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国君
电脑餐馆的兴衰
电脑餐馆的兴衰
1993 第12期   - ’93科幻奖征文

于国君    


    您敢保证没认错人，的的确确是记得在哪儿见过我?离这儿200公里的C城的一大半市民都见过我。我打那儿来，这到不是说他们都光顾过我的餐馆。我干这行已有二十八年，尝过不少甜酸苦辣，也赚了不少钱，可就是不跟顾客打交道。那时候，他们背地里说我脸上象挂了块冰。我知道你马上就要问了，干这么多年，为什么如今还支撑着这么不起眼的小餐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方?我告诉你：

    我经营这么家小店，到不是生意做差了。头二十年，我的产业就有这十个大。那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您也许记得两年前C城闹的那场餐饮业革命吧?我一说，您准记起我是谁了。您不是本地人，但一定读过报，全国报纸上都登过我的照片。没错，是我最先发起了那次变革。经营餐馆辛苦，但你如果赚了钱，你就还想赚，再苦也忘得一干二净。可钱赚得越多，你对别人的依赖就越大。那些原料批发商、分销商变着法儿偷走你腰包里的钱。可这些还是次要的，我最恨的，要数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们。我那些助手、员工，我养肥了他们，可他们却想方设法算计我，挖我的墙角。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帐目上的漏洞，我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原来雇用了一群贼。我的会计师，现在还在州监狱里关着呢。长话短说，我伤透了心，吃不好睡不香，总琢磨着想个法子除去心病，一劳永逸地枕在财富上睡大觉。

    我小儿子爱看恐怖电影，听摇滚乐，跟一大帮小伙子在花园里喝得烂醉，总之，我反对的事情他样样干。可有一天他却帮了大忙。在那些惊险片里，机器人杀人如麻，险象环生，可奇怪的是没有人真的首身分离见了上帝。不错，那是些机器人嘛，充其量留下几堆垃圾。我开了窍，心想，如果动用机器人帮我管餐馆，岂不是个天大的好主意?瞧，机器人不用吃喝，不过消耗几度电、几滴润滑油而已。他们不会偷懒、撒谎、请病假，不会时不时要求加薪，更不会偷我的钱。机器人绝对循规蹈矩、俯首贴耳，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马上请来几位设计师，定出几种方案。电脑这行当，我不大懂，可几位老兄夸我想出了好点子，说是引发了一场产业革命。不错，后来还真有人这么评论呢！

    不到一个星期，我们的构想已基本成为现实：一架高精度计算机控制系统，把整个餐厅二百一十个座位的服务信息全部程序化，纳入电脑。顾客可以在餐桌上设置的计算机上点菜定餐，经总控分析后转送厨房，从订菜到上桌用去不到3分钟时间，大大提高了效率。最要紧的还在后头；我订做了一百个机器人，其中六十个女招待，全部依照世界上当时最走红的歌星影星的模样翻造，可以说维妙维肖，巧夺天工，厨师是受专业信息处理过的机器人，被输入整套中西餐烹饪规程，操作上万无一失。至于十名中层管理人员，则个个具备优良的管理才能，有相当于大学教授一样缜密的头脑。总而言之，人类所具有的优点机器人都具有，而人类的共同弱点他们则一样也不具备，这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报界开始大张旗鼓宣传我的创举，与此同时，我已着手打发原来那班无赖。他们赖在门口大喊大叫，又招来一批记者。我不在乎，任何一次革命总会遇到阻力，社会进步总会造成失业，没办法，这叫自然淘汰。在开业典礼前几天，我只留下几名工人负责安装调试这些电脑和机器人。到了最后一天，我就留下一名工人，就是说，整个厅堂除了那些到处游荡着的机器人外，只有我和尼克两个人。尼克是所有人中最诚实最肯干的一个，只有在他身上，我挑不出什么毛病。我知道他一直在辛辛苦苦挣他那一份工钱，养活他的寡母。尼克最值得我信赖，但我也没有因此多看他一眼。

    可这会我决定看他干。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我就用不着忍受这种低效率的劳动了。

    “您用不着监督我，老板。”尼克连头也没抬。

    “监督算不上一个苦差，再说我也没别的事消遣。”我心情不错，正想调侃几句。

    “也许没人让你监督，会闷得慌呢！”尼克停下来看着我，“说实话，老板，我觉得这楼里的人味越来越少了。”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说：“可不，空气清新多了，再也没有那种烟味、汗味和酒气混合的污染了。”

    “我看空气更污蚀了。”尼克说，“充满了那种铜钱味，钱的臭味。”

    我没工夫和他论理，告诉他，赶快干完活，领了最后一周的工资走人。

    旋转餐厅转起来了，所有的机器招待都已就位，端立桌旁，楚楚动人。几位领班信步前行，仔细审视厅内的情况。由于没有顾客，我自顾凭窗而立，眺望夜景，盘算着即将滚滚而来的财富，也不禁回想起多年的奋斗，长吁了一口气。

    后面有人拉了我一下，是西蒙，我的机器人领班。

    “有事吗，西蒙?”我还是头一次和一个机器人说话。

    “老板，一切已准备就绪，请问您有什么吩咐?”西蒙面带职业性的微笑，彬彬有礼。

    “没有了，”我满意地摇摇头，“好好干，小伙子。”

    “那么，总领班吩咐，您可以休息了。”

    我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这时候，十几个领班已经聚合在我的四周，一步步向我逼近；“老板，既然一切由我们电脑控制，那么我们更需要一个电脑老板……”

    我意识到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也许是程序设计人搞了些什么花招。

    “老板，你爱钱，我们也爱钱。我们已经推举了新的总经理来取代你，希望您别介意，血浓于水嘛！”

    要在别的场合，听了这话我非笑死不可，但当时我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厨师们赶来了，那位专门负责全牲类的厨师操了一把剔骨刀直逼我的胸口，准备割我的肉了。我大叫一声，仰面倒下。

    落地窗的玻璃“哗”地一声碰碎了，大块大块的碎玻璃落在地上，发出震耳的脆响，在整个厅堂回荡。令我惊奇的是眼前的一切突然静止不动了，刀子悬在空中，笑容僵在脸上。主控室内蓝光闪烁，所有的机器人都象商店橱窗里的模特一样，煞有介事地立在那里，时间似乎停住了。

    后来的事你一定听说了。我把餐厅让给了尼克，他重新雇用了以前的雇员，干得不错。如果不是尼克破天荒偷了一次懒，主控台接线螺丝没有拧牢，最后被震了下来。那天我早没命了。

    我把餐馆交给尼克，他对我千恩万谢，说我改变了他的命运，哪里!其实是他给了我一件宝贝，我告诉他，金钱是致命的祸根，最后能让人送上老命。唉！他那把年纪，没法理解我的话……好啦，这次算我请客，老兄，下次再路过这儿，得听听你的故事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