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
不死的巨匠——向阿西莫夫敬礼
不死的巨匠——向阿西莫夫敬礼
1992 第4期   - 纪念阿西莫夫专栏

黄海


    经过多少年的努力，他终于成为全世界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当有人问起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鬼点子时，他说了五个条件：一个人必须博学、聪明、有直觉、有勇气、运气好，才有可能发明前所未有的创见，但也别忘了法国巴斯德所说的话“好运爱找一切准备就绪的人”。他原是非常有自信的工作狂，他形容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根谦虚的骨头，但是现在他每次去检查资料时，都发现自己想要写的，早已出现在电脑中的《科幻点子》档案里。他浑浑噩噩的，迷糊而不知所措，他身上的骨头开始有点发软了。他觉得四处的景物是那样的怪异而不可思议，缥缈奇幻，不可捉摸，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不是真实的，现在，他有如在漆黑无光的夜里，喝醉了酒开船的人，躺在甲板上对着星光灿烂的夜空，任令四面八方的星星像光雨火珠般的泼到他身上，直到被电脑的声音弄醒……

    (拜托!这个点子有人用过了!笨蛋!)电脑骂的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却远不忘加上了温柔的劝告：(你想再用一次也无妨。)就像时间机器，是英国的威尔斯原创的点子，但在科幻小说或电影中，已经不知被使用过多少次了，比如最近的《回到未来》，《魔鬼终结者》虽是老点子，加上新玩意，也能够推陈出新的。“算了!我又慢了半拍!”挨了一记闷棍，他很生气，只好放弃这篇小说的写作计划，另起炉灶。

    他过去的几十年，一直像一架永不疲倦的机器般写个不停，每天甚至可以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如今却感到灵感枯竭。坐在打字机前面有气无力的，久久打不出一个字，甚至好像连打字机的键子都碰触不到，他开始烦躁不安和慌乱起来。他想到自己已到生命的暮年，死亡将临，他已七十二岁，写过将近五百本书，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旁及宗教、历史、数理、生物，小说和非小说，无所不为。但对科幻小说尤其钟情，因为他在写作科幻小说时会遨游群星，出入天地之间，无所不能，获得无以复加的满足和快慰。此刻他想再“科幻”一下，却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不禁懊恼泄气，对自己咬牙切齿。他这一生根本不爱旅行，也不需要旅行，科幻之旅就是他最好的享受，他在写作中自然得到神游的乐趣。说来奇怪，虽然思维常常在外太空中驰骋穿梭，在真实的生活里他却最怕坐飞机，他认为那是最不安全的玩意。

    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好像坐在飞机里面的洗手间，蹲在马桶边，心念电转，脑际不断地闪出火花，他感到热烈得有如节庆的烟火。不知怎么的，他往窗外一探，但见云朵翻腾，如大海波浪汹涌，烟霭变幻，金光绚烂，有好多长翅膀的男男女女，正在云间飞翔唱歌，有如神话中的天使，纷纷向他招手。霓虹似的光雨使他为之目眩，他愣住了，不相信眼见的奇景。难道自己真地坐在飞机上?他本来正在为即将来到的生命终结思考解脱之道，也许这只是幻觉巧合罢了。人类要超越死亡，早有人想到把尸骨做深度冷冻，等待将来解冻、医治复活的“科幻老套”—而且早在1967年便有科学家真正付诸实践——这时候，他突然灵光一闪，出现了新点子：

    何不利用超级电脑把自己的人格和思想储存起来，也就是等于把灵魂利用机器保存起来，使自己永远不朽，那样说不定有一天还可以找到适当的身体，重新把灵魂输入到新的身体里面，回到阳间来。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赶快从口袋里拿出原子笔，随手使用厕所卫生纸记下这个构想。

    可是当他再查阅电脑时，却发现老早有人利用这个相同的点子写成了小说。还有人把它拍成了电影，包括最近上映的“雷霆穿梭人”(Freejack)。刚刚得到奥斯卡金像奖的男主角的安东尼霍金斯，在片中成了电脑中的鬼魂，还指挥公司人员为他寻找新的身体。

    这个点子又是人家的，他感到好泄气，好沮丧。

    “这就奇了，自己的思维怎么可能老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这不是愧对所有的读者吗?人家会说我老是在拾人牙慧，捡人家现成的点子。”他实在想不出所以然，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他决定不再查记档案，决定今后一想到好点子就很快的把它写下来，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嘛!

    这次他终于写了一个机器人的故事，他还为机器人定下了三个守则：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必须保护人类；二、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此一命令违反第一项守则；三、在不违反前面两项守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尽力保护自己。

    小说完成后，他还是忍不住想：“到底又有谁的点子还会跑在我前面?”这种想要了解真相，一窥究竟的冲动，是他所没法克制的，最后他只好再向电脑查询。

    “笨蛋!1950年就有人出版过同样的小说。”

    “是谁的作品?”

    “阿西莫夫!”

    “哦，我不就是阿西莫夫吗?”

    “你已经死了，正确的说，你的身体已经死了，你的灵魂还活在电脑里面。你可是糊涂得很哩!你到这里来好多天了，你还是老样子，写写写，写不停!但你使用了太多过时的点子，太不像话了!你需要再加油!否则科幻大师一世英名就要丧尽!你还是等到你找到新的身体再写作吧，那样也许会好些。”

    “那……我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1992年4月6日。”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真相呢?”

    “我们要你的灵魂去发现自己。”

    他回身四顾，恍惚已置身在深邃幽暗的太空中，所有的天使都在对着他微笑，无数晶亮的星星就是他们发光的眸子。

    现在他终于有了新的点子，他写了上面的这篇小说，他还是一样充满了自信，身上绝对没有一根谦虚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