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芮丝布鲁
开往春天的地铁
《开往春天的地铁》
作者：爱芮丝布鲁

正文

开往春天的地铁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电脑前面等Sandy。

　　我独自生活，父亲每个月回来一次，不会停很久，只是送些钱给我，说不了几句话。我和父亲的关系非常差，这也是为什么他每个月只来一次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我想是因为他已经在我这里安装了监测系统。

　　我父亲是一个很厉害的电子工程师，是的，非常厉害。他想监控我易如反掌。

　　尽管父亲研究的每一项都是高尖端的，但是我的屋子里除了这一台高级的电脑以外，再没其他的先进设备。我不喜欢高科技。

　　我给Sandy讲 我窗台上的百合花又开了四朵，高贵而且非常美丽。Sandy笑 她说有机会看看你的植物。我说好。我们经常这样子约定见面，然而一次都没有实现。Sandy非常聪明，这是我的感觉。

　　植物，尤其是水生的花是一种非常奢侈的家居装饰。每个周末都会有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乡下女孩子给我送来一小捧百合花，五枝，总会开出二十几朵白色的花朵。当女孩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会走到门边，从猫眼向外望去，看见那张红扑扑的脸蛋，葱绿桃红鹅黄或者天蓝的纳米小衫，从袖口里露出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肌肤...

　　放在那里吧

　　好。女孩虽然不能看见我在看她，但仍然给出一个好看的微笑。她把花插在门口的一个小架子上，安静的走了。这时候我会在她身后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

　　我和Sandy认识有四个月了。记得Sandy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尽管世界不再冷漠，却仍然伤害着我。于是我把她拖进我的聊天系统里。我说你真幸运，被我捡了回来。她说 你真幸运，遇到了我。

　　哪天我给Sandy讲我刚刚看过的电影，是一个关于几个年轻人生活和死亡的电影。我告诉她，这里面的每一个人的每一种生活方式我都是可以接受的，然而，我只能从中选择一种作为我的方式。这时候Dandy告诉我，你也可以自己创造。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我习惯性的将这一天里交谈过的人统统删除的时候，惟独留下了她。于是第二天，我们再次相遇。

　　遇到Sandy前，我在一所高中里念书。在那所高中里又一个我很喜欢的男孩子，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他带我坐空中飞车——他开着车笑着穿梭在楼群里，我兴奋的放声尖叫。那时候我是骄傲的，我还有一个让我引以为荣的父亲。那时候我是闪闪发光的，有时候会聪明到自以为是。然而在不到一个月，一切都变了，我失去了我的母亲，放弃了我的男孩，丢失了我的骄傲，冷落了我的父亲。我沉默着，离开了我曾经喜欢的世界。

　　我把这些一点一点地讲给Sandy听，Sandy只是淡淡地说她的父母都在，他们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所以她爱他们。Sandy说，她也在像爱他们一样爱着我。

　　有时候我会看一些涉及历史的书籍。我很少出门，都是在网上找到一些我喜欢的店铺然后集中一天去逛，淘回一大堆东西。我的食物是送货上门，每天清晨放在我门口的盒子里。我对Sandy说，等我一无所有时剩下的就只有父亲给我的钱了。

　　书上描述过去的生活总会提到草坪 花圃 老式建筑，当然 还有人们诸多的生活习惯。书上会称这些是陈旧的，他们习惯说现代科技的确带来了一些麻烦，但是毫无疑问，社会是向前发展的。每每读到这些句子 我都会哈哈地笑出声来。

　　毫无疑问？！呵呵，这些人总喜欢说一些自以为是的非常肯定的语句。

　　我和Sandy说这些事，因为我只能和她说。并且我愿意对她提起。

　　有一天我忽然说道，我是一个复古的人。Sandy问我为什么？我笑笑，谁知道呢 个人喜好吧。

　　Sandy沉默了一会说，可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变得如此逃避现实？我愣了一下，又继续嘻嘻哈哈地说，我说了 是个人喜好，可能我更喜欢上个世纪甚至上上个世纪的生活方式吧。

　　Sandy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我们认识有些日子了吧，可可？

　　嗯。我还是笑。

　　你应该对我说实话。

　　......想让我说什么？

　　给我一个解释。

　　我把一整杯水喝下去，想了一会说，好吧。

　　五个月前，就是我认识你的前一个月，我母亲出了车祸。我顿了一下。

　　嗯。

　　当时我和母亲在一起......只是一个瞬间，巨大的冲击。只是瞬间。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而母亲死了。我伤得很重，父亲建议用高科技的手段帮助我恢复。毫无疑问这是个有效的办法。但是 我不喜欢......在我极力反对的情况下父亲还是做了决定。于是我们的关系开始恶化。待到病情有所好转的时候我拒绝了进一步的治疗，退学后，我一个人生活到现在。父亲拿我没有办法。

　　可可。Sandy叫我，想听我的故事么？

　　好。我说。相识这些日子Sandy很少说她自己，我只知道她的父母非常爱她，另外就是她的家庭不富裕。

　　我也生过一场大病，非常严重。我家根本没有多少钱，我的父母为了我倾家荡产。这是一个高科技的时代。开始的时候我也不能接受现代的治疗手段，尽管我知道他们有多么爱我。我还是忍不住恨。于是，我想要自杀。你也想过吧。

　　是的。我坦白地说。就在认识你的那一天，我已经准备好了，然而，遇到了你......

　　那我真幸运。Sandy笑。

　　不，是我的幸运

　　但是你仍旧没有接受这样的事实。Sandy说

　　是的。Sandy，我......我被换掉了整个身体......车祸让我全身瘫痪，除了我的脑袋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机器，都是冰冷的钢铁。是，父亲说只要在这些坚硬的东西外面装上皮肤就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但是，我拒绝了植皮手术。每天我低头看我的身体，这是多么可怕！多么可笑？呵呵，我一直不停诅咒着，我不想......

　　可可，听我说

　　我安静下来

　　我刚好相反，Sandy说。

　　......

　　我的脑袋是台机器！听到Sandy的这个开头，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如果说谁更不是人的话，那么应该是我。我和你不一样，治疗的时候我是无法选择的，呵呵，我的脑袋瘫掉了嘛。我的父母花了很多的钱，终于为我制作了一个新脑。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它在工作了。同样的，我不能接受。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在不停地设法自杀。但是可可......

　　Sandy停顿了一会，好像在让我震惊的无法运转的大脑有一点时间缓过劲来。Sandy接着说，但是，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不能接受的想法不正说明了——我的思想并没有背叛我！

　　这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可可，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