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基
真相
《真相》
作者：林兆基

正文

真相

　　“一整年你都在忙，你可以忘了结婚纪念，难道连替女儿庆祝生日这小小的事也办不到？”

　　美佐斯清楚记得她的美目透着怨忿。

　　作为美国海军事故专家，专责对各类舰艇意外进行评估分析。他的报告将决定许多军人的前途，有人因此被送上军事法庭，甚至丢官入狱，在公在私他的压力均非常沉重。

　　遗憾的是珊迪娜婚前只是个即溶咖啡工厂的低级技术员，没有足够经历及见识来明白他工作的重要性？

　　美佐斯深爱着妻子，渴望她能体谅和支持他，这次是他事业上最大的困境。他的对手莫特博士正在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落井下石，趁机踩着他的背扶摇直上。

　　可惜他得到的只是婚姻危机。

　　“美佐斯博士？”

　　他悚然惊醒自已身在五角大楼，更在机密会议室正向二十多名军方高层官员讲解。天，他竟然在这要命时刻发白日梦！

　　“咳…克林顿号和卡特号…是全球最先进的核潜舰…”美佐斯佯装抹汗掩饰宭态：“舰体外壳采用最新发明的超级塑胶，以最先进超大型一体化成形技术铸造，足以抵受一千二百公尺水深压力…”

　　“美佐斯博士，这个大家都很清楚。”专责这个案子的古尔顿将军插口说：“我们想知道的是克林顿号到底因何沉没？当时两艘进行深潜演练的超级潜舰是否受到敌人攻击？”

　　美佐斯强作从容：“分析深海救援小组送回来的影像，没有明显的爆炸痕迹，可以否定克林顿号受到攻击的可能性，意外的成因应该是四个压水仓同时出现严重渗漏，庞大的水压把外壳猛裂撕破，造成无可挽救的结果…”。

　　“等等！你这是说潜舰的外壳设计上出了问题？”负责潜舰总设计和建造工程的柏拉玛少将不客气的打断了美佐斯的说话。

　　美佐斯不是第一次跟柏拉玛少将交手，他是个非常资深的潜艇专家，但心胸狭窄，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美佐斯无奈点头承认：“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废话！”柏拉玛少将几乎是跳起来的反驳：“超级塑胶外壳经过无数次的严苛测试，证明绝对可抵受最少达一千二百公尺水深的压力。意外前克林顿号的深度才七百公尺，无可能令外壳损坏，我完全不能接受这样荒谬的论点！更何况当时卡特号正处于更深一百公尺的水域，却丝毫无损。”

　　“失事的原因可能跟强大的深海乱流有关。”美佐斯自知正处于不利的环境，只得忍下这口气。

　　“博士，这话是怎么说？”古尔顿将军伸手阻止了柏拉玛的发言。

　　“事故地点处于日本西南面太平洋的海底火山活跃带，出事前曾录得摄氏三十一度水温，这样的高温显示海底火山正在活动，加上二氧化碳的浓度比正常高出许多，不排除火山活动造成深海乱流，导致潜艇急遽下降而出事。”美佐斯说。

　　“废话！卡特号亦在相同水域，却没有任何异状。以潜艇的外壳强度来说，即使急遽升降百多公尺亦不会造成重大损害。”柏拉玛少将丝毫不让的反驳。

　　“可是四个压水仓裂口住内撕裂，正是海水猛力冲击内仓的证明，这个你如何解释？”

　　“解释问题好像是你们事故专家的责任吧？你若答不上来，或许另一位更出色的事故专家莫特博士可以帮上忙吧？”柏拉玛少将不屑的嘲笑。

　　美佐斯顿时语塞，直恨得牙痒痒。至此，双方充满了火药气味。古尔顿将军及时制止两人，宣告暂时休会。

　　餐厅内，美佐斯面对着餐桌上的美食，却全无胃口。

　　“我实在太忙，今晚不能赶回来…妳总是不能体谅…”美佐斯忍着满腔怨气，向电话筒的另一端解释。

　　“谁又在体谅我啊？我连你在干什么都不晓得，如何能明白你啊？”话筒传来珊迪娜激动的语音。

　　“珊迪，这是军事机密啊！不要说保密一事，就算我说出来，妳又会明白吗？”

　　“对不起，我只是个即溶咖啡厂的小员工，不懂世界大事，不明白国家英雄的苦衷。”她负气的说。

　　“唉，别这么说，我的工作正面临重大困难，若解决不了，我的事业可能就此完蛋，我需要妳的支持。”他忍着满腹怨气，还得细意安抚妻子。

　　“真的？”珊迪娜幽幽的问，语气听来有转机：“可是你得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嘛。”

　　“珊迪，这是机密啊，你应该知道。”他小心的让她明白。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女人！”

　　“好好，妳要知道什么？”美佐斯举手投降。

　　“你在查什么案子？”珊迪娜顿了顿，低声说。

　　美佐斯想想，好吧，这个不太重要：“我正在调查上个月克林顿号沉没的事故。”

　　“啊？是那艘塑胶潜舰吧，早说塑胶不可靠，听说死了好多人呢，怎地失事了？”她一口气的说。

　　“亲爱的，若我知道它失事的原因，我也不用苦恼。”他听着啼笑皆非，只得耐着性子答。

　　“然后呢？”女人又问。

　　“机密啦！”男人重申。

　　“说！”

　　“好了，好了！”美佐斯心虚的偷看四周，暗地决定这是最后底线，故意选些艰深的资料唬她：“潜舰出事时水压是七十三个大气压力，附近有海底火山活动，有极大量二氧化碳，而水温比其他深水区域高上许多，为摄氏３１度…如何？都说你不会明白…”

　　“简单，这个我也会啦！”珊迪娜忽地打断了他：“你们还没找到事故的原因吗？”

　　“什么？简单？”美佐斯气的几乎翻了白眼：“妳倒说来听听！”

　　“是超临界流啦。”珊迪娜理所当然的说。

　　“什么来的…？”

　　“通常二氧化碳气体在加压和降温后，会直接进入固体状态，即是干冰。”珊迪娜如专家般娓娓道来：“但在特别情况下，如施加７３个大气压力，把温度维持在摄氏３１度之间，二氧化碳会以另一个形态出现，即超临界流状态，既似气体，又似液体，一方面具有类似气体之扩散性，更具有超强的渗透性，可以渗入非常坚实的木质纤维，溶解内里的物质；另方面却有液体之溶解能力，溶解塑胶…”

　　“什么？溶解塑胶？”美佐斯惊呼。

　　“怎么了？”珊迪娜关心的问。

　　“说下去，快！”美佐斯跳起来大叫，惹得餐厅内众人侧目。

　　珊迪娜吓了一跳，犹豫的说：“二氧化碳超临界流的溶解能力，本来不算太强，一般来说只能溶解密度较低的塑胶，但它的溶解特性跟压力和温度变化有关，亦会因某些添加剂而改变性质，产生不同方面的溶解特性…”

　　“继续，不要停！”美佐斯催促。

　　“如跟其他溶液如氧化硫和氧化氮混合，会出现复杂的溶解特性，甚至可能侵蚀高密度的塑胶…”

　　“我的天！我明白了！”美佐斯忽然发出惊天大叫：“我们一直走错方向，那是火山喷出的极大量二氧化碳，在接近七百公尺水深的强大压力下，又在火山口热流合适的条件中，刚好形成一度超临界流层。克林顿号不巧停留在溶液流层之中，令超级塑胶外壳发生侵蚀现象。在庞大的水深压力之下，轻微的不平均腐蚀裂痕，足以发生要命的泄漏，导致全面崩溃…”

　　美佐斯抱头呻吟：“而卡特号在更深的海底，反而避过超临界流层这要命的一劫，我的天！原来如此，我的天！”

　　“你真的现在才想通！”她恍然低呼。

　　“当然！我想得脑袋快要炸开…咦？不对，”他转念一想，问：“妳怎会懂得这般高深科技？平常妳是挺迷糊。”

　　“你忘了我曾在咖啡厂工作？”珊迪娜没好气。

　　“咖啡厂？他们也搞尖端科技吗？”他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哎呀，工厂正是这样替咖啡豆脱咖啡因呢。先让二氧化碳超临界流渗入咖啡豆的木质纤维内，让咖啡因溶解渗出，然后把二氧化碳放掉，留下来的就是脱了咖啡因的咖啡。”珊迪娜笑嘻嘻说。

　　“这样简单？”他傻了眼。

　　“你以为有多复杂？还有机构用它为农产品去除农药呢。”听得丈夫像个呆子般任她摆弄，不禁沾沾自喜。

　　“倒被你笑了，唉…”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妳真是我的好妻子，娶得妳已是我最大的成就！”

　　“油嘴…”珊迪娜笑骂，顿了顿，有点犹豫的试探：“那今晚如何？”

　　“今晚？”他反问。

　　“嗯，小天美的生日…”她紧张的等待。

　　“问题都解决了，莫说今晚！明晚、后晚、大后晚都没问题！”他放声大笑：“替小天美庆祝生日后，记得穿上最性感的睡衣在床上等我，我要跟妳好好的“谈”上一整晚。”

　　“你说了要算啊。”话筒内传来珊迪娜吃吃娇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