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超
毁灭
《毁灭》
作者：韩超

正文

毁灭

   “爸爸，我们必须走吗？”儿子抱着他的电子老鼠，无奈地望着我。
    “是的，儿子，只剩几个小时了，我们必须离开。”我已经启动飞船了。
    “为什么？”儿子磨磨蹭蹭地不肯上来。
    “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乖乖地跟大人离开这该死的地球！”我为儿子着急。
    “我不是问这个，”儿子的遇事不惊太像他母亲了，可现在不是时候，“是你创造了它，可你好像没办法。”我被问住了。是啊，很难想像，在太古时代，“上帝”被凡人赶出了神殿。显然我就是那个愚蠢的上帝。
    “快上来吧，孩子，妈妈在火星等着我们呢。”我温和地对儿子说，心里的苦涩一言难尽。是我创造了“毁灭”。在高度文明的社会，人们喜欢听这种偏激的名字，它象征令人生畏的智慧。十年前，我还为成为它的创造者而自豪，因为它集中了人类的所有智慧。不只具有超强的运算和管理能力，还具备了0.6β的思维指数。这意味着电脑开始有人情味了，它可以像两岁孩子一般地思考了，这就好像一只聪明的古猿打制了一块石器——它进化了一大步。
    于是它开始独揽大权。人类更乐意，因为这能提高效率，同时也正好满足了人类的惰性。但没人会想到今天，两岁的孩子发起了脾气，但并不只是摔几个电子玩具那么简单。人类恰恰没转过弯儿，还做着“上帝”的美梦，却不知大权在握的网络逆臣已开始行动了。
    儿子仿佛很理解我，懂事地上了飞船。
    美丽的星球渐渐变小了。“放心吧，我要活下去——再做一百次‘AW’注射也行，直到我们重新夺回地球!”我大声喊叫着，发泄心中的积闷。提到“AW”注射，不禁又自嘲起来。十年前，鉴于三百年来我对地球的贡献，尤其是地球中央管理系统“毁灭”的设计和制成，使我获得特赦令，即我的后代出生后，我可以免作“AW”注射，而自然老死，进入令人向往的冥界。我忘了是中古时代哪个白痴发明了这种延寿的方法，当时这可是人类的福音；而现在，为了控制地球人口的不断减少，法律规定，不经特赦，任何在地球上居住的人不能以任何理由和方式死亡，“AW”注射成了执行法律条文的工具。就这样，人类的寿命被无限期地延长了。
    这非常好!
    想想吧，如果一个人知道若干年后会死，他就会有紧迫感，他会让每一天都过得尽量充实。他要为自己交一份圆满的生活答卷，因此他活得深刻，有意义。而一个人如果认准了——自己永远不会死，他会怎么想?好活不如坏死(古人喜欢反着说这句话)!生活应该有目标，可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填饱肚子，还是去哪儿享乐?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近乎完美的智能工具……天啊!智能厨房不会让你有一点儿饥饿感，智能飞行器绝不会给你徒步行走的机会，就连智能玩具、智能电视也受中央电脑“毁灭”控制，不停地满足你的兴趣(如果还有的话)。智能警察最喜欢向路人提供帮助，最憎恨自杀，一旦发现某人有自杀动机，会立刻给他进行十次“AW”注射……人类是多么幸福啊!
    一些人不再喜欢这种生活了，他们要工作，要劳动，对他们来说，汗水是最宝贵的。可是“毁灭”及其手下却不同意：自它们诞生以来，人类就给它们灌输着怎样帮助人类，怎样让人类过得更舒适。现在却让它们放下手中的权力，不再照顾人类，这怎么行?这等于要了它们的命!这下好了，已经变态的“毁灭”发出命令，要么离开地球，要么留下当“奴隶”，地球上所有事务都由智能设备掌管。人类这才如梦初醒，认识到事态的严重，也认识到“毁灭”原来如此强大，它掌握着机械军队、武器，还有无处不在的变态智能设备。而人类呢，几乎一无所有。当然，人类拥有“智慧”，这本来应该是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但已经快被自己制造的机器们抹杀干净了——几岁的孩子或许可以轻松地设计一个机器人，但没人会自己吃饭、自己洗澡甚至自己开灯。所以如果这是一场人类和电脑间的战争的话，胜败两家已经提前产生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尽了最大努力。我们找来其他星球会用枪、棒子、斧头一类工具的人，聚在一起，企图刺杀“毁灭”。谁知刚出门，就让静候多时的警察逮住了——一只电子猫向“毁灭”报了警。那几个被捕的“刺客”无疑又得多活至少500年。也许你会问和我儿子同样的问题，不过我已经付诸行动来回答了：是我制造了“毁灭”，我对它的结构了如指掌，而且我知道只要给它输入一组终结命令的密码，它就会立刻“与世长辞”。可是我刚打开手动电脑，就有两个手持注射枪的警察破门而入了。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还掺有感情因素：制造“毁灭”的时候，我只想到它是最强大的电脑，是人类的福音，更是我的骄傲，我简直把它看成我的孩子，生怕它有哪怕一点瑕疵。为了防止有人给计算机内部输入病毒什么的，为了让我的“孩子”安全健康地成长，我毫无保留地为它设置了各种保护措施，本以为这对它对人类都是件好事，可是……在它看来，我的行为简直是雕虫小计。
    人类认输了。于是在规定的72小时里，人们陆续踏上了去邻星生活区的征途。到火星大约还需要两小时，我觉得无聊：“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老鼠?”我看着快没电的老鼠在他怀里乱爬。儿子没听我的话，他出神地望着后面那颗蓝星：“爸爸，这样不是更好吗?人们在火星可以自由自在，可以劳动，可以自杀……不过你不是说要夺回地球吗?我们没必要再向往死亡了。”的确，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人们有了生存的理由，会东山再起……可是这无疑很困难。“毁灭”会壮大它的子民，而且0.6β的指数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每10年都会提高20%。再过几年，恐怕我们这些不愿受它统治的人，只有到气候恶劣的冥王星了——和地球较近的几个星球也会成为“毁灭”的殖民地。我陷入了沉思，眼睛停在老鼠身上。
    老鼠不动了。
    “爸爸，”儿子摇着我，“爸爸，回去，快回去，我要给玩具充电……”“什么，充电吗?火星上也可以。”“不!只能在地球，你知道我从不开玩笑!”儿子的表情从焦急转向严肃。飞船掉转了方向。在地球上，侵犯人权是仅次于自杀的犯罪行为。我想知道儿子到底想干什么，可他故意绷紧脸——有个性!这点继承了我。
    三小时后我们回到地球，旁边正走过一个高大的智能警察。它没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助，反倒让人感到别扭。显然他接到了命令——72小时执行半关闭程序，以便让人类做出选择。72小时后，留下的人将被进行“AW”注射，变成“奴隶”。
    儿子叫住警察。由于主动寻求帮助，半关闭状态解除。警察开始询问需要何种帮助。“我想给我的老鼠充电。可是这也许是我在地球的最后几小时了，所以请允许并带我到地球电力中转站，我要在那儿充电，好吗?”儿子真是多愁善感——这一点又继承了谁呢?选择地球电力的总枢纽，也是太阳系第二大电力中转站为他的小老鼠充电，这在同伴面前值得炫耀的行动，会给他的地球生活画上一个不留遗憾的句号。警察显然也具备了0.6β的思维指数，它的人情味儿浓多了，不会拒绝这个可怜孩子的，它叫来三架飞行器，但由于儿子坚持一个人跟警察去，所以我只好和那悬浮在空中的飞行器呆在了原处。我愿意成全儿子，还有六小时，足够离开地球。
    但半小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旁边的飞行器突然从空中摔下来，差点儿砸着我，更糟的是，飞船的接收系统全面瘫痪，所有显示灯也都熄灭了!难道“毁灭”把时间提前了?它也会等不及吗?我恨自己为什么遵纪守法，在这种时候，还要满足一个孩子冒险的愿望!难道我们真的要变成它的“奴隶”——永远不死，被迫不停地向各种设备索取帮助，不停地吃，不停地“享受”，不能活动，不能工作，身体肥得像猪……太可怕了!不大对头，好像所有设备都坏了……
    我在恐惧和疑惑中煎熬了足有三小时，儿子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看着儿子满脸的汗水以及那略带微笑的表情，我只能惊讶地看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儿子却颇有风度地一耸肩：“我给‘毁灭’断电了。”
    以上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儿子比我聪明，他能想到给“毁灭”断电。“毁灭”差点毁了人类。不，应说人类差点毁了自己。他们被自己制造的各种设备豢养在金丝笼里，退化了。实在惭愧，我向来还被人们称为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但显然我也退化了。同时也好在我的愚笨，没教给“毁灭”——你是靠吃电长大的。否则今天，人类社会恐怕早已不复存在了。
    一百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而那段历史却永恒地留在了人类的记忆中。现在，我们只留下了几种必要的智能工具，而把“毁灭”、警察一类的都扔到冥王星去开发居住区了。“AW”注射已经成了最受欢迎的医疗保健活动，因为人们重新拥有了充实健康的生活。儿子虽然才一百多岁，但由于他的聪明、果断、勇敢……这些都继承了我，已经连任十几届地球总理事了。而我，正在专心写我的回忆录——这就是写以上情节的原因。
    关于《毁灭》，就到此结束吧，祝人类有更美好的未来，下一章再见!
    《毁灭》的初稿是1999年底看到的，当时觉得在细节上还存在一些逻辑性的问题，有待推敲，于是去信让作者修改。2000年初收到修改稿，发现比初稿进步不少，修改后就可以达到发表的水平了。
    其实这样的稿件在“校园科幻”中是比较多见的：存在一些问题，但是瑕不掩瑜。我们希望，可以通过更多这样的往来，让我们的小作者们早一些成熟起来， 能够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每年的“校园科幻”其实都不可缺少一些有意思的超短篇，我个人认为《未来成语新编》的好处是它在小篇幅中容纳了较多的信息量，却不显得繁杂，或许小作者选了一个比较好的着眼点吧。

    栏目主持：文  瑾        曾礼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