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布洛克
开往地狱的火车
《开往地狱的火车》
作者：罗伯特·布洛克

正文

开往地狱的火车

　　[美]罗伯特·布洛克
　　无机客 译

　　在马丁還是个小男孩时，他老爸在铁路上工作。老爸从没开过火车，只是为芝加哥-伯灵顿-昆西铁路公司干沿线巡查的活，却也很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每天晚上，当老爸喝得醉醺醺时，他会大声唱起那首关于“开往地狱的火车”的老歌。

　　马丁记不清具体的歌词，可他忘不了老爸唱歌的模样。老爸在某日下午喝醉，被挤死在一辆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铁路油槽车和一辆属于艾奇逊-托皮卡-圣达菲铁路公司的敞开式货车中间。想到此事，马丁不禁想起，为何老爸的同事们没有在他的葬礼上高声唱起那首歌。

　　老爸过世后，马丁过得并不轻松，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回想起老爸的那首《开往地狱的火车》。当妈妈跟着一个来自基奥卡克县的旅行推销员离家出走后（如果老爸知道妈妈干出这档子事，而且是跟着一个飘零的过客跑了，他肯定会在坟墓里翻转身来），住进孤儿院的马丁每晚都会悄悄地一个人哼唱那首歌的曲调。马丁逃离孤儿院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晚上等到其他流浪汉都睡着后，他会轻轻地吹起这首歌的旋律。

　　马丁流浪了四五年，然后明白自己什么事都做不成。自然，他尝试过许多工作——在俄勒冈州摘水果，在蒙大拿州的小餐馆里洗碟子，在丹佛市偷窃汽车的轮毂罩，在俄克拉荷马市则改偷起汽车轮胎——可等到他在阿拉巴马州的监狱里待了六个月，他晓得自己一个人的流浪生活没什么盼头了。

　　于是，马丁试着和老爸一样到铁路上干活，铁路上的人告诉马丁如今的日子很艰难。

　　可马丁已经离不开铁路。他无论去哪个地方，都会偷偷扒上火车坐免费车；他宁愿爬上一列驶往北方的货运火车，在零下几度的气温里苦苦忍受，也不愿翘起他的大拇指，搭乘一辆前往温暖的佛罗里达州的卡迪拉克。他只要能拿到一罐固体酒精燃料，就会坐在一处温暖的涵洞下面，回想着往昔的那些日子，也常常会哼起那首《开往地狱的火车》的调子。那是一列醉鬼和罪人们搭乘的火车，上面坐着赌徒、骗子、挥金如土的豪门子弟、浪荡的公子哥，总之就是这几类人。有这些人陪伴，乘坐火车的旅程绝对不会枯燥，但马丁不愿去想火车最终徐徐驶入地狱车站时，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他并不打算一辈子在地狱里干着给蒸汽锅炉加煤的活，甚至都没一家公司工会向他提供保障。尽管如此，这还是一次不错的火车旅行。假如世界上有这列开往地狱的火车的话。当然啦，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这种火车。

　　至少，马丁认为这种火车并不存在，直到他最终改变了想法。那天晚上，他沿着铁轨往南走，就在阿普尔顿[1]枢纽站的外面。那晚寒风凛冽，夜色漆黑，就如福克斯河谷里往年十一月的夜晚一样。马丁知道自己必须走到新奥尔良去过冬，或者去得克萨斯州也行。但不知怎么，他一点都提不起走路的劲头，就算他听人提起得克萨斯州的许多汽车有纯金的轮毂罩也不管用。

　　不，他不该因为小偷小摸而被抓进监狱。这种小偷小摸比原罪还糟糕——还无钱可赚。干着魔鬼的活计，事后却拿可怜巴巴的一点点收入！也许他应该干脆让基督教救世军[2]将他皈依了。

　　马丁踏着艰难的步子，哼着老爸的那首曲子，等着一辆货运的列车从身后的阿普尔顿枢纽站里驶出来。他必须得扒上车——他可没别的招数。

　　可马丁碰上的第一辆火车来自另一方向，从南方驶来，沿着轨道，咆哮地奔向马丁。

　　马丁朝前方张望，不过他的视力不及听力，只能辨认出声音。但是，这肯定是一辆火车，他感觉脚下的铁轨在震动和嘶鸣。

　　可是，怎么会这样？去南方的下一站是尼那-文那沙，在这段时间，根本就不会有火车从那里驶来。

　　厚厚的云团压在头顶，田地上的迷雾在翻滚，就像十一月午夜时的冷清夜晚。可虽然如此，马丁还是应该能看见火车奔驰时的大灯光亮。迄今为止修造过的所有火车机车的声音，马丁能辨听得出；但他从未听到过眼下这样的汽笛声。它不像是在发出信号，更像是一颗迷失的灵魂发出的惨叫。

　　马丁站到一侧，因为此刻火车几乎要从他身上碾压而过。突然之间，它就出现在马丁眼前，在铁轨上若隐若现，伴随着吱嘎的声音，骤然停下，停车花费的时间短得不可思议。火车的车轮没有加过润滑油，因为它们也发出吱嘎的尖叫，宛如来自地狱的惨叫。但火车确实是停住了，尖叫声也渐渐弱下，成了连续不断的低沉呻吟，马丁抬头看了一眼，发觉这是一列客运火车。车体宽敞，乌漆抹黑，车头的驾驶室和后面的一串车厢里都见不到一点儿光亮；马丁在火车的两侧都找不到任何文字标志，但他确信这列火车并不属于西北铁路公司。

　　当马丁看见一个人影从前边的车厢下来时，他愈加相信之前的判断。这个人影走路的模样有些不对劲，仿佛一只脚拖在地上，另外他手上拿的提灯也非同寻常。提灯起初漆黑，那人将灯举至嘴边，吹了口气，提灯立刻发出红光。就算你不是铁路上的职工，也晓得这种点着提灯的方式怪异至极。

　　等人影渐渐走近，马丁认出他脑门上盖着的那顶列车长的帽子，这让马丁暂时好受了些——直至他注意到这顶帽子戴得有点高，仿佛揭开那顶帽子，就可以看到男子额头上伸出的一对犄角。

　　尽管这样，马丁还是知道该怎么礼貌待人。男子冲他露了个笑脸，于是马丁打招呼：“晚上好，列车长先生。”

　　“晚上好，马丁。”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耸耸肩。“你怎么知道我是列车长？”

　　“你就是列车长，对吧？”

　　“对你来说，是的。可说到别的人，他们做着不同的职业，也许会认出我的其它身份。譬如说，你应该瞧瞧我看起来像好莱坞的哪个演员。”男人咧嘴一笑，“我可去过很多地方。”他解释说。

　　“是什么把你吸引到这儿的？”马丁问道。

　　“马丁，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来这儿，是因为你需要我。今晚，我忽然意识到你在走向堕落。你在考虑加入基督教救世军，对吧？”

　　“是这样的——”马丁踌躇道。

　　“别感到羞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像某个名人曾经说的。是《读者文摘》里登的，对不？千万别在意。关键在于，我感觉你需要我。于是我就转了轨道，到你这儿来。”

　　“来这儿为什么目的？”

　　“当然是来载你一程。乘着火车舒舒服服地旅行，不是比跟在基督教救世军的乐队后面、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好得多了？有人告诉我，不仅双脚会走得痛死，耳朵更会被噪音吵死。”

　　“我吃不准该不该乘坐你的火车，先生。”马丁说，“特别是考虑到我打算去哪个地方。”

　　“啊，又来了。又是老一套的争论。”列车长叹口气，“我猜想，你更喜欢讨价还价，对吧？”

　　“就是这样。”马丁回答说。

　　“直说吧，我恐怕早已厌烦了这种讨价还价。我未来也不会缺少乘客，为什么要给你提供特别的好处呢？”

　　“你肯定需要我，否则你就不会大老远地跑来找我。”

　　列车长再次叹气。“你讲对了。自负一直以来都是我最大的弱点，我得承认。这么多年来将你视为我的嫡系，我不知怎么讨厌在眼下的竞赛里把你输掉。”他犹豫地说，“如果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准备按照你的条件和你交易。”

　　“条件？”马丁问道。

　　“标准陈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马丁惊叹道。

　　“但我要预先警告你，不许耍花招。我会满足你提出的任何愿望——但作为回报，你必须答应我，当最终的时刻来临时，你一定要乘坐我的火车。”

　　“假如那个时刻永远不来呢？”

　　“它会到来的。”

　　“如果我许下一个让我永远远离此事的愿望呢？”

　　“世上没有这样的愿望。”

　　“别太确信。”

　　“让我为那事担心。”列车长告诉马丁，“无论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警告你，我最后一定会向你索要回报。不会有最后一分钟的小花招，不会有最后一小时的幡然醒悟，不会有金发碧眼的美女或者奇装异服的律师现身帮你脱困。我提供一笔干脆利落的买卖。简而言之，就是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

　　“我听说你专会骗人。他们说，你巧舌如簧，比二手车推销员更厉害。”

　　“现在，稍等片刻——”

　　“我向你道歉，”马丁急忙说，“但这是一条公认的真理，人们不该信任魔鬼。”

　　“我认可这句话。另一方面，你似乎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一条出路。”

　　“一个一定能成功的办法。”

　　“一定能成功？太滑稽了！”列车长开始咯咯地笑，接着突然停住，“马丁，我们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让我们切入正题。你想要我满足你的什么愿望？”

　　马丁深吸一口气。“我想要时间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