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氘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作者：飞氘

正文

千真万确

　　“一个旧的真理是，在生存的伟大戏剧中，我们既是看客又是演员。”
　　——波尔，1934

　　应该说我是喜欢马克的，这家伙总是有一种惊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在人类文明史中一直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凭借它，人类曾一度实现了许多异想天开的梦想，而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够荣幸地见证人类历史中极其重要的一幕，也完全归功于这种大脑多动症式的思维游戏。
　　可以想像，如果没有这种能力，就不会有宇宙驿站这玩意儿，自然也就不存在我们被困在此地的这个问题，果然如此的话，我想我现在会待在南美热带雨林的某棵树上摘果子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个见鬼的驿站里怒气冲冲地突然大喝一声：“马克！”
　　马克转过身。
　　“你要是还坚持说这是一个苹果，我准会发疯的！”我举起手里的那个什么玩意儿，冲着马克吼道，指望他能说出一句安慰我的话来。
　　“别这样，杰克，你知道我不想让你伤心的。”马克很诚恳地伸出一只手。
　　“快回答我，这究竟是不是一个苹果？”此刻我的脑袋里忍不住冒出了“牛顿”这个名字，我知道我快要受不了这一切了。
　　“好吧，杰克，给我尝尝再说。”马克很同情地对我摇摇头，然后接住我扔过去的那个玩意儿，一口咬了下去。
　　我能听见咀嚼的声音，很清脆，我还能看见马克的喉头在动，千真万确。
　　“抱歉，杰克。”马克习惯性地耸耸肩，“可它真的是苹果，至少在我这儿是。”然后又补了一句，“地道的苹果。”就好像我受的刺激还不够似的。
　　抱歉，杰克？在他那儿？这可真不赖！
　　可是见鬼，它在我这儿，可真的是个梨。
　　地道的梨！
　　“别丧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马克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他知道我是个严肃的人，对于任何夸张的行为都受不了，更别说眼前这么荒谬的事儿了，所以，他安慰我说：“至少我们彼此在对方看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咳，这倒是真的！在我眼里你的确还是马克，而不是衣着体面的总统候选人或者穿着比基尼泳装身材惹火的沙滩女郎。”我怒气冲天，恨不能用什么炸掉这混帐的宇宙驿站。
　　“这就对了。你不缺少幽默感，只是需要运用一下你的想像力，最好再来点儿诗意。”马克心平气和，似乎很满意现状。
　　瞧，这就是人类的历史，在荒谬和残酷中寻找诗意。
　　“不，也许你就是。也许你就是一个蹬着皮靴戴着墨镜的未来战士，手里端着一挺能打穿钢板的重机枪，站在我面前，正用枪口对着我，却说什么同‘这就对了，你不缺少幽默感'，而我却看不见这一切，只是因为只是因为你在我看来，仍然是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马克上尉……”
　　看来我的想像力用得过头了。
　　马克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我需要发泄一下。想想吧，飞船失事后，只剩我们两人靠一只快报废的救生艇死里逃生，被迫停靠在某个废弃的驿站里，大难不死之后必须在毫无希望地等待救援的时间里忍受伤痛、恐慌、寂寞和疯狂的折磨，让人感觉自己连鲁滨逊都不如，因为这里离家实在是太远了，就在这时候你却发现在你眼里手里嘴里胃里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梨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手里嘴里胃里却变成了一个苹果，换谁能受得了？
　　“接受现实吧，杰克。”马克一本正经地说，显然他能接受。
　　“噢，你管这叫现实？这可真讽刺。”
　　这确实是现实。
　　从一开始我们就感到奇怪，从各种迹象看来，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使得这个驿站的工作人员在短时间里匆忙撤离，没有带走什么东西，甚至留下了丰富的食物，这倒是不坏。然而一个星期前马克指着一个梨子问我要不要来一个苹果，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却说没有，并坚持说那是一个苹果，还说他两岁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苹果和梨的区别。我以为他发了疯，因为我虽然是三岁才知道什么是苹果可是这并不能说明问题。他当然也以为我脑袋出了问题，后来我们冷静下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没有任何东西在我俩眼中是同一种样子，不光是看起来，而且闻起来摸起来吃起来都不一样。事实是同一个事物在我们俩眼里是不一样的，或者说，一个东西在我俩看来，是两个东西。
　　“当然，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马克还是很冷静的，他试图和我一起讨论现状，“同一个事物对我们俩表现出来的不同面貌并非毫无关系，比如苹果和梨，你知道这两者存在着形态学上的相似性……”
　　“形态学？真棒！它们都是类球体，不是吗？”我知道这种情绪于事无补，但是我真的很愤怒，恨不得一把抓住上帝的衣领，问问他到底想怎样。
　　“都是蔷薇科的。你知道苹果梨吧？两者嫁接的产物。”马克很有耐心。
　　“太好了，那么在这个星球上，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了？”我在大学里选修过逻辑学。
　　“杰克！”马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好吧。”我承认自己过分了，于是摆了摆手，“接着说。”
　　“当然那只是多数情况下。也可能某个事物会在我们俩这儿表现出极大的差别，甚至毫无关系。”
　　“任何事物之间都有关系。”我还研究过哲学。不过我看见马克的脸色不大好，于是赶紧接着说，“你说得没错，比如昨天你就递给我一根火柴，问我要不要来根烟。伙计，火柴抽起来什么味儿？”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了。
　　“听着杰克！”马克这下可火了，“也许它在你的世界里是一个火柴或者牙签什么的，这我管不着，可是它在我这儿，在我的世界里，可的的确确是一根烟。”马克一字一句地说，手指还比比划划的。
　　“好的，随便你。”我知道玩笑到此为止了，“可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幻觉。幻视、幻听、幻触、幻嗅等等，总之，是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全部都是假的。也许这就是这个驿站里的人突然离开的原因。这里可能遭遇到了某种力量的干扰，这种怪异的力量能欺骗人们的大脑，使你相信虚假的东西。假象！”
　　我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根据我的逻辑学素养说：“明白了，那些食物可能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别的什么，大概上帝曾经到这里散过步，然后他心血来潮地说：‘凡吃苹果的人必看到梨’，于是人们饥肠辘辘，或者发了疯，然后仓皇逃离。”马克没有搭理我，我只好说点正经的，“可这也太真实了。那我们该相信谁？你还是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克没有说话，只是在沉思。我就自顾自说下去：“如果你是对的，那么我就是错的，因此你就可能真的是对的，在假设条件下的结论证明了假设的可能，反过来也一样。这是个自我认同的命题。也就是说，什么也证明不了。真见鬼，我们只有两个人，要是再有个第三者的意见倒是多少有点参考的价值。眼下可怎么办？能相信谁的感觉？”我说过我学过哲学的。
　　“只有相信自己。别无他法。”马克嘟哝着，似乎在想什么。
　　“不错，当一切都不可信的时候，只能相信自己了。”我摆弄着一个个梨，“不过，你说，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假如我们闭上眼，想像一下，在客观世界里，它总得是个什么东西吧，总不能是两个东西吧？”
　　“客观世界……”马克还在嘟哝，“客体……啊……啊？啊！”马克两眼一亮，忽然大叫了一声，“它也许既是苹果又是梨！咳，我想我明白了！亲爱的杰克，想想这个吧：主体和客体并不存在绝对清楚的界限，观测者的观测行为会影响到被观测对象的表现行为，那么为什么一个东西在不同的人——不同的观测者——那里不能是不同的东西呢？这不是假象，不是的。在任何一个观测者那里，那就是它表现出来的那个东西。噢，上帝啊，这可真是奇妙！”马克滔滔不绝，好像痴人说梦一样，一脸的迷离和沉醉。
　　“等等，难道你想和我说的是……”我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我想这是肾上腺素在分泌，我隐约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哥本哈根。”马克得意非凡地宣布。
　　我想我当时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之后我大声拒绝：“不可能。那是对微观粒子来说的！在宏观世界没有意义！其可能性小得可以被认为……”
　　“一定发生了什么，宇宙中的某种力量使这个局部区域内的量子效应宏观化了。”看见我仍然一脸的茫然，马克不再反驳，只是递过来一根火柴，“来根儿烟吗？”
　　我泄了气：“这么说我们是两台探测器？比如说显微镜或者衍射栅什么的？”
　　“那有什么关系？”马克很懂得让事实来给我上课。
　　我认输了，坐在那儿一脸的沮丧：“我真希望我大学的物理老师在这儿，他会感激你的。”
　　“我倒是希望爱因斯坦和波尔在这儿，那可就热闹了。”马克继续抽他的烟，一脸的陶醉。
　　随后的几天，我们一边试图修好宇宙驿站的通讯系统，一边学着接受这个怪异空间里疯狂的现实，不过一切还算正常，他吃他的苹果，我吃我的梨子，没什么影响。开始的时候我们自认为发现了一些可能的变幻法则，就是事物在我们面前的不同面貌总是多少和我们的主观信息有关：意愿，喜好，无意识的感情倾向等等，比如我并不喜欢吃苹果而马克讨厌梨，马克说梨代表一种生硬粗糙的现实而缺少诗意的美感，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根本性的问题，后来我们一致认为不存在任何确定的法则。
　　值得庆幸的是那些食物不管在谁的“观察下”都还是可以吃的。不幸的是就我们所知，附近有人居住的星球离我们的距离都很可观，我们发出的求救信号仍然在通往这些地方的路上狂奔。
　　“马克，我们得离开这儿，至少有一个人得离开。”有一天我躺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为什么人们都跑掉了，真正的原因是这里只能住一个人。两个人住这儿会发疯的。”
　　“为什么？”马克正在吃晚餐，看来他胃口还不错。
　　“为什么？”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因为你刚才端着一盘子生土豆泥问我要不要来点儿水果沙拉！快想办法离开这儿吧。”
　　“别这么认真，杰克，乐观点儿，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严肃？因为你缺乏激情，别总是想像那些严谨的事物，试着来点儿诗意怎么样？总去想土豆泥会营养不良的。来，闭上眼，想像这是一盘子水果沙拉，有香蕉、葡萄，还有美味的苹果，再睁开眼，一切可能就会改变。”马克像哄孩子似的，可是我却沮丧极了，不过我还是闭上了眼，试着去想像那些该死的美味，然后睁开眼。
　　“你看到什么了？”马克目光炯炯地问。
　　“一艘飞船。”我兴奋地说。马克眼睛瞪得要鼓出来了，我却不理睬，抓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面对观察窗。一艘星际远程商船停在远处，一只小型救援舱飞过来了，和驿站对接上，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我回头盯着马克，眼神中充满了质问。
　　“别这样看我，我看到的也是一只救援舱。”马克一本正经地说。
　　我真想和他拥抱。
　　“我们获救了，伙计！”我激动地说，“终于可以离开这儿了。我猜他们也许需要些补给或者想看看能不能在废弃的宇宙驿站顺手牵羊拿点什么。我想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他们应该不会拒绝……”这回是马克在盯着我看了，我忽然醒悟了，“啊？什么？老天，在他们看来，我俩会是什么东西？”
　　“问得好，不知道。”马克很老实地回答。
　　这下可糟了，假如我俩在他们眼中是全宇宙通缉的星际大盗或者食人妖怪的话……
　　我们一直忘了把舱门设置为限制开启状态，所以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舱门就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全副武装的星际保镖，我能清楚地看见他腰间的那把微型冲锋枪，他发现了我们两个，瞪大了眼睛盯着我，马克没有说话，我想这可能不够礼貌，于是友好而谨慎地说：“你好，朋友，我们……”
　　那家伙开了枪，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星际红十字医院里，马克在旁边。看来我的肺受了伤，不过还活着。我头疼欲裂，用了很长时间才记起发生了什么，第一个问题就是：那家伙为什么开枪？
　　马克两臂交叉放在胸前：“也许在他看来，你是个恐怖分子。”
　　“不可能，我两手空空，高举过顶。”我咳嗽了几声。
　　马克嘴里叼着一根烟，不以为然地说：“也许他喜欢看老版的《Discovery》节目，也许你在他那儿变成了一头非洲雄狮，张着血盆大口，满嘴腥臭，却走过去说‘你好，朋友’，换成是我也会开枪的。”
　　我不顾死活地大笑起来：“你这该死的！虽然你是个搏击高手，但你是怎么应付他手里的那枝枪的？”
　　“枪？你是说别在他腰里的那个玩意儿？”马克笑眯眯地看着我。
　　“废话！我就是被它打伤的，那可是一把地道的……”我忽然停住了，说不出话来，觉得很气馁，同时有一种愤怒的感情在体内燃烧，当然也在肺里，于是我忘了我那可怜的肺咆哮起来，“告诉我，那枝让我躺在这里的枪，在你那儿，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马克吐了口烟：“算了，杰克。”他一向不想太伤害我。
　　“快说，你这混蛋！”我又咳嗽了一阵。
　　“一把小提琴。”马克耸耸肩，然后憋不住大笑起来。
　　“小提琴？你看见他用一把小提琴向我开火，而我差点被一件乐器打死！该死的，告诉我小提琴里射出来的是什么？别说是一串美丽的音符！”我想我的怒火对我的肺没有好处。
　　马克叹了口气：“你知道医生在你体内没有找到子弹，冷静点儿杰克，这没什么丢脸的。”
　　我伸手抓起桌上的花瓶，准备不顾一切地砸过去：“快说，什么东西打伤了我？”
　　马克一脸无奈：“一堆飞舞的雪花。”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这太有诗意了，我准会笑死的，千真万确。

　　本文发表于《科幻世界》2005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