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意明    汤菁菁
“大眼睛”与我
“大眼睛”与我
1999 第10期   - 封面故事

孟意明    汤菁菁


    刚才，我分明看见，“大眼睛”从那掠过谷地的飞艇中探出头来，甚至，他还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随着飞艇消失在山那边。

    自从那天“大眼睛”走后，每当我在山谷里悠闲地走来走去时，总要抬头望望西边的云彩，“大眼睛”若是回来，一定是坐着飞艇从那里穿云而出。可是，现在，我又不敢确认了，若真的是“大眼睛”，他为什么不下来?难道不是他吗?但又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好久以前了，“大眼睛”第一次来谷地是傍晚，当时他就乘着飞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正在和小黑子一起玩。“大眼睛”穿着和村里人不一样的衣服，脸的肤色比村里人浅，也没那么多褶皱。最醒目的是在一双普通的眼睛上方，多长了两只大大的眼睛，真的比山那边那条河里的圆石头还大，所以，我就叫他“大眼睛”。

    飞艇下了一个奇形怪状的蛋，便飞回到西边的云彩里。天色暗了，“大眼睛”通过蛋上的一个洞爬了进去。我第一次知道，这巨大的蛋像村里的房子一样能住人，我还听到，这个蛋在轻轻地唱歌。

    此后，每天，“大眼睛”背着一根棍子在这山头上、山谷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眼睛漠然地望着四周。有时，村里的人们会趴在周围的山头上望他，但只是远远地望，从来不敢靠近。他们害怕他身上的那根棍子，那根棍子的确比村里人打猎用的木棒厉害得多，我们曾经亲眼目睹过“大眼睛”用那根棍子只远远地发出了一声响，便打死一只狼的场面。那根棍子根本没碰着那狼！“大眼睛”倒也不理睬村民，看到村民们在望他，他也只管兜自己的圈子，就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他从来不拿棍子冲着村民，而村民们，只消“大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便会逃得无影无踪。

    晚上，小黑子告诉我，他的父亲——村里的巫师病得不能走路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眼睛”兜完了他的圈子，就走过来，坐下，跟我说话。就是那时，我从他那里知道了那种载人的大鸟叫“飞艇”，知道了在那云彩的后边，在那星空中有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是“大眼睛”的故乡。

     “大眼睛”坐在地上，眼睛直盯着地面，咕哝着一些我不大明白的话。“他们要我来这儿，可这儿还是原始部落。”他转移视线，望着渐落的太阳，静默了半天。突然，他站起来，情绪十分激动，“连这些可怜的人的地方也要占领吗?”我同情地望着他，他好像在为一件天大的事而烦恼。他说这里是“原始部落”，还说什么“占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又是谁?我想知道，但我无法问他。

    “大眼睛”叹了口气，右手一抖，将背上那根“神棍”的带子拉紧，转身走了。他那高大的身材走起路来竟一晃一晃的。尽管他上身总绷得很直，但两脚总是踏不稳，就像不知下一步该落向何处。

    他不习惯这里，不仅是走路，就连这里的食物他也不吃。所以，就由那只飞艇隔一段时间给他送来吃的，但他似乎也不喜欢吃。他笑着将那褐色的硬块块凑到我嘴边，我尝了尝，干干的，没什么味道，就再也不愿舔一下了。他瞧着手里那硬块，苦笑着，说：“你也不喜欢吃这东西。”说完，胳膊猛地一甩，那硬块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无声地落进远处的杂草丛中。

    “什么都是这样的，”他喃喃地说，“房子是运来的，吃的是运来的，喝的是运来的，”他望着我，“就连我自己也是运来的。我们不属于这儿，这儿也不属于我们。”他稍停了会，“这里本来有它真正的主人。”

    他说的“真正的主人”大概是指村里小黑子他们，因为不管怎样，从我记事起，村子就在这儿，而“大眼睛”毕竟是才到这儿不久。

    我忽然发觉，自从“大眼睛”和我谈天后，小黑子再也不敢找我玩了。

    “你们不会消失，会消失的是我们。”他又低下头使劲地拔着身边的几株野草，拔得干泥巴四溅。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明天还会来”之类的话，但“明天”他总会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着，他总是在傍晚的时候过来和我聊天。他的眼睛越来越黯淡无光，脸也渐渐瘦了。

    可是有一天，“大眼睛”没有再来。

    不仅是傍晚没来，从这天早上起，我就没见到他。

    他怎么了?

    清晨，热闹的呼喊声把我惊醒——村里的一群人浩浩荡荡，高声唱着歌，翻过了山头。他们抬着一个架子，架子上坐的竟是“大眼睛”！他兴高采烈。我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高兴！“大眼睛”身上披满了村里的条条块块的饰物。众人一直把他抬到了蛋前，然后向他下拜，就像他们以前拜一些木刻的牛一样。尤其是一个中年人，拜过后，还在“大眼睛”面前跳起舞来！那是小黑子的父亲，他居然痊愈了！

    “大眼睛”开始吃这里的食物了，而且非常喜欢。他在蛋外支起了炉灶，按照村里的方法烤猪肉，煮汤。蛋里的歌声为他伴奏。村里的人也不断给他送来吃的。自这以后，村里也起了很大变化，人们相继盖了许多新房子，比以前的大得多高得多了。他们还开始从地上的一个深坑里提水，再也不用翻两座山去河里打水了。

    那是一段充满欢乐的日子，尽管“大眼睛”陪我的时间明显少了，但看到“大眼睛”越来越精神，我也就越来越快活了。

    也许我的幸福应该更长久些，但我真的没想到不久后的一天，飞艇又来了，与以前不同的是，从里面又下来了几个“大眼睛”！他们冲到蛋里，把我的“大眼睛”拉了出来，更可怕的是，“大眼睛”的大眼睛竟然没了！我的“大眼睛”想反抗，但被那几个坏“大眼睛”推上了飞艇，然后他们一齐飞走了。我着急，急得都叫不出来，我的“大眼睛”那么厉害，怎么打不过他们呢?现在，我明白了，他们把“大眼睛”的大眼睛打掉了，“大眼睛”就没有力量了！

    我等待着我的“大眼睛”。

    蛋不再唱歌了。

    村子悄悄地迁到远方了。

    那天，我搭载着运兵飞艇去202兵站。飞艇进入内层空间，在大地上空滑行。透过舷窗，我看到的是怎么样的大地啊，与家乡星球是完全不同的景致，一片自然的、未开发的苍茫大地！就在这干干净净的大地上，我们不久就要清除那些半开化、未开化的低等生物，来建立我们的世界！当然，现在还只是几个零星的小兵站，但我会好好干的，一定要在这里大展宏图！

    飞过一个不知名的谷地时，我无意中看到了地面上一头牛对我的注视。对，是牛，当地那些土著称这种生物为牛，是他们顶礼膜拜的图腾。我突然想起了这个谷地里的被废弃的017兵站和那名疯了的先遣队哨兵的故事。据说，那名独守此地的哨兵得了疯病，被送了回去。他疯到不仅不愿清除土著，甚至发展到与他们共舞的地步，真是太可怕不过了。但这已无关紧要，等我到任后，一定好好整顿这里……

    我，我还在等待着，等待我的“大眼睛”回来，还给我一头牛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