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廷宇
黄梁美梦
黄梁美梦
1994 第7期   - 94科幻文艺奖征文

黄廷宇


    清早，肖尔博士起床时，墙上的原子钟正好敲响八点。

    几乎在原子钟敲响最后一下的同时，霍先生推门走了进来，对肖尔博士微笑道；“早上好，博士!”

    肖尔博士也笑道：“早!霍先生。说好了八点到，分秒不差，你可真是踏准了时代的节奏呀。”

    霍先生道：“咱们两个老朋友难得聚在一起休假，不准时怎么行呢?”

    肖尔博士问道：“这次休假，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散心?”

    霍先生道：“当然又是到你们‘时间之旅’公司去作一次时间旅行了。”

    肖尔博士道：“时间旅行?可能还没办好旅行签证呢。虽然我是公司负责人之一，可以随时旅行，但这毕竟是违反规定的行为呀。”

    “这不劳你费心，我早就替你准备好了。”霍先生拿出两本旅行签证，笑道，“我身为政府高级官员，办这点事轻而易举。”

    肖尔博士道：“原来你早有预谋啊。说吧，准备去哪!”

    霍先生道：“还记得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古代书生吗?我想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肖尔博士道：“你是说上次我们在中国邯郸的那家客栈里见到的那个人?”

    霍先生道：“是的。那次他的脑波活动异常，被我们时间舱内的仪器探测到了，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肖尔博士道：“那个书生当时正进京赶考，投宿在客栈。他闷闷不乐地站在房门口，看着店主煮黄粱饭，嘴里还在喃喃自语：‘餐餐黄粱，何其不幸。’我就知道这个书生有着强烈的升官发财的愿望，以至他发出的脑波异于常人。”

    霍先生道：“我见这个书生满脑子追求富贵荣华的念头，就和他开了个玩笑，用时间舱内的传声装置向他说话。由于我们在时间舱内，他看不到我们，还以为遇到了神仙呢。”

    肖尔博士笑道，“你见那书生行李上绣了个‘卢’字，故意装出苍老的声音向他说：‘卢生，吾乃灵虚洞天之玄天神道，现正用千里传音之术与你说话。你有何烦恼，可与吾一一道来。’那卢生居然深信不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叫道：‘恳请仙长指点迷津。’哈哈，你还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玄天神道’呢，拿腔拿调地说，‘与吾起来说话。’象在唱大戏一般。”

    霍先生道：“只不过在逗逗卢生而已。他却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向天问道，‘敢问仙长，我这一生，何时才有荣华富贵?’我对他说：‘你回房盘膝而坐，面朝东壁，便知分晓。’他回房后，眼睛紧紧盯住东面的墙壁，好象生怕错漏过什么‘玄机’，我见他这么心切，一时兴起，就把自动摄像器拍下来的有关他的生平的片断投射到墙壁上给他看看。”

    肖尔博士道：“墙上显示出卢生后来考中状元，做了大官，娶了娇妻，纳了美妾，享尽了荣华富贵，一直到他寿终正寝那一日。看得卢生兴奋无比，一连看了好几遍，还说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以便将来对证一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霍先生道，“自动摄像器摄下来的每一个片断都是真的，他将来总是要经历这些事。只是不知道实现少年时的心愿后还有什么想法，所以这次休假我打算去看看二十年后的他，看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个‘玄天神道’。”

    肖尔博士道：“好吧，我们到卢生四十多岁的这一阶段去看一下，他四十多岁时正是官运最亨通的时候，大概也是他平生最快乐的时候吧。”

    肖尔博士和霍先生驾驶时间舱，根据卢生发出的脑波特征，找到了四十三岁的卢生的府第。

    花园中，身着华贵衣衫的卢生正呆坐在凉亭中，脸上并没有肖尔博士预料的那种笑，眉宇间却是忧色深锁。正当盛年，养尊处优的人两鬓竟染微霜，看来做了大官的卢生比少年时更加不快乐了。

    看到这种情况，肖尔博士和霍先生十分诧异，他们不知道卢生为什么成了这般模样。

    霍先生忍不住了，他又用传声装置向卢生道：“卢生，还记得灵虚洞天之玄天神道否?”

    卢生听到这声音，满脸喜色地跪倒在地，望空长拜，叫道：“多年来小生一直盼望仙长鹤驾光临，再为小生指点迷津。”

    他已四十多岁还自称小生，可见他心中十分尊敬这个“玄天神道”。

    霍先生道：“卢生，你已得遂少年时之心愿，享尽荣华，还有何事烦忧?”

    卢生道：“仙长有所不知，自从客栈内得蒙仙长昭示玄机，小生未尝敢忘。正是由于牢牢记住，以致小生生趣全无。”

    霍先生奇道：“这是为何?”

    卢生道：“小生进京赴考，得中头名，与仙长所示玄机相符。起先心中欢喜无限，然后仕途得意，一路高升，再娶娇妻，纳美妾，虽锦衣玉食，却味同嚼蜡，皆因事前都已知悉之故。每当午夜梦回，便会想到玄机所示小生六十而亡之事。可说目前小生除了等死之外，已无余事可做。故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以至早生华发，了无生趣。求仙长再施法力，拯救小生脱离无边苦海。”

    时间舱内，肖尔博士和霍先生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沉默一阵，霍先生又开口道：“卢生，你如想摆脱无边烦恼，须得抛却目前享有的荣华富贵，你做得到吗?”

    卢生大喜道：“一任仙长安排，小生决无怨言。”

    霍先生道：“好!你的烦恼从何处开始，便让它从何处结束。你可以重新追求另一前程，但很可能你将一事无成，最后终老山林，与草木同朽，你可愿意?”

    卢生道，“小生情愿从头来过。”

    霍先生道：“吾带你重回二十年前。你闭上眼睛，切不可偷窥天机。”

    肖尔博士和霍先生驾驶时间舱把卢生送回二十年前初见他的那家小客栈，然后怅然离去。临走时最后听到店主叫唤卢生的声音：“卢相公，黄粱饭煮好了……”

    时间舱里，霍先生摇头苦笑道：“上次只是与卢生开了个玩笑，没想到却害得他一生不快乐。他竟然能够抛弃荣华富贵，甘愿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肖尔博士道：“我倒觉得卢生的选择是对的。他虽然做了大官，娶了娇妻美妾，显赫一时，然而这一切他早已知道，这种生活还有什么味道?如果生活中没有梦想，没有希望，那人活在世间无异于行尸走肉，他只能慢慢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霍先生连连点头，道：“换了我，也会象卢生那样选择的。看来能够预先知道自己的命运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后来卢生象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过起了隐居生活。只是每当他想起自己曾“白玉为堂金作马”和客栈遇仙这些事的时候，总忍不住向别人吹上几句，但别人都笑他只不过是做了场美梦而已，又有谁想得到这场美梦竟然是真实的呢?

        图／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