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新一
窗口
《窗口》
作者：星新一

正文

窗口

　　这位姑娘十八岁，肌肤好象初夏清晨的花草，水灵灵的；双眸充满着对于未来的憧憬；乌黑珐琅似的秀发细如雨丝。她映在手镜里的模样显得那么稚气。当然，手拿明镜，瞧着镜中人的本人，同样也是那么稚气，不论是表情，头部，直至心灵深处……
　　深夜就寝前，总要花费很长时间梳理青丝，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与其说是“习惯”，莫如说是“力争”更贴切些。因为她深怕因慵于梳妆而失去难得的机缘。权缘宛如彩虹，不知什么时候才出现，并且不以人们的意愿为转移。
　　她不仅年轻而且自由。她从外地的小镇来到大城市，住在亲戚经营的公寓里的一个房间，过着独身生活，已经将上一年了。白天她去西装裁剪学校学习，放学后就和朋友们排练节目，偶尔去玩玩滚球游戏，或者去溜冰。家里给她寄来的钱足足敷用。
　　她不仅自由，也很快活。大城市的生活，五光十色，不断地给人以刺激。不过，也许由于习以为常，近来她对于声色刺激，感受已经有些钝了。尽管如此，她一直幻想亲身体尝一番刺激的心情，却丝毫未减。
　　她放了刷子，把小镜立在身旁小型电视机前。然后她将脸儿贴近镜子，自言自语道：
　　“我适合上电视，非常合适……”
　　这也成为她近来的日课了。
　　在电视上出场，沐浴在辉煌的灯光中，众人瞩目，周身都感受到阵阵艳羡的赞叹声……那一定是梦境般充满着美妙刺激的世界！
　　她挪开镜子，打开电视开关。显像管亮后，出现了几匹马在西部沙漠奔驰的画面。大约这是夜间的电视节目。但她又换了个频道；却没有出现任何影像，只有无数的光点在舞动；和不知什么发出的似乎在空中飞舞的杂音。
　　她以不胜憧惺的表情注视着电视屏幕。心想：“有朝一日，也会映出我的身姿。”她情不自禁地在想象中描绘自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情景。这也是她一向的癖好。她一定要设法走进荧光屏。
　　她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蓦地一留神，只见荧光屏上出现了又白又亮的光雾，仿佛预示着什么，那光雾竟然晃动了起来。怎么回事？是否因为目力过度疲劳？她眨眨眼，再一次凝神注视。
　　画面上似乎是有一个人影在晃动。图像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位年轻姑娘。也许由于长时间凝视那耀眼的光亮，昏沉中看见了希望之梦？但是，随着图像愈加明晰，则辨认得出那位姑娘既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她的女友。
　　那姑娘不知何许人也。似乎在简陋的屋子里在演戏，而且演得正起劲儿，手舞足蹈，全是大动作，并且大喊大叫。
　　她把音量旋钮调到最大极限。但是，只听到宛若飞流直下的涛音，却听不见人的语声。大概不是正规播放，而是试播传来的电波吧？因为报纸的节目表上没有刊登这个节目。夜，又是这么深了。而且，这个频道，并没有相应的电视台。由于听不见说些什么，也就不知演的是什么戏了。
　　她看了一会儿，轻蔑地喃喃说道：
　　“别美！没什么了不起的。要是我，会演得更好。况且，论体型，论长相，都比她……”
　　这里没有人来责备她，因此她就信口开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后她闭了开关，入梦了。
　　翌日，她独白漫步在黄昏路上，身后竟然有一个男声把她叫住。
　　“喂，喂……”
　　回头一看，是个陌生人。
　　“你是……”
　　“我是电视台的……”
　　此人究竟有多大年纪，简直难以断定。但见他相貌虽然年轻，却显得很老成。也许从事电视工作，就会给人以如此感觉吧！
　　“叫我有什么事吗？”
　　“嗯……冒昧提起这个问题，有些失礼。不过，你想不想当电视演员？”
　　一听这话，她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这可是朝思暮想的心愿，机不可失呀！这是将从百无聊赖的生活一下子升到荣誉之巅的自动扶梯啊！多亏梳理乌发，从不怠慢……
　　她窥视了一下对方的脸色，但见他面无表情，也并不热情。但至少不象是开玩笑，尽管如此。她还是小心措词，问了一声；
　　“我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不过，我能胜任吗……”
　　对方也许听得出她那谦虚的语调中夹杂着自负，便说：
　　“你自己认为如何？”
　　她脸红了，回答道：
　　“我觉得总还可以。”
　　“那么，近日内和你联系。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她担心对方会变卦。要是错过这个机会……
　　“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现在就可以，不知您是否方便？”
　　“我也是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那就求求您啦。”
　　对方并不立即应允。
　　“不过，你还是和谁商量一下再……”
　　“没有那个必要。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没事儿！”
　　“既然这样，现在就走吧！”
　　说着，那男人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灰色小汽车，俩人走了过去。那男人坐在驾驶席上，她坐在旁边。小车飞也似地驶去了。
　　意想不到的幸运使她喜不自禁，再也不能缄默。
　　“电视台的工作，很不平凡吧？”
　　“不！一旦涉足，再也拔不出脚来。若想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不，我担心也许会被淘汰。至于说什么退出，这没有考虑的必要吧！”
　　“你那么向往做电视演员吗？”
　　“是的，只要能上电视，我别的什么都不求。”
　　她笑着回答。那男人开着车也含笑说道：
　　“你这么虔城，一定会有作为的，不这样是不会胜任的。”
　　小车慢慢行驶在夜幕万张的长街。性急的小店，已燃亮了霓虹灯招牌。
　　“本想从这儿向右拐，可这儿拐不过去，还得绕回去。”
　　说着，小车从他指点的交叉路口向左转，又向左折上一条小路，最后又向左拐。
　　好容易才折回原来的地方。
　　不过，她觉得和刚才的地方不太一样。是那条路错过去了？还是方才太高兴没看盾呢？据说道路这东西，换个角度看，就会看成另外的一条。
　　汽车重新费了好大劲，反复右转弯。她想看看路边停车站的站牌，可正在油刷，看不清楚。
　　暮色渐浓，弄不清车是在哪里开。知道的只是；车外是街道和无数房屋。
　　这时，车子稍稍加速，无意中又投进一条路。
　　这条路没有街灯，车窗外黑漆漆一片。
　　“哪儿呀？是这儿吗？”
　　“不远了，马上就到。”男人回答道。
　　少顷，车子停了下来。她被催促下车后，仰视一下旁边的高大建筑。
　　“这座楼……”
　　“这楼是电视台摄影楼呀！”
　　“在这种地方，什么电视台？”
　　暗雾中楼房耸立，更显得昏黑。
　　“是个新成立的电视台。你若是认为不理想，我再把你送回家去……”
　　然而，刚才还想回去的心情，这会儿已无影无踪了。此刻地正想：再迈进一步，愿望就要实现了。
　　她跟着那男人走进门厅。樱内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华丽，银白色的灯光洒满寂静的长廊。
　　听不到那男人的脚步声，只听自己的皮鞋在得得作响。
　　“就是这间屋。”
　　说着，男人随手把门打开，屋内射出耀眼的灯光。她走进去，好半天眼睛才适应。当她看清屋内的情形时，不禁失声叫道：
　　“哎呀，这……”
　　原来这屋子和昨天夜里在电视画面上看到的那间屋子一样。
　　男人点头，声音带笑，可面部却依旧设有任何表情。
　　“是的，你已经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呀？这屋子是……”
　　“这就是摄影室。这栋楼里同样的房间有好几间，专门收容电视台的牺牲者……”
　　她双眉紧锁。
　　“够了！我不舒服，让我出去！”
　　“那可不行。我几次提醒过你，问你是否想改变主意。”
　　“那，找自己出去，然后就去控告你。”
　　“这也是不可能的。这扇门只有我可以出去，其他任何人都无法通行。”
　　“太残酷了，你简直象个魔鬼！”
　　“不！别误解。不是象魔鬼，我就是魔鬼。”
　　“说谎，哪有什么魔鬼！快别搞恶作剧了，让我出去！”
　　男人没有答应她，却说道：
　　“有魔鬼。只要有它存在的必要，就不能没有。当然喽，是称呼魔鬼，或是根据别的现象起个名字，这，随你的便……不过，失踪之类的名称好象不大贴切。”
　　“什么魔鬼！根本没有必要存在。”
　　“当然有。如果讨厌的差事没人肯干的话，整个世界就会灭亡。如同需要家禽屠杀业者、死刑执行人、执达官等，魔鬼也是必要的。我自己也并不是心甘情愿。早就想适可而止，销声匿迹。可人们的欲望不允许我这样做。”
　　“也许如你所说。可这与我有何相干？”
　　“有关系。比如电视演出，为了树立起光辉顶峰的名角，就不能没有在显像管下默默死去的人；为了竖起纪念碑，必须有奠基石；美丽的花朵要有根。然而，谁也不愿做奠基石和花根。进行调整的就是我。为了使幸福女神健在，就需要我这样提供牺牲者的角色。”
　　“随你的便，反正我要出去！”
　　“除非人们从心中赶走要幸福女神健在的幻想……”说话间，那男人在门口消失了。
　　她立刻紧紧追赶，结果撞在厚厚的门上，被弹了回来。
　　再也不见那男人的踪影，她心中只有痛悔。门，怎么也推不开，想拽又没有抓手。
　　她想尽办法，但一切都以失败而告终。她已经精疲力尽，茫然地环视这间屋子。室内任何装饰品都没有，混凝土的墙壁上只开着一扇小窗。所谓小窗嵌着厚厚的麻玻璃，相当结实，不可能打碎。即使弄碎，窗口太小，也出不去。
　　她望着小窗发呆，一筹莫展。不一会儿，小窗似乎透亮了。
　　窗外象是谁家的屋子。一个年轻姑娘正望着这边。那眼神里充满着憧憬和渴望。
　　“喂，救我出去！”她挥着手，拼命地连连大声喊叫。这是唯一能求救的人。然而，声音象一点也传不出去．听不见……
　　这时，她顿时回忆起昨天夜里在电视上看到的情景。窗外的姑娘也会和我的命运相同。既然不可能得救，那就索兴制止其他人再做无谓的牺牲。
　　她设法要把这件事告诉给窗外那位姑娘，可是，这番努力也终归徒劳。
　　只见窗外那位姑娘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随之看到她的嘴在微功。虽然听不见说什么，但那意思立刻就能明白：
　　“拙劣的演技，要是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