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晖
云海桑田
云海桑田
2000 第6期   - 每期一星

刘向晖


    刘向晖，1968年6月生，1990年获科学哲学硕士学位，1994-1995年在德国研读市场经济学。现在西北大学数学系攻读博士学位。兼任一家高科技公司客户网络战略项目负责人。

    本人自幼兴趣广泛，酷爱幻想。中学时代起就是《科学文艺》的忠实读者。在《科幻世界》的长期熏陶下，我终于从一名读者成长为一名作者，最初我写一些科普文章，但一直希望能写一篇科幻文章，这就是今天大家看到的《云海桑田》。可是，我写出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科幻小说，充其量就是一个故事梗概。没办法，只能以抛砖引玉聊以自慰了。

    一年秋天，我们一家三口在吃晚饭，刚看完一个动画片的儿子槟槟此刻正拿着遥控器切换频道，忽然他停下来，指着电视嚷道：“快看快看，刘海天叔叔！”我同妻子抬头一看，果然，刘海天正作为经济频道特约嘉宾为期货投资者作行情展望：“……估计其它地区也将继续保持秋高气爽的无云或少云天气，建议持有‘云303’的投资者适量减仓，并密切关注近日的天气预报……”电视上的刘海天西装笔挺，头发光亮，同我们以往熟悉的那个邋遢的气象学博士简直判若两人，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虽然我对他在节目中说的什么“云303”投资莫名其妙。

    刘海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在老同学眼里，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人。当年，对流行的电子游戏，他不屑一顾，脑子里却装满了远古传奇、异域风情和对未来不着边际的幻想。在大学，他读了当时已经十分冷门的气象学专业，并且一气读到博士。怎奈时运不济，气象行业一路没落下去，全国的气象台纷纷关闭，到后来大学里干脆取消了这个专业设置，刘海天荣幸地成为我国气象学专业的关门博士。刘海天毕业后总算没有完全丢掉专业，他靠着一家私人基金会的资助，在我们家乡洛阳勉强维持着一个发布气象消息的网站，可以说他基本上处于一种半失业的状态。

    刘海天在举家迁往杭州以前，是我家和我私人诊所的常客。随着越来越多的行业活动不再受天气影响，访问刘海天气象网站的人越来越少，资助刘海天的那家基金会也因此逐年削减资助强度，这使刘海天精神上非常压抑，导致他免疫系统功能经常出现紊乱，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对一些化学物质过敏，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却令他更加苦恼。在家里，刘海天和他儿子龙龙是槟槟最欢迎的客人，他们总告诉槟槟一些气象学方面的新奇事情，但妻子偶尔会担心刘海天消极的心态会给儿子槟槟带来不好的影响。现在，刘海天成了红人，妻子应该不会再有这种顾虑了。我却为与老朋友天各一方，断了往来，心头不免生出几许怅惘。

    “不知道刘海天近况怎么样?”妻子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最好检查一下你的电子信箱。”这后一句提醒了我，我和妻子都很了解，刘海天宁愿用电子邮件也不愿意拨个电话。

    果然从电子信箱中，我发现了这样一件短函：

    “大夫，我在杭州一切都好，老毛病也没复发。天目山的风景乃天下一绝，希望能在这里接待你们一家。你的老病号：刘海天。”

    我一看日期，是前天发来的。因为诊所的工作特别繁忙，我经常顾不上阅读邮件，幸好这次没有错过。我同妻子商量利用国庆假期去天目山拜访刘海天，儿子槟槟听了，高兴地说：“这下我也能同电视中的名人一起聊天了。”

    刘海天特意从天目山赶到杭州机场来接我们，他驾驶着一辆奔驰900轿车，它的高贵华丽让槟槟不禁啧啧赞叹。刘海天看上去也格外精神，气色比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还好，沿途刘海天兴致勃勃地带我们参观了天目山的一些景点。作为全国最有名的休闲度假区，天目山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国内外的一些有钱人都选择在这里休养。我们感到奇怪的是刘海天对他近来的工作情况只字不提。他为我们在天目山饭店安排好了住处，就借公务繁忙离开了，我们约定，第二天两家人在天目茶秀共进早餐。

    天目茶秀位于天目山的北高峰，是观赏天目山云海的绝佳位置，透过转动的观光餐厅的玻璃墙，天目山的秀丽景色尽收眼底。早餐我们要的是中式茶点，香茶、小菜、点心吃起来非常清爽。“海天，当名人的滋味如何?”我刚要从一些不要紧的话题切入正题，却注意到天目山起云了。白云就像牛奶汇成的大河正沿着山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与此相配合，头顶上本来四散着的云朵也纠集起来，汇成云的海洋。不一会儿，我们脚下和头顶都被白云所包围，我们简直就要融化在这云海当中了。忽然，本来纯白的云海不见了，山谷中、头顶上出现了一派旖旎的热带雨林风光，茂密的丛林，清澈的溪涧，四周点缀着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偶尔还有长臂猿在林间追逐。望着这海市蜃楼般的景象，我正感奇怪，海天告诉我，这是激光制作的三维立体动画，投放在云海这个超大的屏幕上，让远远近近的人都仿若身临其境。目睹此情此景，我不由想起一首古诗：“天上白玉京，九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授我以长生。”在我们大饱眼福之际，云屏上定格了一排大字：“热带丛林探险，请联系龙、虎、豹旅游公司。”我这才意识到，天底下什么是免费的午餐。

    原来云可以用作广告媒体，我对刘海天的工作似乎有了一点了解。“这项技术是你开发的吗?”我问刘海天。

    “不。”刘海天答道，“这其实不是什么新技术，只不过其它广告媒体的没落使它迅速走上了前台。”

    “是它给你带来了好运吗?”我追问道。

    “是，又不完全是。这项技术使人们看到了云的商业价值，但更重要的一点是，金融家们据此推出了云期货。”

    “云期货?”我不解地问，不由又想起了他在电视节目中说的期货投资。

    “正是。云层作为一种广告媒体，所有权属于国家。云层广告公司为了获得在云层上做广告的权利，需要向国家购买广告权。然而，适合做广告的云层的出现又是一种几率事件，国家既不能预先发售没有的云层，也不能等到云层出现时才去寻找买主。为了操作云层这种几率事件，也为了国家实业运行的平稳，金融家们便想出了期货这一解决方案。没想到，云期货一上市，立即就成为云层广告商和投机家重点关注的热门品种。”

    “原来如此。那么，‘云303’又是什么含义?”我想起了他说过的名词。

    “‘云303’就是一年中的第303天那天在全国范围做云层广告的权利。因为上海、香港、广州、武汉、重庆与西安这六大城市人口密集，购买力旺盛，一年中有云的天气也比较多，因此，这六大城市做云层广告的权利在整个云期权中占了60%的权重。”

    “那么，北京呢?”我大体听懂了是怎么一回事。

    “北京因为是全国的政治中心，至今不允许利用云层做商业广告。因此，北京在云期货中没有什么地位。”

    “我还以为云只对诗人才有价值呢。”妻子插话道。

    “随着原油这类原材料有了替代品种，有色金属价格变化的规律又为人们所掌握，这些老牌的期货品种早已风光不再。云期货因为操作的是最不确定的东西，所以能给冒险家带来最大的满足。”刘海天接着说。

    “云作为天气不能预报吗?”我问。

    “老实说，不能。影响天气的偶然因素太多太杂，而大多数影响又不允许忽略不计。这么说吧，预报三天后的天气就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能力。”

    “这么说，你这个气象学博士也无能为力了?”

    “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吗?”刘海天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在一定条件下，亚马孙森林中的一只蝴蝶只要扇扇翅膀，就能在数天之后引起在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可是，谁又能料定那只蝴蝶的翅膀是扇还是不扇呢?但话又说回来，正因为云的出现在短期已经无法预报，炒作云期货才那么富有魅力，才带给那么多人一夜暴富的梦想。”

    “炒作云期货究竟能不能赚钱呢?”

    “当然能。全国云层广告每年的收益在500亿上下，但介入云期货的资金却有10倍这么多。大行情到来的时候，绝对是汹涌澎湃。”

    “什么是大行情?”

    “很简单，因为云层期货的实物标的是全国范围内有广告价值的云层，大多数时候，天上的云是东边不出西边出，这种平常的情况一般不会造成大的输赢。但偶尔也会出现六大城市同时出云或无云的情况，一旦这种情况意外地出现，就会有一波大的行情，就会有大输大赢，就会有人欢喜有人愁。但说老实话，作云期货快一年了，我还没有碰到过真正的大行情。”

    刘海天一谈起云期货就特别兴奋，让我想起他当年跟我神侃怎样看云识天气时的劲头。

    “看到你的专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真为你感到高兴。”想起刘海天在洛阳时对我的忙忙碌碌经常流露出的羡慕，我由衷地表示着自己的愉悦之情。

    “是啊，云期货的出现才使我的辛劳有了价值。想想看，今年一年我得到的报酬比我从前工作十年薪酬的总和还多。”

    有刘海天一家的殷勤接待，有那么多风景名胜可以赏玩，我们感觉在天目山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间国庆五天的假期就结束了，刘海天要忙着作期货，我的诊所也需要我回去主持。我们在机场依依惜别时，槟槟和龙龙还在交流电子游戏的攻关心得。

    回到洛阳后，我还是日复一日地在诊所收治病人，在经济频道仍能经常看到刘海天为电视观众作投资分析。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刘海天的电话。电话是夜晚打来的，显得紧急而神秘。

    “老伙计，大行情就要来了。根据对近五十年气象历史数据的分析，我判断圣诞节那天，六大城市将同时有经济云，然而目前各种短期数据却显示圣诞节那天不会出现大规模的经济云。利用这个机会，我已经暗中用我的全部积蓄购买了‘云359’，作为老朋友，我建议你跟进。”

    “好，我相信你。但愿圣诞老人能给我们送一份厚礼。”我很感激刘海天在富贵时没有忘记老朋友。

    因为诊所医务繁忙，我让妻子具体操作这件事。在“云359”的价格指数是50时，妻子告诉我，已经用我们全部可动用资金的一半买入了“云359”，这天是第354天。

    买入了“云359”，我们一家对全国各地的天气变化情况特别关心，当然更关心的是每天“云359”的价格指数。

    第355天，收盘指数为48，完全属于随机波动。

    第356天，收盘指数为38，完全可以解释为心理因素的影响，天气预报无法预报3天之后的事，妻子为了降低成本，将另一半资金也杀了进去。

    第357天，收盘指数为19，情况非常糟糕，357天已经进入了常规气象预报的有效范围，圣诞节没有经济云的可能性达到93%。我的心情非常懊丧，后悔搞医学的人不应该介入投机性的买卖，50万可是我十年的血汗啊，眼看着就要在这短短的几天化为乌有。几天来一直劝我宽心的妻子也失去了控制，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打电话给刘海天希望听到一点好消息，可是，他更惨，他刚得了一种怪病，当地的医生应付不了，需要立即回来找我治疗。

    第358天，“云359”毫无抵抗地倾泻而下，收盘为1，这是交易费用的反映。“云359”已经变成了一钱不值的废纸。望着住在我诊所的刘海天，我欲哭无泪；刘海天傻傻的，一脸茫然，压根儿看不出有什么感情活动。这一刻，我希望，我是刘海天。

    宁静祥和的平安夜，对我和妻子还有刘海天的妻子像是最难捱的年关。此刻我的心里充满了从40层楼坠落后将要临近地面时的感觉。槟槟和龙龙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龙龙说：“瞧好吧，我爸爸说有云，明儿就准来云。”槟槟则对圣诞老人更有信心，他说：“圣诞老爷爷，明天我什么都不要，您就送我满天的白云吧。”刘海天的病情没有好转，整天昏昏欲睡。整个夜里，除了孩子们我们都没有睡，我们心里隐约地还在期待着一个奇迹。

    凌晨，奇迹似乎来临了。在天边残月的映照下，我们清楚地看到窗外起云了，开始是丝丝缕缕，但在风的推送下，它们在缓缓纠结。虽然洛阳不是重要城市，但我们看到了希望。

    在Internet网上，有一个气象卫星的站点，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每时每刻中国上空的卫星云图。4点30分，上海上空有云了；6点，广州、重庆上空也生云了；6点1刻，西安上空的乌云也变成了适合作广告的经济云，我们有救了。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天有不测风云。午间，我们已经得知圣诞节其实是很平常的一天，经济云的覆盖程度是10%，这是一个接近平均的数字，这意味着，凡在50以下购入的“云359”都不会赔，一句话，不仅我们曾经拥有的还属于我们，甚至我们还能有所盈余。

    我们最先想的，就是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昏睡着的刘海天，他一直关心着“云359”的命运。随着我们的轻声呼唤，刘海天悠悠醒转，还未等我们说话，他却先开了口：“真痛快，我梦见自己成了云伯，带着放云口袋在天空遨游，我飞到哪儿，就把云布到哪儿。我飞到上海、广州、重庆，我正要去香港时，你们叫醒了我。”我们听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更离奇的是，圣诞节一过，刘海天的病立即就好了起来。经过这一场“行情”，刘海天似乎成熟了许多。新年过后，刘海天一家要返回杭州了，我们到机场送行。临上飞机，刘海天对我说：“我对赌云已经厌倦了，我准备急流勇退，离开期货行业。”

    “别冲动，搞一年期货可要胜过做十年气象网站啊。”

    “人生的价值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那你今后做什么?”

    “江南一所大学决定恢复气象专业了，他们准备请我做教授。”刘海天同我最后握了握手，转身离去。驱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圣诞节的大行情，想起了我的5万盈利和刘海天的云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