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风铃
一亿光秒之外
《一亿光秒之外》
作者：赤色风铃

正文

一亿光秒之外

　　弦窗外，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下，沉默的群星与一光年外看到的并没什么不同。璀璨绚烂的星光对人类总是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但它们实在太远太远，距离使它们显得虚无缥缈，遥不可及。在一个人短暂的一生中，星星间的相对位置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与这些恒古不变的星光比起来，人类和他们的文明一样都渺小的不值一提。但或许是出于一些人内心的傲慢、自大，或别的什么原因，他们并不愿承认这点。他们用尽一切可以调用的力量，伸出他们贪婪的手，执著的想要抓住其中的一颗来显示他们无边的能力。
　　有那么一段时间，罗伯特·凯斯特总是怀疑飞船是否还在前进。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由于长期的心理压力而产生的一种错觉罢了，但这个古怪的想法还是在不停地咀嚼着他的内心。在一个壁橱般拥挤的空间中长久的生活，谁也不知道大脑中会不会产生什么匪夷所思的鬼东西。
　　“船长！休眠系统已经准备完毕。”机械师打破了这个宁静的空间，使船长终于觉察到飞船里还有别的活物存在。
　　“好啊！能睡个长觉总是好。”船厂收起了思绪，伸了伸腰。“现在让我们吃晚餐吧！”他无力的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向中央大厅走去。
　　“世纪光点号”宇宙飞船，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航天器，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则是由于完成它的使命——成为人类的第一艘恒星际飞船所需的时间。一百年的航行只为看一眼太阳系最近的邻居，哪怕那个一亿光秒外的近邻和他们看得发腻的太阳并没多大差别。整个航行计划在早期是颇有争议的，但随着第二次扁豆岛危机的结束，全球战略格局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Ｍ国在世界上的领导地位开始动摇，他们需要有件事来证明他们才是这颗蓝色星球上的最强者，以重塑令国民自豪的国家精神。为了赶在对手之前完成恒星际的载人航行，Ｍ国把这看成是人类自阿波罗登月以来最伟大的空间探测计划。于是，在长达十年的准备之后，在欢呼和咒骂声中，耗资数千亿美元的“世纪光点号”最终还是踏上了漫漫征程。可以说，这艘飞船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象征，王者的象征。就像他们的总统所说的：我们要做永远的赢家！
　　中央大厅里围着圆桌紧紧地坐着六个人，不久又可以进入休眠了，所以大家看上去精神都还不错。离开地球已经九十年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时间也过了将近四年，但就是这四十多个月加起来的四年也已经足够磨平任何一个人思维的菱角了。长久以来飞船里总是显得有些死气沉沉，没有一丝能令人感到愉快的气息。这一切都得怪那套技术不够成熟的休眠设备，为了确保体内的细胞不失去活性，船员们必须在休眠两年后起来活动一个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是如何煎熬着他们每个人的神经。更要命的是他们在出发后的第三十二年就于地球失去了联系。他们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最高议会通过决议，驻军扁豆岛，“西北联盟”的大多数成员都已表示支持。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世纪光点”号，当时船员们也曾想过要返航，但最后船长还是决定继续前进，这是他们的使命。
　　在船员当中船长应该是最能适应这种环境的。凯斯特船长年青时曾在阿拉斯加号战略核潜艇上服过役，这大概也是他能被选中进入“世纪光点号”的主要原因之一。那里的环境也确实和宇宙飞船有几分相像。那时，那个一万八千吨的庞然大物在北冰洋的冰盖下一呆就是三个月，其间只允许单向接收外界的信号，静静地等待着来自政府的命令。凯斯特那时总是很迷惑，他不明白为了报复不可能的进攻而在那里无谓地呆着到底是否有意义，想象中的对手到底又在哪里。或许，只有当那些庞大狰狞的钢铁鲨鱼真真切切的游弋于地球的各大洋中，数百枚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弹道导弹将敌对国家的亿万人民当作人质，他们的总统阁下和最高议会的议员们才能睡得踏实。
　　有人说是核武器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因为正是核武器的出现才使大国间的全面战争变得毫无意义，凯斯特相信这种说法。上帝没有能力或不屑于阻止人类间的战争，但核武器做到了，所以核武器比上帝好。
　　现在，当地球上的一切往事都已化作了过眼云烟时，凯斯特船长也会怀疑自己当初登上“世纪光点号”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或许这次无谓的航行本身就是个错误。但不管如何，时间会证明一切。
　　每个人都在默不做声的吞咽着面前盘中一看就令人倒胃口的东西。除了几片花花绿绿的用来补充微量元素的药丸外，红棕色的糊状物是由几种原生动物加工而成的，而另一种灰白色糊状物的原料则来自菌类植物。这些都是靠热能生长的生物，在那些光线暗淡的航段，只有这些生物在伺服反应堆的热能供应下才能确保长势喜人。科学家们研制的这条食物链短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却非常有效。用船长的话说，你能从这顿饭中吃出上一顿的味道。只是这些生物的味道没人敢恭维，好在他们的味觉也己和他们的神经一样变得迟钝了。虽然他们都受过一流的训练，心理和生理的素质好得没话说，但在一个压抑的空间中一尘不变的生活已经令他们的神经开始麻木了。
　　饭后，他们开始对飞船上的设备进行例行的全面检查，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们将又一次进入长达两年的休眠。有时他们都会想，要是能一次性休眠一个世纪该多好，等到达了比邻星再用一个世纪的时间回去，那么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周末开车去了趟郊外。所不同的只是当你回到家时，你所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在开始检查设备的半个小时后，左舷突然有船员慌乱的招呼其他人。起初大家都认为是设备出现了什么问题，焦急的船员们迅速从四周围拢过来挤成一团。他们发现招呼大家的船员一只手直直的指着弦窗外，张开的嘴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而当大家也把目光移到弦窗外时，所有人从嘴里发出了相同的一句话，“上帝啊！”
　　从狭小的弦窗望出去，数个有着无数发光点的椭圆形物体正在向他们的飞船靠拢，在死寂般的星空衬托下显得诡秘异常。由于没有可参照的物体，他们一时也无法弄清对方的大小，但从其中一个逐渐填满整个弦窗的躯体来看，对方至少要比他们的飞船大的多。
　　“这是什么？是外星飞船吗？”一个船员自言自语般低声的问。
　　“还能是什么！”船长用同样的语气回答。
　　这时不明物体躯壳上的发光点已变成了耀眼的光斑。大概是受到了某种力场的作用，“世纪光点号”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紧接着，在不明物体的躯壳上一个舱门状的东西缓缓地打开，随后只是一瞬间，黑暗骤然笼罩了“世纪光点号”。不久，当弦窗外再次出现亮光的时候，“世纪光点号”已停泊在一个明亮而空旷的空间中，几声带着沉闷回响的金属碰击声还在飞船里回荡着，所有的船员都呆呆地站着，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
　　“我们大概在它里面了，船长，我们该怎么办？”这时所有的船员都认为他们此行的收获将远远超出出发时最大胆的科学家的预想。
　　“看看再说吧！”船长正在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看！那些是什么？”
　　一些古怪的机器正在远处活动着，其中有几个可以看出明显的人类或接近人类的某种东西的一些特征。
　　“我们出去！”船长下令，“与其在飞船里傻呆着还不如自己出去看个究竟。我敢说，我们看到了人类几千年来最想看到的东西。”
　　此时此刻，所有的船员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大家迅速换上了自己用于太空行走的宇航服。并从储藏室翻出了那块精致的金属牌，飞船上的船员从来就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块金属牌真的能派上用常。虽然设计这块金属牌的那些科学家们说的头头是道，外星人看到了能如何如何的从中了解人类的各种信息。但谁能保证外星人不会把这块昂贵的铂板看成是地球人送的一片蛋糕呢！
　　自动摄影机迅速在外面展开，用以记录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世纪光点号”的外舱门九十年来第一次开启，六个人类的先驱者迈着绝对具有历吏意义的步伐走出了舱门。
　　船长举着金属牌走在最前面，这里的重力与飞船中的人造重力差不多，因此对于穿着笨重的宇航服的船员们来说行走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们毫无目地的向前走了约十几米就不知所措的停在了原地。他们在飞船中看到的机器人已经不见了，四周是一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开阔空地，距最近的舱壁看上去也有上百米的样子。正在船长为如何向外星人打招呼而大伤脑筋时，远处的一个舱门旁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了几个人影，准确的说是某种类人生物。几个类人生物好像在商量着什么，随后便径直向他们走来。
　　“看来即使是在不同环境下相互独自进化了几十亿年的外星人也与我们有共通之处，并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船长通过无线电说道，因为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类人生物手中也拿着一块牌子，“看，对他们来说我们也是外星人啊！”船长的话由于激动而颤抖着。
　　两个不同文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绝对没法想象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六个船员的感受。船长对走在最前面的类人生物手中的牌子很有兴趣，他想如果他可以看懂外星人的牌子那么外星人也应该能看懂他们的金属牌。
　　为了看清那块牌子，船长甚至迫不及待的加快了脚步，但当他真的看清时，那上面的东西却差点令他摔一跟头。牌子上用英文清楚的写着：您好！凯斯特船长！
　　船员们都呆若木鸡，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吗？
　　类人生物又将牌子翻了个面，上面写着：你们可以拿下头盔，这里的空气适合你们呼吸。
　　船长第一个取下了头盔，你急切的想知道这一切乱七八糟的都是怎么一回事。
　　“您好！凯斯特船长，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和您的船员都安然无恙。”类人生物用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美式英语说道。这时船长的脑筋开始拐过弯来了，面前的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典型的具有东方血统的人类。
　　“你……你到底是什么……什么人？”大团大团的迷雾在船长的大脑中迷漫着。
　　“哦！我想我的回答会令您失望。”东方人狡黠的笑了笑，然后向船长敬了个军礼。“地球共和国冥王星舰队指挥官陈进一上将！我代表地球共和国向您和您的船员表示由衷的敬意，你们是人类探索未知的勇者，全人类的骄傲！”
　　片刻的沉默以后。
　　“我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 凯斯特船长黯然的低下了头，“这一切可真够有趣的。”
　　数小时后，凯斯特船长回到了自己在“世纪光点号”上的办公室。陈进一将军说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可以到达他们的目地地，地球共和国的第一个殖民星系——比邻星系。在那里有一条新建的与太阳系相连接的“索道”，从而使这两个恒星系之间的来往变得非常廉价。是的，“索道”，将军就是这么说的，至于深层的科学原理他说他也不是很了解。这次他的任务就是想请“世纪光点号”的船员们以特邀佳宾的身份出席“索道”的竣工典礼。将军说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了，他们的出席将是非常具有戏剧性的事。他们还可以以第一批商业乘客的身份回到地球，只需几十分钟的时间，很能体现科学的伟大和它惊人的发展速度。
　　但凯斯特船长认为，那个陈进一上将其实很想说的一句话是，他们的出席将会非常搞笑，绝对会是一个能爆笑一千年的科学笑谈。凯斯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这绝对是对他和他的船员们的最大侮辱。出发时那盛大的欢送仪式又一次浮现在船长的脑海中，祖国上下群情激昂，人民深信他们的国家将是一个种群永远的王者。但等这些先驱者们到达目地地时，看到的“未知世界”却已是人山人海。
　　为了一个目标他们燃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执著，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毫无意义。他们本应以一个先驱者的身份出现在那里，现在却将要被人看成是直冒傻气的小丑。他们是一群被历史抛弃的人，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凯斯特船长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慢慢打开了办公桌上一个带锁的抽屉，那里有一支擦得锃亮的七毫米口径十六发装弹的手枪，这本来是用来应付突发事件的。
　　“我们要去看看，上帝是否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