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婕
水仙之死
水仙之死
1996 第9期   - 微型小说

徐婕


    我终于恋爱了。在所有的人都认定我自视太高而终将独处一生时，我告诉了他们什么叫作惊讶。

    而且，这一次我真的是倾心相恋，爱得如火如荼，如痴如醉。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因这狂热的爱而香销玉殒。

    Love is magic。不错，爱情真是魔力无边，它使我把自己的心生生推下了第十九层地狱——心死地狱。我的心真的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一朵火花也未曾留下。真是“哀莫大于心死”啊。握着长长的刀柄，刀刃闪着惨白的寒光。这刀刃与我雪白的脖子倒是挺匹配呢，我自嘲地想。

    我久久望着镜中那直至此刻仍如此完美的躯壳，想向她也向我自己，作最后一次诀别。我忍不住掩面暗泣，刀嘡的一声落地。

    我本不至于如此的，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么一段孽缘。

    从小，镜子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常痴立于镜前，镜中的身影简直就像诗一般完美，造物主绝妙的杰作；什么齿若含贝，唇若涂朱，对我无异是一种侮辱，甚至连“貌若天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天生丽质。而且，我的聪慧亦鲜有人能及。天地间只有一个这般完美的我，我能不深爱自己吗?希腊神话中的那喀索斯，因为自恋而化作了水仙，永远凝视着水中的自己，我大概就是他转世的吧。那喀索斯情结，正是我永世难解的心之结。

    因为美丽与智慧，我自然令众人瞩目，也是男孩子们追逐的目标。但我却从未对任何一个稍稍假以辞色，他们谁都配不上我这个出类拔萃、独一无二的女孩。直到遇见他，我的防线才开始崩溃。

    第一次相遇，他就让我惊呆子，就仿佛看见镜中的自己走了出来，活生生地立在眼前。那不是我的脸吗?一样漆黑的眉毛，一样深邃的眼睛，一样鲜红的嘴唇，一样高挺的鼻梁，就连头发的色泽也不差分毫。我知道，我的生活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了。他是住在我楼上的新邻居。

    从此，我留意着他。他简直就是我的翻版，嗜好、习惯都是令人惊异地相似，甚至于使用的香水，都是同一品牌。我在他面前终于丧失了骄矜，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他也深深爱上了我。虽然，我心里很清楚，我爱的其实仍是我自己，他只不过是另一个我罢了。但我万分庆幸世上居然有这么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让我去爱，让我能把对自己的感情公开表露出来，为此，我感谢上帝。

    我们相爱着，和谐之至。我们甚至从未有过不同意见，也永不争执，我们心意相通，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至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他左臂上的胎记都和我的一样。如果说容颜可以相似，兴趣可以相投，但胎记总不至于有缘而暗合吧。我心中泛起了不祥的预感，于是展开了调查。

    调查的结果，令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原来，他居然真的就是我。我俩是由同一个卵子和同一个精子结合后发育而来的，本来就是孪生手足，而万恶的生命科学家们更是在我们尚是受精卵时就校正了我们的DNA结构，使得我们除了性别之外一切都全然相同。也就是说，他不过是男性的我，我也就是女性的他。

    我万难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天哪，我们根本就不该相遇!

    既然我早就被科学家们设计好了一生只能自恋，我就必须按他们设计的程序生活，不能越雷池一步。我注定要用生命来对Narkissos作一个现代诠释。

    依照命运的冥冥安排，我现在该到湖边去了，那儿才是我的最好归宿……

    那喀索斯：Narkissos，希腊神话中因爱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忧郁致死的美少年，死后化为水仙花。

    (本文作者系南京中国药科大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