的。”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也就是说，复制出另一个阿娟!”

    “老朋友，你是不是在发烧啊!可能你还不太了解‘克隆’吧!复制出一个成熟的人可不是几分钟、几个小时，以至于几天能够完成的，这需要很多年……”

    “多少年我也要等，除非我死掉!”陈激动地说。

    “但事情绝非‘等’这么简单。复制人是不会拥有母体的记忆的，而且，从婴儿成长到成年人，谁来养护她?如果是你养大了她，你怎么能保证她会把你当作未婚夫而不是父亲呢?”

    陈木然了。他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事非同小可，但现在，未婚妻可以复活的事显得比一切都重要。过了一会儿，他坚定地大声说：“这些我知道。但我顾不得那么多，我只要永远可以看到她，照顾她，就满足了。”

    王博士显然被感动了，他叹了口气说：“真拿你没办法。可怜的人，想必你这一生与爱情无缘了。我理解你，可以冒着被监禁三年的危险帮助你，但我觉得，你迟早会后悔的……”

    王博士成功地提取死者未坏死细胞复制了阿娟。一年以后，一个可爱的婴儿诞生了，陈面对这个小生命百感交集。“她是我的妻子，我永远爱着她。”陈默念着，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个女婴是他无可否认的“女儿”。所以，自从这个女婴出世以后，陈始终没能摆脱两种感情的困扰和折磨。陈爱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他无微不至地照看她，拼命工作来养护她，却不能忍受她叫他“爸爸”，他要她穿妻子喜爱的粉红色连衣裙，用带着特殊感情的眼神去看她……“妻子”和“女儿”成了一体，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事实啊!

    十多年过去了，陈渐渐老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却一天天地成长起来……

    这是一个下雨天。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盛暑中的群山不禁有了一丝凉意。这里的空气湿润清新，这里的一切充满了新鲜的美。雨中的山上，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中年人说：“不管我是谁，您的养育之恩我将永远不忘。爸爸，我永远爱你!”

    “爸爸，我永远爱你!”这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在山腰，有一座长满了青草和野花的坟茔。

        郑 越·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