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
彩虹尽头
《彩虹尽头》
作者：陈楸帆

正文

彩虹尽头

　　如果你能读到这些文字，无论用何种方式，请把它传出去。那样的话，你还有希望，或者说，我们还有希望……
　　据说最早出现彩虹之时，是在房价暴涨的那段日子，绝望的市民们攥着银行存折，上面的数字折合的平方米不断地萎缩、下挫，仿佛股市的K线图。穷人们被驱逐到偏远的郊区，居住在超大密集型小区里，白天是灰白的蚁冢，夜晚是黯淡的蜂巢。日出之前，有轰轰作响的公交系统，将数以十万计的人群输送到市中心，车门敞开，人群如蚂蚁或蜜蜂般涌入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开始一天的辛勤劳作，直到日落之后，繁星满天

　　人们会在密不透风的车厢中交谈，传递着这样或者那样的消息，某某大厦又跳下几个白领，哪家公司又过劳死了一批工人。语调轻快，面带微笑的人一般是体力劳动者，他们居住在地下，由于管道施工而坍塌成的洞穴中，每天机械重复的体力劳动提供给他们足够的生活数据，而性行为是生活唯一的乐趣，当然，生殖受到严格的控制。

　　另一类人无法将自己递归为单纯的物质符号，他们眼含忧郁，脸色苍白，腰背佝偻，衣着严谨。当车门开启或关闭的刹那，他们会长叹一口气，目光流露出一丝兽性，但也仅仅是刹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眼神会黯淡下去，或明亮起来，又或者兽的刹那越来越多，直到变成一头穿着衣服的裸猿。裸猿们开始聚集起来，举办一些游走于规范边缘的派对，主题大致关于爱情、诗歌、自由灵魂或者宇宙的终结，慢慢地，派对变成了仪式，又变成了组织，而社会制度的藩篱已被越过。

　　根据某种阴谋论的观点，当裸猿的数量到达某个临界值的时候，彩虹出现了。归纳或者演绎已不重要，关键是，它出现了。

　　第一次出现彩虹的情形已无从考证，事实上，彩虹是成批出现的，在街边、车厢里、办公桌旁或者马桶上，疲惫不堪的人们无可避免地滑入睡梦中，就在这一刹那，他们的身体消失了。开始是脑袋，接着是脖子，像被一条隐形的巨蛇逐段吞没，最后，皮鞋也消失在空气中。

　　目睹这一奇观的旁人无疑惊恐万分，但他们毫无例外地指出，当人体完全消失的瞬间，空气中有一抹彩虹闪过，色泽饱满明亮，充满着超自然的诗情与画意。

　　彩虹在空中只维持了数秒，然后淡去，消失的人们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毫发无损。唯一的区别是，这些人一扫先前的衰颓，精神抖擞，目光炯然，仿佛胸中被注满了光明与希望，对人生饱含着溢于言表的爱意。

　　信徒们将其奉为神迹，科学家们却试图从参数和公式中寻找答案。

　　最流行的说法将彩虹归结为量子芝诺效应(Quantum Zeno effect) 的某种变形。该理论源于古希腊的诡辩家芝诺所提出的“飞矢不动”悖论，一支在空中飞行的箭，它在每一个足够小的瞬间都是静止的，如同用高速摄影拍摄下来的每一帧画面，箭的飞行，便是由无数帧静止的画面组合而成，因此，它必定是不动的。

　　20世纪后期的量子物理学家提出并实验证明，如果一个系统被连续不断地观测，那么它的衰减概率将趋近于零，就像一个被盯着看的水壶总也不开那样。

　　一些心理学者提出了“自我观测”的概念，只要是存在自我意识的个体，必定无时不刻处于一种自我观测的过程中，无论是在人潮汹涌的广场，还是独自一人的密室，人类永不停息地在大脑中构想着关于自身的一切，并以此作为社交、繁衍、竞争、学习等行为的参照系。除了某一特定的时刻。

　　当陷入沉睡时，观测停止，波函数坍缩，人体回归本征态，系统衰减。

　　如果在21世纪初，这种“奇米拉”(Chimera)式的杂交理论必定被划定为伪科学，批判得体无完肤，许多人将被贴上“江湖骗子”的标签，前途到此划上句号。可在这个时代，只要理直气壮，无孔不入的媒体将为你建起一座神坛，其下是亿万颗迷惘无助绝望的破碎心灵，渴盼着你的五饼二鱼。

　　于是，围绕着消失的人体何去何从，又分裂出两大派系。退相干（de-coherent）派认为在那一瞬间，人体进入了另一个平行宇宙，而与当下的历史退相干，彩虹便是时空畸变引发的光衍射效应；多维派则经过计算，认为人体是被卷入了其它维度，但仍在这个宇宙中，根据弦理论，宇宙高达十维，另外的六维被蜷曲在极小的尺度内。

　　多维派甚至画出了一个数学模型，表现了人体在其它维度内的拓扑结构，呈现出完全翻转的形态。形象地说，人体就像一只橡胶手套，开口的地方是嘴巴或者肛门，把所有的手指全都通过这个出口翻转到另一侧，皮肤成了内壁，而内脏却赤裸地悬挂在体表，如同一件件形状大小色泽各异的饰品。

　　彩虹的意象显然比橡胶手套更具有美感，因此为退相干派争取到了更多的支持者。

　　但无论哪一派均无法完满解释，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它是随机性的，还是选择性的？它是自然界的，还是智慧操控的？它的目的何在？

　　“第一观测者”派出现了。如“第一推动力”般，他们将一切原因归结到上帝头上，尽管上帝之眼也要借助量子力学发挥大能，但因为是上帝的大计划，一切都带上了道德审判和神秘主义的意味。GoogleEarth成为了该派演示理念的工具，上帝之眼穿越云层，不断下落，高速放大，地球，大洲，国家，城市，街区，建筑，蝼蚁般的人群，3秒内，焦距由行星尺度聚拢到里约热内卢的一间铁皮棚屋，衣不蔽体的孩童在蚊蝇的侵扰中昏昏欲睡，上帝眨了眨眼，于是，彩虹闪现。

　　实证主义者们开始分析彩虹人群的共同点，提出了“彩虹症候群”的概念。这些人跟其它人一样，日复一日地在制度机器中运转，仿佛一颗永不磨损的螺丝钉，但不同的是，他们知道自己被磨损的是什么，一种能让灰色螺丝钉闪闪发光的东西，或者说，梦想。

　　因此，这些人长期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中，像一只温水里的青蛙，看着自己的肢体被慢慢煮熟，却无能为力。来自内外的两股压力相互交迭，产生出一种类似强迫症的周期性行为，他们会制定出一个个宏伟远大的人生计划，然后在第二天抛诸脑后；他们会神经质地结束一段关系，又开始另一段关系，毫无前兆或者缘由；他们会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上的某个地方不对劲，比如鼻子歪了，脊柱弯了，小腹赘肉增加了，然后不惜任何代价地将它调整回他们认为正确的状态；甚至，他们会突然丧失掉生活的动力，狂热地尝试各种自杀的方法。

　　是的，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会变成裸猿，加入那个庞大而神秘的地下组织，从事一些不为常人所理解的活动。所谓裸猿，源于一种理论，即人类自出生之日起，便挣扎于生物性与社会性之间，这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彻底投身生物性，响应宇宙洪荒对于生命本原的呼唤，便是幸福的终极奥义。

　　据说裸猿的仪式类似于古代诺斯替教，其中隐藏着幸福的秘密，而彩虹便是苦修的成果，仿佛凤凰浴火涅盘之后的重生，又像七日后复活的耶稣基督。

　　更多的人选择了阴谋论，毕竟这样的世界观充满了虚无的刺激和自yin的快感，能够狡猾地解释好一切无法被完满解释的现象。zf害怕裸猿组织的壮大会危及社会稳定，于是安插了卧底，采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技术手段，逐步消除裸猿的内在压力及敌对情绪，让他们穿戴好衣冠，褪去虚拟的茸毛，彼此握手并且掏出名片。

　　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手里掌握着所谓的证据。

　　在人体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感受到了什么？普遍反映，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甚至与整个人生的长度相当。那似乎是生命中所有美好记忆片断的蒙太奇，仿佛一出浓缩着经典桥段的肥皂喜剧，或是在某个小镇的清晨倾听鸟啼宛转，或是在打出人生第一个全垒打后接受欢呼，或是与初恋情人在月夜下初尝禁果，又或是嗅到新生婴儿乳香时的欣狂。等等等等，因人而异，不一而足。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在醒来之后都能随口哼出一段旋律，经考证，乃是1939年获得第十二届奥斯卡奖最佳主题曲的，属于电影《绿野仙踪》。歌词写道：“彩虹尽头，青鸟飞翔 / 鸟儿飞越彩虹尽头 / 为何我却不能？”充满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乐观进取精神。

　　这便是证据。桃乐丝在音乐响起的瞬间，由黑白的现实世界进入了色彩斑斓的OZ国，稻草人寻找脑子，铁皮人寻找一颗能爱人的心，而胆怯的狮子寻找的是勇气，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失去的东西，但它其实就在你的心里。多么浅显生动的人生隐喻，这样蹩脚的剧本怎么可能是自然界的产物呢，它必然出自某位怀旧情节的二流程序员之手。

　　终于，闹剧的高潮到来了。“裸猿”组织在城市上空架起巨大的机器，宛如一条黑色的断桥生生插入所有人的视野，他们试图用三分之一个城区的电力来造出一个力场，以实现他们的宗教愿望——一道通往彼岸的永在的彩虹。当天，城市人群涌上街头，在警察的维护下秩序井然地仰望天空，所有的阴谋论者们都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因为他们即将见证的将是一场毕生难忘的盛事。

　　三分之一的城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暗下，断桥的两端开始颤抖，天空闪烁，变形，恍如一面巨大的哈哈镜，映照出每一张扭曲不堪的面孔。彩虹终于出现了，它蠕动着从中央开始伸展，仿佛即将破蛹而出的蝴蝶。时间是缓慢的，人们摒住呼吸，如同永恒的幸福唾手可得。断翅的蝴蝶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完美的弧线，但人群却并非为此而惊呼，随着彩虹展开的并非是幸福的入口，而是“Rainbow Inc.”（彩虹有限公司）几个硕大的霓虹字母，在七色背景下闪烁不止，阴影遮盖了数个街区。

　　在长达半年的预热期及公关活动造势之后，这场史无前例的产品发布会终于步入正轨。而之前种种的理论、阴谋乃至于秘密组织，至此才揭开伪装的面纱，不过是营销道具罢了。人们却没有丝毫的受骗上当之感，相反，趋之若鹜。对于幸福的渴求从未像今天这般强烈过，尤其是加入了彩虹的意象之后，更是充满了神秘主义和宗教色彩，令人心驰神往。

　　人手一台还远远不够，彩虹发生器将不定期地进行升级，更新换代。

　　如果你已经拥有了一台彩虹发生器，以下的内容请您仔细阅读。

　　彩虹发生器的理论基础是量子芝诺效应，但芝诺悖论其实还有另一个故事。

　　芝诺说，飞毛腿阿奇里斯不可能赶上在他前面匍匐前进的乌龟。因为，要赶上乌龟之前，阿奇里斯必须先通过乌龟先前走过的点。可是，乌龟虽慢，此时却已经到达新的点。如此一来，阿奇里斯如何能赶在乌龟之前先到达下一个点呢？

　　这个悖论基于以下假设：时间能够被分割到无穷小的间隔。在这种情况下，阿奇里斯与乌龟将以同一速度前进。于是便有一个观念性的问题：如何以连续观测来抑止衰变？如果我们假设时间能够无限分割，则观测可以是连续的。但是，在量子世界里，当某事件发生的时间间隔越短，该事件所涉及的能量不确定性将越高（亦即时间间隔与能量不准度的乘积要大于或等于普郎克常数）。无限短暂的观测将冒着用无限大的能量把系统轰成碎片的危险。

　　“如果快乐的小青鸟飞越彩虹 / 为何，为何我却不能？”

　　这便是幸福的代价。

　　如果你能读到这些文字，无论用何种方式，请把它传出去。那样的话，你还有希望，或者说，我们还有希望……

　　量子芝诺效应：最早在1977年由George Sudarshan和Baidyanaith Misra提出，基本原理是每次测量后波函数会坍缩到某一个本征态，而坍缩后短时间内粒子衰变的概率随时间2次方增长，也就是说在刚刚发生完坍缩(t->0)时衰变的概率是零，如果这个时候测量粒子状态，它会再坍缩到同一个态，这样当测量间隔无穷小时衰变概率将为零。真正连续的测量是很难做到的，但测量其实可以看作是对被测量系统的一种扰动，所以量子芝诺效应又可以被解读为环境的强扰动将会禁止量子系统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