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楼
人鼠
《人鼠》
作者：李宥楼

正文

人鼠

　　我徘徊于男人的床头，在生死之间来回踱步。

　　男人沉睡着。苍白的月光斜照，将他的左脸埋入黑暗。

　　我注视着那张脸，那张本该属于我的脸，如今却随着男人浓厚的鼻息起伏。

　　几个月以前，我刚出生不久，那张脸就大大地横在我眼前。男人捧着我，仔细端详了许久，大笑着说：“小家伙，我的诺贝尔奖全靠你了。”他把我放进铁笼里，我的四肢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我长得很快。可是，跟男人的巨大身形比起来，我永远渺小得微不足道，根本无法一眼看尽他的全貌。奇怪的是，他的面容平时在我眼里总是有点朦胧，入了梦却异常清晰。

　　每天晚上我都作梦，梦见我变成男人，努力克制妒火，欢送好友们到海外深造；梦见我在母亲的墓前许下承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功成名就；我还梦见，一个叫做蒂亚的女人激烈地与我缠绵，在高潮的深处悠远呢喃：“我爱你，元辉。”

　　元辉。张元辉。我永远都不会这样叫他的。他配不上这三个字，他只不过是拥有人类男性躯体的科学野兽罢了。这个名字只能属于我，就像这张脸本该属于我一样。

　　黑夜悄悄滑过，月色愈发凄冷，男人正在作梦吗？他是否也曾梦过我？

　　那一夜，实验室里的月色同样如此凄冷。我从梦中惊醒，悲伤的利爪紧紧将我攫住，狠狠撕开我的心。我突然明白，那些梦境其实是我自己的记忆片段。我曾经是个人。在不久之前，我和男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拥有共同的过去、共同的身体、共同的想法和感觉。

　　这个实验不该成功的。虽然我曾如嗜血的饿狼，迫不及想要大口吞食成功的果实。

　　不，那不是我。我没有。没有从自己的精液中抽取干细胞，培养出大脑细胞，嵌入加强记忆基因，移植到白老鼠的胚胎。我没有。这全是男人干的好事。要不是他野心勃勃，偷偷违反岛国生技公约，我怎会变成一只人鼠，一只拥有百分百人脑的白老鼠。

　　附带百分百原有脑细胞的记忆！

　　天杀的！这个实验究竟是怎么成功的？

　　我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我必须赶在男人发现实验成功之前，想出办法来保护我自己。

　　我太了解实验白老鼠的命运了。等到我虚弱不堪、再无利用价值之后，男人就会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进 ** 弥漫的玻璃罐，让我全身麻痹而死，然后和其他白老鼠的尸体一起被搅成肉末，洒进池里喂土虱。

　　我冷静地估算，我的每个行为将造就怎样的实验数据、以及男人对这些数据可能有的反应。更重要的是，我必须一直保持在高度敏捷的思考状态，随时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让一切变得像白老鼠的反射动作，绝不能露出任何会让男人识出我在思考的破绽。

　　这并不难。我太了解男人的思维模式了，更何况，这个实验是我，我和他，设计出来的。

　　第一次，我犯了三个错。第二次，我很快走完迷宫。第三次，我更快走完迷宫。然后，我犯了一个错误。接下来，两个错。然后，错得离谱，再错得更离谱。一次又一次，我武装意志，以肉身冲向设有电击的栅栏，在剧烈的痛楚中品尝胜利。

　　一天天过去了，男人愈来愈迷惑。太诡异了不是吗，老鼠的学习行为数据图怎可能成锯尺状，忽而直线攀升，忽而直线下降？我成功地操弄了整个实验，把他耍得团团转。我感觉得到，他就快被强大的不安击垮了，他开始不时察看手腕上的血糖表，却又忍不住猛吃巧克力。

　　这个实验本来可以得诺贝尔奖的，可是我绝不会让他得逞。进入鼠身的是我，最了解人鼠的思维运作和感受的也是我，我才是让实验成功的灵魂，他凭什么夺走属于我的桂冠？他已经夺走了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最爱的蒂亚。

　　我思考得愈灵敏，就愈能感受基因的力量有多强大。尽管我尽力控制自己，却总无法避免在男人面前就地拉屎拉尿。原来，所谓的自尊和羞耻是一种特权，只属于拥有相对权力的人。

　　天杀的，我什至想跟母鼠做爱。每七天一次，当动情激素将我淹没，不知何处飘来的母鼠臊味总鲜明如红旗，挑逗着我每一条神经，我只能拼命回想蒂亚的香味，来对抗鼓噪的性欲。也只有在这时候，我会突然感谢起冰冷的铁笼，它阻隔了我奔向随便一只母鼠的可能性。

　　我什至隐约听到，储存在DNA的族群记忆不断在向我低语：“人类的科学成就是用我们白老鼠的尸体堆起来的。跟人类的实验室相比，纳粹集中营连血腥的边都勾不上，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白老鼠被开肠剖肚、被注射大堆药物、被植入病毒和癌细胞、被精神虐待到发疯，他们甚至用我们来实验灭鼠药，你要为我们的族类复仇。”

　　仇恨如鼠牙疯狂滋长。我愈来愈不能忍受男人靠近我。每当他碰触到我，残留在他身上的白老鼠哭嚎声以及他和蒂亚云雨的余韵，便同时如针般扎进我胸口。夜夜，我啃啮木块成碎片，却无法将心头的愤恨磨掉半分。

　　我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接下来两个星期，我刻意表现出高智慧的行为模式，以惊人的速度绕出最复杂的迷宫，很快地进阶到算术实验，只要豆子一洒进小木箱，我就立刻按下键盘，次数和豆子的数目丝毫不差。

　　男人兴奋极了，不时唱着小曲儿。哼，他以为移植大脑只有智商提高这么简单吗？

　　下一步，他就会像广东人活吃猴脑一样，挖开我的头盖骨，陆续用针刺伤我大脑各区位的细胞，让我裸露着脑髓跑迷宫，观察我的神经回路运作模式了。

　　我开始禁食，整天只咬几口台糖饲料饼，假装奄奄一息地倒在铁笼里的角落。我很清楚他不会立刻杀死我，他不会舍得放过这个可以使他扬名立万的工具。

　　男人果然踏进陷阱。这天早上，他打开笼子，揪起我的尾巴——尾巴，我真痛恨这个词——把我摆上实验桌，准备检查我的身体状况。实验室的门没关，就在他转身去拿工具时，我立刻冲向门口。

　　男人走到停车场时，天早已黑了。我可以想像，从我逃跑到他开车的这段期间，他会有多慌张，以多激烈的手段掀开实验大楼的每一吋来追捕我。只是他万万也没想到，我会倒挂在他车子的底盘，跟着他回家。

　　一如我预料地，实验鼠逃跑的焦虑使男人的血压剧升，他在睡前为自己打了一针胰岛素，并且一如往常地在床头放了杯开水。他总是习惯在起床后立刻喝杯开水。人是习惯的奴隶，而我对他的习惯了若指掌。

　　男人转了个身，把手搁上枕头，背对着我。我再度在床头来回踱步，把男人的背好好瞧个够，以前不管怎么照镜子，我总是没法彻底而完整地观察自己的背。

　　坟墓早已挖好了，为何我还在犹豫？

　　我闭上眼睛，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这不过是个跟过去的我长得很像的男人而已。

　　是该抉择的时候了。旭日正在穿越地平线，站在床头，我可以看到，曙光在风里摇晃。

　　我把男人书桌上的大包降血糖药拖到床边，咬破塑胶包装，一颗颗将药剂叼进水杯里，伸进尾巴，以最优美的姿态一遍遍地搅拌。然后，走到床下，等待。

　　男人醒了。

　　男人喝水了。

　　男人碰地倒在地上，像失水的鱼猛烈地抽搐着。

　　我从床下飞奔而出，赶在男人心脏停止跳动的前一刻，站到他眼前，看着惊恐撑大他的双眼，瞳孔射入我的身影。我要让他在黑暗的深渊中永无间断地回想这一瞬间。

　　多么完美的谋杀，完美得像百分百的自杀。

　　我躺在男人的心口，感觉上面的温度一点一滴地消逝，如流沙一般，将我半生的记忆沉沉拖入冰冷的地底。那无语的冰冷疆界锁着我，人鼠，的秘密。从今以后，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也再没有谁能分享我的记忆了。

　　除了我。

　　我是唯一的。

　　蒂亚，再也没有人能从我手中将妳夺走。可是，我如何能以这微小的鼠身拥抱妳，用吱吱叫的鼠语告诉妳我爱妳？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四周笼罩着一层透明的神秘，空气中飘流着各种气味，隐匿于八方的千亿只老鼠正发出超乎人类所能感知的讯息，密麻交织成无比诱惑的磁网，强烈召唤着我，令我全身的血液为之沸腾。

　　我知道，有一天，我终将成为主宰这张网的脑中枢神经。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完成。我转身，钻进隐密甬道，循着蒂亚的费洛蒙气味，快步前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