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
额头上的幸福
额头上的幸福
1999 第8期   - 校园科幻

魏巍


    “早安！”

    “早上好！”

    “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

    “是啊，是啊……”

    “铃”——他猛地睁开眼睛，鞋也没穿就冲到穿衣镜前，扒开额前的头发仔细地瞧了又瞧——没有！还是没有！就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儿！他怒瞪那只还在响个不停的闹钟，恨不得把吵醒他美梦的这个家伙，一拳砸个稀巴烂。

    今天的阳光真的不错啊，他带着微笑跨出家门，心里盼望着今天的运气会好些。

    “啊，你好……你好……你……”他向左右打着招呼，而他的邻居们却都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走了。他的微笑凝在了脸上。

    也许，他们只是没注意到他而已……他默默地用这句每天都会重复的话来给自己打气。嗯，上班吧！他把大帽子直压到眼睛上，沿着大路大踏步走了。

    从家里到工作的地方，上班下班，他走的永远是同一条路。他没有爱人，没有朋友。他的生活，像是一个人的世界……

    “喂，看那个人！他没有印记啊！”几个孩子边叫边跟在他后面扔石块。

    他吓了一跳，连忙把被风吹到后面去的帽子用力拉到前面来盖住额头，然后抱紧怀里的一大袋食物，飞也似的跑了。

    他一直盼望自己的额头上也有这么一个印记——一个朱红色的希腊字母，代表他是机械人、人造人或是克隆人……可他的愿望不可能实现，因为他是个百分之百的“人类”。

    是个“人”又有什么不好?是啊，没什么不好，如果是在一百多年前的话，那确确实实是值得扬眉吐气，昂头挺胸的。可是在人类大举迁徙后的今天，他这种“硕果仅存”的就……唉……

    他低着头唉声叹气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踱进了一家酒吧。

    此时正值营业高峰，无数衣着奇怪的人，踩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在舞池里疯狂扭动，让他这个第一次来的“乡巴佬”看呆了。

    “嗨！”一个坐在吧台前的女人向他招手。

    他向周围望了望。

    “我在叫你呀！”女人扑哧一声笑了。

    他呆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女人旁边的座位上。

    “不请我喝点什么吗?”女人微笑着问，斜着眼睛看着他。

    “可……可以吗?”他声音有些颤抖。

    “那当然。”女人说毕，熟练地弹了弹手指，叫来了两大杯饮料。

    “我叫莉莎，是机械人，你呢?”女人呷了一口饮料，含笑问。

    他瞄了一眼莉莎额头上的印记，下意识地拉了拉帽子，答道：“我……也是机械人……我叫科特。”

    “好！”莉莎又笑起来，“初次见面，我们干了这杯吧！”

    科特端起杯子，一股机油味儿扑鼻而来，冲得他直恶心。但看到莉莎一饮而尽，他咬了咬牙，一仰头，也把整杯饮料都灌进了嘴里……

    他想有个朋友。

    “我，只不过想有个朋友……”

    科特迷迷糊糊地想着，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他慢慢地爬起来，努力睁开被打肿的眼睛，向四周看了看，确定自己正在那家酒吧的后巷。

    他撑着墙勉强地站了起来，五脏六腑一阵翻滚，疼得他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科特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一拐一拐地向巷外移动着，想起了自己刚才吐得一塌糊涂的惨状……尽管莉莎在不小心碰掉了他的帽子后态度骤变，尽管她还叫人揍了他一顿，但他想起了莉莎又伸出手来扶他的样子……他想，如果以后跌倒的时候，会有个人来扶他就好了……

    只不过是想要有一个朋友而已……他已经这么卑微这么怯懦了，可为什么还是遭受欺凌?……他仰面躺在家里的床上，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龟裂的天花板慢慢幻化成了他已逝去的、认为把他留在这里会幸福的父母的头型……他仿佛又得到了母亲那久违的拥抱，于是慢慢地微笑着失去了知觉……

    他似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人们破门而入，恍惚看见邻居惊恐的脸、警察严肃的脸……后来是戴大白口罩的看不清面目的脸……

    “铃——”

    他猛地睁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出门去。

    “你好！”邻居向他打着招呼。

    “你好！”他愉快地频频点头。

    “快迟到了吧，要不要我用车载你去?顺路的。”一位邻居问。

    “那就麻烦你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钻进了车里。

    ……

    “喂！科特！”当他走进这家常来的酒吧时，一个女人老远就叫着招呼他。

    “你认识我吗?”科特顶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同样大声回答。

    “是的，以前我见过你……你忘了?我叫莉莎。”莉莎走到跟前，敏捷地拨开了他额前的头发，笑着说，“呵，成了智能人啦！型号还蛮新的嘛。感觉不错吧?”

    “那当然。”

    “以前你当‘人’的时候，可没这么风光呢！”

    “当‘人’?”

    “可不是吗！”莉莎又取来两杯饮料，大笑着和他干杯。他觉得，这机油的香味直达肺腑……

    当“人”?

    科特沉吟了一下关上了电脑，把脑后的接口用头发盖住后，离开了工作台。

    以前……很久以前，我真的曾是个人吗?他慢慢地翻开手边的一本画册，那里面所讲述的人类都是那么的美丽和善良，人类的感情、生活是那样丰富多彩，令人神往……

    如果能当“人”，那一定会是很幸福的事!科特心中忽然涌出一种异样的渴望。他连忙走到穿衣镜前，把额上朱红色的印记让头发严严实实地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