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布拉德伯里    杨汝钧  译
弄巧成拙
弄巧成拙
1992 第2期   - 外国科幻说

雷·布拉德伯里    杨汝钧  译


    夜晚十点钟，两个人漫步在大街上。他们都是三十五岁，正在轻声地交谈着。

    “你为何要那么早回家呢?”史密斯问道。

    “因为……”布雷林回答着。

    “这是你十年中第一次在夜晚外出，你干吗又要匆匆地在十点钟就赶回家中呢?”

    “嗯……”

    “十年以来，我一直在力图让你走出家门，到外面安静地喝上一盅。今天你总算如愿以偿了，可你却急着要回去。”

    布雷林淡淡地笑了一下。

    “说真话，布雷林。我极不愿意这样说，但我非说不可。你的妻子‘捆绑’住了你的手脚，使你穷极无聊，心灰意懒，死气沉沉，对吗?”

    “那可不能完全这么说。”

    他们转了一个弯。

    “她以往一直逼着你娶她，这是众目昭彰、尽人皆知之事。早在公元二零七九年，你就向往着去里约热内卢一游，对吗?”

    “我亲爱的里约热内卢啊，我可从未见到过它的倩影哪!”

    “人们都说，她当时自己把衣服撕开，并威胁着要去报告警方，说你污辱了她。是有这回事吧?她还对你说：‘亲爱的，只要你娶了我，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她就是这样强迫着你娶了她。”

    “唉呀，史密斯，她一贯总是相当的……”

    “相当的粗野泼辣，盛气凌人，睥睨一切!那可太不公平了!你并不爱她。你曾经跟她说过这一点，是这样吗?”

    “我记得，我曾经开诚布公、直言不讳地对她谈及过此事。”

    “可你依然讨了她做老婆了。”

    “如果不这样做，就会使一切毁于一旦，甚至会使我的双亲命归黄泉。”

    “你就这样娶了她整整十年，布雷林，整整十个年头啊!”

    “是的，”布雷林答应着，脸部流露出了黯然神伤、怅然若失的神情，“不过我想，所有这一切现在也许都能得以改变了。长年累月、朝朝夕夕我一直在等候着，企望着……你看这个吧。”

    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蓝色的票证。

    “嗬，那是一张去里约热内卢的机票!是星期四的班机呢!”

    “是的，我终于能够心满意足，额手称庆了!”

    “这可确是奇迹啊，真是千载难逢之事!那么，令夫人有否无理取闹、制造是非呢?”

    布雷林显露出了一些冷漠和惨淡的微笑：“她将对此一无所知，我在一个月以后将会返回此地。到时候，只要谨言慎行，守口如瓶，那么，除了你以外，就不会再有别的人知晓此事了。”

    史密斯瞬间流露出了哀伤的神情，接着说道：“我多么希望能与您同机前往里约热内卢啊!”

    “我可怜的史密斯，看来，你在家庭中的遭遇与我同样不幸呀，是吧?”

    “也不全然如此，我娶的妻子倒象是个没有成熟的女孩，我们结婚已有十年了，可她每天仍然得花上整整两个小时坐在我的膝盖上。我上了班，她则老是给我打电话，一天总有那么十来次。她说起话来象个孩子，几乎是同我作婴儿式的交谈!上个月，我感到她愈来愈糟了!有时候，我不由得纳闷，她的头脑是否完全正常。”

    “唷，史密斯，我的家已经到啦。喂，你是否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我今晚是如何离家外出的吗?”

    “你真的想告诉我吗?”

    “你不妨抬头往公寓楼上面瞧瞧。”布雷林说道。

    在暮色笼罩之中，史密斯和布雷林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见到了在公寓楼的一间窗户之中的一位男人，他年约三十五岁，略显灰色的头发梳向两边，长着一双灰色的忧愁哀伤的眼睛。他正在俯瞰着他们两人。

    “咦，那个人不就是你嘛!”史密斯不由得高声叫了起来。

    “嘘!嘘!不要喊得那么响呀!”

    布雷林举手向上面那个人做了个手势，那个人随即退回去，离开了窗户。

    “唉，我的这双眼睛哪，”史密斯说道，“我的眼睛越来越不中用了，比我想象的更为糟糕。”

    “你不妨稍候片刻，史密斯。”

    他们等候了一会儿。

    公寓的前门开了，原先靠在窗口的那位男人走了出来。

    “你好，布雷林。”那位男人说道。

    “你好，布雷林。”布雷林答道。

    他们两个人的长相完全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史密斯的双眼瞪得又大又圆，惊愕得不知所措。

    “这……这是你的兄弟吗?我……我可从未得悉过……”

    “不，不，”布雷林迅即答道，“你到这儿来。对，把你的耳朵紧紧地靠到布雷林二号的胸前去!你再仔细听听!”

    霎时间，史密斯显得不知所措，无所适从。随后，他还是把头靠到了布雷林二号的胸前，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倾听着。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喔，不!这不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

    史密斯再次把耳朵紧靠在布雷林二号的胸前，全神贯注地倾听。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史密斯旋即后退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布雷林二号。紧接着，他伸出了手，抚摩着那个物体温暖的双手和脸颊。

    “你在哪儿得到它的呢?”

    “难道它一点儿也不显得栩栩如生、维妙维肖吗?”

    “我对此简直不能置信。嗨，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啊?”

    “布雷林二号，请你送一张名片给那位先生吧。”

    布雷林二号的手中出现了一张精致的白色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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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史密斯说着。

  “是这样!”布雷林答道。

  “确实如此!”布雷林二号附和着。

  “你得到它多长时间啦?”

  “已经有足足一个月了。我将它保存在一只箱子之中，并把箱子放在屋子底下的地下室里面。今天晚上，我把布雷林二号从地下室的箱子中取了出来，我让它和我的妻子坐在一起。接着，我就外出看你来了，史密斯。”

    “奇迹!简直是绝无仅有、前所未闻的奇迹!它身上发出的味儿也同你的气味毫无区别呢。”

    “一开始，我曾反复考虑了一段时间。也许，它会出现什么差错?但我想了许久，觉得它准会使我志得意满、称心如意的。我的妻子所需要的就是我。布雷林二号就是‘我’。今晚‘我’一直在家，下个月‘我’也将一直陪伴她。在此期间，我布雷林本人在朝思暮想、梦绕魂牵了整整十年以后，将正式去里约热内卢观光，领略一下那儿的云蒸霞蔚，海阔天空。当我从里约热内卢返回之时，布雷林二号将重新进入它的箱子之中。”

    史密斯思索了一、二分钟以后，终于问道：“它整整一个月不吃不喝，能到处自由自在地走动吗?”

    “它被制成了一个万能者，能吃，能睡，能干一切事情，同我宛若一人。”布雷林话毕，又转向了布雷林二号，“你会很好地照应我的妻子。对吗，布雷林二号?”

    “您的妻子相当漂亮，理想极了，”布雷林二号说着，“我当然会喜欢她的。”

    史密斯显得异常激动，接着问道；“奇异复制品公司开张营业已有多久了?”

    “已经有二年了。不过，这是个秘密!”

    “我……我能否……如果可能的话……”史密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朋友的臂膀，语无伦次地说着，“请……请你告诉我……我也想为自己购到一件奇异复制品……你……你能给我一个该公司的地址吗，嗯?”

    “地址就在这上面。”

    史密斯随即拿到了一张卡片，马上翻来覆去地看着。

    “谢谢你!”他说道，“你不知道，事情是多么的……呵，这可是一个奇迹。这样，我有时候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转悠了，特别是夜里!哪怕一个月只有一次也好。我的妻子爱我爱得不得了——爱得几乎发了狂!她不让我离开她哪怕一个钟点。要知道，我也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她呀。”

    “你的妻子至少还是爱着你的，史密斯，”布雷林说道，“麻烦就出在我的身上。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轻易解决得了的。”

    “唔，那我就不得而知了。爱的疯狂有时候比爱上一丁半点儿更加糟糕。”

    “我在里约热内卢期间，你得常常到我处看看，史密斯。你是我家的常客。如果你突然不来我处，我的妻子会看出破绽，怀疑其中有异。你对布雷林二号的举止、情感和态度应该表现得同以往绝无毫厘之差才是。”

    “那当然!那当然!再见啦。谢谢你的好意!”

    史密斯迈步在大街上，脸上显现了微笑。布雷林和布雷林二号一起转身进了公寓。

    公共汽车抵达了一个车站，史密斯下了车。他在跨上家屋的台阶之际，嘴中仍然在乐不可支地哼着小曲。

    史密斯在思忖着：“我和内蒂在银行有一万五千美元的存款，我可以花上八千美元购一个奇异复制品。这个嘛，就没有必要告诉内蒂了。这是一笔交易。说不准那件奇异复制品还会为我挣钱呢，会为我偿还这笔钱款——甚至更多。”

    他开了门，很快地走进了卧室。内蒂此时正躺在床上熟睡着。他看着内蒂那洁白的肌肤，丰满的身躯，优美的曲线，不禁产生了心荡神迷之感。

    “亲爱的内蒂!”他的内心在说着。

    在半明半暗之中，她的脸蛋真象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史密斯的心里继续在说着：“如果你醒着，你准会在我的脸上发狂般地吻个不止，在我的耳际讲着婴儿般的甜言蜜语。唉，真的，我开始感到有愧于你了。你一向对我是那么的温情脉脉，体贴入微，是我的一位值得爱恋的好妻子。上个月，我觉得你比以往爱我爱得更加疯狂了。”

    他的双眼湿润了。猛然间，他想亲吻她一下，向她吐露自己心中的情爱，并把那张白色的卡片撕个粉碎，把不久前产生的那种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但是，他想到了自己是内蒂的丈夫，他回忆起了爱情给他带来的沉重负担。这样，他的勇气否定了他刚才的那种出自内心的感情流露。

    史密斯从床边走开了，并在黑洞洞的各个房间之中摸索着。他进了藏书室，打开了书桌的抽屉，取出了银行存折。

    “只要取出八千美元就足够了，就是这么回事儿，”他在思忖着，“没有必要超过这一数目嘛。”

    突然，他倏地停了下来。

    “不对，等一下!”他慌乱地盯住了那张存折，“存折上怎么只剩下了五千美元呢!”

    “一万美元已经被取走了!”史密斯高叫着，并惊跳起来，“上面只留下了五千美元啦!内蒂究竟干了些什么呢?她用那笔钱买了些什么呢?买了更多的帽子、更多的衣服、更多的鞋子?哦，等等，我想起来了，她准是用那笔钱购置了小河旁的那间小屋子。数个月以来，她对此曾谈论过不知多少次了。唉，她竟然不同我商量一下，就我行我素、自作主张地去办理了!”

    史密斯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地冲进了卧室。那笔钱不仅是她的，也是他的呀!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无法无天地擅自动用钱款!那还了得!

    “内蒂!”他高声叫着，“内蒂，你快醒来!”

    她没有移动分毫。

    “你拿了我的钱究竟干什么来着?”他吼叫着。

    她从侧睡翻身成了仰卧，从外面街上射进的微光，恰好照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脸蛋显得出奇般的美丽。这时，史密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东西……使他感到不太对头的某种东西。

    他的心脏以空前未有的速度七上八下地“怦怦”敲击着，他显得口干舌燥，他的膝关节似乎突然肿了起来。

    “内蒂，内蒂!”他气急败坏地吼叫着，“你拿了我的钱究竟干什么用啦?”

    接着，他突然出现了一种可怕的、使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一种极度的畏惧和恐怖，犹如一股冰凉的海水，刹那之间浇满了他的全身。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弯下了身……接着把他的耳朵紧紧地贴到了她那柔软、丰满而又滑润的胸脯上。

    “内蒂!”他高叫着。

    他在耳际听到的回答是：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史密斯当时在夜阑人静的街道上同布雷林分手以后，布雷林和布雷林二号进了公寓的大门。

    “史密斯将会过上愉快的日子了，我对此颇感高兴。”布雷林说道。

    “是的。”布雷林二号答道。它的双眼中流露出一种心不在焉的、恍惚的神色。

    “到啦。你可以进地下室的箱子中了，布雷林二号。”布雷林拉着它的胳臂，领着它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我想跟你商谈一事。”布雷林二号说道，“地下室是个鬼地方，我并不喜欢它。我对那只箱子也产生不了任何兴趣。”

    “我可以设法为你找一个更加舒适的藏身处。”

    “公司制造出奇异复制品是用来活动的，绝不是四脚朝天地躺着的。如果你的极大部份的时间在箱子里度过，请问，你会感到愉快、惬意吗?”

    “那……”

    “你当然不会觉得舒服的。你要知道，我体内的所有器械一分一秒也未曾停止过工作。所以，我也不能老是躺着一动也不动呀!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物。我有七情六欲，喜、怒、衰、乐、爱、憎……什么都有。”

    “其实嘛，你只要再在箱子中呆上几天就得了。我即将飞赴里约热内卢游览观光，你到时就不用再睡在箱子之中了，你可以在楼上生活下去。”

    布雷林二号顿时怒形于色，横眉瞪目。

    “是呀，”它说道，“你即将逍遥自在、随心所欲地去过好日子了。当你从里约热内卢返回以后，我又得躺进那只该死的大箱子中去了。”

    布雷林二号话毕，就怒火万丈地用拳头猛捶着那只箱子。

    布雷林说道：“你现在面临了困难的局面。可是，奇异复制品公司并未把此事告诉我呀，我对此可以说一无所知哪。”

    “其实，他们对我们的特性知之甚少，”布雷林二号说道，“我们是一种崭新的产品，我们对一切事物都有感觉。你即将奔赴里约热内卢，你可以悠闲地躺在沙滩之上，在阳光下面尽情地欢笑，寻找一切乐趣。而我呢，我得冷冰冰地躺在这儿。我可不愿意接受此种不公平的方式。”

    “我在一生中一直在向往着去里约热内卢的海滨度假。”布雷林平静地说道。

    他半闭着双眼。啊，里约热内卢!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烟波浩渺、波澜起伏的大海，看到了削壁巉岩、连绵不断的高山。看到了广阔无际、金黄一片的沙滩；他在倾听着海水发出的温柔亲切的呼唤声，想象着阳光洒在他背上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我将永远也不可能去里约热内卢，”布雷林二号说道，“对此，你是否想到过呢?”

    “没有。我……”

    “除此以外，我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

    “你的妻子。”

    “她又怎么啦?”布雷林问道。

    此时，他正在折向一条通往地下室门口的小道。

    “我挺喜欢她。”

    “你能够热爱你所从事的工作，对此我感到无比的高兴。”

    “恐怕你未曾完全理解我说的话。我的意思是：我非常爱她!”

    布雷林又跨前了一步，随即突然停顿了下来。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

    “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情，”布雷林二号说道，“你在里约热内卢准会过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我呢，只能是望尘莫及，相形见绌。故而，我就想到了你的妻子。她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可爱。嗯……我想，我同她准会男欢女爱，比翼双飞，如胶似漆的。”

    “那……那当然……当然很好。”布雷林这时正在向地下室的门口走去，但步子却越来越缓慢无力，最终竟停滞不前了，“看来，你得稍候一会，行吗?我要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布雷林二号咄咄逼人地追问着。

    “不是什么显要的人物。”

    “打给奇异复制品公司吧?要他们上这儿来把我取走，是不是?”

    “不，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布雷林边说边向外面冲了出去。

    一双强壮有力的大手顷刻抓住了他的双臂，把他拖进了地下室。

    “不许你跑出去。!”

    “把你的手放下来!”

    “不行。”

    “是我的妻子要你这样干的吗?”

    “不是。”

    “她曾谈及过此事吗?她知道此事吗?”布雷林高声地叫着。

    一只手掩住了布雷林的嘴巴。

    “你将永远也不会得悉真情的，”布雷林二号眉开眼笑、得意忘形地说道，“你什么也不会知道。”

    布雷林一面在挣扎，一面在说：“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此事，她准已知道了。”

    布雷林二号气势汹汹地说着：“我得把你放进箱子中去!接着，我就同你的妻子去里约热内卢度蜜月。当然，我得再为你的妻子买一张去里约热内卢的机票。”

    “务请等一下，请稍候片刻不成吗?你不要急着出去嘛。咱们不能再谈谈吗?”

    布雷林二号不由分说地把布雷林关进了箱子之中，随口说了一声；“再见了，布雷林。”

    十分钟以后，布雷林夫人醒了过来。

    在此之前，有人在她的脸颊上狂乱地吻了一番，把她弄醒了。

    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抚摩着脸颊，睁眼往上瞧了一下。

    “你已经有多年不这样吻我了。”她温存亲切地说着。

    “我们应该比往日更加亲热些才是。”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