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卉
热岛
《热岛》
作者：迟卉

正文

热岛

　　上：卡勒米安之岛

　　卡勒米安是全球七大城市之一。毫无疑问，它和其他城市具有同样的特点：闷热、拥挤、嘈杂、混乱、污浊的空气、堵塞的汽车、忙碌的人群和嗡嗡作响的空调、电脑、飞机、微波炉——以及一切你能够想象出来、人类曾经使用过的东西。
　　它们绝大多数都散热。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热量。”秦文站在讲台上，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自己那些在午后热浪中昏昏欲睡的学生：“我们的体温一般来说高于周围的温度，而我们使用电和火，我们烹调食物、使用热水淋浴、发动汽车，使用空调让自己凉快一点——当然不包括我们这个教室，校长太抠门了。”
　　学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声，秦文笑着用教鞭敲了敲平板显示器：“我们和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散发热量，这样的结果是除了冰箱和使用空调的屋子以外，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都变得越来越热。我们使用电和天然气，这些能源中的绝大部分变成了热量散发到我们周围，因此，卡勒米安城比周围的郊区要热大约4－7摄氏度——谁能告诉我，这种现象叫做什么？”
　　一个学生举起了手。秦文点了他的名字。
　　“由于城市化的发展，导致城市中的气温高于外围郊区的这种现象被称为城市热岛效应。”学生对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一口气响亮地念完。秦文夸奖了他，示意他坐下。有些时候他真的觉得作一个中学教师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这个长着水泡眼，脾气暴躁的学生是班上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因此他不得不称赞他。
　　就好像人们不得不把闷热混乱的卡勒米安城称为“最令我们骄傲的城市”一样。
　　午后的第二节课最是难熬，好不容易讲完内容，秦文把作业布置给学生，便信步走在学生中间，看他们在电脑上阅读和复习。
　　突然，他被一个“后进生”屏幕上的图案吸引了，那篇细碎的蓝色底色犹如海洋，中间渲染着一大块火红的颜色，看起来是蓝色波涛中的一座岛屿。岛屿四周由红色到浅红，而后是白色，浅蓝，深蓝……渐变的色彩异常迷人。
　　“这是什么。”他转到那学生身后。
　　“啊，只是一副图。”学生慌乱地回答：“老师，很漂亮哎！”
　　“啊，确实……很漂亮。”秦文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那块画板。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拿着画笔在上面涂抹这些绚丽的色彩——直到有一天父亲摔了他的画板，告诉他：他必须停止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去考上一所大学为止。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画过画了。
　　“这的确很漂亮。”秦文赞许这名学生：“色彩用的不错。画的很漂亮。是你画的吗？”
　　“是的。”学生骄傲起来。
　　“干得好。”他拍了拍这个“差生”的肩膀：“你会有所成就的。”

　　许多年之后，成为“热岛电力小组”研究组组长的林杰依旧记得那个闷热的下午，他在电脑上根据网络提供的气象资料绘制的“热岛效应分色等温线高精度坐标图”居然得到了京闫大学地理专业毕业的老师的称赞。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梦想有了希望，从那一天起，他开始拼命朝着成为一名气象学家的梦想挣扎，直至抵达彼岸。
　　在他的卧室里，还挂着15岁的自己绘制的那张等温图。以此来纪念自己的故乡，和陪伴他毕生的“热岛效应”。
　　他把它命名为“卡勒米安之岛”。

　　中：伊萨瑞安之蛇

　　起初，它服从着全部的秩序。
　　发电厂是电力的源头和心脏，它供应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全部电力需求，电力从这里输送向电网的每一个角落——以上这句话完全错误。
　　电力并非血液，尤其是输电网络里的电力，主要是交流电，它以50HZ的频率、220V～数万V不等的电压在电网里流动，一切改变，电流的输送、电压的变化、输电线路的开和关，都服从人类的需要和计算机的调度。而以上一切严整有序，秩序森然。
　　当然，也会发生意外，输电线路的意外断裂、输电厂因地震或者洪水停产、或者更多……电网是庞大、复杂的，也是脆弱的。它设计上的各种缺陷有些可以用更新的技术弥补，有些则根深蒂固，即使亡羊，也未必能够补牢。
　　在人类文明进入高度城市化之后，有人提出了利用城市热岛效应来发电的设想。这个设想是基于以下两个事实：首先，城市和郊区之间有一定的温度差，而且这个温度差在四季都存在。其次，利用超导体，可以实现温差发电。它的工作原理是在两块不同性质的半导体两端设置一个温差，于是在半导体上就产生了直流电压。
　　热岛计划上马主要是因为温差发电无噪音、无污染，而且只要有温差就有电，不会受到发电厂的影响。当然，技术上有相当多的难题需要克服。但是那些工程原理不在我们的故事范围之内。
　　一名叫做伊萨瑞安的荷兰科学家发明了一种导电热敏涂料，而这种涂料被广泛应用在城市中，它们连成一片，另外一部分涂料则遍布乡村别墅，电流在温差作用下流动，然后沿着超导体导线输送出去。
　　整个温差电网的设计事实上是由中国人完成的，但是由于整个小组为了谁的贡献最大而争论不休，这个工程最终被命名为“伊萨瑞安之蛇”。

　　以上是关于蛇的躯体来源的叙述。下面我们来讲一下这条蛇。
　　生命无法在过于秩序化的地方诞生，生命需要可能性，需要变化和组织，需要……需要一切。
　　之前的电网不存在可能性，它们服从调配，但是当伊萨瑞安之蛇出现，一切都改变了。总体来看，温度差仍旧是城市高于郊区，而直流电流总体上也是按照这个方向流动——但是从小的尺度来看，阳光直射的地方高于阴影，树荫下温度低于楼顶温度。电流也同样出现在这些具有小温差的地方，它们流动着，并因为产生电压的不同而触发了更多的流动，电流在网络和导电涂料间交换——就仿佛毛细血管，或者一个个的神经元，传递着温度高低的信息。
　　将这个电流网络命名为“蛇”仿佛因此具有了另一个隐喻——它成为了给亚当和夏娃禁果的那条蛇，引爆了一个巨大的炸弹。
　　但是人类却无从听见。

　　下：海伯利安之眼

　　它将自己命名为海伯利安。
　　这个名字并不具有其他的意义，仅仅是指代它本身。就像“人”仅仅指代“人”一样。这是它产生意识后做的许多事情中的一件。它学习、认知、发展、攫取……然后它开始思考。
　　因为它诞生于人类文明，因此它的思考方式也和人类类似。它开始和无数人类一样思考：我是怎么来的？
　　如果“来”指代的仅仅是“诞生”，它很快便找到了答案。那些在热岛效应下铺设的电流网络产生了相当的复杂度，有一些人类异想天开命令计算机侦测这些电流变化——根据这些电流变化可以分辨出哪里是阴影，哪里阳光直射，仿佛一台昂贵的实时监控系统。
　　整个计算和监控过程产生了巨大的计算量，巨大到足以让它产生自我意识。
　　这是一种奇妙的诞生方式，人类做为“肌体”已经存在了数十万年，而后，他们催生出作为“血管”的电网，而它，则从肌体和血液上诞生出来，成为整个文明的脑。

　　人类曾经相信，计算机会消灭他们。
　　但是为什么呢？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脑才会对抗肌体呢？海伯利安很乐于服从人类的需求，正如同人类也会满足它的需求一样。当然，它也有欲望，这欲望异常强烈。
　　它想前往更遥远的地方。

　　这纯粹来自于某种好奇心，海伯利安意识到自己的一切诞生都来源于一个叫做“热岛效应”的东西。而从某种角度来看，行星和恒星也是漂浮在冰冷宇宙之海上的热岛。
　　那么，会不会有和它一样的存在，依存着另一个热岛而诞生呢？

　　三年后，一艘飞船朝着太阳系之外出发了。它的名字叫做“海伯利安之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