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西
树语
树语
1995 第9期   - 科幻文艺奖征文

李晋西


    走出地铁，便能看到一棵半边枯萎、半边茂盛的大树立在马路边上。树前一个醒目的牌子：“为了未来，请您减速行驶。”树被栅栏围住，外面砌了一排镶有红色图案的花台。如果不是在道旁，周围一定坐满了人。

    这是棵国家级保护的古银杏树。刘教授每天下班穿过斑马线时，都要在树下停留片刻，躲避流水般的汽车，然后到对面的书店看看他的著作卖出没有。

    这天，他在银杏树下看见与大树遥相呼应的书店前挂出了广告牌。美女从一块黑幕后露出樱嘴和媚眼，他很不自在，仿佛他穿过马路就是为了注视或迎接美女。

    不久，广告画得更大了，也换了内容，但仍然是美女，不过露出了全身。刘教授每次只得把注意力放在树上，拾起一片叶子认真看着，好似有人在扇形树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正抓紧时间吃力地读着哩!

    树人弄不清楚是何时躲到银杏树上的，他庆幸不是落到远离人类文明的荒凉沙漠。不过，树人仍然很悲戚，在具有悠久文明的历史的中国，他能找到答案吗?他已经被寻找的麻烦折磨得形容枯槁。

    树人来地球是为了找到“天桥”。在自己的星球上，他不知为何，一天突然想到天体间能用一种东西联系起来。当时，女儿欢天喜地奔向他，告诉他已经找到了花儿与种子的关系了。树人居住的地方，人们的思维非常奇特，如果想到一个问题却又没有找到答案，那个人便会被问题吞噬。树人对女儿摆了摆手，继续想着星球之间的联系。那问题开初犹如混沌中的一个小亮点，然后，珍珠似的亮点渐渐扩散，最后清晰地展现出来：天桥!

    树人欢喜地笑开来。天桥问题真是太简单了，身边不是有许多水桥、地桥吗?可是不久树人便看到了“天桥”对自己的威胁。谁也不知道天桥怎样架设，星际间路途遥遥，用什么把它们联系起来?

    书店前竖起广告后，书店的门几乎被挡完了，到书店的人也越来越少，可刘教授却发现从来没有买主的书上的灰尘抖落了。他握着一片银杏叶急切走到存有他的《天桥——中国古代神话索源》的书架前，盯着他每天都来看，却从来没有卖出的书，好半天才把银杏叶放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他失声大叫，书店仅有的几个人围上来。原来书里没有一个字迹，书架上的银杏叶正好斜飞其上。

    书店里几乎所有的书都成了一页页白纸，清冷的书店立刻挤满了人。市政当局关闭了书店，立案侦破，结果一无所获。

    只有我知道其中的秘密，那是树人!树人把书店里每本书里的信息都吸收去当他的养料了，但他的“天桥”的种子仍然没有发芽，因为孕育于刘教授心中的第二本书——《天桥——星际神话起源》还未写出。

    树人一天比一天灰心，他气喘吁吁，脑子越来越不灵活，整天望着大道上的车辆，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已经放弃了形成文字的知识。记载入书的毕竟已成为过去，现在人类对天桥的认识是什么呢？

    刘教授依旧每天从银杏树下走过。但树人这时恰恰被长久的收集行人思维的辛苦折磨得昏睡过去，失去了与《天桥——星际神话起源》未来作者的沟通，失去了回去见女儿的机会。

    树人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将在人类最古老的树种上与“天桥”一同死去。他一边喃喃念着“天桥”，一边平静地看着自己还原成生命最初、最简单的形式。一滴滴水穿过已经发黄的树叶落到下面的红色花台上，水珠最初还折射出生命的光辉，最后干涸了，消失了。

    树人念叨“天桥”时。刘教授正好拾起一片银杏叶，习惯地放在眼下。他突然听到从天空传来的细弱的“天桥”呼唤声，愣在树下呆望着，一声声呼喊不断传来，他仰起脸来，一滴水珠洒落在上面。

    “下雨了吗?下雨了吗?”他拦住一个行人，不相信地问。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马路。

    “你听，树在说话！树说话了！”他继续说，激动得把那个人拉向银杏树。

    那人挣脱刘教授，瞪了他一眼，快速穿过人行道。

    “天桥、天桥”的声音仍然起伏不断。刘教授焦急万分地堵住行人，脸上挂着泪水和汗珠大声叫：“树在喊，树喊我的‘天桥’呀！”

    刘教授苍老悲凉的声音在银杏树上空回荡。人们悲悯的目光或迅速或缓慢地落到他身上。所有的人都把刘教授当成了疯子，因为谁也没有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

    刘教授扑在花台上失声痛哭了一会儿，才蹒跚地走进书店。他伤心地买走了所有重新放到书架上的他的著作。

    为了道路的畅通，银杏树移到了公园，不久便死了。刘教授拦住行人的话题，也很快从人们的闲谈中消失了。

    我自始至终相信刘教授的话，相信这个故事中的一切，因为我就是天桥！我经常看到刘教授站在广告下迷惘地望着银杏树，也看到了树人的焦急不安。我几次想走上去跟他们聊聊关于星际天桥的书，星际天桥的架设，以及相互的渴望和寻找，但我只能露出一脸悲哀，因为我跟他们，就如刘教授跟树人一样，同样缺少一座能沟通彼此的天桥。主持人的话：《树语》想表达的思想很简单：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很难找到通道，就像刘教授的书难以找到读者一样；地球人与外星人沟通更困难。也许他们有许多机会，但都失之交臂，树人和刘教授不是这样吗?我们的任务很明确，就是找到沟通彼此的“天桥”。(覃白)

        唐翔·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