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扬
全速上升
《全速上升》
作者：柳文扬

正文

全速上升

　　2005年4月21日

　　自从上了那堂生理课后，我总是做这个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颗巨大的圆球，静静地在那儿悬着。有成千上万的白色小东西围着它转。它们都是苍白的，有长长的尾巴，非常活泼。看一会儿才知道，它们是想钻进圆球里去。它们历尽艰辛，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是希望把体内携带的许多东西灌注给圆球，并且永远地流传下去。
　　每次都只有一个白色小东西获得成功。它和圆球融为一体，我能感受到它的幸福与疲惫。而其它的白色小生灵则徒劳无功，等待它们的是死亡。
　　我醒来时总是发现自己热泪盈眶。


　　2326年7月5日

　　海平面已经上涨了七米。我没计算过，有多少陆地被淹没了。妈妈老是提醒大家：赶紧搬到高原上去住，不然的话，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挤满人的。
　　今天早上传来消息，又一支移民船队在宇宙中遇难。算起来已经有十万人死亡了，这是何苦呢？妈妈说，她死也不离开地球，就算陆地完全被海水淹没，大家总有办法的。地球是最美、最舒服的星球。我觉得妈妈是对的。


　　中午到海边参观了正在建造的浮城。它真大，据说那只是它的一部分骨架。建成之后，在上面能住十到二十万人！那里还会有工厂！学校！医院！花园！游乐场！
　　看着浮城的骨架，我更觉得妈妈的话有道理了。


　　3014年5月9日

　　今天去和岛民谈判了。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随员，所以，我有的是时间观赏陆地的景色，应该承认，那是极美的，与我们的浮城完全两样。
　　谈判内容是用电能换取他们的食品。近来岛民生产的粮食、蔬菜和畜产品在浮城上大受欢迎。陆地太少了，这些产品价格也就一涨再涨。好在我们有能源，我们才是最终的规则制定者。
　　我对在岛上看到的东西印象深刻。一座建筑物，一座庙宇，他们这样说的。里面的塑像狰狞可怖，而且，有一尊长了六只手的恐怖塑像还抱了一个女人。
　　我多么向往神秘的古代呀。


　　3146年3月18日

　　今天，我的朋友周汉走了。我很难过。
　　天哪，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能算我的朋友，不过，他走了我觉得很没意思，心里缺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是一个黑眼睛的，非常严肃的人。自从他去看过了太空城之后，就一直对我们说：“我会走的，我一定会离开地球的。”
　　太空城是一个旋转的大轮子，我们在书上都看到过。周汉说，那跟书上完全不一样，大极了。上面住着了不起的人，他们时刻准备飞向遥远的星星。
　　他问我：“你知道我们已经有多少移民星球了吗？”我说不知道，他告诉我，有十五个。他还说他要作第十六个移民星球上的总督，他还要乘船走遍所有的星星。我们都不太相信他。
　　可他真的走了，跟着他父亲，到太空城上去了。

　　舅舅今天来作客。他是个“流浪汉”，是爸爸悄悄跟我说的。舅舅的家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球，可以浮在水面，也可以潜进水底。里面有好多仪器，还有卧室和书房。他说他看见过好多人们从未目睹的东西。
　　舅舅又黑又瘦，长着乱七八糟的胡子。我对他讲了周汉的事儿，他说：“如果我不是这么老，我会和他们一起走的。”


　　3385年10月16日

　　我站在了望台上。
　　星星密密麻麻地散在夜空中，飞城在云彩铺就的无边原野上缓慢飘行。
　　白天发生的事情仍然令我激动不已。
　　电视直播了宇宙人回归的实况，他们是一千年前离开地球的，当时没有人相信他们能活着到达某颗行星。
　　我不明白，他们那巨大的、城市般的飞船，怎么能不借助空气浮力而悬停在空中，就在我们这座飞城旁边！
　　是呀，我真是个幸运儿。我亲眼看见了宇宙人的后代。他们不象人类，从外形看他们更象某种节肢动物，巨大的金属身躯行动起来却是流畅无声。他们自己说，那个星球的环境迫使人类改变自己的外貌，而且，他们现在几乎把家乡话忘记了。
　　据说这是第一批回乡的宇宙人。早先，地球曾派出数千支船队，其中大部分都遇难了，剩下的也是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
　　我想象着那些远航船队跨越辽阔空间，降落在一颗蛮荒行星上的情景，不禁呼吸急促，心潮澎湃。听说那些宇宙人已经把行星改造得适于人类生活，他们是回来招募新移民的，因为他们希望“真正的地球人在那里繁衍后代”。我要考虑是否应征。


　　3563年1月10日

　　议会在讨论太阳系联邦成立的问题。大家都说，成不成立与我们无关。火星、金星和土卫六、木卫五上面的移民，已差不多忘记了地球是他们的故乡。而且，他们再也不能适应地球上的重力了。
　　我不能想象，那些航程远远超出了太阳系范围的早期移民们，他们的身心会变成什么样子。


　　太阳系纪元132年89日

　　身高成为一种负担，医学专家说。由于饮食、生活环境或其它一些原因，我们的下一代的身高将普遍超过两米二十。那对心脏是很不好的。这还只是地球上的情况。太阳系其它星球上的人，因为重力差异长得比我们还要高。
　　在陆地博物馆参观时，我看到了两千多年前我们祖先的容貌，真寒酸，如果这么说不算冒犯的话。眼睛小、腭骨粗大，头上竟然长满了毛。
　　今天，又一座浮城沉没了。


　　太阳系纪元366年248日

　　我想变成鸟人，但爸爸说空中的危险很多，所以，我只好象全家人一样，被改造成海洋人。
　　据说基因技术全面启动是经过了好长时间讨论的。因为他们说：“这样下去，人还算是人吗？”
　　我觉得自己是个快乐的人，尤其在改造之后。真的，不成为鱼是无法体验鱼的快乐的。海洋包容着我，我在水里象飞船一样自由地飞翔、悬停、俯冲……我呼吸着水。鸟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心里又怎么想？我知道他们一定也很快乐。
　　海底的岩石上有巨大的球形基地，我的小弟弟今天在其中的一个里面出生。他一出生就已被改造成海洋人。所以，他不会记得我们改造前的模样。我要给他讲这些故事，讲以前的用肺呼吸、用脚走路的人的故事。


　　太阳系纪元638年1日

　　传令兵飞进我的哨所，他巨大的肺好象也应付不了这么激烈的飞行，喘息得要死。他说：“密报！终于打仗了！”
　　这么说，我从此要日夜守在雷达边，不得清闲了。火星人，金星人，也许还有泰坦人，他们都可能入侵。
　　哎，那些眺望长空，思考着理论物理学的日子！


　　太阳系纪元1086年47日

　　宇宙人来得太晚了。
　　也难怪他们，他们离开时，就已几乎注定是永远回不来的。无限的空间使通讯也变得不可能了。这次回来的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外星系移民。
　　在客居异乡的游子回来时，我们这些老家的人感到无比惭愧。我们没有照顾好地球。
　　火星、金星、泰坦和木卫五的文明都毁灭了。地球上的居民也只剩了一小半。
　　他们说要派大船队来接走我们，我是一定要走的。但相信有很多人宁死也不愿离开地球。


　　新历208年热季7日

　　海水又退回了一些，冰山正在南北两极集结。对露出水面的陆地，大家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飞到一块新陆地上，带着我的画板，描绘了数千年来没有人见过的景色。这是一幅杰作。
　　历尽沧桑，地球仍然这么美，我对着大海哭了很久。我们，这些永远舍不得离开故乡的人们，心中矛盾重重。我们是遗民，是和旧世界纠缠不清的忠心耿耿的大地之子。


　　新历886年寒季31日

　　冰车走得够慢的，等我把这个季节的食品供应送到时，站上的人都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在这里做实验是很理想的，不会污染居住区的环境。我们必须找到新能源，生活水平已经降到最低点，每人每日热量份额仅有两千卡路里。
　　在站上，一个家伙对我说，他在观测太阳。他是偷偷干的，不然会被开除。什么时候了，还有人玩天文？他脸色苍白地说，不久就会有大灾难发生。


　　新历1273年265日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完成了改造，这人就是我。
　　毕竟我们已不能生育后代，身体的大部分就变成不必要的了。大脑脱离肢体是节省能量的好办法。而且，据说我们的大脑还可以再存活上千年，也许更长。
　　我看着自己，应该说，是用摄录头扫描着我的机械身躯。是个标准的工人的身体，有六条腿，四只手。
　　我砸碎了一些什么东西，没法控制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冰期纪元79年363日

　　我巡视了能源线路，从隧道入口爬进去。里面没有光，但我凭借大脑里的路线图，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到目的地。隧道两侧有密密麻麻的洞口，那是一些岔路口。我走进其中一个，岔路很长，我的左边第二条腿有点锈了，明天要去修一下。
　　88号，我的家到了。我打开闸门走进去，这是一间可供两个象我这么大的人存身的房间。我的妻子已经在里面了。她没有理睬我，看来是沉浸在大脑联网游戏中。我关好门，把充电插头插在身上，通过一根光纤进入了联网。
　　她果然在那个“沙龙”里。在那儿，人们还保持着古代的模样，肢体纤巧，五官秀美，并且还喝着古代的含酒精饮料。在我看来，这是没必要的怀旧习气。让人徒增感伤。


　　冰期纪元334年27日

　　一个法官由两名警察伴随，来到牢房。他们的钢铁身躯都显得有些僵硬。我知道了，命运已定。
　　果然，法官说：“法庭判你死刑，明天执行。”我没有说话。


　　死刑并不可怕，我早已死过了，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早已死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大脑脱离了肉体，现在，连大脑也将被电子化。这还是人吗？
　　如果聚众反对大脑电子化就算是叛乱，我无话可说。


　　电子纪元0016年087日

　　宇宙正向我们发出召唤。
　　或者说，地球催促我们尽快离开。
　　上千年苟延残喘的岁月使人类疲惫不堪，这不是生活。
　　我们的先人曾经义无反顾地踏上远征之路，去开拓疆土，撒播地球文明的种子。他们一去不返，杳无音信。但我相信，他们已经创造了无数个辉煌的新世界。
　　让我们也走吧！

　　--摘自柳秉辉议员的演讲


　　电子纪元0235年144日

　　“所有人员电压正常。”
　　“能源系统正常。”
　　“原子冲压发动机正常。”
　　“导航系统正常。”
　　“通讯系统正常……”
　　“倒数十秒后点火。十、九、八……”
　　“点火成功。”
　　“加速度19.7。”
　　“所有人员已嵌套完毕。”
　　“是，全速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