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沙夫斯基    孙维梓
E—81号
E—81号
1997 第8期   - 科幻之窗

瓦尔沙夫斯基    孙维梓


    金褐色的牛排在平底煎锅内吱吱欢响，锅里油花翻滚，散出阵阵诱人香味。咖啡热气腾腾，土司涂好了草莓果酱，午餐的甜食是汁多味美的鸭梨。这时视觉神经首先汇报大脑，嗅觉也几乎同时发挥作用。大脑指示唾腺分泌出黏黏的液体，胃壁加快收缩的节奏，总而言之，机体已作好进食准备。

    萨蒙去拿刀叉，但这时有人抓住他双手迫使他转身，于是他从梦中惊醒了。

    “这里的长凳上不准睡觉!”一个声音叱喝道，“快给我滚开，否则送你上法庭!”警察把萨蒙作为垫枕的包裹扔给他，用膝盖朝这个流浪汉的腹部狠狠顶了一家伙。

    萨蒙饥肠辘辘在街上徘徊。昨天他和汤姆整整站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获得一浅盆施舍给失业者的稀汤，眼下早已腹中空空。

    可怜的汤姆又被抓去了!这15个昼夜他可怎么熬?在歧视黑人的美国南方汤姆根本找不到工作，看起来他们还得再度去扒货车流浪。

    萨蒙感到有人把手搭上他的肩膀，那人个子不高，帽子歪戴在后脑勺上。

    “找工作吗?”他说话时烟卷从不离嘴。萨蒙对那人从头望到脚，一声不吭。“如果你合格，就走运啦，”那人接着说，“赶快作出决定!”

    萨蒙点点头，那人一挥手，一辆黑色小车就朝他们驶来。然后来到郊区一幢五层楼的灰色建筑物前，萨蒙跟着那人登上二楼。

    “先在这里呆着。”那人说完就消失在院长室的门后。分把钟后他出来用手指朝萨蒙一勾，把他领进另一间房，里面有位穿白大褂的人，面前摊着一大摞纸张。

    “姓名?”穿白大褂的人问。

    “史密特·萨蒙。”

    “多少岁?”

    “21岁。”

    “干什么的?”

    “无业。”

    “贝尔!”白大褂喊，“按照测谎程序把这人彻底查上一遍。”

    贝尔是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他吩咐萨蒙平卧在平台上，身上绕满密密麻麻的导线，胸口和手脚都固定了金属触头。

    “躺着别动。”他把仪器打开。萨蒙感到一阵灼痛，贝尔紧盯屏幕按动键盘，一条数据带从仪器下面送出。贝尔又往萨蒙身上增添好些传感器，提出一连串问题：

    “您得过胃病吗?”

    “您有黑人和犹太人血统吗?”

    “平时牙疼不疼?”

    “喝威士忌的酒量如何?”

    “过去得过哪些疾病?”

    然后又把他领到隔壁用X光作透视，进行胃酸试验和血液分析，最后让他穿上衣服。萨蒙的数据带又被放进另一台仪器内，贝尔揿下按钮，不一会亮起绿灯并送出一张白色小卡片。

    “您的编号是E—81!”贝尔说，“身体对福斯特先生挺合适，没什么禁忌症状。”

    于是原先那人又用汽车把他送到一家私人别墅，他们穿过花园，来到沉重的橡木大门前。

    “杰比扬先生到。”仆人打开门通报说。

    房内散发着浓厚的药味和霉味，壁炉前的软椅上坐着一个皱纹满脸的老头，活像干梨子。

    “这人叫史密特·萨蒙，是我们为您挑选的，福斯特先生。”杰比扬毕恭毕敬地汇报。

    “走近点。”从软椅传来尖细的声音。

    萨蒙向前走去，那老人饶有兴趣地久久端详着他，然后问：“给您交代过职责吗?”

    “福斯特先生，在未得到您允许以前，对他作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杰比扬抢着说，“不过公司已对他进行过最详尽的检查。”

    “你们一直在磨磨蹭蹭，我可受够了，损失的是我最珍贵的时光。我出的价难道还不高吗?家里这些驴子只会拿麦片粥来喂我!感谢上帝，我总算能花钱买到青春啦!”他转向萨蒙，“我在公司买下了你的感觉……向他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他还莫名其妙呢。”

    “史密特，您得向福斯特先生提供一个健康年轻人能有的感觉，让他能享受生活。”

    “还包括寻欢作乐!”椅子上的人大声说。

    “不错，”杰比扬接着说，“您的大脑电波和福斯特先生的大脑之间要建立联系，就是把您的生物电波调到固定的无线电载波上，把您的感觉传给福斯特先生。”

    萨蒙悄悄用手拧一下大腿：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问：“是指把我的思想传递给福斯特先生吗?”

    “不，人类的思维活动非常复杂，要那样做还非常困难。目前我们所说的只是传递机体生理活动所产生的简单感受，只要仪器一开通，你的感觉就会拷贝给他。这时您应该尽量让自己愉快，我们会给你提供汽车，安排在这里住宿，在豪华大酒店就餐，还有一笔零花钱。公司为每场传递付您三美元，为您购置的衣服费用将从中扣除，今晚就进行第一次试验。”

    “摩莱依是我的私人秘书，”那老头说，“他领你去你的房间，还需要什么可以找他。杰比扬，要保证今晚一切正常。”

    后来在房内杰比扬让萨蒙坐在椅上，他打开箱子拿出理发机，几分钟后萨蒙的头就被剃个精光，还用小刷子在头上涂满某种黏液，牢牢套上一个薄薄的金属网兜。

    “您需要戴假发，”杰比扬说，“那么这个传感器就不会引起人们注意。这个微型发射机放在口袋里，领带夹子是天线，有将近两千米的发射范围，您不能超出这个范围。现在按一下发射器。”

    一按以后萨蒙就感到颅内产生某种虫鸣。

    杰比扬从箱子里拿出监测器，插上电源，屏幕上开始闪现各种奇异的曲线。

    “好极了!”他说，“一切就绪。您把西装换上，我得去为福斯特先生作准备了。”

    刚刮过脸，萨蒙就在摩莱依的陪同下来到帝国大饭店，摩莱依对餐厅领班打了声招呼，那人深深鞠了一躬，领萨蒙到了桌旁。

    “晚餐内容是由福斯特先生亲自选定的，”摩莱依对萨蒙耳语说，“司机在外面等候，我走了，在每次传递时我都得留在老板身边。”

    “今晚有法式炸蛎黄、奶油大虾汤、山鸡铁板烧、煎出骨鲑鱼、雪花冰糕、加白兰地的咖啡和各类葡萄酒。”领班报上一大串菜名。

    萨蒙把牡蛎放进嘴里贪婪地一口吞下，根本就食而不知其味。他实在太饿了，狼吞虎咽，饱餐豪饮，只要是放在面前的统统一扫而光。他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大嚼大咽，只顾尽快填饱肚子，最后总算稀里糊涂地解决了饥饿感，一股热流遍及全身血液。

    饭后是咖啡，这才肚饱肠撑。

    他缓过气来环顾大厅。音乐台处发出悠扬的伴奏音乐，那鼓手报幕说：“现在由著名法国女歌星玛格丽达为各位助兴。”

    一位妙龄少女在掌声中翩然登台，音乐衬托出女歌手回肠荡气的歌声。她先用英语演唱一首黑人民歌，那就是汤姆和他在摘棉花时常唱的。可怜的汤姆，萨蒙想。

    喝完咖啡后，萨蒙由领班陪送出了饭店。

    第二天一清早摩莱依就来叫醒萨蒙，几分钟后萨蒙来到福斯特先生面前。“昨天还不错，孩子，但距离要求还很远。你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吃足喝足，得学会细细品味。像你这种伴着饥饿的味觉，我昨天还是生平第一次体验到，这哪能算是美食呢?葡萄酒也不能多喝，那会降低味觉的。告诉我，你对昨天那法国女歌手的印象如何?”

    “妙不可言!”萨蒙答道。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她。你得努力去把她摘到手!如果需要用钱，那尽管去用好了。”

    从椅子方向传来怪诞的咯咯声，好像是水龙头坏了放不出水，其实那是福斯特先生在笑。

    这样过了好几天，萨蒙这才察觉日子并不那么好过。福斯特先生骄横任性，他不停责骂，例如萨蒙没能尝出龙虾的滋味啦，不习惯抽古巴雪茄啦，特别是让萨蒙第一次吸毒时，他恶心反胃，又偏偏忘记关掉传感器，结果挨了一顿臭骂。更大的矛盾还在于那位玛格丽达小姐，萨蒙至今只是和她相识而没能把她带上床。

    “限你三天!”福斯特暴怒尖叫，“如果你还不能把她征服的话，我就命令公司重新换人。我可不要蠢猪，你只会在吃完色拉后打个饱嗝，只会用后腿搔搔脑勺!”

    今天已是限定的最后一天，当汽车驶到大饭店门前时，一个黑人朝汽车跑来打开车门。萨蒙正想摸些零钱，但是他愣住了。

    “汤姆，老朋友!是你吗?”

    毫无疑问，面前就是汤姆本人，他们曾一道搭车走遍半个国家去寻找工作。

    “萨蒙，我刚刚出狱。由于监狱太满?不得不把我提前释放。不过你怎么有汽车啦?得到遗产了吗?你大概不会再和黑人来往了吧?”

    “我马上告诉你，汤姆，不过先得让你吃顿饱饭，进去吧!”

    “别发疯，萨蒙!难道你不知道黑人是禁止进入这家饭店的吗?如果你真有了几个钱，那就让我们去找家小铺子好了。”

    “别担心，老朋友。会放你进去的，我在这里算是个重要人物呢。”

    “我可不这样想，史密特先生，”那司机干预说，“您知道福斯特先生对黑人是什么态度吗?他从不容忍……”

    “把车开回去!”萨蒙打断他说，“如果需要，我自己会对主人作解释的……”

    在饭店门口他们又被门卫拦住：“非常遗憾，史密特先生，我们这里有严格规定……”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萨蒙一把推开那门卫，这时领班匆匆赶来。

    “万分抱歉，我们店里是绝对禁止有色人种进入的。”

    “难道是福斯特先生的主意也不行吗?”

    “如果他能对本店的损失给予补偿，”那领班面有难色，“那么……可是这事情实在太严重，虽然我们很尊重福斯特先生，但恐怕他也无能为力……”

    可是这时这两人已在大厅里坐下了。

    “来两份煎牛肉排和两杯威士忌。”萨蒙吩咐侍者，同时习惯性地接通带在身上的传感器。

    “您的晚餐里并没有这些，史密特先生。”侍者惶惶然咕噜说。

    “晚餐等会再吃。”萨蒙说。

    大厅里死一般地沉寂，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们这张桌子。

    “我们走吧，萨蒙。”汤姆轻声说，“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玻璃哗啦一声破碎，一位贵妇人使劲推倒面前的餐桌，含着泪水愤然离去，她的男伴紧跟其后。大厅很快走得空无一人。

    侍者勉强送上莱肴和酒，那份香喷喷的牛排使汤姆精神一振，萨蒙伸手去拿酒杯，但这时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双手迫使他转身。

    “让你尝尝胆敢把下流黑鬼带进这里来的滋味!”

    他俩被抓住双脚从楼梯倒拖而下，萨蒙的头颅在梯级上撞得砰砰直响。他最后看到的是汤姆被丢进一辆警车，还有悬在头上即将踩下的那只钉掌大皮靴……

    ……萨蒙呻吟着睁开眼睛，他浑身疼痛，尤其是头痛欲裂，满缠绷带。

    “您被打得够惨的!不知您头上涂了什么怪玩艺，我们试过各种溶剂，总算把它擦洗干净。玛丽，把病人的衣服和帐单交给他。”那医生说完就走了。

    “这是您的衣服，”护士说，“我们已努力缝补过了。这是帐单，急救费20美元，擦除您头上那层罩子花了5美元，还有修补衣服是1美元，总共26美元整。”

    萨蒙从袋中只掏出25美元，那是福斯特先生给他的零花钱。他搜遍大小口袋，好容易又凑出1美元10美分。

    回去只得步行，在前厅他遇见摩莱依。

    “您上哪儿去啦，史密特先生?”对方问道，“赶快去找杰比扬先生。公司辞退了您，因为昨晚在接收感觉时福斯特先生已猝然死于脑溢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