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翀
感情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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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第6期   - ’93科幻文艺奖征文

余翀


    拜伦是我为我可爱的妻子设计的机器奴隶。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本世纪智慧的最伟大的成果。他的大脑由最近发明的分子电路构成，体积是人脑的三分之二，容量和处理能力是人脑的一千万倍；他的钛制骨骼和人造肌肉皮肤配合得天衣无缝，使他具有“掷铁饼者”式的体态。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我的这个奇迹在于他是有感情的。我把我最近发明的感情程序输入了他的大脑，但麻烦事也就这样开始了。

    从试验室把拜伦带回家的时候，我亲自给他挑了一套白色的衣服与一束红玫瑰。我要他象个绅士一样把这束玫瑰花替我送给我亲爱的妻子施诗。由于拜伦的后期制造工作，我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回家了，现在我想到施诗那粉红色的嘴唇就禁不住要发狂。

    终于到家了，施诗给我们开了门，我一把把她拥入怀里，疯狂地吻着。她在我怀里挣扎、反抗，终于，她推开了我。然后我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您已经忘记还有一个家了，伟大的设计师先生!”

    我尴尬地笑了笑。这时施诗注意到了站在我身后的拜伦，脸上的神情顿时和悦了许多。我正觉语塞，忽然见她这样，便顺水推舟地说：“他叫拜伦，是我的……”拜伦不失时机地把花送到了施诗跟前，带着温柔的、让人心颤的微笑说道：“夫人，送给您，希望您喜欢!”说着以潇洒的绅士风度轻轻地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您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浑厚而又清晰的男中音。这回轮到她发窘了，施诗脸上泛着红晕，不知所措，于是我说：“我们进去，拜伦。”“啊，是啊，请进!”她这才缓过劲儿来。

    走进屋子，我一下躺倒在沙发上，施诗急红了脸：“你怎么这样没礼貌!你……”我对她笑笑，作了个手势，示意拜伦过来：“作个自我介绍，拜伦。”于是拜伦恭恭敬敬地走过来，对着她说：“我是机器人奴隶拜伦，时刻听从您的吩咐，夫人!”“什么?”施诗叫了起来，回头望着我，眼里充满了疑惑、惊讶、失望，甚至还有一丝难言的痛苦。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使我很不安。

    以后的几天里，我向公司请了假，在家里赶写专利报告。

    拜伦对家里的一切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爱心。他会小心翼翼地把家里的一切家务作好，把工具杂物轻轻地放回原处，然后照例按我的吩咐去服侍施诗看书、读报、看电视。而我则在隔壁的房间里一边喝着拜伦沏的茶，一边写我的报告。有时，我会听见拜伦去关窗的声音，并听见他轻轻地对施诗说：“太太，天比较凉了，请把这件衣服穿上，好么?”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仿佛看到施诗那满足和感激的眼神，于是那种越来越强的莫名其妙的不安的感觉就会打断我的思路。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是多么荒唐，但我还是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了他对我的威胁和施诗对我的疏远。

    就在专利报告马上就要完成的那个傍晚，我听见施诗在隔壁房间里说：“拜伦，念一首诗给我听，好么?来，坐在我身边。”拜伦应了一声，用他动人的声音朗诵了起来：

    要是我梦见你爱我，你休怪，

    你要迁怒于睡眠。

    你的爱只在梦乡存在，

    醒来，我空余泪眼。

    睡神!快封闭我的神志，

    让昏倦流布我周身。

    愿今宵好梦与昨夜相似，

    象仙境一样销魂!

    听说，睡眠——死亡的姐妹，

    也是死亡的样品。

    天国倘若是这般滋味，

    愿死神早早降临!

    舒眉展眼吧，美人!且息怒，

    我们曾心花怒放。

    梦中的罪孽要清算，幸福

    只许我凝眸痴望。

    梦中，也许你笑口微开，

    莫说我受罚还不够——

    入睡，被美梦欺哄，醒来，

    这苦刑怎生忍受!

    ……

    拜伦从隔壁房里退了出来，轻轻地掩上门对我说：“先生，夫人睡着了。”他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象个机器人。“我的专利报告写完了，我在沙发上躺一下，过会儿我送你到专利局去。”我对他说。

    拜伦服侍我躺下。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但它很快就被即将名利双收的喜悦所淹没，终于，我睡着了……

    梦中，我被拜伦推醒，屋里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他焦急地对我说：“先生，整个公寓都在燃烧，你快走，我去救夫人。”隔壁，施诗在呼救，拜伦一举击碎了房门，冲了进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呆了，瞬间，我的脑海里闪出许多念头：“火?拜伦!命运!财富!”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屋子里施诗被浓烟呛得缩在角落里。拜伦的衣服已经烧着了，正要冲过去救施诗，我拽住了拜伦：“你快跟我走，别管她!你要被烧坏的!”拜伦挣脱了我的手，依旧向施诗冲过去，抱起她向外跑，我只得跟着冲了出来。

    火场外，拜伦抱着施诗，我看见他正吻着满面泪水的她!

    那个奇怪的感觉变得真实起来，它在我脑中盘旋、膨胀，象一只巨大的爪子，扼住了我的咽喉，躯赶我冲上前去。拜伦把施诗放下来，她看着我，眼里带着鄙夷的神情。

    我不能忍受这样的刺激，我咆啸着，挥舞着拳头，用最大的力量砸向拜伦。这一拳，正打在他脸上，却断送了我三个指关节，剧烈的疼痛使我清醒了许多。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的妻子!”

    “因为我对她有感情!”

    “感情!哈哈哈!”我又气又恼，“你有的只是模拟的感情程序!你是一个机器，仅仅是一个机器!而我是一个人，一个真正有感情的人!”

    他沉默了。

    “您——也有感情么?”施诗悻悻然地望着我。

        图/邹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