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楠
到地球找工作
《到地球找工作》
作者：孙伟楠

正文

到地球找工作

　　《科幻世界》2006年10期

　　卡桑克4星驶来了一艘飞船，星球上的人民热情好客，纷纷招待这位远方的客人。但在阿蒙眼里这可是笔大买卖，因为他知道，像他们这样偏远的小星球，除了飞船出了严重故障而不得不紧急迫降外，是不会有人来光顾的。
　　而阿蒙就是就是干修理飞船这行的。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手艺，整个星球仅此一家，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八代了。
　　“你要是能在三天内把它修好，我给你开三倍的价钱！我这批货很重要，一天也迟不得，不然我后半辈子就只能当个星际乞丐了。”商人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虽然焦急万分，还不忘停下来喝口水。
　　“那我要是三个小时就修好了呢？”阿蒙不无自信的说。
　　“什么！”商人瞪大了眼睛，“那我给你五倍，不！十倍！”商人说着用两根食指打了个十字架。
　　阿蒙是个爽快的人，尤其在听到十倍的价钱后更是麻利非常，马上提着工具箱，哼着小调就进了飞船。
　　他也不听商人给他讲飞船有哪些毛病，而是自顾自地把飞船彻底地检查了一番，敲敲这儿，听听那儿。那边商人还在不停地擦脸上的汗水，这边阿蒙却在悠闲地哼着独有的家乡小曲。
　　两个小时后阿蒙满身油污地从船舱里出来，告诉商人飞船的故障已排出，“还顺便修了些小毛病”。
　　商人登上飞船，果然，排水管不漏水了，氧气供应系统也以前所未有的正常状态运行着，舱内空气无比清新。他又看了看其他地方，真是一点毛病也没有，就连一直萦绕在他耳际的嗡嗡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嘿！我说！你可比我见过得最厉害的修理师棒多了！”商人现在对阿蒙是无比感激，“你们这有没有酒吧？”
　　“当然有！”
　　卡桑克4星的特产佳酿更是引发了商人的兴致，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与阿蒙讲述着自己多年在宇宙航行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各个星球的奇怪风俗。
　　“但宇宙间再没有什么比地球更奇特了，”此时商人虽已醉意醺醺，但讲到这里依然禁不住两眼放光，“那里是传说中的母星，是人类的发源地，悠久的历史和古老的文明使那里形成了宇宙间最完善的社会体系，使她成了古老而又新奇的星球。地球上什么都和这里不一样。你在那里做任何事都有保障，所以你不会做错任何事。那里现在求贤若可，所以产生了种奇特的人才制度，任何有才能的人都能在那儿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并发挥所长。而滥竽充数的人也会被瞬间识破，狼狈逃走。”
　　“那是怎么样的制度呢？”阿蒙迫不及待地问。
　　“很抱歉，孩子，我也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地球人，只是曾经去过一次，而且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能去看看啦！”商人不无伤感地说，“但我知道他们的制度很严格，像我这样的开了20年飞船的船长在地球居然什么也干不了。但我很看重你。”商人一杯酒下肚，盯着阿蒙说。
　　“我？”
　　“对，你可是个奇才，”商人盯着阿蒙的眼睛说，“不过你可不能在这里埋没了自己啊！你得发挥自己的价值。到地球去吧，孩子，那才是真正适合你的地方。你需要地球，地球也需要你。”商人又一杯酒下肚，然后看了看手表，“很抱歉，孩子，我想我得走了。再见！别忘了我的忠告！”
　　阿蒙本以为这次谈话只会成为一个短暂的记忆，自己还是会过着宁静的生活，但商人的话却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种奇特的人才制度”，会是什么样的呢，又是何等的严格呢？“你可是个奇才”，毫无疑问，这是真的。“你需要地球，地球也需要你”，可此话又怎讲呢？
　　阿蒙想起了自己二十年来的宁静生活，在以前看来，这些日子无疑是安静平凡的，是的，太安静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混混沉沉的睡着，而阿蒙却突然醒来，平生头一次，他发觉自己原来一直在平庸地活着，毫无激情与动力。商人的话像一剂催化剂，激起了他对外界的无限渴望。
　　于是，无数个夜晚，阿蒙仰望着灿烂的星空，幻想着地球上的奇异生活，幻想着“奇特”的人才制度，幻想着自己在地球上大有作为﹑施展抱负……
　　很自然的，幻想变成了憧憬，而憧憬又变成了渴求！
　　阿蒙下定决心，拼命积蓄，终于在29岁那年买了张卡桑克－地球定期往返飞船的船票。他收拾好行李，告别了父亲，在手绢的舞动和乡亲们的告别声中踏上了通往地球的谋职之路。

　　阿蒙来到了地球，却突然想起自己来到地球来只是因为听了一位商人的话，而且是在他喝醉酒的情况下，万一……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安，甚至有点虚无飘渺的感觉。于是他马上找了个土生土长的地球人来问个究竟。
　　“恕我打扰，我想向您打听点事。”阿蒙很有礼貌地问到。
　　“尽管问，”地球人热情地答到。
　　“呃——我有一个朋友，他告诉我说你们有最完善的制度，做任何事都有保障，是吗？”
　　“完全正确！合同、法律以及经验，在这里你做任何事都不会错。”
　　“那么，他还告诉我这里的人才制度很奇特，任何有才能的人都能在那儿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并发挥所长。而滥竽充数的人也——”
　　“也会被瞬间识破，狼狈逃走。对不对？”地球人打断他的话，“那是句很著名的广告词。也许实际上并不能做的那么好，但也差不多。”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阿蒙已经非常急切，“我可不可以在这里找工作？”
　　“当然！只要你是个人才，并且能够证明这一点。”
　　“凭上帝起誓，我能！”
　　“那么，祝你好运。”
　　他顺利地通过了海关检查，第一次来到地球表面。此时他已不在犹豫，充满自信。
　　他踌躇满志地走在街上，观察着周围的事物。这里高楼林立，各种店铺鳞次栉比，各个公司的招牌抢着跳入他的眼球。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们步履匆匆，给他的感觉就是紧张而富有节奏。这正是他想要的！自己以前的生活就是太安逸了，才会那么的无聊乏味。而他的梦想——在地球上找个工作——一定能实现，因为在地球任何事都是有保证的。
　　事不宜迟，阿蒙顺着街走，找到一家还算体面的修理公司，他说明了来意后，立即有人来接待他。接待他的是个矮壮、活跃的人，年龄大约50岁，正微笑着冲阿蒙点着头。
　　“来找工作吗，先生？”劲头十足的部长热情地问，“我主管人才部。”
　　“部长先生——”阿蒙一本正经地开口说话。
　　“不用这么拘谨，在我们这儿人才最贵。想干什么，会计？宣传员？或者是男招待？当然我想你不会对这个感兴趣。我的意思是，在这儿随便点，有什么想法尽管提。”部长仍是满脸笑意。
　　“我想当个修理师。”
　　“啊哈！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聪明人，果然看准了就业形势。现在飞船产量逐年上升，而飞船事故也频频发生，当个修理师真是再明智不过啦！”部长上下打量着阿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碰巧我们公司缺人，填一下表格，再给我看一眼你的就业证，明天你就能来上班了。”
　　“什么？就业证？”阿蒙一楞。
　　“怎么，你没有吗？”部长也一楞。
　　“如果你能向我解释一下什么是就业证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一种证明你受教育程度的东西——不提它了，这么说，你是外星来的？”部长的脸“刷”得阴了下来。
　　“没错，我来自——”
　　“受了那句广告的诱惑？”
　　“任何有才能的人——”
　　“对，就是这句。那你听过另一句吗：‘想工作，先学习’？”
　　“没听过，但我学习过的，我家八代都是修飞船的。”
　　“很抱歉，地球不承认这种学历。所有人都必须到学校接受统一教育，然后按成绩发就业证，拥有就业证的人才能获得工作的机会。这就是地球的人才制度，很严格，也很安全。”部长颇有些得意。
　　“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但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会修理飞船，但我没有就业证，所以就不能工作？”
　　“你会不会修飞船我不管，但你没有就业证就绝对不行。”
　　“这是什么逻辑？”阿蒙不满地嚷嚷，“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的手艺货真价实！真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只要给我一艘坏的飞船……”
　　“抱歉，抱歉，先生！就业证就是最好的证明，”部长已经有些不耐烦，“这就是地球的制度，任何人不能擅做主张，就算我想帮你也不行啊，法律可在那看着呢。”

　　于是阿蒙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了修理公司，他的心情失落到了极点。要知道他曾为今天做了上万种设想，但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不断告诫自己，这就是地球，奇特的地球，如果他想工作，就一定要去学习。
　　可是，天杀的！我什么飞船都会修，还去学什么！
　　“你好，年青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使他从沉思中醒来。
　　阿蒙转过身，看见一个矮子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打传单，面部表情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你从卡桑克4星来吧？”
　　“是的，”阿蒙说，“你怎么知道的？”
　　“干我们这行的见的人多了，自然就见多识广起来。”矮子谦虚地笑笑，“觉得我们这个星球怎么样？”
　　“像广告中说得，它很奇特，非常……奇特，有些事我简直是闻所未闻，比如……就业证。”阿蒙叹了口气，“我多少感到点失望。”
　　“可别这么说，年青人，不就是吃了闭门羹了吗，其实找工作也不是很难。”
　　“你怎么知道——”
　　“我10分钟前见你走进那家修理公司，现在又是这副表情，再猜不到我就干脆回老家种地好了。不过正因如此，我要恭喜你了。”
　　“什么？”
　　“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我想我需要去学校学习。”
　　“不！您需要一张就业证。”矮子冲他眨眨眼睛，“刚好本公司 ** 证件，说出你想干的职业，明天就可以取货，至于价格，有很大的商量余地。”
　　“我不太明白，就业证是这么容易就倒手的？”
　　“嗨！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卖的当然是假货。”
　　“什么？假的？”
　　“是啊，我们生意人讲究诚信，如果我们卖的是假货，那就告诉你是假货。不过质量方面你大可以放心，本公司采用最新科研技术，已将就业成功率提高到了70％，这点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毕竟法律在那儿看着呢。”
　　“你这是让我去欺骗！”阿蒙大声吼叫。
　　“别这么大声嚷嚷啊，”矮子紧张地四出看看，“我们这行虽然造福过很多人，但毕竟不光彩。”他咳嗽两声，“那你是打定主意要去学习了？”
　　“我还不确定，”阿蒙愤愤地说，“但你不能让我丢祖宗的脸！”
　　“好吧，真是拿你们这种人没办法，以后后悔可来不及。”矮子抽出一张传单，递给阿蒙，阿蒙看了一眼，是一所学校的宣传广告，上面赫然写着：“想工作，先学习。”
　　“怎么，你还为学校工作？”
　　“我是那的老师，”矮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谁没有个兼职啊——沿这条街走过两个街区就是，告诉那里的人说你是乔介绍来的，给你打八折。”
　　“可是——”
　　“没什么‘可是’啦，先生，既然你不想欺骗，那就只有去学习了，在地球就这两个出路，好了，我得走了，别忘了告诉他们是乔介绍你来的。”
　　于是矮子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接着发他的传单去了。
　　阿蒙却突然间觉得自己非常疲惫，没想到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所以他没有理会学校的事，而是去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然后住进附近一家旅店。
　　他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一闭上眼睛就是满脑子的就业证。商人说得对，这的确是宇宙中最奇特的星球，仿佛这里的所有事物都让他捉摸不透。而这仅仅是第一天……不过他的梦想并没有完全破碎，只要他去学习，还是能够在地球工作的。阿蒙闭上眼，明天，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阿蒙强打起精神，按照传单上的地址，在西蒙大街44号停下，他一抬头，看见一块显眼的招牌：就业学校有限公司。
　　他被人领进接待室，屋子不大，颇为气派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白发老头，西装革履，正悠闲地看着报纸。他摘下眼睛，看了眼阿蒙说：“请坐。”
　　阿蒙坐下，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我想来这学习，是乔介绍我来的。”
　　“是乔吗，”老者满意地笑笑，“我很欣赏这小伙子，办事既稳重又快捷——您刚才说想来学习？”
　　“是的。”阿蒙咽了口唾沫，他真怕再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这可真是少见，很少有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来学习。外星来的？”
　　“是的，我来自卡桑克4星。”
　　“卡桑克4星？”老者沉吟着，“啊，我听过这个星球，听说你们那儿有一家人世代修理飞船，已经有了了不起的手艺？”
　　“呃……那就是我。”
　　“啊哈！我真是万般荣幸。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是厌倦了那里的安逸生活，想来地球找点刺激？”
　　“我是想来这里找份工作。”
　　“而你所缺的就是一张就业证。先生，不是我们自夸，您来这里真是再正确不过了。我们可是家老字号，作为人才的培育基地，我们在教育这个行业里是首屈一指的，本学校采用先进管理手段，让您随到随学，而且服务周到，价格更是实惠，您可以去打听，我敢说我们的收费是全球最低的！”
　　“可是……”阿蒙眨巴眨巴眼睛，“可能我是个彻底的乡巴佬，可是我怎么觉得学校好像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没什么好奇怪的，国办的学校早让我们给挤死了。”老者意味深长地一笑，“现在教育也是个正当的商业项目了，只要不违反国家法律就行。”
　　“这真是——让我再考虑考虑。”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老者一着急站了起来，“是怕自己年龄太大？没关系，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况且您还年青的很，有得是机会。”老者停了一下，显得更为平静地说：“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在当今社会不成为人才是很难有立足之地的，而本学校就是人才的摇篮。”
　　“也许我们的观念不同，我一直想问，在地球是怎么对‘人才’下定义的？”
　　“有就业证的就是人才，地球的思维一向简单明了，而且这样也便于管理。”
　　阿蒙仿佛突然间明白了那句广告词的含意。
　　“好！我学！”阿蒙一咬牙，狠狠地说。
　　“那么请先看一眼合同，满意的话签个字，我们明天就开始上课。”老者突然抽出一张纸，紧接着强调了一句：“我们保证，如果不满意我们的教育服务，10天之内可以退款。”
　　阿蒙仔细地看着合同，眉头突然一皱说：“嘿！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搞错了？”
　　“怎么？”老者眉毛一扬，“价钱有问题？”
　　“不，不是。我以后要当的是飞船修理师，但这合同上怎么写的是数学、语文、物理……这是什么？吉特罗依星语？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全宇宙最通用的语言，仅次于你我所说的地球语。”老者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而其他那些可都是人才必修课程。”
　　“但这跟我的职业无关啊。”
　　“可你得全面发展啊，要知道，地球现在推行的可是素质教育。这方面的规定可严着呢，我只能说，努力学吧，到以后总会有用的。”
　　“那你们怎么不教修理学？”
　　“因为它太微不足道了，学校里不会教授这种课程。”
　　“那你们的修理师怎么学习的？”
　　“市面上只有一种关于修理的小册子，但那是盗版，也没多少人看。他们大多是拿了就业证就能工作。”
　　“这怎么行？”阿蒙惊讶地大叫起来，“如果修理不过关，飞船出了故障会出人命的！”
　　“别提人命了，”老者不屑地说，“那是宇宙间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了，要知道，我们关心的是才，不是人命。”老者顿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好了，先生，请快签子吧，如果您还想在地球上找个工作的话。”

　　接下来是无聊的学习生涯。阿蒙半工半读，日子过得挺辛苦。学习上也不尽人意，太多闻所未闻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来，让他防不胜防。阿蒙只好勤奋努力，拼命学习，终于在他入学的第十年通过了所有考试，如愿地领到了就业证。
　　也就在同一天，阿蒙发现自己不会修飞船了，他的手已不再灵活，而且居然连飞船的动力系统和循环系统都已分不清。他想起自己苦苦攻读必修课程，却不能挤出一点时间来温习一下自己祖传的手艺。他悔恨万分，羞愧得无地自容。
　　但他第二天还是忐忑不安地去找工作。
　　他来到第一次去过的修理公司，部长显然早把他忘了。在重复了第一次见面说过的对话后，阿蒙亮出了就业证，果然马上被录取。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蒙一直工作平平，毫不突出，甚至经常出错。但没人管这些，因为他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才”。他渐渐觉得，这里的生活更加无聊。
　　然后，理所当然的，阿蒙怀念起了家乡，他怀念起自己的父亲，怀念起自己以前的安逸生活。尽管地球能带给他刺激——这一点地球一直很在行，尤其是那些频繁的飞船爆炸报道——但他已经受够了，他恨透了地球。可他也不禁担忧起来，回去后日子会好过吗，他忘记了祖传的手艺，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更糟糕的是，那里会不会有人认得“就业证”，认得他这个“人才”呢？
　　但阿蒙顾不了这么多，他归心似箭，马上递交了辞呈，第二天就坐着飞船上路了。
　　然后他消失在了飞船的一片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