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显庭
子夜巴士
《子夜巴士》
作者：黄显庭

正文

子夜巴士

　　子夜十二点整，巴士准时进站。车门打开，我柱着拐杖，右脚拖着一块大石膏，吃力地上了车。这花了我七秒钟的时间，幸好，还在残障人士上车的十秒钟时限内。在我后面上车的那个瞎子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因为用了十三秒才跌跌撞撞地上了车，就多那么三秒，他立刻就被驻站警卫给拖下车去严格查问了。谁知道他刻意拖这三秒钟是何用意！这总要清楚的不是吗？

　　车子慢慢驶离车站，无声地滑入车道。窗外银色的街灯静静地向后流逝，为这个井然有序的城市妆点出难得的诗意。真是好一座安详的城市啊！我渐渐地闭上眼睛。

　　“叮当！”有人按了下车铃，我微张开眼，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匆匆地走到门口等着。我看看窗外，“五十公尺！ ”突然我被窗外闪过的牌子吓出一身冷汗！如果现在距离车站五十公尺的话，那他刚刚一定是在七十公尺处就按下车铃了！这可是违反规定的啊！为了维护车内秩序，早在半年前就公投通过下车铃要在距离车站五十公尺标示处才能按铃的啊！不是吗？难道他忘了吗？不！我想他是故意的，因为这样他才有较宽裕的时间下车。他在作弊！

　　巴士停下，男子慌忙下车，从他的动作看来他一定很清楚他刚刚所犯的错误，真是可耻！突然间，从我身后冒出一个穿着紫色风衣的稽查人员，他快步下了车，一把捉住男子，然后把他带走了。

　　这些秘密稽查人员真是无所不在啊！不过也幸好有这些秘密稽查人员的努力，我们的社会才能如此和谐不紊，如此井然有序，不是吗？

　　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前面再过一个无人看管的小站就到终点站了，看来我还可以小睡一下，于是我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觉得身边有点骚动，我睁开眼睛，原来是我身边的那个老太太准备下车了。她努力站起来，手指慢慢伸向下车铃，然后停住。她紧张地看着窗外，八十公尺、七十公尺、六十公尺、五十公尺！老太太精准地在五十公尺告示牌出现的那一刹那按了下车铃，“叮当！”然后她摇摇晃晃地移向车门。她必须在车子停住，车门打开的同时，踏下她的第一步，因为依照老人乘车规定，她只有五秒钟的下车时间，否则错过了时机，她就必须等到下一站，然后在规定的五十公尺处再按下车铃。车停了，车门打开，五秒！老太太提起右脚。四秒！老太太放下右脚。三秒！老太太提起左脚。两秒！老太太放下左脚。一秒！老太太提起右脚。时间到！老太太离车门还有一步距离！可惜时间到了，车门即将关上，看来那个可怜的老太太必须挨到终点站了。不！等等！车门竟然没关！那个胖司机急促地向老太太挥着手，示意要她快点下车。真是好心的司机啊！我心里想，但是那个老太太好像并不领情，她在距离敞开的车门只有一步的地方静静站着，手紧紧抓着吊环，一动也不动。

　　“快下车吧！”胖司机催促着。

　　但是老太太面无表情的盯着开启的门，丝毫无动于衷。真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这时，一直坐在胖司机后面的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人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识别证，对胖司机说：“我是稽查巴士驾驶员的秘密稽查人员，你违反了驾驶员停车规定，请跟我走！”

　　啊！秘密稽查人员真是无所不在啊！

　　胖司机看起来很沮丧，他低声对稽查人员说：“好吧！我错了，这是我应得的，但是你看看这儿，一个鸟不生蛋的小站，总不好把乘客都赶下车吧！你看！那可怜的家伙！（他指指我）他的脚受伤了！还裹着那么大的石膏啊！而且前面那一段路都是沼泽地，难道你忍心让他就这样穿越这片沼泽吗？就让我把车开到终点站吧！”

　　啊！那个胖司机的心肠真好，我心里不胜感激。这样一来我就不用走上好一段路了，但是……。

　　那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稽查人员回头看看我，犹豫着。

　　“拜托！我热爱我的工作，我要有始有终啊！让我开到终点站再带我走吧！”胖司机用哀求的口气说。

　　真感人，他那么热爱他的工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更多像他这一种人就好了，但是……。

　　稽查人员终于被他的真诚感动了，他点点头。

　　“好吧！等终点站再说吧！”

　　听到稽查人员这么一说，我立刻站起来，掀开风衣，迅雷不及掩耳地拔出腰际的雷射枪，“咻！ ”一条蓝光迅速穿透白衣稽查人员的头颅。雷射光穿透玻璃，射进黑暗中。

　　我握着雷射枪瞄准已经躺在地上的白衣稽查人员，拖着一条大石膏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我从口袋里拿出我的识别证，对那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胖司机说：“我是专门稽查秘密稽查人员的秘密稽查人员，他并没有按照规定把你带走，他违反了秘密稽查人员的职责！”

　　“那…… ，也没有必要把他一枪毙命吧！”胖司机结结巴巴地说。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用雷射枪在秘密稽查人员的头上一划，一堆跳动的线路和火光从额头迸裂窜出。

　　“啊！机器人！”胖司机惊叫。

　　“没错！机器人！其实长久以来这型机器人担任稽查工作，评价都是不错的！任劳任怨，大公无私，不接受任何请托，这不就是我们需要他们的原因吗？但是自从总部发现这些机器人竟然自体发展出人工智慧，甚至有了怜悯和同情的类人性情绪，他们的稽查能力就开始受到质疑了。想想看！一个执行公权力的机器人，怎么可以有任何人性！那这社会要如何运作下去呢？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没错！那真是太可怕了！”胖司机频频点头。

　　“所以啰！我就是专门稽查这种秘密稽查机器人的稽查人员，随时找出这种失常而不堪使用的机器人，然后即刻予以销毁！”

　　“没错！没错！这是应该的！”

　　“看吧！这再一次证明人类绝对比机器人更优秀，像我，就是知道随时随地都有秘密稽查人员在监视着，所以我绝对不敢有任何私心，即使有，也绝对会隐藏得很好。不像他！”

　　“是啊！机器人毕竟是比不上人类聪明的。”

　　“那当然！”

　　“好吧，先生，我刚刚违反了驾驶人的职责，你 ** 我吧！”

　　“不！我不能 ** 你。”我把雷射枪收回腰际。

　　“为什么？”胖司机张大嘴巴。

　　“因为我只被赋予稽查机器人稽查人员的任务啊！并不负责稽查巴士驾驶员，所以我不能 ** 你，否则我就违反规定了。”

　　“那怎么办？按照规定我又不能继续开车，而且这是今晚的最后一班车了。”

　　“是吗？”我搔搔头，“唉！没办法了！既然我不能 ** 你，而你又不能继续开这辆车，看来我只好一个人走到下一站去通知驻站警卫来处理了。”

　　“真的？那真是麻烦你了。”胖司机谦卑地对我鞠躬说。

　　于是我毅然下了车，然后在漆黑的沼泽里往下一站走去。我回头看，胖司机乖乖的坐在驾驶座上，正用一种尊崇的眼光望着我，而那个老太太仍然按照规定站在车门口，紧紧抓着吊环等着。

　　我在沼泽地上慢慢走着，走着。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而那块该死的石膏是越来越重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