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媛
流星雨
流星雨
1998 第12期   - 封面故事

刘晓媛


    山脚下外太空巡逻队休养基地上，建筑物散发着幽蓝色的亮光，在这北极圈内的漫漫极夜里，只有这黯淡的亮光让人联想起都市的文明。黛恩在山顶上已经坐了一个下午了，这个下午漆黑一片，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只有数不尽的星斗与夜空中色彩绚丽的极光。

    抬起头来，黛恩仰望着天宇深处那一抹弧形的淡紫色极光，此刻它已经向外弥漫开来，变得愈加缥缈不定。海伦发来了电子邮件，让黛恩在明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到机场去接她，她将要在这个称为天堂鸟的基地里度一周的假。她把这里当成了迈阿密海滩了吗?黛恩暗暗地思忖着，在都市的灯红酒绿中休闲娱乐的人是不会习惯这里的清冷与孤寂的，尤其是那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她俩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确切地说是五年。一方面是因为黛恩飞行任务繁忙，很少呆在地面上；另一方面，黛恩有意无意地错过了许多次回家乡休假的机会。只是通过在网上收看一些新闻节目，黛恩知道海伦已经成了某所著名大学的电脑博士，设计并开发出了一系列引人瞩目的软件，宇航局正准备邀请她参与一项新的太空计划。

    没有人知道她与海伦的关系，因为她从来不曾与她的队友们谈起她的姐姐。对海伦在电脑方面的天才，黛恩一直是羡慕而妒忌的，还在她们七八岁的时候，海伦就已经能够把她们卧室两台电脑联起网来打游戏了。海伦的手指修长纤细，在键盘上飞舞着，那些冰冷的键子仿佛被她赋予了生命，黛恩从来不是她的对手。也许正是在孩提时代对游戏的狂热，使姐妹两个人的一生注定都要受到它的影响。海伦一直读到了电脑博士，开始自己设计游戏软件；而黛恩则像游戏里的英雄人物一样，一路上过关斩将，打败对手，成为外太空巡逻队的队员。

    她劝阻不了海伦到这里来的决心，海伦的任性是她从小就知道的，虽然海伦比她早出生几分钟，但是她们两个人在一起时，海伦却更像是一个娇纵任性的妹妹。青春时期的旧梦早已随风而逝，也许海伦不再像过去那样孟浪了，黛恩还有什么必要对那桩不幸的往事耿耿于怀呢?

    银灰色的客机在机场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更衬托得夜色无穷幽深而缈远。一下飞机，海伦就看到了黛恩，她张开双臂向黛恩跑过去，用力拥抱住她的妹妹。

    “嗨，黛恩，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海伦说。

    “是么?”黛恩注视着海伦那深蓝色的眼睛和长长而浓密的睫毛，心中仍然为她的美丽而惊叹，她的确俨若那个引起特洛伊战争的希腊美女的化身。虽然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黛恩仍然认为自己比不上海伦，因为除了美貌之外，海伦还显得分外开朗、聪明而又娇媚，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着迷的女性的魅力，在人们的生活越来越机械呆板的时代，这样的女人已经越来越难见到了。

    回基地的路上，海伦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她们小时候的那些恶作剧，黛恩只是默默地听着，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汽车。时光流逝得如此迅疾吗?许多往事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是不是只有在那些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回忆里，黛恩才能体味到她与海伦之间的那一份亲情?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那些游戏吗?你如愿以偿，成为了游戏中的女主角，而我却还只是凭着想像来感受那种在天空中飞行的紧张与刺激。你能不能让我在太空中飞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黛恩没有回答，她知道凭着海伦在电脑与游戏方面的天才，驾驶她的夜莺号飞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她不敢让海伦去冒险，海伦在性格中有某些令人难以捉摸，甚至是疯狂的东西，她不知道海伦驾驶夜莺号会做出什么事来。

    回到基地，黛恩将车停在一座半圆形的白楼前。下了汽车，海伦立刻被夜空中那变幻不定的极光吸引住了。黛恩也仰头眺望着夜空，她一直被宇宙中那无穷无尽的奥秘所吸引，虽然独自一人驾驶着飞船在黑暗而漫无边际的太空中飞行原本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但是她喜欢那种孤独而神秘甚至有点恐惧的感觉，就像是宇宙中一颗漂泊的流星，寻找着生命的最终归宿。黛恩没有说什么，她提起海伦的箱子，走进了楼门。

    进门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地面上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墙壁内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透过四周的落地长窗，仍然可以看到外面灿烂的星空与极光。角落里有一条楼梯盘旋着通向二楼。

    “你住这间卧室，”黛恩领着海伦向右侧的一扇门走过去，“我住在你的隔壁。花瓶旁边的那间屋子是电脑室，对面是健身房和游泳池。”

    “楼上住的什么人?”

    “没有人住，我的飞船放在那里。”

    海伦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我可以去看一看吗?”

    黛恩知道海伦的脾气，于是她耸耸肩，带着海伦走上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大理石门，黛恩向墙壁上的键盘里敲进了一串密码，大理石门无声地向两侧敞开了。一艘银灰色的碟形飞船静静地泊在操场一样大小的房间中央，海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抚摸着飞船那光滑的船身，眼睛中流露出梦一样的神情来。“简直像是在做梦，”她轻轻地说，“小时候我就一直梦想着驾驶真正的飞船在宇宙中遨游，今天看到这艘飞船，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黛恩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让我试一试怎么样?”海伦用哀求的目光望着黛恩。

    “不行。”黛恩断然地拒绝了她，“这不是游戏。”

    海伦恋恋不舍地向四周环视着，房间里除了飞船，没有别的装饰品，半圆形天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接缝。“控制台上的按钮可以打开天棚吧，”海伦漫不经心地问，“就像那些游戏一样?”

    晚餐过后，姐妹两个人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注视着外面的漫漫长夜。极光仍在天边变幻着色彩与形状，就像是一条条曼妙的轻纱。网上信息台报道说明天下午三点钟左右天堂鸟基地附近将有大片的流星雨掠过，这将是本世纪以来最壮观的一场流星雨。

    “你还在怨我，对么?”海伦轻啜了一口葡萄酒，转头注视着黛恩。

    黛恩的目光仍然越过透明的玻璃窗，注视着远处的星空：“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么?”

    “不论过多久，你都不会忘记的。”

    黛恩没有回答。有些事情你转瞬就会忘记，不留一丝痕迹；而有些事情，你却会刻骨铭心地记一辈子，即使你知道这是一件傻事。

    “五年来你一直避免同我见面，就是因为这件事，对不对?”海伦把手搭在黛恩的手背上，“我知道不论我怎么道歉都没有用，杰克死了，我是凶手，而事情的起因完全是一个无聊的玩笑。”

    黛恩没有挪开手，她只是垂下了眼睑，注视着海伦的那双纤巧的手指。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黛恩对这件事也会报之一笑的，但噩运偏巧在那时候叩门，在她的家乡，山崩的事情时有发生，偏偏让杰克赶上了。

    “我只是想同他开个玩笑。”海伦交插起手指，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那天是愚人节，我装扮成你的样子约他在红石山见面。”海伦与黛恩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事情发生时，她们还有三个月就要毕业了。杰克是黛恩的同班同学，他时常与黛恩姐妹俩一同出去玩，他区分她们两个人的唯一方式就是看衣着。海伦总是穿一些典雅而流行的时装，头发在脑袋上盘起来，戴两只摇来晃去的大耳环，看起来就像是油画中的公主；而黛恩却喜欢穿牛仔裤，配一件短小的衬衫，金发披散在肩头，另有一种潇洒随意的气质。

    那一天，当海伦穿着黛恩的牛仔裤，披散着头发去约会杰克时，杰克一点儿也没有发觉有异。回宿舍的路上，海伦禁不住吃吃地笑起来，她让杰克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在红石山他们过去经常在一起游玩的地方等她，说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他。整个下午，一想到杰克独自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的样子，海伦就忍俊不禁，她那眉开眼笑的样子让讲程序设计课的教授莫名其妙。

    一直到了晚上七点钟，杰克还没有回到宿舍，海伦有些着急。黛恩那一天去参加一位要好的女友的婚礼，晚上不回来了。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海伦决定亲自驾车去红石山看一看。她开了半个小时的车赶到了红石山，抬头就看见暮色中孤零零地站在山顶上的杰克。

    有一瞬间，海伦莫名其妙地感动了一下，恶作剧的心情没有了，她走下汽车，向着杰克招了招手。

    杰克一定把她当成了黛恩，他飞快地从山顶上跑下来，她则迎着他向山上走去。他们还没有走到一起，忽然山坡上滚下来数块巨石。她记得杰克叫了一声：“山崩了!”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山脚下停车的地方跑过去。巨石在身后追逐着他们，她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她拼命地向前奔跑着，尖叫着，紧拉着杰克的手。四周的景物闪电般地向她身后掠去，她的大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杰克用力推了她一下，她向旁边跌倒在地上，一块巨石从她身边擦过，却从杰克的身上滚了过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她不敢面对黛恩的眼睛，黛恩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的平静却更让海伦痛苦不已。黛恩对待她的态度仍然和从前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更礼貌了些。这种礼貌在她们当中如横亘的一堵墙，让她们一天比一天疏远……

    “我很抱歉发生了那件事，”此刻，海伦握住了黛恩的手，“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无论我们如何痛悔出不能让时光倒转。”

    “我很少想那件事了。”黛恩平静地说。

    海伦久久地握住黛恩的手，然后慢慢放松开。“好吧”她最后说。

    第二天上午，黛恩领着海伦参观了天堂鸟基地，海伦的名字立刻传遍了整个基地，一方面是由于她的名气，另一方面是由于她的美貌。她笑靥如花，态度随和，与冷若冰霜的黛恩截然不同。乃至连基地的指挥官都深受感染，热情邀请她参加特地为她举办的晚会。

    午休过后，黛恩去基地指挥部参加了一个短会。回到她的白楼前，推开楼门，黛恩禁不住吓了一跳，大厅里摆满了鲜花，就像是一个花店，一向冷清空旷的大厅显得热闹起来。

    “海伦!”没有人回答，黛恩推开了海伦卧室的房门，海伦不在里面。

    黛恩看一眼表，两点半了，为了保护基地内部的设施不受到流星雨的损害，基地将在三点整的时候启动巨大的光子防护屏，届时基地将暂时关闭。黛恩匆匆走出白楼，向着基地酒吧跑过去，海伦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说不定她会呆在那里。但是酒吧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根本没有海伦的影子。

    突然之间，一个不祥的念头在黛恩的心中一闪，她几乎被这个想法骇住。她向着白楼飞奔过去，一直冲上二楼，走进停放夜莺号飞船的大厅。房间里空荡荡的，天花板已经向四周敞开了，露出了飘浮着极光的黑暗的天宇。

    “见鬼!”黛恩低声诅咒了一句，快步奔到控制台前，在雷达扫描屏上，她看到了一个小亮点正向山谷东部移动着。她开启了电脑联络网，飞快地向电脑里敲进去一行字，飞船上的电脑能收到她的信息，她键入的是“有流星雨，基地三点钟关闭”。

    然后，她跑出白楼，驾驶着汽车向基地门口驶去。还差几分钟就到三点了，基地的防护系统即将开始启动，这就意味着，如果她一出去，一时就进不来了。“你疯了!”站在门口的两名门卫看到黛恩的汽车闪电一样驰了出去，一起在背后大喊着。

    黛恩没有听到，她只想快点找到海伦，并保证她不受到流星雨的伤害。虽然说夜莺号有自动躲避天空中不明飞行物的功能，但在数目这样多的陨星当中，夜莺号恐怕也难以招架。

    驶出几英里以后，黛恩透过车窗玻璃，远远地看到夜莺号浑身散发着淡蓝色的辉光，向着她这边飘过来。看来，海伦已经接到了她传去的信息，向基地返回来了。黛恩瞥了一眼车内的钟表，差两分钟三点整，无论如何，她们是赶不回基地了。她跳下汽车，站在公路上面，向着天空中的夜莺号挥着手。由于天堂鸟基地每年总有半年的时间处于漫长的极夜当中，因此公路与许多建筑物一样都使用一种能发出荧光的材料建造，海伦应该可以看到她。

    果然，夜莺号向着她的头顶俯冲下来，同时，黛恩还看到夜空中有许多流星向着基地的方向泻来。这是一幕很壮观的景象，但是她无心欣赏，她快速地向海伦打着手势，让她向东南方向飞行。按照夜莺号的速度，它向东南方向飞行刚好能够躲开流星雨的袭击。

    但就在这时，第一颗陨星已经落了下来，天空中一道长长的火光过后，黛恩前面不远处“噗”地坠下一块重重的石头，深深地没进了土里。黛恩更加急切地继续向海伦打着手势，但夜莺号没有离去的意思。更多的石块落了下来，其中有一块几乎打中黛恩的手腕。黛恩向后退了一步，拔出了光子枪，在周围数十英里的范围内，流星雨纷纷坠落，大块小块如同山崩地裂。黛恩举枪频射，光子枪瞬间产生的能量，使几块大陨石被击碎了。她迅速地向夜莺号看了一眼，只见它正灵巧地在空中躲闪着流星雨的袭击。

    流星雨愈加密集起来，黛恩在翻滚着躲过一块陨石时，腿部被另一块陨石擦伤。一股灼热的疼痛倏然掠过她的全身，她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公路四周是一片平坦的谷地，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流星雨的进攻，她停放在路边的那辆汽车已经被陨石砸瘪了。

    黛恩绝望地抬起头来，她曾在外太空的飞行中多次遇到险情，也曾经无意中闯入过一个不知名的小行星带，但那时的情形并不如此刻急迫，而且夜莺号上装备有各种各样的武器，她可以从容不迫地应付那一切。

    公路上已经坠满了陨石，还有陨星不停地向地面上“噗噗”地坠落，往日那绚丽多彩的极光此刻已黯然失色。黛恩在地面上不断地跳跃着，翻滚着，而夜莺号则穿梭在流星雨当中，灵敏地闪避着。夜空中坠落下来的石块渐渐稀少了，流星雨即将过去。

    当黛恩再一次仰头向夜空中望去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一块巨大的陨星挟带着电光向她的头顶直冲过来，让她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她举起了光子枪，但发射出去的能量不足以击碎这重达数吨的巨石。黛恩几乎闭上眼睛，等待这命运的一击。但就在这刻不容缓的一瞬，夜莺号像一道闪电一样瞄准着巨大的陨石向上冲过去。黛恩明白了海伦的意思，她大喊了一声：“不!”

    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传来，夜空中绽放了一朵绚丽无比的火花，大陨石被撞得偏离了轨道，碎裂成千百块，在公路的另一侧纷纷坠落。

    黛恩跪倒在地上，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黑暗。她不相信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但愿这一切只是她与海伦玩过千百遍的虚拟现实的游戏，摘下头盔，她就会回到现实世界里来，离开游戏世界。

    她不知道在那里跪了多久，然后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纷乱的脚步声，这时她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她万分悲哀想道：定是海伦死了!她生命中最亲近的姐姐死了!她唯一遗憾的地方，就是不曾告诉海伦，她早已经在杰克的事件上原谅她了。她对海伦的感情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纵然她曾经心灰意冷，所有的隔阂与怨愤也已经随着时间而消失了。只是，她无法走出那种冷漠的模式，过去的痛苦在她的生命中凝固了，但在她内心深处，海伦永远是她钦佩和爱戴的姐姐。

    “嗨!”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黛恩茫然地抬起头来，立刻看到了海伦盈盈的笑脸，她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她紧握住海伦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没事了，没事了。”海伦拥抱着她，轻声安慰着她。

    “你没有……”

    “玩游戏时，我什么时死过?”

    “可是，夜莺号……”

    “我瞄准了目标之后，弹出去了。”海伦微笑着向四周环视了一眼，“弄坏了你的飞船，我很抱歉，恐怕你要受处分了。”

    “海伦!”黛恩紧紧地拥抱着她，脸上有泪水也有笑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