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
惬意时光
《惬意时光》
作者：李园

正文

惬意时光

　　转载自：果壳网(http://www.guokr.com/article/182101/)
　　作者：[美]李园
　　译者：姚人杰

　　老爷子每次喝醉酒，总会跟我说：“要是你打算结婚生小孩，有个像样的家，家宅外有白色的尖角栅栏，你就去找个女朋友。要是你有个女朋友，而你其实只是想找个人做爱……那么你就亏大了。”有时候，我揣想他还是不是妈妈离家出走前的那个老爸。

　　我驾车沿马路一直往前开，紧握方向盘，指尖能感觉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白天的时候，我循规蹈矩，让汽车自行驾驶。我知道，这样能让车流加速。但到了晚上，我喜欢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手腕分别倾向左右，看着汽车服从于我的意志。这辆爱车是我工作五年后仅有的拿得出手炫耀的东西之一，还得算上投资银行的工作。

　　爱车飞速驰骋，红绿灯的色彩都变得模糊。我外围视野里的万物已经融汇成灰色旋涡好久。

　　行驶了三十英里后，我发觉自己到达了市中心，于是踩下了刹车。警察通常不会在这儿出没，但我不管怎样还是放慢了车速，享受眼下的时刻。

　　这条街上稀少的灯火逐渐清晰。年轻姑娘沿着街两边的墙壁一字排开，酷似正在等待处决的囚犯。不过，她们的站姿很随意，满不在乎地耸起肩膀，眼眸里闪烁着无忧无虑的光芒。你找不到一个比这条街上的姑娘更漂亮动人的女孩。你也不会找到一个真货——我指的是，真正的女孩。

　　在机器人公司接手了这门生意后，卖淫才变为合法。既然能征收到更多的税金，因而市长大人似乎也不介意。谁知道呢？我居住的社区里坑坑洼洼的路面终于在去年修好了，开支也许就来自于某个不擅社交、每天预约了性治疗的伤残人士？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一个漂亮的小妖精立马上前，俏脸蛋凑到窗框里。“嗨，你好，”她招呼我的时候，纤细的黑发发梢拂过我的左胳膊。她首先往我的汽车里打量了几眼，看看我会付得起多少钱。每位主顾享受到的服务品质和他支付的价钱息息相关。“帅哥，你在寻觅什么？”

　　我张嘴想告诉她我在找解脱，但从我嘴里发出的还是我说惯了的陈词滥调：“惬意时光。”

　　那个姑娘莞尔一笑后，缓缓抬起脑袋，对上了我的目光。她有着一对蓝灰色的迷人眼眸，望着这对眸子，像是从太空瞭望海洋，看着空中漂浮的银色云团覆盖在大片波光粼粼的蔚蓝海洋上。女孩所属的公司一定是额外多花费了时间来制作这个型号。

　　姑娘最终说道：“抱歉，今天不做生意。”她抛下这句话后，就后退离开了我的汽车，转身便要离开。

　　“嗨，等等。”我大声喊道。我的头脑僵住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当她转过身再次面朝我时，该说些什么。那真的发生了？“你不许回绝我。”

　　女孩眨动眼睛。“我下个月会照常做生意。公司收到命令，要更新机器人型号。”

　　气馁的情绪流经我的血液，抑制不住的怒气从天晓得的哪个地方升腾而起。

　　“更新什么？这不对。我想要和你们的经理说话——我是说主管——我是说皮条客。甭管你们称呼他为什么，总之我要见他。”

　　听到这句话，女孩发出一声热烈而沙哑的大笑。她向前走来，交给我一张名片。“打上面的电话，”她说，“你也可以发送信息给客服。”

　　我茫然地凝视着指间的这张名片，既震惊又困惑，兴许还有点儿伤心。我坐进宝马760，摇下车窗，刺骨的秋风渗入我的毛线衫，老爸的话语突然跳进我的脑海。我能想象到，他静静地向我呢喃，口气里有着一股浓浓的美雅士牌朗姆酒味：“儿子，你知道吗，当一个婊子都回绝你，你就抵达了人生的一个新的低点。”

　　那个姑娘停留了很久后，又要起步离开。

　　我的肚子里仿佛翻江倒海一般，我在她身后喊道。“你今天卖任何东西吗？”我声音里的绝望谁都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我看来控制不了也理解不了的绝望。要是我想，我可以打电话给随便哪个大学里的前女友，安排一次深夜约会。这样就绝不只是性爱。坦白地说哦，这种约会从来就绝不只是性爱。

　　那个女孩叹息起来，她呼出的水汽在寒夜的空气里盘旋向上，宛若一缕银色的发丝。她双手贴住屁股，转过身，一脸生气的表情。我突然间想到，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情绪。机器人肯定能理性分析，那它们为什么不应该能感知情绪？我纳闷自己以前为何从来没费神琢磨这事。

　　“你靠什么为生？”她问我。

　　我冲着她的问题皱起眉头。“我是个投资银行家，为什么问我这个？”

　　“哦，奇妙。这就很容易解释通了。”她上前几步，靠近我的宝马车，但还是保持了大概五英尺的距离。“供给和需求。为了保持高需求，政府必须限制供给。你和我，我们都只是生意的一部分，甜心。”

　　这一次，当女孩转身走开时，我没有试图叫住她。她很快就消失于转角处，渐渐变成了邻近的一面墙壁上的影子，再后来彻底成了幽灵。

　　我摇上车窗，向后靠在汽车座椅上。约莫一分钟过去了，我开始咯咯地嘲笑自己的愚蠢。我按下方向盘的侧面，开车走人。灯光再一次变得模糊。

　　卖淫业的微观经济学。此时此刻，我惦念起读研时没上的一门课。

　　（译自 《自然》(http://www.nature.com/nature/journal/v472/n7344/full/472508a.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