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雷斯尼克
贝伯曼的灵魂
《贝伯曼的灵魂》
作者：迈克·雷斯尼克

正文

贝伯曼的灵魂

　　Nightson译

　　贝伯曼周三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灵魂不见了。

　　“不可能,”他自顾自咕哝道,“昨晚入睡时它还跟我在一块儿。”

　　他把他的卧室、衣橱跟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厨房也搜了一遍(只是以防半夜起来找花生奶油三明治时落那儿了),但他一无所获。

　　他向贝伯曼夫人询问此事,但她确定昨天已把它从干洗店取了回来。

　　“我确信无论在哪它总会出现。”她轻快地说。

　　“但我现在就需要它,”他反对道,“我是名文学家,一个没灵魂的艺术家有什么用?”

　　“我一直认为,我们认识的一些顶成功的作家就没灵魂。”贝伯曼夫人说着想起一打他丈夫的朋友。

　　“嗳,我需要它,”他坚定地说,“我是说,洗把澡或在花圃里干干活有没有它无关紧要,可离了它我绝无法坐下来工作。”

　　于是他继续寻找。他爬上阁楼,在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纪念品当中搜寻。他携着手电到地下室,在他盘算着什么时候捐给救世军[1]的乱七八糟的椅子沙发中摸索。接着,只是以防万一,他又给他和他的经纪人昨晚吃饭的餐馆挂了个电话,问问他昨晚可曾不小心把它落那儿。但时至正午,他只得承认它确实丢了,至少是非常彻底地放错地方了。

　　“我不能再等了。”他对妻子说,“我又不是什么畅销书作家。我要面对那些截稿日期,要付清帐单。我必须坐下来工作。”

　　“要不我在报纸的分类广告区里登则广告?”她问道,“我们可以悬赏。”

　　“对,”他说,“还要报警。他们一天到晚总能碰见丢失或放错位的灵魂。”他向办公室的门走去,转身面向他的妻子,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在这期间,我想我只好试着不用它自己来了。”

　　于是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坐下,开始工作。。思(尽管不全是他自己的)如泉涌,各种想法(黯淡些许,但仍可一用)自行显现,各个角色(勾画鲜明,随时待命)随叫随到。事实上,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平日的定额,工整印出的作品让他很是吃惊,尽管他分明感到少了些东西－－只有他放错地方的灵魂能提供的东西。

　　静静地,凝视着目前为止完成的部分,他决定用毕生练就的绝技来掩盖这许多错误。他左改改,右改改,在这儿修正错误一下,在那儿舞文弄墨一番。他充之以入时的性爱描写以吸引观众眼球,加之以顺随潮流的晦涩言语以迷乱批评家的大脑。最后他出来把完工的作品向妻子展示。

　　“我不喜欢。”贝伯曼夫人说。

　　“我觉得它相当不错。”贝伯曼不耐烦地说。

　　“它是相当不错,”她赞同道,“但你以前从不这样认为。”

　　贝伯曼耸耸肩。“融合多种文风,”他说,“也许没人能看出少了什么。”

　　事实的确如此,没人看出少了什么。他的经纪人喜欢它,他的读者喜欢它,最重要的是,他的编辑喜欢它。他往银行帐户里存了一笔巨款,就又投入到工作之中。

　　“但你的灵魂怎么办?”他的妻子问。

　　“哦,确保警察仍在找寻它,尽一切办法,”贝伯曼答道,“但在找到之前,我们还得吃饭－－而且耍弄些技巧毕竟不会被蔑视。”

　　他接下来的三部作品为他带来更大的声誉,更多的赞许之声。如今他又创造了一个公众形象－－口齿伶俐,通达事故,还带有一点为自己的作品耗尽心力的忧伤－－尽管他仍未寻得自己的灵魂,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世界上的新地位没有任何不舒坦。

　　“我们现在有了足够的钱,”一天他的妻子宣布,“我们何不度假一番?旅行归来你的灵魂肯定已经找到了－－就算没找到,也许我们能给你买个新的。我听说香港那儿三天就能做一个。”

　　“别傻了,”他急躁地说,“我的作品受到前所未有的欢迎,钱终于开始滚滚而来,这很难说是旅行的时候,而且,我娶你时你不是比现在苗条得多么?”

　　在卖出下一本书后,他开始转蓄山羊胡,戴遮秃假发,又开始在邻近的健身房内锻炼身体,这样文学午餐会上那些漂亮妞要签名时他就不会自惭形秽。他借用成堆定有其效的笑话与机敏的回语,在各种电视脱口秀节目中轮番出现。他甚至已着手写自传,只改变一些平凡乏味的事实。

　　接着,在一个寒冷冬日的清晨,一名警探敲开了他的前门。

　　“有何贵干?”贝伯曼说,他正透着金烟嘴抽着根土耳其香烟,孤疑地审视着。

　　那个警探掏出一个陈旧破烂的灵魂,举到他面前。

　　“这东西刚刚在泽西的一家当铺现身,”警探说,“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它可能是你的。”

　　“让我到卫生间穿上试试。”贝伯曼说着把灵魂拿了过去。

　　贝伯曼走进卫生间,锁上门。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铺开,把它整个铺平,试着不因它悲惨的景况而退缩。无论如何,他没穿上它－－它很脏很破,都有谁穿过无从得知－－而是把它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寻找证明身份的标记－－这一处皱痕,那一点污渍,大部分是大学岁月的印记－－然后得出了必然的结论：他手里拿着的的确是自己的灵魂。

　　有那么一会儿他无限欣喜。如今,他终于可以写真正的艺术品了。

　　接着,他盯着镜中的自己。他又得回到那种盘算度日的生活,当然也不会再有休闲时光,因为他为自己的艺术品竭尽心力时是个一丝不苟的巧匠。贝伯曼皱了皱眉。无知的小妞会去索求其他人的签名,电视节目主持人会热捧新的畅销书作者,他唯一参加的文学午餐会也会将怀抱迎向其他作家。

　　他继续盯着改进版贝伯曼,欣赏着修得整齐的山羊胡、锻制蝉形领带、花呢褶饰夹克、半闭的眼皮下流露的厌世之情。接着,他深深叹了口气,向门廊返去。

　　“很抱歉,”他说着把折叠整齐的灵魂交还给警探,“但它不是我的。”

　　“很抱歉占用了您这个世界名人的宝贵时间,先生。”警探说,“我几乎能确信就是它。”

　　贝伯曼摇了摇头,“恐怕不是。”

　　“好吧,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尽一切办法,探长。”贝伯曼说。他压低嗓子悄语道：“不过,我相信你会言谨慎行；不会有哪个评论家发现我丢了灵魂的。”说着他递给警探五十美元钞票。

　　“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先生,”警探说着抓去钞票,塞进他那件军用雨衣的的兜里“你可以信任我。”

　　贝伯曼脸上绽开了一个迷人的笑容“我知道我能,探长。”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又开始工作起来。

　　他死后入土了七年,才有人指出他的作品缺少某种难以言述之物。少数修正论批评家点头赞同,但无人能准确说出到底是什么。

　　当然,贝伯曼夫人能告诉他们－－但贝伯曼抛弃她以后(他一共娶过七个妻子,她是第二个),她就开始了环球旅行,那以后她遇到了一个忙得无暇谈论艺术的银行家并嫁给了他,她余生都在培育兰花,避开作家,重新装饰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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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alvation Army
　　19世纪中叶由英国循道会牧师威廉·布斯创办的新教社会活动组织。在组织形式上仿效军队，分别称教士和教徒为军官军兵。19世纪后期正式命名为救世军。他们主张爱家，在拯救他们灵魂的同时，还要满足他们身体的需要。其活动以举办慈善事业、开办学校、医院为主。早期只在英美等国流传，20世纪初传到中国。已遍布80多个国家，发展成为国际性的基督教慈善机构，总部设在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