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剑
渐近线
《渐近线》
作者：谭剑

正文

渐近线

　　当人类的历史书一页页越来越厚，苦读历史的学子们亦一次又一次换上更厚的镜片，就在人类科学上的基本发现尚未宣布告终前，人类各项运动成绩却已叫人惊讶地接近极限。这些运动成绩的记录比人类想像中长寿，活上几十年。甚至可以用块墓碑刻下这个记录，因为它是人类的最终极点，恐怕就是它与人类永久长眠。

　　通常运动科学家会利用“渐近线”来描绘这种现象。x轴是年份，y轴是记录。一条双曲线是描述年份与运动成绩的关系，渐近线则是一条越来越接近双曲线的直线。记着，这两条线都只是很接近，可它们老是不碰面的，河水不犯井水嘛！

　　二十世纪留下给她的廿一老妹，除了一些胡涂的历史烂账外，一项项像练了金刚不败之身的记录是少不了的。这时，大资本家开始收购各类出色的运动员，因为打破记录肯定比那些甚么总统竞选的新闻更为哄动。独家直播一场这样的赛事必可赚个满盘。为求刺激市道，甚么古怪的法子都会出宠。服禁药、机械人冒认人比赛、或者利用时间本质的错脱曲线等，都是一些常用的技俩。

　　“李教练，阿东那小子跑得怎样？”香烟枭枭地从口里吐出，自坐在跑道旁的长椅上的人升起，然后完全散失于运动场中。

　　“那厮前几天还吊儿郎当的。我教训了他几句后，现在可跑得不赖了。”教练恭敬地道。

　　“你做得不错。加薪水的事有得商量。听着，阿东是一个拟人化很高的生化人。别说眼看，即使手动进行严格一点的细胞检查，也分不出真伪。我们‘最佳体育精神公司’自然也花了不少时间和钱在它身上，你知道我的用意吧！”

　　“我明白，陈老板。”教练恭恭敬敬地道。“ＧＯＯＤ。”陈老板缓缓站起，整整西装。“下个月的运动会，是第一个目标。我们要阿东嬴一百米的金牌。你认为他做到吗？”

　　“一定可以的。……那么，再见，陈老板。”他老人家的幻影慢慢消失，自长椅旁的极光盒升到天上，然后完全散失于运动场中。

　　教练也缓缓站起，暗自想道：死老鬼，有钱就要这要那，给人的薪水那么少，要求郄多多，天下甚么便宜都给占光了，等老子中了彩票后就不要再受你的乌气！气了好一会，猛然抬起头来，大声叫道：“阿东，努力，跑慢点！”

　　一百米的世界记录是9.731秒。运动学家根据人的肌肉发达程度估计，极限是9.601秒。像阿东这类体质特殊的生化人要打破记录实在不难，问题是怎样跑出准确的时间，不多，也不少。如果阿东第一次就跑出9.710秒，第二次又跑出9.670秒，不到几次就到达极限，那么“最佳体育精神公司”的如意算盘立刻会给打得粉碎。可是，如果阿东只是识趣地每年勉强把记录推前0.010秒，“最佳体育精神公司”就可连续几年都赚一笔大钱。

　　“阿东，努力，跑慢点！”“阿东，努力，跑慢点！”

　　教练拿着阿东一百米试跑的成绩单，口中念念有词：“阿东，努力，跑慢点！9.650、9.658、9.670、9.690、9.710！阿东这家伙跑得越来越好了！阿东，阿东，我爱你！”

　　转眼又到了比赛那天，由于“最佳体育精神公司”放空气说阿东会破记录，入门票又炒贵了几倍。当然，各种地上地下赌赙公司也欢迎大家踊跃下注。除了赌谁是世界飞人之外，也有赌新的记录是多少时间。教练相信阿东就是记录创造者，新的时间就是比旧记录仅快0.010的9.721秒。

　　“现在是男子一百米决赛，第一线是红孩儿，第二线是金丝猫，第三线是雷老虎，第四线是阿东……”全场一阵热烈的掌声。教练听到这里，以下的是甚么都不入耳了。发抖的手拿着彩票，上面印着阿东的名字和时间，还有一个六位长的银码。

　　跑道旁有一块大表板，上列每个运动员的时间，包括起跑、最初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教练的注意力，就是在这些跳跃的数字上。

　　阿东起跑十分快，只需0.03秒。其他的需时0.05至0.07不等。一剎间已是三十米，阿东依然领先，时间是3.83秒，和训练时的时间相当吻合。五十米，5.43秒，又和训练时的一样。阿东越跑越远，其他选手也越跑越远。观众席的人站起来，有人开始呼叫阿东的名字。教练离终点太远了，其实冠军是谁他已心中有数，问题是阿东能否准时冲线。

　　表板上阿东的数字：跳！9.702，跳！9.711，跳！9.717，跳！9.721，停了。无论是多么刺激的数字游戏，最后还是定了胜负。9.721，9.721，教练跟自己不停说话。手上的彩票上上下下颤抖。

　　颁奖时，站在最高的不是阿东。人丛中不见了老教练的影踪。有人看见他坐在长椅上发傻，怔怔地握着彩票，几乎发直的眼睛无力地叮着表板上另一行同列那个比9.721更小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