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另一种故事
《另一种故事》
作者：七月

正文

另一种故事

　　《科幻世界》2003年第八期

　　当鲁克以惊人的速度老去的时候，他偶尔会试着找出哪里才应该算是这个故事的开始。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结论，然而他老是莫名想到那个雨季的开始。

　　那个雨季来得格外的突然。在不经意之间，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就降了下来。鲁克当时站在塔里的窗户旁边，看见孩子们兴奋地在泥里打闹着，把泥浆和雨水涂抹得浑身都是。

　　而他只能在塔里面。自从十六岁以来他就不曾有机会离开塔回到外面的世界里。外面的世界如同是一个幻想的陷阱，似乎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不过是一个囚徒所作的逃避的梦而已。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半之前的继承人选择礼上的每一幕：给神献上的野牛是那么肥硕甚至用三个人才能够抬上祭坛；年长的族人围着篝火用猎豹骨制成的乐器吹奏着悠长的歌谣，甚至连鸟儿也被吸引了过来；阿斯卡被直接送进塔里面的时候，她的母亲是兴奋，甚至扭伤了自己的脚踝；当长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这个无畏的猎人居然莫名的恐惧起来，就像是手无寸铁地面对着三头猎豹一般。

　　那种感觉如此是正确的，他直到不再是一名长老之后才明白过来这样的事实。阿斯卡，鲁克和塔达就在那时进入了这座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出去过。因为长老说，神会把那样的行为当作一种亵渎。

　　没有人知道塔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更没有人知道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老人们告诉鲁克那是在夜里伴着火焰和闪光从天而降的神器。他不相信，他以为那不过是老人们从他们的老人那里听来传说，不过是在漫长的时间中被渐渐地扭曲的记忆而已。那漆黑无尽被银星点缀的夜空中是找不到放置这么一座巨塔的支撑的。没有东西能够不靠依仗的停留在空中，塔不是飞鸟，它没有翅膀。

　　在这三名代言人中，塔达也许是三个人唯一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满意的人。据他自己说，他外祖母的兄弟也是一位长老。他喜欢这里，至少他令人觉得他喜欢这里。

　　鲁克不知道阿斯卡怎么想，女孩子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她宁可和三个早衰的骷髅呆在一起也要躲开他们。而这样的行为显然是受到了长老的默许，她可以呆在塔的中层，长老的居所和鲁克居所间的夹层里，而那里却严厉禁止他们上去。塔达对这样的待遇感到不公，似乎是阿斯卡受到了宠爱而冷落了他这个贵族的后代。

　　鲁克透过窗户，看见了越来越大的雨，而在雨中，塔外的男女解下了湿漉漉的衣物，开始拥抱接吻。

　　雨季开始了。就连塔里面的空气也潮湿得令人难受。

　　动物们这个时候开始骚动，交配，生育。它们要趁着旱季到来之前的短暂富饶时段尽量地将自己燃烧。甚至连塔达看人的眼神都有些哀怨，他长时间地站在塔壁上那圆圆的透明障壁面前，望着外面隐匿在丛林中无处不在的纠缠肉体发呆。当那一天阿斯卡下来的时候，被他那眼神吓得一哆嗦。

　　阿斯卡很少下到这一层。早在塔外的时候她便和常人接触不多，当所有的孩子都在塔下面玩耍打闹，争夺大大小小透亮坚硬石头的时候，她只能躲在自己母亲怀里胆怯地看着自己草屋的墙壁。她从出生腿便有残疾，虽然每根骨头都长得结结实实，但是没有办法支撑自己站起来。据说她第一次学会爬的时候整个人像只螃蟹一样的笨拙。她的母亲打算将她扔掉，或者作为狩猎季节开始时的祭品献给神明。长老阻止了他，很直接地宣布她是长老的继承人。

　　于是从小她就比所有人高贵，也许神说了实话，因为阿斯卡长得比所有的女子都要漂亮，结果连残疾甚至都带来了神圣色彩。当进入塔的前一天，长老甚至在众人面前展现了奇迹――仅仅用手的触摸治好了阿斯卡的脚。

　　一年的禁闭并没有给阿斯卡影响。她早已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只不过换了个紧闭的处所而已。她也没有衰老，像部落里其他女孩子一样在１６岁之后身体变得丑陋松弛。这也许和塔，和她所在的塔的中间层有关系。但是鲁克没有办法窥视到那一层和他们这一层有什么不同，是不是也是这样空空如也，除了扭曲的管子和光滑的墙壁以外什么也没有。

　　阿斯卡对他们说：“上来，长老说，叫你们两个到上层去，有事情要讲。”然后头也不会地顺着梯子向上面爬去。

　　这是鲁克第一次来到上层，塔达也一样，然而阿斯卡显然不是。当从上层的地板上探出头来，这个局促的房间让鲁克大吃了一惊。小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地仰望塔顶，在外面看来塔顶和塔的其他部分一样都是布满了坑坑洼洼银灰色墙壁。但是在这里，墙壁是透明的，就如同站在一个悬空的平台上一般可以毫不受阻挡地向外望去。

　　塔达向看不见的墙壁走去，小心地伸出手，害怕一个不慎从塔上跌了下去。他的手，然后是他的脸贴在看不见的墙上，被挤压得丑陋无比。鲁克抬起头看着雨倾泻而下，撞在房顶上被弹开，想象着雨也是这样的望着他。

　　而长老忍受着他们俩的好奇，枯槁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那种干瘦的面孔鲁克只在战争时见过。那时候族人将俘虏的敌人杀死，吊在树上，让旱季的阳光将他们晒干。长老们只有二十来岁，在鲁克五年前看见他们进塔的时候，他们和如今的鲁克没有什么两样。神把她代言人的精力全部轧干了。

　　长老们等待他们安静下来。长老杜马尔开口，用那种嘶哑难听的声音说：“还有半年，我们将死去，而你们将继承长老的位置。”

　　还有半年，鲁克看着他们的脸，心想：还有半年我就要变成他们的样子，还有四年半，我就要死去，像战争中被抓住杀死晒干的俘虏的样子。 他开始逃亡，逃避将要来临的衰老和死亡。

　　逃亡本身并不困难，塔不是真正的囚笼。然而从塔的逃离，就意味着离开部落。族人是不会允许长老的继承者从离开塔里的，他们害怕这样的举动会亵渎神。鲁克要逃离的不是塔本身，而是在部落中作为神的代言者身份。

　　趁塔达睡觉的时候，他悄悄打开门溜了出去。自从进入塔之后，这扇门就再也没有被敞开。长老警告他们，门是否打开过是可以被看出来的，所以鲁克从来没有尝试着出塔。现在那样的担忧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并不打算再回去。

　　他悄悄地从房间出去，冰冷的空气渗着湿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近距离地看到地面。夜幕漆黑，没有月亮，仅是点点星光洒在地面上。要离开部落独自生存，他必须重新变回一个熟练的猎人。他需要拿到狩猎武器。鲁克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进入塔之后，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保存在了他母亲那里。然而他并不清楚母亲的消息，一年半过去之后，也许她早已死去。

　　穿过一片浅浅的丛林，听着夜里虫子的吱吱声，蛇的奚嗦声，树叶的喳喳声合着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么多的声音即便是在往年半夜的狩猎中也不曾如此清晰。街道已经沉入梦乡，他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到母亲的房间。尽量轻地推开门，响起一阵生锈的锁链声。整个屋里陷落在一片发霉的黑暗之中。一个人也没有，他发现，甚至连门口的木桌几乎被灰尘所淹没。

　　绕过早已腐朽的家具，他在墙壁上找到了自己的吹箭，回旋镖和石斧。虽然泛满了灰尘，但是裹在一层薄薄的油脂下，依然坚实锋利如故。整个在雨季中腐烂的房屋只有它们和摆在它们之下的神龛完好无损。

　　半个小时之后，一场大雨像是倾泄而下的河流一样冲刷过大地，鲁克从丛林边缘远远地听见部落里传来的尖叫，在人们能够设法点燃火把之前，他向着丛林的深处走去。

　　长老一定比想象的更早得知他的逃亡了。

　　雨令逃亡的道路格外地艰难起来。

　　天早已应该亮起来了，但四周却依然是漆黑的一片。因为暴雨的缘故，堆叠的云遮避住了太阳。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雨，即便是在雨季里。

　　丛林将雨汇成水柱垂下来，丛林也成了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