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元杰
醒来第一天
醒来第一天
1994 第12期   - ’94科幻文艺奖征文

辜元杰


    方婷醒过来，她感到周围是那么恬静。她伸了伸腰，深深地吸了口气，以手代梳，把散乱的头发理了理，又用床头柜上的小镜照了照自己，对着那张俊美的脸颇感自足地一笑。再后便轻声地哼着一支舞曲下了床，在屋内翩翩起舞。

    “阿强，快来呀!”她跳得有些累了，一头栽倒在沙发椅上呼唤着她新婚不久的爱人。突然，她惊愕了，在她的记忆里，她和阿强不曾在这里住过。

    那是最近的记忆了。他们的座机竟被天外飞来的陨石击中。座机崩溃了，粉碎了，她在呼呼的风声中不停地坠落。呐喊、绝望、恐惧，她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最后，在她的脑海里留下的只是一声永恒的隆响。

    她张大眼，审视着这间完全不曾到过的居室。这居室，像是没有门，只有台阶通到窗外阳台，那阳台上的一扇窗门，大概就是这里的出入之门。阳台很大，上面有一株她叫不出名的大树，大树枝繁叶茂，形成了绿色的屏障，连空气也被那葱茏染绿了。

    方婷上了台阶，推开窗门，到阳台上。一群相思鸟被她惊得噗噗噗地从树荫里飞出来，使她一阵惊诧。

    遥望对面，“山”是一幢楼，楼像一座山。方婷似乎处在绝壁之上，这绝壁，上望不到烟云缭绕的顶端，下望不尽雾气漫漫的深谷。可她能看到对面像高楼般的高耸的绝壁，在绿荫的覆盖下，和自己所站立的阳台一样，排列着数不清的悬屋。她觉得那些悬屋就像鹰巢，自己似乎和鹰一样栖在崖窝里。可山鹰有翅，而她却不能飞。

    她还惊奇的是，她所停立的阳台，像神龛前一个巨大的盛满泥土的香炉，里面不仅有树，而且有花。花很多，有兰草、月季，还有杜鹃和山茶。她还看到，这“香炉”边上竟还有个“跳台”，像鸭嘴一样引颈前伸。她不知人们造出这些建筑，这些离奇景物的用意。

    她凄楚地坐下来，在大树下嘤嘤地抽泣起来。对于这梦幻奇境，她感到神秘莫测，特别是自身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屋子里的遥感对讲机里传来，那是阿强，是她阿强的声音。“婷婷，我已经看到你醒来了，坐在阳台的树下，我很快就飞到你那里来。”接着，一个黑点在莽苍的峡谷中升起。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阿强，救救我。”她惊怕地叫道。

    “别怕，婷婷，我这就来了。”

    阿强的飞行器飞过阳台后降了下来，落在“跳台”上，那“跳台”这时才说明了它的用途。

    他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她吻着他，那热烈的感情像烈火把他们熔在了一起。

    “阿强，我们这是在哪里?”

    “这是擎天大厦，518层，东侧楼，865号……”

    “我咋到这里来了，会长住在这里吗?”

    “不——这是高空医院，人们长寿延年的地方。你刚从医院里复苏……”

    “我不是在出国的路上出了事吗?”

    “嚯，婷婷，那是500多年前的事了。”

    “500年?什么500年?”她想不通，凝视着爱人莞尔一笑：“看你多年轻，五百年不老，还这么帅，嘻嘻——你真会开玩笑。”

    “婷婷，这是真的。我是再生人。”阿强无可奈何地耸了耸双肩，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又说：“方婷，你是长梦初醒，那次空难你确实被摔碎了……当时的科学还不能够让逝者复活，但已能够使一块人体组织不死……我父亲是搞人体再生学的，是他协助了我，把你破碎的肢体用手术联结起来，冷冻到你能重新活着的时代到来。”

    “难道你也和我一样被冷冻到了现在?”她张大眼睛，饱含着一种隐隐的期待和需求。

    他们坐在沙发上，她偎依着他。

    “我父亲那一代科学家苦苦地追求和探索，终於在生命繁衍和人体物质运动的统一上取得了突破……他们在人体无性生殖方面取得了成功，每隔七八十年，用药物激发人体内的再生能力，重新出现新的人体组织……我这是第四代再生体了。所以，我永葆青春，但也留下许多缺陷。”阿强平静地叙说，竟使方婷激动得两眼泪盈。啊——生命永存，爱情永存，欢乐永存!她将不会看到死亡，不会看到自己美丽的脸蛋儿红颜消褪而人老花黄了。

    “可是——婷婷，我——”阿强似乎不想让方婷的兴致受到打击，他欲言又止，一种难言的苦衷从他粗黑的眉宇间流露出来。他像是怕把他们重逢的热烈气氛冲淡，突然把话题转向了大厦：“你看这大厦，这个世界你还不熟悉，今天，我想带你出去看看……”

    “不，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她用胳膊挽住他的脖颈，以吻封住了他的嘴，“阿强，你搂着我。”她有些累了，气喘吁吁地要求着说。

    “可是，婷婷，我还有话跟你说……”

    突然，一个女性清脆的话音随着一堵墙壁的开启传了出来。婷婷惊诧地望了望：“阿强，你已经……”她想说，只是嘴唇嗫嚅着没有说出口来。

    “婷婷，开初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别误解。”

    “可是，阿强，我不理解。”

    那个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眉清目秀，肤色洁白，身材窈窕，艳丽照人，有一种非凡的气度。

    方婷感到自己比起她来大为逊色。

    那女人来到他们的面前，温柔地说：“你们饿了吧?我这就给你们送早餐来。”

    她说完就走开了。

    “婷婷，这是佣人罗莎，有事就叫她好了。这几堵墙上都有门，把你的声音输入电子锁，开门就方便了。”方婷听到阿强的介绍感到蹊跷。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阿强的脸上扫描，大概她想从他那转瞬即逝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隐蔽的信息。

    罗莎送来了两杯浓浓的冰乳。

    “你喜欢吗?”

    “我喜欢的，恐怕不只这些吧!”她的话很明显地带着芒刺。

    阿强微微一笑，像是不屑一顾，他在500年前就已领略过方婷的醋味。他呷了一口冰乳，耸了耸肩，向她投去挑逗的目光。他想解释，又觉得无疑会增加她的先入为主的意识，最后，还是觉得让她慢慢理解为好。

    “罗莎，把车备好。我们要去百乐园。”阿强想把方婷的心灵打开，把她从500年前引向现代世界，“婷婷，我带你去看看百乐园，坐车去，好一路饱览大厦的风光。”

    “我不去。”她话语里带着一些儿坚决。

    “为什么?”阿强惊异地看着方婷说，“百乐园可热闹了，你想怎么尽兴就能怎么尽兴。那里有足球场、篮球场，还有舞厅、影剧院……”

    “你不去上班，就这么浪?”她责备着。

    “哈——哈!”阿强失态地笑了，“这个世纪的人，到百乐园去就是上班。那里可以打球、骑马、玩牌、下棋……人类的竞争意识都会在那里得到发挥。”

    “有这么妙!”她带着一丝嘲弄地问。

    “有这么妙。”他肯定地回答。

    罗莎把车发动之后又进到屋子里来，恭顺地站在方婷的面前请她上车。她低头侍候的神情，使她也为之感动。虽然，她们之间还没达到冰化雪消的程度，但已开始出现了宽容。

    方婷这才在阿强的催促下勉强地动了身。

    这是擎天大厦内部的一个人造自然空间。明亮的阳光下，山岳纵横，沟壑密布，溪流、林木、野竹、山花……身临其境，谁也不会怀疑，这竟是人为的浩大工程所致。大厦在这一自然空间层里分布了梅花形的五大立柱，每柱高两百米，每一柱就是一幢大楼，这些支柱的顶端上面就是阿强所说的百乐园。公路就在这五大立柱中盘旋，方圆几平方公里的高层空间中成螺旋形地向高处爬去。

    “啊——真美，真是气势磅礴!”方婷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

    公路顺着一条溪涧而上。岸边，花树成行，绚丽的色彩把溪水映染得五颜六色。车到山谷口，过了一座桥，眼前的山峦郁郁葱葱。山上的树不大，碗口粗；也不高，六七米左右，可树冠上栖息着很多鹭鹚，车到时都扑扑扑飞起来在空中盘旋。

    车过山坳，进入了一片竹原。从车窗里可以看到，竹原上有许许多多的蛇。

    汽车突然紧急制动。

    一条三米多长的眼镜蛇横在公路上，像是在有意阻挡他们前行。罗莎不顾方婷的阻拦跳下车，一步步地向毒蛇靠。了过去。这时，蛇把头高高地抬起，随时准备向罗莎发起进攻。

    “罗莎，它会咬死你，不要去!”方婷还是在不停地劝阻，而奇怪的是，阿强却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

    罗莎还是一步步地走去。蓦地，她扑向了蛇尾，蛇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它的身子已腾空飞出十多米远之外。她把蛇甩开了。

    “你该碾死它，罗莎。”婷婷说。

    “没有它老鼠会猖獗。”

    “可它伤人，又吃鸟蛋。”

    罗莎没有再作回答，只顾开车去了。这时，方婷才发觉，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男人般的强悍气质。

    “阿强，这为什么?人造的环境，不该有毒蛇存在才是。”

    “一切都因为自然。”阿强淡淡地应了一句。

    车在一个山间湖泊前停下来。

    这里的湖水清沏，湛蓝。湖虽不大，但它的岸边，有一株大榕树张开它枝叶繁茂的树影，构成了一幅美丽而又和谐的图景。

    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方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湖中竟有那么多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在赤身裸体沐浴，像是上帝刚让他们降临人世。

    “生命泉，啊——生命泉!”罗莎见到湖水，立刻停下车，竟也高兴地跳起来，匆匆地脱掉了衣裤，也和那些人一样，光着身子跳下湖去，像久渴的水禽见到了水似的。

    “阿强，她怎样子?这些人怎样?都疯了吗?”方婷被这怪异现象迷惑了。还没等阿强回答，她又愤慨地说：“堕落!这是堕落!”更让方婷惊讶的是，阿强向湖水投去迷恋的目光，根本没有理会方婷的愤怒，待方婷坐上驾驶台，调转车头时，阿强才制止：“我们还要去百乐园呢!”

    方婷不顾湖里罗莎的呼唤和阿强的阻挡，风驰电掣般地把车开离了湖岸，边开车，边咕噜道：“到百乐园去，说不定还会有更荒诞的事情……”

    “婷婷，你错了。你用500年前的标准来看现代人，当然有些不习惯。其实他们全都没有性意识。”

    她气急败坏地吼叫着：“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和那坏女人，哼!就是那么回事，还说什么!无性意识……”

    “婷婷——你——”

    这时车猛地一震，翻进路边的沟里。方婷和阿强遭了一场虚惊，结果，他们连皮肉都没有伤着。阿强很快把车拨正，发动气垫开关，让车“跳”上公路，然后又把它开回了住地。

    翻车倒像是给方婷注射了镇静剂，她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家里。

    回家后，她倒在床上便睡，睡了很久，醒来时已夜幕降临，屋子里异样的宁静，有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芬芳在空气里弥漫着。她一动也不动地躺了很久，在朦胧中的意识感到需要点什么似的。阿强为什么没有躺在她的身边呢?

    一种活力在方婷的心灵深处躁动。女人的那种本能渴求，把什么不愉快的东西都驱散了。

    她用目光开始搜寻，发觉阿强垂着头坐在自己的床面前。顿时，她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暖的宽慰。这种宽慰，越发使她强烈需求阿强。然而，她没有呼唤，只轻轻地哼了一声，不自觉地把一只手放在了床沿上。

    阿强的身影微微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去理解她的渴求，仍然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往常，他早巳去抓住她伸来的手了。

    “阿强——你?不睡?”她不得不开了口。

    “不睡的好。”

    “为什么?生我的气了?”方婷温情地问。

    “不，我们该去百乐园，那儿有座博物馆，让你了解这500年间发生的事情。”

    一种憎恶在她的心里涌起。方婷强压怒火，声音发颤地问道：“难道500年之后，你变心了?”

    “发生空难之后，我痛不欲生。当我以跳崖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被人救起，然后冷冻了200年。等到医疗技术够水平时，医生让我复苏，给我医好了严重的脑伤。伤愈后，我到冷冻人库去探望你，看见你还在沉睡。医生说，你的沉睡期可能绵绵无尽。可是，我下决心等你……我想，你要是醒来后，看不见我，不知该多悲伤。为了等你，我不断地复制自己——用自己的体细胞进行了四次无性生殖。我，我终于等到你醒来，可是我……我已经不能像丈夫那样爱你了……当初，复制我的医生就劝过我：爱，不可能永恒，长生不老的人无性意识。我不信……”

    期待，愤懑，失望，悲伤——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有两行清泪流过方婷的脸颊，祭奠500年前曾鲜活过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