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虫
随身碟爱人
《随身碟爱人》
作者：湖南虫

正文

随身碟爱人

　　最近，我失眠的症状又更严重了。自从窃得了老板的声音后，我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在我的耳边甜言蜜语，听到在床上流泪、辗转难眠。虽然我知道那些话语，从来就并非对着我说，只是我从电话里偷偷录出来的，但还是忍不住沉浸其中。我相信只要资料再多一点，总有一天我绝对可以得到他所有的行为模式，拥有全部的他，每天都过着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就像老板娘一样，或者像蜜雪儿也可以，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婊子，一个显然非常厉害，弄得老板忍不住搞起婚外情的女人。偷听他们通电话的那次，因为实在太火辣煽情了，害我整个下午都伤心得没办法做事，连老板打电话叫我进他的办公室一下时，我都不得不先深呼吸好几次，才敢走进去，向他报告今日行程，然后帮他取消晚上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会议。他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解释是哪里不舒服。我当然也不敢问。我是谁啊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秘书罢了。

　　然而我还是忍不住疯狂地想着他，关心着他的一举一动。身体不舒服，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感冒之类的资料，那我还真想要。我多想尝试那照顾心爱的人当他生病的时候，该是多么幸福的感受啊！我家里那台去年尾牙抽中的最大奖“拟真人四号”，现在还不懂得该如何模仿老板生病。是啦！我当然也可以上网去抓“一○一种疾病照料大百科”之类的软体来灌，但我才不想要那种粗糙到一点人性都没有的东西。我想要的是他活生生的反应，当他身体发热时，丝毫不差的温度；当他恍惚呻吟时，每一吋声线的颤抖频率……

　　老板，我连在家里都称呼他为老板，毕竟白天都叫习惯了，唤起来也格外有亲密感。我把他设定在“情人”模式，每天都多加一些资料进去。那些举凡是录音、笔迹、小动作啦……我简直贪婪地想要获取像生存必需品般，不怕多只怕少，最好可以复制出一个他来。

　　一想到他现在可能正在哪里，跟那个叫蜜雪儿的女人缠绵着，我就心痛得好像快死掉一样。我把今天所有撷取到资料全部整理好，包括录音档、大楼监视器画面、批文影本、用手机偷拍的相片等等，然后就打电话叫小仲过来。小仲是我们软体研发部门的工程师，刚进公司一年多。但是他能力很强，野心也不小，常常私下撰写一些新的模组，在我的拟真人上进行实验。我知道这样可能会伤害到我的“拟真人老板”，但要怪只能怪我没有这么好的本事，每次有什么新的资料，总还是得麻烦他帮我处理成可以灌进拟真人里的程式。前一阵子，他还偷拿了一块公司最新发行的随身碟送我。顾名思义，那是一种以类似随身碟的原理，把拟真人里所有包括原始和之后适应、学习与自行发展出来的反应机制，全部压缩进随身碟里。之后，只要带着随身碟，不管去到哪里，只要是有出租拟真人四号的地方，插进随身碟，拟真人就会马上变化外型和个性，连长相身材等等的资料都可以完全移植，比起那种研究了几百年，却始终无法克服后天环境影响因素的生化复制技术，简直是无懈可击！

　　“好恐怖，每次看到都觉得好逼真！你真的养了一个老大在家里耶！”小仲说。他们软体研发部的人都习惯叫他老大。

　　“还差得远呢！每次在床上都千篇一律。虽然市面上也有很多性爱模式的软体可以买，但如果有真人的资料，真不知有多好。”

　　“这是一定的啊！拟真人哪比得上活生生的人。那些性爱软体，都假得要死。我最瞧不起那些老工程师了，保守得要命……”

　　“你去帮我偷资料啦！我知道你一定拿得到的！”我不知道是第几次拜托小仲这件事。就好像上次他帮我偷拿的，老板复制下来送给老板娘的身体资讯。那回可真神奇，比我自己用相片去拟真的结果，不知好上几万倍。小仲才帮我灌进去，我的拟真人马上就自行调整外观，连脸上那些细微的，可能是青春期留下来的痘疤都没有放过。我想老板一定是做过完整的身体扫瞄。

　　我敢说老板娘一定也有撷取老板的性爱模式，除此之外，一定还有更多我费尽心思也拿不到的资料，就存在公司的资料库里。

　　“都说过多少次了，那是老板送给老板娘的礼物耶，早就删除了。就算没删除，也肯定被锁在只有高层老鸟才知道密码的地方。像我这种菜鸟最好是拿得到啦！”

　　“你只是不想给我罢了。如果连身体都拿得到了，我就不相信其他的资料会拿不到。”

　　“再说啰。我先帮你把今天的资料灌进去。”

　　我看着小仲熟练地操作电脑，几条光纤传输来传输去，进行着更新作业，忽然觉得很无力。我辛辛苦苦搜集再多的资料，也比不过他破解公司资料库轻松就下载下来的档案。

　　完成后，我和小仲照例上床。我故意表现得很冷淡，想让他知道我其实对他怎样都不肯给我老板的完整资料这件事，感到心情低落。但他可不在意，依然十分享受并且拼命。

　　还是活生生的人比较好。我想着小仲说的话，又想到蜜雪儿现在可能正和真实的老板在床上大战，就觉得很不公平。连老板娘都说不定正在和拟真程度远胜过我所拥有的拟真人在一起，我就沮丧得想哭。

　　我侧过头，看着我的拟真人就站在床边看着我，心想要是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是老板而不是小仲，那就好了。

　　完事后，小仲又说要实验新的程式给我看，在老板的肚脐眼上插上一根管线，没多久，老板就开始跳起了芭蕾舞，滑稽得不得了。我请小仲把这种无聊的东西删掉，他笑着说，这不是满有趣的吗？

　　“你再继续写这种卖不出去的程式，总有一天被公司开除。”我说。

　　“我才不在乎。我只要好玩就好了。”他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随便你。”我准备要打发他回去了。

　　他很识相，穿好衣服就开始收拾起那些器材，要回去了。走之前，他又回头笑着说：“其实，虽然是很麻烦，但要破解公司的机密资料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我上次跟你提议的事，你考虑一下。我总不可能永远免费帮你吧。你要趁着你现在还年轻啊！不然等到老了，恐怕就来不及啰！”

　　“快滚吧你！”我说。

　　小仲走后，我去洗澡，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正一天天老去。如果等到哪一天，脸上有皱纹，胸部下垂了，小仲也开始对我没兴趣了，我可就再也找不到人来帮我了。

　　我真的要接受他的交换提议，让他帮我做全身扫瞄吗？我知道他很爱我，恨不得可以复制一个我在他身边，就像我恨不得可以复制一个老板一样。可惜在心底深处，我知道留下这种身体的资料证据，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就好像老板肯定也没想到，自己当初以为万无一失的“礼物”，如今竟然变成了小仲的“筹码”，随时都可以外流出去。

　　我看着我的拟真人，听他跟我讲话，用不知谁写出来的程式流程亲吻我、爱抚我，愈来愈感到动摇。

　　我想要拥有真实的他，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只要一次，此后死亦无憾。

　　这第一次认真考虑起小仲提议的念头，让我感到害怕，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为了老板，出卖自己都在所不惜。由于思绪太混乱了，我只好请了个长假，想测试自己究竟有多爱老板，又愿意为他牺牲到什么程度。我带着存有老板资料的随身碟，到各个国家去游玩，每次才下飞机，就马上到当地的分公司出租拟真四号，灌进老板的资料，让他陪着我到处旅行。只要花一张机票钱，就可以享受两个人的情趣，简直是突破性的科技。

　　过没多久，我知道我上瘾了。我需要更完整、更实在的老板拟真人，不然我一定会疯掉。

　　我决定和小仲交换。

　　反正我交换出去的只是我的身体样貌，但是我得到的却是属于老板，更复杂的心理模式。那是需要反覆输入大量的样本数据，才能发展出来的个人人工智慧。虽然我很怀疑老板愿意接受那么多的实验，并且放心把数据交出去给工程师处理，但小仲说得信心十足，我猜他早就把那些资料拿到手了，就只等着我愿意交换而已。

　　我一边接受长时间的扫描，一边跟小仲聊天。

　　“你觉得大概要多少次的性爱数据，才能不断交叉实验，变成一个真人会有的真实反应？”我问他。

　　“当然是愈多次愈好。”

　　“你真的觉得老板会愿意在监视器的记录下，和老板娘发生关系吗？而且还是很多次……”

　　“你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吗？哈哈，你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了。”

　　“我就算不相信，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不会后悔的。”他说得好像自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有自信。

　　不过老实说，我还真的有点后悔。到底要多爱一个人，才会愿意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复制下对方的一切呢？我一想到小仲竟然也想对我做一样的事，就觉得十分恐怖。

　　“我不懂，你就算拥有了我的身体，也无法拥有我的行为模式。光是一个充气娃娃似的拟真人，对你来说真的就够了吗？”

　　“难道你愿意把你的行为模式一起给我吗？”

　　“当然不愿意。”

　　“哈，反正也扫瞄得差不多了，就跟你说实话好了。其实，我早就拥有一大堆关于你的行为数据了！”

　　“怎么可能！你骗人！”我吓坏了。

　　“是真的啊。你想想，我帮你处理过多少次老大的资料，就跟你发生了多少次关系。每一次我们发生关系，你的老大拟真人，可都在我的偷偷操作下，于一旁录下了整个过程……”

　　我瞬间哑口无言。难怪每次他要从我家离去前，都要假借要在老板身上实验一些新的无聊程式，又在他的身上胡搞瞎搞……原来，那都只是为了要抓资料，才制造出来的幌子。

　　“还有，每次你和你的拟真人发生关系……那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你啊！而且热情如火，比跟我在一起时的冷漠，要来得好玩多了。”小仲又继续补充。

　　扫瞄室里的扫描光束消失，换成一般的灯光。

　　“完成了。你可以出来了。”小仲说。

　　他手里拿着一个随身碟，对我挥了挥说：“现在，你也是我的随身碟爱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狠心在“你的”随身碟里埋病毒的，因为我根本舍不得跟别人分享你。”

　　“什么意思？”即使动用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我也只说得出这四个字。

　　“你的随身碟爱人啊，你不是带着他跑了好多个国家吗？那些你租过的拟真人，全部都存有你老板的资料，而且会不断污染接下来每个使用过那些拟真人的随身碟，再持续扩散出去……就在你今年的生日当天，那些被污染过的拟真人，全部都会变成他的模样，而且再也回不来了。在公司来得及全部回收之前，你很可能走到哪都会见到他喔！也算是我送给你的一项大礼吧。喔！不只是你，还有老板娘……”

　　我傻住，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

　　“欸，其实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都要怪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我的爱。你愈爱他，我就愈恨他，非把他搞得身败名裂不可！”

　　“你这样……会害公司倒掉的……”

　　“我无所谓啊。凭我的能力，还怕找不到工作吗？如果我想，今天晚上我就可以让你……喔不！是你的分身，在我的面前跳芭蕾舞呢……”

　　“我……我可以取消交易吗？把我的资料还给我！我也不要老板的资料了。”

　　“当然可以，我怎么舍得勉强你呢？不过你要仔细想想喔，我手上握有的资料，可是独一无二，连老板娘都没有的资料喔。”

　　“什么意思？连老板娘都没有？难道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那些资料？”

　　“我怎么可能骗你呢，亲爱的。只不过我手上的资料，都是来自于蜜雪儿，而不是老板娘。蜜雪儿是我安排的拟真人，她帮我获得的资料，可远比那些你处心积虑，也才拿到一些几乎毫无用处，差劲到根本不可能发展出人工智慧的资料，要好多得了……”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随身碟说：“你看看，我都帮你整合好了。有了这个你梦寐以求的随身碟，以后不管你去到哪里，都可以有你最爱的人陪着你喔……”

　　事到如今，我似乎也没有后路可退了，只得继续完成交易。

　　就这样，我拥有了除了真正的老板之外，连他老婆都无法拥有的相似分身。而小仲，也拥有了除了真正的我外，最像我的拟真人。

　　不过，很可惜，也恐怕要让小仲失望的是，在我的生日到来之前，全世界的拟真四号都被回收了，并没有出现让他期待已久的，一堆老板的分身四处在街上乱晃的有趣场面。

　　连蜜雪儿都被抓到，彻底销毁了。

　　爱一个人，光是拥有随身碟，怎么可能够呢？而且，再怎么逼真的分身，终究还是比不上真正的人，跟着自己一起成长、老去的点点滴滴。

　　所以当我微笑着跟老板说完整件事情的始末时，他马上就吓得答应，此后不管我有任何要求，他一定随传随到，予取予求。只要有一点不满意，我就把随身碟复制一万份，寄到所有我寄得到的地方去、所有我认识的人手上去……

　　包括老板娘。光是想像她收到被我藏起来的拟真人，那个跟老板几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相似的另一个他时，会有的反应，我就知道我已经握有最大的筹码，足以让老板不敢轻举妄动。

　　为此我便可以永远，都拥有一个，真正的爱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