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冠华
玛雅
《玛雅》
作者：陈冠华

正文

玛雅

　　“玛雅；弯个身好吗？”我说。夕阳正打窗户进来，在厨房墙上拉出斜长的方框。

　　“没看到我正忙？”玛雅由烤炉里拉出焦黑的肉排，泛烟的肉脂吱吱作响。她咬着下唇，十分懊恼。

　　“我…我想看看你的腿…”

　　她瞪我一眼：“真能挑时间。”

　　“一次就好，拜托。”我低声说。

　　她的眼神由愠怒转为温柔，“真是个调情圣手，好吧；”她在我鼻尖点了一下，“淘气鬼。”

　　玛雅向前弯身，黑亮的长发由肩膀披下，宛若丝缎。她的动作难以形容的优雅从容，第一次见面就令我心头小鹿乱撞。

　　系着厨房围裙，两手按在膝上，她转头看着我。短裙下是修长的腿。我集中精神，紧盯着浑圆曲线一吋吋检查；皮肤有点晒黑，白色的丝袜在膝盖接续，裹着结实的小腿及脚踝。

　　“满意了吗？”她好没气的问，轻扣着门牙。

　　没有；什么也没有。

　　冷汗由额头泌出，我闭上了眼，向椅背倒去，感到一股虚脱。

　　我明明记得…

　　“我说啊，你真的越来越神经兮兮。大概镁不够。”她直起身，整理衣服。

　　我没应，我的嘴唇干得快裂开。

　　玛雅哼着歌，切起蕃茄及生菜。她那身白服真悦目，不止美，而且性感。性感和美不同，前者在自然中随机而生，性感则是文明的菁华；对混沌的宣告。

　　立钟响了；我惊跳起来，每一记都像猛敲在神经上。玛雅捧着沙拉碗走向客厅。

　　“嘿！”她张大了眼，指着餐桌；“你的午餐根本没动。”

　　那脱脂奶看来像杯白垩土，盘里还有个腊塑般的煎蛋，全放在亮晃晃的大理石桌上。

　　“我没什么胃口…玛雅；能不能让我…看一下肚子…”我说。

　　“真不敢相信，”她发怒了，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按，“天底下有这样无聊的人！”。她怒视着我，眼瞳大睁，目光就像一头猛兽。

　　“我整天忙进忙出，还得忍受你的幼稚，成熟一点吧，大男孩！”说真的，玛雅生气时一样美，甚至比平时更好看。

　　“就这么一次…”

　　“好吧，”她深吸了口气，平衡自己的情绪：“我就怕看你愁眉苦脸，谁叫你是我的心肝？”

　　似乎觉得有点滑稽，她抛来羞怯的微笑，犹豫着解开扣子，衬衫下露出平坦紧绷的腹部。

　　“怎样都看不够，对不对？”她眨眨眼。

　　是的，玛雅的肚脐就像就像个小台风眼。腹部的曲线像海岸线，让人不禁想起太平洋上的珊瑚岛屿、衬着蔚蓝天空的海鸟、浪花、艳阳等令人开怀的事物。但现在，我得找出…

　　“你不在意。”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你根本不在意。你面无表情，对我没有兴趣！”她低声吼着。

　　“噢…不，我没有…我只是…只是累了…”

　　“哼，我可不是你的玩具。”她大步走向厨房，边扣着钮扣。玛雅的脾气越来越不稳定了。

　　“玛雅；替我打个电话好吗？”我小心翼翼的说。

　　“给谁？”

　　“打给妈，拜托。”

　　“跟你说过多少次…我讨厌那女人！”她的吼声由厨房传来，还顺手在墙上砸了什么。

　　“那么…打给Ｋ吧。”我接近门口。

　　“我试过了，根本没人接，尤其现在是晚饭时间。”玛雅走过来，抓起我的手：“别管别人说什么，没有什么事我们不能自己解决。”

　　我猜玛雅在说谎。

　　“先吃饭吧，饭后早点睡觉。”

　　“不！不要…”我呻吟着，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条小驴真倔强，但我也不差。”她哼着说，“来，我喂你，沙拉的营养最均衡，一共一千两百卡，新鲜得像刚从菜园掘起来！”

　　看她说话，我有了一丝灵感，或许…

　　“玛雅，张开嘴好吗？”我嚼着生菜。

　　“哦，你想当医生哪， ㄚ …”她张开嘴，还睁大了双眼。

　　我集中注意力，看着那洁白无暇的牙齿；皎白如半透明的贝壳，完美得就像雕塑。

　　“舌头向上翻…拜托。”

　　什么也没有。

　　“高兴了吗，大医生？”她贴近我的耳朵，“快吃完饭，我让你检查个够。”

　　我无法回答，痛楚开始浮现，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再回过神，耳边一股声音嘶嘶响，像有条蛇吐着信；有人打开了椅背的氧气瓶。

　　“好点了吗？”我看到她关注的眼神。

　　“现在气色好些了，”她吻了我，“在这里休息一下。”

　　“玛雅…”我跟了过去，在门外叫唤。

　　“你一定要像小狗般跟着我吗？我得工作！”她的声音透过门传来。

　　“停下来…”

　　“别烦我，我快好了！”玛雅在浴室里弄得乒乓作响。一边像工人般吹着口哨，声音强而有劲，有如黄铜喇叭，简直能把脑袋劈开。

　　她快好了。

　　尽管接近虚脱，恐惧给了我力量。

　　勉力推着轮椅，我使着剩余不多的体力，拿起客厅电话胡乱拨号：“你好，我是Ｋ，能为你服务吗？”Ｋ的声音传来。

　　“快过来，”我低声说，“我需要帮忙！玛雅疯了…她想要…”电话那头寂静无声。

　　“想要你好，”声音在身后响起，“上床去吧”。那是玛雅，她晃着手上的电话线。

　　“不…我不要睡觉…”我啜泣起来，绝望涌上心头。

　　“你比个小孩还不如，”她温柔的搂着我，抚弄我的头发，这才发现她的白衣外裹着透明塑胶膜：“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玛雅；拨开头发让我看一看，好吗？”我哽咽着。

　　她瞟了我一眼，顺从的解下护士帽，让头发散放开来。

　　“低下头。”

　　我满怀希望盯着发缝，中分处露出白晰头皮，有如一道小径。

　　没有。

　　我呻吟着向后靠去，痛得呲牙咧嘴，显然药效退了。

　　“你怪我吗？”她看着我。

　　不，我不怪玛雅，她是我的谬司、创造及喜悦之源。这全得怪他们，都是他们的错。我记得Ｋ；公司的业务说过：“…想一想，这一切不过一台家用车的价格。如果有问题，打个电话就行了。”Ｋ习惯以微笑顿句。我注意到，他的牙齿和玛雅一样洁白无暇。

　　“不过，别用来源可疑的资源…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这会带来无谓的法律纠纷。”

　　好吧，我也有不对。

　　我不该用廉价的地下产品，尽管省了一大笔。但我没有恶意，只是希望玛雅更好…

　　“血压过高。”玛雅作着检验。她拥有大量医药常识，还能一眼计算食物热量。

　　“动脉壁糟得像堵塞的水管，不准再吃零食，你得减重！”变成护士的玛雅说。

　　有道理，但没有咖啡加上小点心，很难打起劲赶程式。

　　但我真想配得上她的身材。下星期有个高中同学会，那票人都叫我肥仔。

　　“哦，这样有决心？想减多少？”她望着我。

　　“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看着玛雅的白色护士服，我乐坏了，盘算着也给自己邮购一套医师行头；中等身材就好。

　　一早，在难以想像的干渴及昏钝中醒来，那疲乏就像沉睡了一千年。正要起身…老天…我的脚…我的两条腿在膝盖以下…

　　“甜心，效果显著，但还得再努力。”玛雅靠着门框，白晰手中握着电动锯刀，刀锋挂着晶莹水珠，像她脸上闪动的微笑。

　　“天…”我想呕吐，但什么也没吐出来，昨夜我们吃低热量电视餐…

　　“别难过，”她低声说，“我知道不容易，这需要意志力。”她递来纸巾。我笨拙的用左手擦脸，午睡后，右手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

　　“亲爱的，我刚刚在你打盹时秤过─５２公斤！值得乐一下，对不对？目标达到后再一起庆祝吧！”

　　“目标…目标是多少？”我感到头晕目眩。

　　“目标是─”她的眼瞳大张，放射光晕，看来空洞而失神，“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一记刺痛传来，玛雅给了我一针，俐落而职业化：“放轻松，只要睡一觉。”

　　“不…”药效很快；使眼皮沉重如铁，现实的界线变得模糊，重力好像渐渐消失，和疼痛、意志一起蒸发，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扩散开…

　　我还剩一只手，唯一的希望。

　　我能结束恶梦，带回熟悉的玛雅…记得说明书上写过…又好像是Ｋ说的，记不清了，Ｋ有一口锋利的白牙，亮晃晃挂着水珠…好想睡…思绪越来越混乱…我只需要按下…

　　玛雅扭着腰走来，她将推我进寝室。我喜欢她走路的样子，喜欢那柔韧的腰杆，玛雅能轻易后空翻…我却连弯腰都有困难…记得那腰上有颗痣…别排除任何可能，也许…

　　“玛雅…让…让我看妳的腰，快…”眼前景物在旋转，就像有人开动了一台大型洗衣机…

　　噢，那天杀的ＲＥＳＥＴ键到底在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