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志勇
未来爱情故事
未来爱情故事
1999 第1期   - '99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萧志勇    


    他不爱她。

    他甚至恨她到极点。每当看到她那婀娜的身影时，他总是厌恶地蹙起眉头。

    “累死了。你站着干吗?过来给我捶背吧!”她一头倒在床上，下着命令。

    他温顺地走过去，以熟练的手法替她捶着背。她那一头秀发像瀑布泻在雪白的肌肤上，星眸半闭，红唇欲滴。这曾令他疯狂过多少个晚上……

    可是现在，他恨不得一刀把她刺死。

    “没吃饭吗?用力一点呀！我说呀，你就是不知道我工作辛苦……”

    他紧咬下唇，双手用力掐下去。

    “痛死了！走开！”她转过身，完美的躯体使人目眩。

    “你今天干什么?连捶背也这样马虎！”她抓起床头的纯金骏马摆设，不由分说朝他掷去，“我不要见到你，滚！”

    他低着头，退出偌大的豪华寝室，独留她一人在房里。一刀把她刺死，多好！可他就是没有这个勇气。他紧握着拳头，在华丽的长廊里踽踽独行。屋子有多大，他从不知道，甚至忘记了自己何时开始住在这里。她曾经下过命令，不准他到处乱走，但他没有听从。他尝试走遍屋子每一个角落，但房内有房，廊外有廊，他始终无法离开。

    他发现自己竟被这女人困着了。

    转过梯角，滑进梯下一条不起眼的阴暗长廊，他蹑着脚步走进一间小室，一阵霉臭味扑鼻而来。他轻轻把门关上，在暗角里摸着一具头盔状物体。他把它戴在头上，然后熟练地操作按钮。

    “Now  Loading……”斗大的字样浮现脑海。

    他松了一口气。这头盔是他唯一的乐趣。他不知道这给予他奇妙感觉的头盔从何而来，他只管叫这东西“VR”——那是他在头盔上仅能辨认的两个小字。

    刺鼻的花香渐次代替了霉臭味，风声和鸟声由远而近，划破了宁静。脑海里一个娇小的女孩慢慢地在虚空中成形，跑过郁葱的原野，欢愉地投进他的怀里。

    “那么久才来，人家等你好苦啊！”女孩眨着眼，漆黑的眼珠里一片柔和笑意。

    “杏子，我要来这里并不容易啊……”

    “我当然明白啦，哎呀，别板着脸好不好?我带你去海边好吗?”杏子拉着他，奔过重重草浪，向着无尽头的金色海岸进发。

    “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离开屋子。”他躺在无人的沙滩上，看看虚拟的落日被水平线一片片削去，“我知道她对我好。豪华的居室，衣食无忧……但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自由！”

    杏子像一头小猫蜷伏在他的臂弯里，纤手轻轻抚着他喘息的胸膛：“要是我能够永远待在你身边，多好……”

    “你晓得这是不可能的。”他难过地说着，欲言又止。

    “我晓得。你跟我说过，我只是个不存在的虚拟情人，对不对?”杏子黯然低头。

    他不想多说，而且他对这虚拟世界根本知道不多。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他站起来，别过身去。他不忍看见杏子的神情。

    转念间，周遭的景物逐渐褪色。斗大的字句呈现半空——　“Story  Over. Save or  Quit?”

    他不想杏子的记忆保留这次不愉快的对话，他选择了Quit。花香迅速被霉臭味掩尽，海浪声消失耳边。他摘下头盔，离开了阴暗的房间。

    回到偌大的豪华寝室时，他惊讶地发现她仍未离去。

    “你刚才去了哪里?”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怒气。

    他心里一慌，不敢回答。

    “你去找了虚拟情人是不是！”她怒吼着，手上忽地多了个VR头盔，颤着手一古脑儿朝他掷来。

    她怎么知道?他不由自主退后数步，头盔在地上骨碌滚动。

    “我问你，你到底还爱不爱我?”她露出乞怜的神情。

    “不。”拼了吧，是说实话的时候了，“不，我一点也不爱你！”

    “为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我为你准备了一切……”

    “我不是要这些！”他豁出去了，“我不爱你！我要自由，给我自由！”

    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绝望。

    “好吧。”她镇定下来，吁了口气，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反正不Save就可以了。”

    Save?他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

    这时偌大的字样又在半空闪出——“Story  Over.  Save  or  Quit?”

    他目瞪口呆看着半空那熟悉的大字，同时看着四周褪色的景物。

    包括褪色的自己。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