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伍薰
创造新天地
《创造新天地》
作者：李伍薰

正文

创造新天地

　　回首。我不由自主地回首，为了凝视故乡的一景一物、为了再深嗅着这里的芳香，因为一但上了通天塔，就再也见不到故乡了！

　　是啊！再看故乡一眼吧！

　　能量激流奔驰着、咆啸在我们周遭，成千上万的搬运者从我们身前奔驰而过。

　　一种莫名的韵律激荡回响着，唤起了我们灵魂深处始终存在着的思念；那仿佛是来自是创世之前的浑沌，我感到浑身颤抖、无法控制自己，就连尾巴也不听使唤地抽蓄着。

　　搬运者向来效率卓越，在这紧要关头自然不负众望，在他们拥向之处，巍峨的通天塔迅速被搭建起来。我们接获指令离开温床，整齐地列队、等待进入通天塔。

　　时间急迫，恐惧和兴奋同时攫取着我的灵魂。

　　伙伴们陆续进入通天塔、等待升空。依据通天塔所能负荷的最大容载量，我们四亿五千万大军将分为七个梯次陆续进行超空间跳跃、就此展开我们的长征。

　　霹雳巨响以后，几束蓝色电光还蔓延在通天塔底基层的结构表面，强大的能量尚未平息，我们便被催促着进入弹射夹舱就定位；凝态胶质裹住我们的身躯，借此减缓超空间跳跃对肉体的冲击。舱内挤满了我们这波攻势的九千万名伙伴，大伙的不安随着跳跃时刻的逼近而逐渐升高，伙伴们呼号着、嘶吼着，在这喧腾的骚动当中，激昂的呐喊呼号在我身边：

　　“别回头！出了通天塔就不要回头！前进！你们只能够前进，去发出灿烂的光吧！去创造崭新的天地吧！”

　　这究竟是伙伴所发出的豪语、还是通天塔广播的指令？不，都不重要了，超空间跳跃即将开始，庞大的能量正蓄积酝酿着；而我，区区一介追寻者，也将要踏上生命中最后的征途。

　　通天塔开始剧烈颤动，使我连保持平衡都有困难…突然，前方一片空白，我体验到自己越来越重、灵魂几乎要从躯体中被剥离开来、被放逐到无垠的空虚当中，过去历历在目，我知道这是超空间跳跃所产生的幻象，却无可避免地融入其中…。

　　追寻者。

　　是的，追寻者是我的名字、是我们的名字。

　　我们诞生在远离文明的边陲，在那里有着蜿蜒的无数甬道，舒适凉爽的气候，身旁的抚育者细心地栽培我们、灌输我们知识和技能；我们的成长过程虽然被严格监视，却未经任何苦难。

　　在故乡，我们是最特殊的一群；决策者、传递者、搬运者、劳动者、巡航者…打从世界的雏形从浑沌中孵化那一刻起，上述这些种族就陆续出现，将故乡组织建构成现在的模样，他们都拥有古老的血统，从太古起就便屹立不摇的存在着。

　　唯有我们：追寻者，是在故乡已经全然建设完毕、并运作不知多少岁月后，才出现在故乡最偏僻的角落。即使我们是最晚出现的一族，但我们的数量却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多的，或许总数达到数十兆—当然，这与我们庞大的派遣率息息相关，每回故乡派遣我们的时候，总动辄数以亿计、甚至多达十亿。

　　在我诞生的那些细致甬道里，抚育者们总不时嚷着“一吋山河一吋血、十亿青年十亿军”的口号；他们说，故乡需要随时维持庞大数量的追寻者，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政策也常招致诟病，故乡里的所有种族各司其职：决策者从不休息、毫不间歇地召开会议决定一切政策，传递者借着类比转数位、数位又转类比的讯号把政策传递到任何穷乡僻壤，搬运者把营养送抵每个需要的同伴、维持他们的成长，鞠躬尽瘁到连脑袋也不要了，巡航者携带重武装巡航各地、一但发现入侵者便勇敢地捍卫故乡…。惟独我们追寻者，从诞生以来对故乡毫无贡献，却总坐享其成地过着安逸的生活。

　　故乡每个种族的存在都有其道里、他们也多半成就非凡，而我们不曾作出任何贡献，却能予取予求，即使上头的决策从未改变、其余种族始终不曾罢工暴动抗议过，但我却开始对自己的存在意义感到怀疑。

　　“任何存在皆有意义，追寻者自然不例外。”抚育者这么说着：“你们的生命并不完整，故乡有计划的训练组织，是为了要派遣你们到遥远的地方，去从事一项有去无回的任务。”

　　“什么任务？”我冲动地问。事实上，这只是我为了掩饰听到“有去无回”所受到的震撼的回馈反应。

　　“创造新天地。”这令我更加茫然。

　　“创造…新天地？”

　　“嗯。”抚育者说：“你们，要组织以千万为单位的庞大军容，被派遣到世界以外，去创造崭新的天地、去让你们的生命完整。”

　　“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你会明白；那是你的命运，如果你有机会、届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过去那数百亿追寻者去了哪里？他们是生是死？”

　　“他们出了通天塔，从此音讯全无…。”

　　即使抚育者不说，我也隐约能猜测出结果。或许，这就是命运；也或许这就是公平，我们享尽了其他种族奉献甘露、代价就是生命。于是我不再犹豫，努力学习必要技能，我不知道哪时候我会被派遣出去，进行那最后的旅程…。

　　从沉长的回忆幻境解脱出来，代表着超空间跳跃已然结束，我们跃入异界、与第一梯次的先锋军会师，开始共享彼此的感官讯号。

　　环顾周遭，我们来到的地方不如想像中奇异、却反而类似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乡，这里的环境很酸、很不适合我们存活，凝态胶质保护我们免于被酸液溶解。

　　不久，后续援军也陆续抵达，一只巨大的圆盘横列在我们眼前，紧接着这圆盘赫然伸长成为一条巨管，伸往我们所集结的凝状胶质层。诱惑的气息从巨管另一端扩散而来，我们毫无招架之力，歇斯底里地摆动尾巴不顾一切离开胶质层，很快地我们突破巨管末梢，前方豁然开朗；这时，我们遭遇到前所未有的状况——另一支较弱小的追寻者正在眼前巡航着。

　　直觉告诉我，那是其他世界的追寻者，许多伙伴难以遏抑体内产生的杀意，于是他们疯狂上前、把麻醉剂注入对方体内杀死他们。

　　血腥的杀戮中，几次敌方的追寻者也把头弄尖向我刺来，幸亏都被我的伙伴们挡住了，激烈的战斗使我觉醒，突然间我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我们的使命，在我们当中，许多将要杀死其他故乡的追寻者，而少数如我，则将在大军掩护下继续前进，前往异界最深处，虽不知道是谁，但我很清楚那里有着什么在等待着。

　　一路我们不断遭遇冲突，数量优势使我们总能歼灭敌军；在一处宽广的空间我们面临左右方向的抉择，但我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右边，只因阵阵越加强烈的诱惑香气从该处飘来…我们拼了命的前进、把仅有的体力完全投注在前进上，在气息所诱引的疯狂下，时间开始失去意义…。

　　直到最后，一颗硕大的球体缓缓降临，那是媚惑之源。此刻我全然明白了，那就是我们之所以名为追寻者的意义，那就是我们所追寻的、使我们生命得以完整的“她”。

　　创世霹雳的影像显现在脑海，于是，使命与我相同的伙伴们纷纷朝她奔驰而去，我们很快围绕在她表面，尾巴不受控制地极度疯狂摆动，试着让她接受我们。突然，有一名伙伴尾巴一抽、便再也不动了，他的头颅爆开来、脑袋却径自穿透了她的表面陷入中央！

　　跟着一阵强大的绿色电流从该处扩散开来、迅速整个球面上蔓延着，高压瞬间毁损了我们的躯体、我们的脑袋；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但透过感官讯号的共享，我感觉到一股原始而优雅的火花正从中绽放，他和她的结合意味着新天地的创生，那道毁灭我们的电流便是宣告创世的霹雳雷霆，是完整生命的崭新开端。

　　这是一个新故乡的开始，这是我们旅途的结束、生命的结束，但我、以及沿途牺牲的无数伙伴们，我们的存在意义，却因这开天辟地的一刻而永恒了！

　　我逐渐失去意识，从这朦胧的幸福当中…。

　　♂ ♀ ♂ ♀ ♂

　　后来，他来到床沿，拿出香烟后伸手探向口袋，狐疑的神情弥漫在他的脸上。

　　“你在找这个？”望着他的背影，她笑问。

　　“锵！”的一声，手中银白色的精致金属盒，盖子便给拇指弹了开来。她眨着明亮的乌黑双眼，注视着掌中那随手指操弄而舞蹈着的火焰。

　　“…”

　　在他还来不及反应时，她夺过他手中的烟，点燃后径自抽了一口：“放心~我不会要你负责的~ ”她甜甜地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