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
谁来解释L射线之谜
谁来解释L射线之谜
1993 第10期   - 93科幻文艺奖征文

海子


    在我垂暮之年，我仍怀着不知是后悔还是向往的复杂之情凝视生命中最奇特的一段记忆。那是二十四岁，发生在地球。

    年轻时，我热衷于探险，我的“鹰”号飞船便是我的伙伴。我在各个星系穿梭往来，把有趣的一切发送回故乡。遇到难题时，又从故乡的图书馆寻找解决的钥匙。一次，我刚降落到距故乡十四光年的γ星，蓝苹果似的香味迎面扑来。我陶醉片刻，发现自己变成了七个人，一个上帝的我指挥着六个奴仆的我，六个奴仆畏首畏尾跟在高大的“皇帝”身后。虽然，我知道是幻觉，但为了查明原因，我集七个人于一身，把蓝苹果的氤氲之气装进仪器，分析出色谱后，传送到故乡的图书馆。当然很快有了结果：我坠入γ星球兴奋环流中。令人不解的是，图书馆还告诉我，如果继续呆上四十八小时，我还可以看到成千上万的自我。这次事件虽然与我在地球所遇的风马牛不相及，但我总觉得它们有某种联系。

    对地球的探险纯属偶然。那时，故乡的图书馆说，地球的一切画满了句号，没有什么秘密，所以我启程到距地球还有六光年的小星去。飞船在太空鸟似的飞翔，我唱起每次探险部爱唱的歌：《宇宙美丽无比》，我象歌唱一个情人似的满怀深情。突然，飞船停了下来，接着好似被一个宇宙巨人拖住，在原方位打转。我打开全部检查仪，耗费足以飞行一光年的能源查明原因。

    地球!地球散射出来的L射线!L射线来自地球人!

    L射线是宇宙最强的杀伤射线之一，它怎么可能与人体融汇?地球人具有L射线，便有了强暴其它星球的能力。

    完全出于探险的天性，我降落到地球，混迹于人群，随身带着监测L射线的分析仪。我在街上逛来逛去，有时故意去撞一个人，但仪器始终没有显示什么，而在进入地球的整个途中，它却如暴雨前的雷鸣闪电，让我的视觉与听觉紧张又疲乏。仪器不可能损坏，它有强大的保护应急系统，这只能说明人类把L射线隐藏得很巧妙。你要入侵地球，小心人体L射线，待你冲破一切阻碍，进入其中，寻找人体哪一部分主宰L射线时，射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向故乡图书馆求援，它很快送来地球人的神经、肌肉、各个内脏器官的详细情报。我哭笑不得，那不是在分析我自己吗?因为我与地球人如出一辙。

    我焦躁不安，步入一幢楼房后边的草地。人类已不象我祖辈来地球时那样，把自己蚂蚁似地关在密麻麻的房子里。他们在几幢房子间留出一片绿地，缭绕一支轻松的乐曲。漫步在绿荫下，听着音乐，我渐渐平静下来，恍惚间，有如回到故乡。

    这时，仪器猛地叫起来。我既惊又喜，张大眼睛。不远处，一个妇人正在侵犯一个孩子。

    孩子翻滚着，草坪上留下一路印迹。妇人嘻嘻地随着印迹追踪，把嘴贴在孩子脸上、耳朵上。孩子一边躲避，一边叫喊，妇人紧迫不舍。

    仪器发出的尖叫激怒了我。我冲上前，拉开妇人，指指妇人的嘴巴，又指指孩子。妇人吃惊地望着我，孩子“哇”地放声大哭，扑向妇人，把脸埋到妇人怀中。妇人用嘴碰了碰孩子的头，孩子停止了抽泣，仪器却又一次长鸣不停。

    孩子偷觑着我，红红的脸上丝毫没有啃噬印象，更没有濒临死亡的征兆。我不知所措，望着妇人，狼狈不堪。

    孩子的抽泣还没有消失，一男一女向我走来。男人把嘴贴向对方，仪器尖叫一声，女人把嘴贴向男人，仪器又尖叫一声。我恍然大悟，L射线来自人类的嘴巴。

    我不敢设想自己的脸或身体任何一个地方被人类的嘴碰一下，但又有什么办法能破译L射线之谜呢?只有接受一碰!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许是年轻气盛，对未来考虑不多，才有那么大的勇气接受，如果现在把我送到地球，我会躲得远远的。

    那天，我紧胀地等着服务员送早餐。送餐的是位小姐，自我住进饭店，她一直对我友好微笑，待她放下餐盘，我便说：“请您碰我一下。”

    她满脸疑惑。我把草坝上看到的情景描述一番，她吃惊片刻，大笑起来，迅速在我的右边脸碰了一下。

    看着小姐轻盈离开，听着监测器嘟嘟鸣响，我迫不及待坐在镜子前，望着唇印。

    我有一个L射线的吻，我把脸贴到仪器上，仪器冷一阵，热一阵，显示出答案：

    水＋铁＋氧＋肌肉＋骨骼＋头发……

    显然不是L射线，而是唇印和我脸的混合物。

    我不知呆坐了多久，大街上的嘈杂与喷泉的音乐融于房间。我渐渐明白我犯了错误：一是让吻留在脸上，吻与脸混合在了一起；二是用故乡人制造的仪器分析L射线。

    第二天，我让女服务员又吻了一次，这次是左边。我用印膜取下，让人类的各种仪器分析，但是，仍没有找到亲吻与L射线的联系。我失望、悲观，又无可奈何。

    我在地球逗留了一年，这是我探险生涯里，在一个星球呆得最长的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失望而归。

    回到故乡后，我曾把吻的膜片交给研究人类的专家。他们也无法解释人类产生L射线的原因，他们同样弄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既能放出L射线，又不会伤害对方?不过有一点，在我飞离地球时就明确，人类不知道自己拥有L射线，当然就谈不上对外威胁扩张。

    让我至今难以理解的是，踏上故乡，把吻的膜片贴到左边脸上，便会重新体验到那一刻，并且幻化出无数自我来，让我想起γ星的兴奋环流。故乡的医生说我得了病，因为那一吻时常让我说不出是濒临死亡，还是获得新生。

    为了后辈有勇气研究人类L射线，我把从地球带回的那个吻的膜片，献给了故乡的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