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水星的黎明
《水星的黎明》
作者：凌晨

正文

水星的黎明

　　“若彤失去比赛资格了！”丹迪恩的图像模糊地抖动着，他那张络腮胡子脸上的沮丧却十分清晰。“要紧的是赶快找到她！”监控中心主任冲丹嚷。“我一直在长城空间站等你的命令。”丹迪恩抱怨，“可你们连个大致方位都不能告诉我。”“水星区域。只能是那一带了。”主任说，“我们的巡逻救援队马上赶到那里去。”“若彤怎么会去那里？那是禁飞区！”
　　“我不知道。这该死的太阳风又把通讯线路搞得乱七八糟！”主任对丹迪恩难看的脸失去了耐心，“你要英雄救美就赶快。”
　　关闭通讯器，丹迪恩揉揉眼睛。自从飞行器监控中心的深空跟踪站失去若彤的信号后，他便一直在计算若彤的飞行轨迹，猜测她迷路的地方。但是监控中心否认了一个又一个可能，只剩下水星区域。
　　丹迪恩站起身，他必须参加救援工作。是他鼓励若彤参加太空飞艇比赛的，他不能对若彤的生死置之不理。“我得走了。”他对身后的空间站站长打个手势。“若彤不会真的在水星上吧？”站长问。“在那里总比掉进太阳好。”丹迪恩苦笑。
　　黑暗中传来自动检索系统极轻微的启动声。“1、2、3、4，”若彤默数，估计已经跳过了太空摇滚与潮汐音乐，便下了停止命令。思维反馈非常灵敏，检索系统立刻停住了。这一回它停在了中国民歌上，随机抽到的歌曲是《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雪也白不过它。我有心摘一朵，送给别人家，又怕明年不发芽。”
　　轻柔而欢快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舱室。若彤松了口气，这歌真好。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丹迪恩的船坞里，当时她觉得挺不可思议。因为这首歌，整个可以同时起飞五架V－237型太空飞艇的船坞突然变狭小了，并且像丝绸一样的光滑。丹迪恩就在她的耳边随着歌声轻轻哼唱。听到这旋律，若彤又再次感受到丹坚实有力的怀抱。虽然他最终还是为了另一个姑娘离开她，而那姑娘除了双明亮的大眼睛外几乎一无所长。可是若彤依然会常想起丹，想到他时心里还有几丝甜美的温暖，到底没有哪个男人像丹那样陪了她三年之久。
　　歌声戛然而止。船舱重新陷入寂静中。若彤扭动扭动脖颈，她必须重新开始，而每次开始都是痛苦不堪的经历。她移动左手，抓住光敏探针。探针制作成护耳的样子，非常精致，所有微细的针头都隐藏在毛绒绒的上乘银狐皮下。若彤小心戴好，深吸口气，发出启动命令。她深信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始方式，但是当电磁脉冲刺到她大脑皮层时，她还是疼得几乎要从椅子中掉到地上。她使劲儿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抓牢安全带，“不许哭！”她大声警告自己，“不许哭！太空飞艇赛手不能为这个哭！”
　　但她并不是真的太空飞艇赛手。二十小时前，她已经丧失了比赛资格，而下一次资格赛要五个地球年之后。当她终于确定，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那四个记时点，最后四个太空站的计时点时，她简直要疯了。她还一心一意想参加第150届奥运会呢。这下子什么都完了。
　　脉冲在5毫秒的紊乱后稳定了。“红霞号”太空飞艇的所有数据迅速掠过若彤眼前，若彤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有判断错，飞艇的确是一头扎在了水星的陨石坑里。
　　“你真的要去？”女友蓝宝石样的大眼睛中全是惊异，她的图像在通讯屏幕上打晃，但是那一双眼睛着实漂亮，连太阳风的肆虐也没能减损它的魅力。丹迪恩戴好头盔：“是的。
　　我要去。”
　　“丹，你告诉过我你已经离开她了。”“当然，可我不能坐在一边看着。如果没有我，”“她还在太空城安安静静地做调音师！”女友接过丹的话，“这话我都听腻了。你还有什么亏欠她的？你给了她‘红霞号’，全太阳系飞艇设计大赛的冠军船！”“我说过多少次那飞艇是若彤自己设计的，我不过是在制造上帮她点忙。”每当有人向他询问“红霞号”，丹就头痛。怎么解释也还是有很多人不肯相信，他们认定“红霞号”主要由丹迪恩设计制造，若彤只是沾了他的光。
　　黄色指示灯亮。“都准备妥当，我要走了。”丹闷闷地说，他想着在水星附近徘徊的若彤，更没有心情解释。“丹迪恩，”女友叫，“我一直在看实况转播。她太争强好胜，一心要抄近道，所以才会迷路。应该让她吃苦头！”“她吃的苦比我们任何人都多！”丹不喜欢女友的看法。他伸手关机。
　　“丹，”女友急忙阻止他，“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还得说，”她慌得连呼吸都顾不上，“你怎么知道若彤不幸福呢？她并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丹已经走了。
　　2768米相对高度的陨石坑，内部像白杨树干样癞癞疤疤，布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幸而有这些石头遮挡了部份寒气，小小的“红霞号”才能在水星凌晨的冰冷中坚持了近三个小时。但是黎明到来后，地表的温度会迅速上升，最终在午后达到973C的可怕高度，这个温度也是太阳系所有行星表面最高的。当然，由于一个水星日等于176个地球日，若彤有整整89天，也就是2112小时来考虑并采取实际行动摆脱困境。否则，她会被强烈的太阳光晒成木乃伊，甚至连木乃伊都做不成，骨骼肉体全部蒸发为离子态。
　　这都怪她自己非要在比赛中拿冠军不可。其实只要进入前十名就能直接参加这个项目的奥运会决赛，但她要干就想干得最好，冠军是她唯一的目标。为此她整整准备了三年，其中一年她全都花在了“红霞号”上。虽然这艘飞艇是和丹分歧的开始，但她无法不为自己的作品骄傲。对于发生过的一切，她从来都无怨无悔。
　　可现在她有些后悔了。若彤心里叹气，自信不是坏事，但是自信得过了头也不是好事。
　　已经取得资格赛前的飞艇设计大赛一等奖的若彤，从未想过自己会失去比赛。尽管媒体对她褒贬各半，人们也是半赞誉半看热闹，若彤仍坚持当初的决心。她辞去了太空城报酬优厚的调音师工作，离开那间狭小拥挤的调音室，原不是要出风头当媒体中的明星，她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
　　“换一种生活，这并没有错，若彤。”叫着自己的名字，她说，“但是你太自信了。”
　　和金星轨道的最后一个深空跟踪站失去联系已经4周。
　　4周来，若彤一遍遍细致地核对程序和飞行数据，什么毛病也没有发现，反而被光敏探针和思维反馈系统弄得头疼欲裂。她设计的路线从理论上来讲一点问题都没有，是通过所有记时点的最短路线。虽然这条线路的金星段离水星轨道近了些，但尚在水星引力范围以外。
　　若彤清楚水星区域为人类非活动区，只有少数装备精良的专业科学考察飞船和无人空间探测器到达过那里，科学家们在水星上立了块证明登陆的牌子，采集样品后就急匆匆走了。
　　“可能我的确不适合做飞艇赛手。”若彤继续自语，“我居然迷路到水星上来了。”和跟踪站联系中断一周时，她的精神最脆弱，几近崩溃边缘。后来飞艇无可挽回地向水星奔去，若彤反倒镇定了。严重的太阳辐射使“红霞号”犹如在暴风雨的海洋之中，强烈的“水星光”又给了这小小飞艇致命的一击，把飞船的光学定位系统破坏得体无完肤。这时若彤已再没有能力调整飞船姿态了，飞船的燃料非常有限。太空飞艇为了速度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燃料和食品。何况每个记时点都设在补给太空站上，只要到达记时点就万事大吉。谁料到会有个叫若彤的女人抛弃了参考路线而迷路呢。
　　“我知道以前的太空飞艇比赛没出过这种事。每个选手都很刻板地执行组委会提供的参考路线。可是，连组委会都认为那只是参考路线，并非最佳方案。所以，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错了。”
　　仪器显示太阳质子流密度在逐渐加大，水星的黎明就要到了。随着太阳升起质子流的数值还将继续增加，最后变成一股狂烈的电磁龙卷风。若彤停止录音，按住太阳穴揉了几下。
　　必须赶快想办法，办法在哪儿呢？“红霞号”的通讯设备因太阳辐射而被破坏，无法向太空抢险队求救。要飞离水星也不大可能，飞艇没有那么多的燃料，虽然惯性导航 ** 还好好的。而且水星的强磁场也在不断干扰着飞艇设备的运行。
　　降落到陨石坑的三个小时中，若彤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软着陆装置的“红霞号”在降落时舱体受损，损伤的程度如同一艘博物馆里的三桅船丢了桅杆。出舱查看是不可能的，若彤只好把全部的怨气发泄在水星表面地形图和水星磁场与引力场图上。这两种图都经过二十四年前“水星人3号”空间探测器的修订。但是对于手头没有任何科学仪器的若彤，研究水星磁场简直天方夜谭。
　　“也许我该把天体物理那门课拿下来，”若彤又对录音机说，这么做仿佛是对着一个亲切的朋友倾诉。“可它并不妨碍我取得驾驶飞艇的执照，所以我才没有选。”没选的还有天体历史、小行星学概论以及太空文学。若彤把时间都化在微机械和微电子上了，当然还有必要的体育锻炼。其实体育锻炼是排在第一位的，尤其是反应能力和敏捷度，考官们特别重视这个，尤其对若彤。
　　“现在我得为在太空学校里的懒惰受惩罚了。”若彤叹气，“没人有我这样的运气能到水星上来。可是我什么也干不了。”“可是我得干点什么才行。我不能坐在这儿等死。”若彤终止叹惜，大声说。声音非常坚定有力，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开心快乐地活着，常常让判定她会在抑郁中早死的人目瞪口呆。她怎么能轻易地就完蛋呢。
　　得有想象力，若彤的思绪在电脑中飞行，整个飞船的三维图象瞬间一览无余。记得你还写过科幻小说，若彤，你肯定会有办法。飞船的一块装饰板突然变成丹迪恩的脸，他的嘴张成一个V字形，大大的V字形。“胜利，成功！”丹迪恩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这就是V。永远该属于你的字。”若彤不禁抚摸嘴唇，V，是多么可爱的形状啊。她的思绪轻轻飘落在水星地表情况分析资料上：“水星极地附近永久背荫区域中存在水冰，但至今仍无可能开发利用。”
　　水冰！若彤心里一跳，她急忙把整份资料都浏览了一遍。“水星人3号”考察了全部极地并绘制了详细的水冰位置图，它真棒，应该颁布给它一枚勋章才对。可是这机器自水星归来后就退役进了博物馆，和水星的展台一样落满灰尘。
　　有主意了，若彤急忙进行可行性分析，幸而电脑从不考虑给它的东西是否荒唐可笑。含有硫等挥发性物质的水冰将成为若彤的临时急冻箱，如果她能够及时到达的话。
　　“可能生存性68％，希望很大。期盼希望，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若彤最后说：“我非常幸运能生在这个时代。”她把录音嵌在《茉莉花》的歌曲中。若彤在以前很少使用语音装置，她不想给人留下一个唠唠叨叨长舌妇的感觉。但是迷路后，她的话一下子多起来。
　　电脑准备起飞完毕。若彤在虚拟的飞艇操纵台上按下启动键。她的一位同学曾嘲笑过她，说飞船真实还是虚拟对她都毫无意义，她为此揍了这个家伙，把他打翻在地。后来没谁再敢蔑视若彤想做一个太空飞艇选手的决心。
　　“红霞号”艰难地挣扎着，石块在它周围滚动。若彤监视着所有开关和阀门，随时调整电子流的强弱。飞艇像个暮年的老人，不停地喘息哆嗦，终于从陨石坑里升起。若彤测量方位，把飞艇掉个头，向水星的南极飞去。
　　一束耀眼的阳光照到飞艇上，似乎穿透了舱壁，穿透了若彤的身体。
　　她挺直了背。水星的日出开始了！她将是第一个看到水星清晨的地球人，这多少挽回些失去比赛的沮丧。飞船的外部光学仪器全都被太阳的强光毁了，光敏探针映射到若彤大脑部皮层上的只是红外和紫外两套空间扫描记录仪加工还原后的景像。
　　虽然如此，若彤依旧能感受到那景像的壮美：巨大的环形山密布在暗绿色的原野上，一个紧挨着一个。山丘和低谷交错纵横，时常有陡峭的悬崖从山丘的褶皱处露出。阳光正从地平线下缓缓照射到浅紫色的天穹上，天穹上一直明亮的蓝色行星和它的卫星黯淡了光芒，将显要位置让位于灿烂的太阳。日冕在熊熊燃烧，喷出大团大团的璀璨，那是太阳的耀斑。光在悬崖和山谷间流淌，岩石顿时生气勃勃，仿佛马上就会孕育出花草。稀薄的大气对光线起不到什么阻挡作用，阳光从天边直射开来，扫过大半个天空，天空顿时清亮透澈了，和浩淼的太空似乎仅有一层薄纱相隔。
　　“红霞号”穿过阳光，它就像一只银色的梭子，把光线一根根织在一起，织成一幅巨大的光幕。光幕覆盖之下，铺满大地的阴影迅速地后退。暗绿的原野渐渐生动清晰起来。大块小块的绿色岩石就像大群小群的地球森林。没有含铁元素的红色沙漠，也没有侵蚀性的硫酸云，在水星清澈透明的晨曦中飞过，若彤感觉自己是一只鸟。
　　长城空间站已经远远地甩在身后，那是最接近太阳的科学空间观测站。两个中国人以特有的韧性在站上十年如一日地工作着。作为空间站维修工的丹迪恩跑遍了每一座空间站，但他最喜欢这两个中国人，他常拿他们做例子鼓励若彤。
　　早知道有今天的事就不把若彤带进飞艇这一行了。丹心想。太空飞艇冠军的确是受人尊崇的荣誉，可是若彤也不应该为这荣誉送上自己的性命。她做事的执着和疯狂都出乎他意料。就像她的聪敏超过他的预计。他真是无法忍受她。
　　丹黯然，他正以最大速度飞奔水星，但他还是害怕会迟到。“红霞号”只是艘轻便的小飞艇，不像他驾驶的维修飞船，又大又厚实。他理解若彤改变传统飞行路线的做法，“红霞号”虽然设计精巧新颖，可没有足够的经费把它建造成性能最好的飞艇。要想取得优胜，若彤非找新路不可。想到他们筹集经费的艰难，丹迪恩就不禁痛恨人们的偏见。没人相信若彤会赢，就像不相信“红霞号”真是出于若彤之手一样。
　　若彤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一战。丹突然明白了若彤的想法，女友说得对，若彤不需要怜悯和同情。丹打开全部通讯通道，搜寻着每个电波，他渴望能听到若彤的声音，那总是充满自信的声音。
　　若彤，回答我吧！丹在心里大声呼喊着。
　　若彤的身体被甩向地板，幸好安全带还算牢固，把她拽回坐椅。“红霞号”拖着半残的躯体终于跌跌撞撞地奔到极地，一头载在离水星南极点还有127公里处的地方。碎石和冰屑在它周围乱飞，这回它不可能飞起来了。
　　测量了周围环境的温度、湿度以及变化率，若彤觉得降落地十分理想，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让飞船急剧地摆动，下沉得更深些。当飞船陷入冰的陨石坑有十米深时，她停了下来。飞船已经整体都嵌进了冰层中，再也动弹不了。这永久背荫的冰层中气温只有零下60C啊？0分钟后，飞船就会被冰层完全冻结，她也将被冻住，生命由此得到暂时的保存。
　　若彤关闭飞船的所有设备，除了通讯系统。它早就无法接收任何信号，但是还可以把她的信号送出去。她选择了《茉莉花》。迟早会有人收到的，会有人来救她。
　　歌声轻轻飘起。她恍然又回到丹迪恩的船坞中，问他：“白色的茉莉花，什么是白色？”“白色是雪的颜色。”“雪是什么样的？”“小小的，很冰凉。放在手里就化了。”
　　“那么红色是什么？”她故意问，很少有人真的能给她描述出颜色。丹迪恩忽然握住她的手，她感觉到热，非常的热。“是你名字的颜色。若彤，就是你的颜色。你就是红色的。”
　　黎明渐渐消失了。水星漫长而炎热的白日正在她的飞艇外开始。太阳在水星的天空往后走，那是因为水星公转比自转快的缘故。阳光下的地表温度正逼近200C，水星在这热力下沸腾，沐浴着其它行星永远得不到的光明。
　　若彤取下光敏探针和思维反馈器，三十年来，她从未得到过视觉细胞的生命一直依靠着它们，现在她不需要了。但是有朝一日她还会再用，她还没有得到太空飞艇赛的冠军呢。
　　坐在绝对的黑暗之中，若彤却感觉到心灵在冰层外飞，在光明的世界里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