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拉维亚    吕同六    译
《月球特派记者发自地球的首篇报告》
《月球特派记者发自地球的首篇报告》
1993 第8期   - 纯文学作家科幻系列

莫拉维亚    吕同六    译


    主持人的话：

    意大利当代最负盛名的作家莫拉维亚，1907年生于罗马。1929年，他22岁时发表了成名作《冷漠的人们》。莫拉维亚的主要作品有《假面舞会》、《罗马故事》、《愁闷》、《内在生活》等等。

    《月球特派记者发自地球的首篇报告》译自莫拉维亚的短篇集《瘟疫集》，故事以独特的外星人视角俯视了地球上的人类社会，对畸形发展的贫富对立做了幽默的讽喻。莫拉维亚曾任国际笔会主席。

    这是一个奇怪的国家。

    这儿居住着两个种族，他们不论在精神方面，或者就某种意义来说，在肉体方面，都是截然不同的：一个种族叫富人，另一个种族叫穷人。“富人”和“穷人”这两个字眼的涵义颇为含糊，由于记者不太精通这个国家的语言，因而无法加以考证。我们的情报绝大部分是从富人那里获得的，因为跟穷人比较起来，富人更善于交际，喜欢闲谈，并且以殷勤著称。

    据富人说，穷人这个种族不干别的什么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繁衍生殖，而且不喜欢整洁和美观。他们身穿的衣服总是打满了补钉，龌龊不堪。他们的住房阴暗简陋，家具不但十分破旧，而且式样难看得很。事情确实如此，事实上，谁曾经见过一个打扮漂亮、身居豪华的府邸和过着奢侈生活的穷人呢?

    事情不止于此。穷人还不喜爱文化，很难看到有什么穷人阅读书籍、参观博物馆或者去音乐厅欣赏音乐。穷人的娱乐是最粗俗低级不过的：酗酒，跳不堪入目的舞蹈，玩木球或者踢足球，拳斗以及其它同样庸俗的消遣。富人异口同声地说，可以肯定，穷人是更喜欢愚昧，而不要文明的。

    还有，穷人讨厌大自然。每当美好的季节来临的时候，富人总是离开城市，到海边、乡村，或者到山区去度假，在碧蓝的大海洗海水澡，呼吸新鲜的空气，欣赏阿尔卑斯山幽静的风光，以休养生息。然而，穷人却说什么也舍不得离开他们那个散发着难闻的臭气的住宅区。他们对季节的变更漠然处之，压根儿不感到有夏天避暑、冬天取暖的需要。他们对海滨浴场毫无兴趣，却喜欢城里的澡堂；他们不去享受田野风光，却宁愿去令人生厌的郊区草场；他们甘愿呆在自家的阳台上，也不去欣赏山区的美丽景色。富人不禁问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怎么能够不喜爱大自然呢?

    坦率地说，有些穷人不肯住在城市里，却极愿在荒僻的乡村落户。他们只热衷于一件事，请相信，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嗜好，就是用一把不知叫什么的笨重的铁家伙，整天翻弄土地。一年四季，日日夜夜，不管是骄阳似火，还是大雨倾盆，都是如此。另外还有一些更为古怪的穷人，他们喜欢深深的黑暗，而不要明媚的阳光，宁愿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也不喜欢明朗的蓝天。他们蜷曲在深邃、漆黑的地道里，埋头开采一种什么石头，仿佛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据说，这种地方叫做矿井。

    穷人用一个很特别的字眼来称呼这一切：劳动。这个字眼的涵义，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难以捉摸和神秘莫测的。穷人极其喜爱他们的这种劳动，由于某些我们无法弄清的原因，当工厂关门、矿井瘫痪的时候，穷人就提出抗议，高声呼喊什么口号，并且以骚乱和暴动相威胁。富人说，他们对此实在感到莫名其妙，因为，在他们看来，在某个舒适的大厅里，或者在某个颇为体面的俱乐部里集会，不是轻松得多，更能赏心乐意些吗?

    至于穷人的饮食，那就不用提了。他们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精美的馔肴、陈年的醇酒、可口的甜食。倘若能够吃上粗茶淡饭，诸如扁豆、洋葱、萝卜、土豆、大蒜、干面包，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对于穷人平常抽的烟，又能说些什么呢?这些愚蠢的家伙平素抽的烟是一种黑色的劣等货，带着浓烈的辛辣味，稍许抽一会儿就叫人发呛。抽一支精致的哈瓦那雪茄或一支清淡的土耳其香烟，对穷人来说，那就更是异想天开了。穷人还有一种令人奇怪的表现：他们对健康漠不关心。他们从来不进药铺买药，不去疗养院休养，甚至在必须卧床休息的时候，他们也根本不愿意躺在家里。这是由于一种荒唐的癖好在作祟的缘故：他们无论在工厂、矿山或者是田间，都不愿意旷一天工，这真是难以理解的咄咄怪事。

    关于穷人，关于他们留恋那些有害的、粗野的和古怪的癖好的情形，那是永远也讲不完的。不过，探讨这种反常行为的根源，倒是更有趣的事儿。

    富人告诉我们说，自古以来，人们就对穷人这个种族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学者们大致可以分为两派：一派学者认为，穷人的反常行为不妨说是由于性格乖戾造成的，是自觉自愿的，因此可以帮助他们纠正恶习，把他们改造过来。相反，另一派却断言，穷人的性格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所以无可救药。前一种学者主张对穷人采取积极开导和说服教育的办法，后一种学者颇为悲观，认为采取镇压手段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看来，后者是有道理的，因为，迄今为止，一切关于整洁、美观、华贵、娱乐、文化修养的教育，都是枉费心机，徒劳无益。

    此外，尽管富人对穷人关怀备至，穷人却一点儿也不领情，不喜欢富人。但是应当承认的是，对于穷人的生活方式，富人也从来不掩盖自己厌恶的情绪的。

    如同过去的访问一样，我们也想听听另一方面的声音。为此，我们向穷人作了调查。原来，造成穷人和富人之间的鸿沟的唯一根源在于，富人拥有一种称作“金钱”的东西，而穷人恰恰相反，几乎一无所有。

    我们很想看看，这种能造成如此巨大隔阂的金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们发现，这不过是一些印花的纸张，或者是金属的圆片而已。

    因此，我们再重复一遍：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