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宠物
《宠物》
作者：呼呼

正文

宠物

　　《科幻世界》2002年6月

　　杨克尔张开眼睛，天花板的图像还是“夏威夷之梦”系列风景。他叹了口气。都十天了，区间服务员还是找不到金字塔的图片。
　　“你又是这么晚才起来。”
　　“安妮！” 杨克尔担心地环顾四周。“你怎么进来了。”
　　“是政府同意我进你的房间的。”安妮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
　　他揉了揉眼角，狐疑地看着女儿。“你要干吗？”
　　她的目光在他毛茸茸的胸口溜达着，杨克尔忙用毯子着住自己。
　　“现在是你给我做早饭的时间。”她说。
　　“那也用不着进我的房间来告诉我。”他从床边的矮几上抓过衣服。“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你怕什么？我是你女儿哎。”
　　“是啊，你是我女儿，不是我的老婆。你不能破坏规则。”
　　“我当然知道，这个规则本来就是我想出来的。” 安妮冷笑着转过身去，过了一会慢悠悠地说。“爸爸，我要一个妹妹，一个真正的妹妹。”
　　杨克尔正在穿长裤，听到这话一个趔趄，咕咚一声坐倒在床上。
　　“你怎么可以破坏规则？”他愤怒地叫嚷起来，一时间并没有完全领会安妮话里的意思。

　　“我想要一个妹妹。”女儿坐在饭桌前，不屈不挠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当然，客厅不是卧室，说话要注意身份，不能破坏规则，所以她的口气也变得娇憨起来。
　　“亲爱的，爸爸现在是单身，没办法给你生个妹妹啊。” 杨克尔低声下气地说。他觉得事情简直荒谬绝伦。一个真正的“妹妹”！她发疯了？
　　“为什么？”安妮故作天真地问。
　　“这个……这个，只有夫妻才会生孩子，爸爸一个人做不了。”他有点儿忍无可忍了，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那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啊？”她喝了一口牛奶，吧哒着嘴巴，瞄准了盘中的三明治伸出叉子。
　　“领养？”他一愣。
　　“新闻说的，政府允许领养婴儿了。”
　　杨克尔突然反应过来，安妮真的是想要申请改变规则了。他正要说话，却看到亚达慢慢地从女儿的房间爬过来，便闭上了嘴巴。
　　亚达是安妮的宠物，不是杨克尔的，他最讨厌的就是蜘蛛。不过，亚达的样子并不丑。它的个头儿挺大，足有90公分高，圆滚滚的身子上长满了蓝色的绒毛，走动的时候就像一个大毛线团滚来滚去，蛮搞笑的。
　　刚开始的时候，亚达很让杨克尔迷惑了一阵子，他想不通为什么它没有脑袋，八只眼睛直接就长在身子上面，十只脚有八只用于站立行走，第一对附足却进化成章鱼一样的软体腕肢。安妮为此还专门查过资料，却也没有什么结果。只知道蛛形纲并不是昆虫，而是属于节肢动物。在光明时代，地球上已知的蛛形纲动物有四万七千多种，其中少部分确实是头胸部和腹部完全愈合起来的。不过蜘蛛的前两对附肢分别呈钳状和须状，像亚达这样子的，还真没听说过。还是安妮聪明，终于醒悟过来，亚达本来就是制造出来的宠物形象，为这个问题较真实在不值得。
　　不管怎样，亚达还是个很合格的宠物——安静、爱干净、而且似乎很有灵性。亚达好像知道杨克尔不是很喜欢自己，所以更多的时候是和安妮泡在一起，玩儿些莫名其妙的游戏，要不然就静静地待在那里，瞅着父女两个发呆。
　　安妮欣喜地叫了一声，扔下叉子跑到亚达身前，一把将它搂住。
　　看着她和亚达亲密无间的样子，杨克尔便说：“我们如果再要一个妹妹的话，亚达会不高兴的。”
　　“不会的。对吧？”安妮亲了一口怀里的宠物。
　　大蜘蛛发出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哼哼唧唧声。
　　“爸爸，他听得懂我说话哎！”女儿欢喜莫名。“亚达也同意我的意见呢，你这下没话说了吧？”
　　杨克尔不吭声了，正如安妮所说，她才是规则的制订者。

　　吃过早饭，安妮便和往常一样和亚达玩儿起拼图游戏来。
　　杨克尔则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他按下遥控器的黄键，转到服务频道。
　　屏幕里出现的并不是往常分管杨克尔他们这个区间的托马斯先生，而竟是一位漂亮的小姐。杨克尔有点儿意外，话也讲得不太利索起来：“呃，你好。”他瞄了一眼她的胸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凯瑟琳，然后急忙将目光移开，生怕让安妮发现了。“你好，凯瑟琳小姐。”
　　“我们确实允许这么做的。”听完他结结巴巴的要求，凯瑟琳小姐露出了笑容。“可是，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婴儿呢？”
　　“啊？”杨克尔愕然，回头看着女儿。
　　“刚出生的那种就行了。” 安妮说道。
　　“性别和种族呢？”
　　“我想要个纯欧洲血统的妹妹。” 安妮的回答很干脆，这本来就是她的策划。
　　杨克尔看着屏幕，有些激动。来这儿这么久了，一直就只和托马斯先生打过交道，想不到今天又新认识了一个人。凯瑟琳长得很性感，她在这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区间服务员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相比，应该要轻松一点吧？
　　一记轻微的电击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知道自己犯规了。可那又怎样？我是个单亲爸爸，可我还是个男人呐。政府的资料库里连金字塔的影像都没有，他们应该做的是努力去完善幻界，而不是追究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叛逆思想。
　　电击的能量骤然加大，杨克尔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这里不是真实的人间，而是幻界。
　　不到一个世纪前，大国对非主流意识形态的“邪恶国家”发动了大规模的反恐怖战争，战火愈演愈烈，最后变成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这实在是一场闹剧，但更是一场悲剧。强国就像疯了一样，把原子弹当手榴弹乱扔，结果不言而喻。世界总人口只剩下五十万，龟缩在十几个地下避难区里苟延残喘——外面到处弥漫着强辐射粉尘。直到新的政府成立，才恢复了相对正常的社会秩序。避难所以外是绝对的禁区，除了环境险恶，更因为地球的统治权已经易主，一种核污染后变异的巨型蜘蛛横行天下无人能敌。
　　幻界是在最近两年才建立起来的。一旦进入幻界，人的本体就会在政府提供的培养皿中维系生存，得到相对而言好得多的营养供给。幻界还尽可能真实地复原了光明时代的生活方式——在现实中不可能有的生活方式。当然，取得进入幻界的资格是有条件的。你必须拿出一个让幻界移民官满意的计划——你在幻界中要扮演的角色、你设想的光明时代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等等。你在幻界必须遵守规则——不得做出与移民申请计划中各项条款相违背的事情，不得有反对幻界或者违反移民规则的想法和言行。另外，政府规定，每个幻界移民，家里必须要有一个巨型蜘蛛宠物。有人说这是精神胜利法，人类自我安慰的可笑手段。
　　当初杨克尔认为妻子的申请计划荒唐透顶，她居然要扮演一个五岁的女孩子，还让自己当爸爸。但事实证明安妮是对的，只有这么疯狂的想法才会得到移民官的注意。他们如愿以偿，成为同期一千六百多个应征者中的幸运儿。

　　杨克尔醒来的时候，安妮正眼含泪花紧张地看着他。她知道杨克尔最近有些反常，似乎是有些厌倦了。也许，家里多一个婴儿，生活会变得精彩些。
　　“爸爸你醒了。”她松了一口气。“我和亚达都急坏了。” 亚达嗤嗤叫唤着，用腕肢抚摸着他。核污染后，巨型蜘蛛的变异不只是智力的飞跃和体形的暴涨，第一对附肢的进化更是关键所在。也正因如此，它们才拥有了操作复杂器具的能力，成为黑暗时代地球上的统治者。
　　杨克尔从安妮的声音听出了真切的关怀之意，不是那种做作的父女情深。他笑了笑，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告诫自己再也不能犯规了。这样不但会使自己失去在幻界的生活资格，还会株连到安妮。
　　被幻界驱逐出来的人只有一种下场，那就是死亡——政府会立即切断对培养皿的维生供应。
　　“那个服务频道的姐姐说了，我可以得到一个妹妹！”安妮眉开眼笑地告诉杨克尔。
　　杨克尔从地板上爬起来，跟着女儿来到她的卧室。床上多了一个小家伙，小手伸出襁褓在空中挥摆着，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
　　还真的变出个婴儿来了，他目瞪口呆。小家伙长着一头金发，又大又亮的眼睛对着杨克尔直眨巴。杨克尔刚把她抱起来，她就咧着小嘴巴笑了，没长牙，粉红色的舌头一动一动的。杨克尔心想，政府对幻界的建设还是卓有成效的。看来幻界的社会化真有可能实现，到那时就不用老是呆在安妮想象出来的这套房子里面，甚至可以同其他的移民来往交际。那样就好了。

　　客厅里的电视机自动打开了，凯瑟琳小姐喊着杨克尔和安妮的名字，将他们从卧室里唤出来。
　　杨克尔以为政府会追究自己的犯规过失，结果对方说的是另外一回事：“杨克尔先生，恭喜你又多了一个女儿！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吗？”
　　“尼娜！”安妮生怕他反应迟钝，抢先说道。
　　“这个名字很好听！”对方赞叹着，然后又问：“那么，小尼娜以后住在哪里呢？”
　　“尼娜和爸爸住，这样爸爸可以照顾她啊。妹妹长大了就和我住。要不然以后我们换个大房子，那样妹妹也会有自己的房间了。”
　　凯瑟琳小姐满意地点点头，这让杨克尔和安妮暗自窃喜，过关了。临时改变规则可是很麻烦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安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竞争的人那么多，如果政府觉得你的生活方式没什么意思了，就会取消你的资格，替换上更有创意的申请者。毕竟，幻界的容纳能力现在还很有限。
　　“我给你们拍个全家福好了。”凯瑟琳拿出一个摄像机。
　　安妮忙叫亚达过来，让它挽着自己的手臂，露出纯纯的笑容，杨克尔也抱着尼娜朝屏幕前走去。
　　“好了，谢谢你们。我会尽快把录像传过来，就当是送给你们的小礼物吧。对了，说不定这还会成为新闻广播出来呢。”
　　“那太好了！”安妮兴奋地说。
　　“谢谢！谢谢！”杨克尔也很高兴。
　　“哪里。”对方客气地说完，自动地退出了系统。
　　杨克尔亲了亲尼娜的脸蛋，她却哇哇地哭起来。他忙打开襁褓检查尿布，干干的。
　　“安妮，尼娜饿了。”杨克尔犯愁了，他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那还不快点去喂妹妹喝牛奶。”安妮和亚达正玩儿得起劲，头也不抬地说。
　　“哦。”杨克尔苦笑着答应，抱着孩子刚想去厨房，突然眼前一黑，房间、安妮、亚达、怀里的尼娜——所有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他心知不妙，却搞不清究竟哪里出了错。恍惚间，安妮也回过头来，满脸惊惶地对他说着什么，却听不见。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杨克尔大声地吼着：“我们没有犯规啊！！”

　　亚达拔下插在第三对复眼中间的链接贴片，退出了游戏。他快活地发出吱吱的哼响，问酒吧又要了一杯鸡尾酒，罐子上缠绕着金黄色人类头发的那种。
　　幻吧里座无虚席，大多数蛛人玩儿的还是老套的《征服者的勋章》。亚达现在已经不太喜欢很血腥的历史游戏了，太低级。
　　“我们可是文明人呐。”他想。
　　酒保把酒端过来的同时，也带了亚达所想要的纪念品——那张游戏留念相片。他用触手碰了碰亚达，表示想要通话，亚达便打开了心灵通道。
　　“很不错的一张照片。”酒保说道。
　　“谢谢，这游戏很好。”亚达回答道。“你真会推荐。”
　　“下次来的话，应该会增加一些更有趣的人类家庭，到时候再向你介绍。”
　　“那太好了。”
　　“下次玩儿的时候，退出之前记着要保存游戏进度，要知道选号的费用是很贵的。”酒保介绍着。
　　“谢谢。”亚达说完便关闭了通话，开始打量起相片来。
　　相片中自己的姿态看上去的确很温柔，他满意地抓起罐子，将下颚伸进去，开始吸吮着乳白色的浆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