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
科幻小说——兴乎?衰乎?
科幻小说——兴乎?衰乎?
1991 第2期   - 作家谈科幻

韶华


    我喜欢幻想，我喜欢科学，我是一个作家，喜欢写小说——加起来：我喜欢科幻小说。

    科学幻想小说作为一种普及读物，受到了普遍欢迎，在世界各国创作都是很繁荣的门类，每年的畅销书，总有几本是科学幻想小说，而在我国这几年却衰落了。这不能不说是科学和文学的双重悲哀。

    幻想是理想的火花，理想是实践的翅膀。幻想常常引导着理想；而理想又推动着人们去探索、去实践、去创造。如果没有幻想和理想，没有人去探索、去创造，人类社会就要停滞，恐怕永远处在茹毛饮血的阶段。

    在科学幻想小说创作方面，有很长时间曾经争论过的一个问题是：科学幻想小说到底是姓“科”?还是姓“文”?我以为，这个争论是没有多大意义的。科学幻想小说，既然有科学，它姓“科”，既然它是小说，允许它想象、虚构，它就姓“文”。因为是“科学幻想”，又不完全是科学的，它就不能“彻底”姓“科”；因为它有科学“成分”，也不能“彻底”姓“文”。那么，可不可以问它“主要”的是姓“科”呢?姓“文”呢?我以为这也是自寻烦恼的问题。它是“复姓”，有时科学幻想多一些，有时文学色彩多一些，这在作者创作的主题思想上，艺术风格上是千差万别的，一篇或一部作品一个样：有的着重传播科学知识(主要还是科学幻想，那些科学小品常常把传播已有的科学知识作为自己的主题)；有的作者并不在于传播科学知识，而在于借科学幻想，写一种美的追求，写人类的探险、拚搏、大无畏的勇敢精神。没有办法按，“分量”去区别，一定要它姓“科”或者姓“文”。这是一个因少“科”缺“文”而提出的问题。……

    要命的问题出在“科学幻想”上。

    自从有人类以来，大约存在科学幻想吧?那么，既然是“幻想”，它就有非科学的成分。有的在当时是“非科学”的，随着人类的进步，它慢慢变成科学的了；有的可能永远是幻想，是难于实现的。这种非科学的永远难于实现的成分，在科学的发明、发现上的历史上是被允许的，在科学幻想小说的创作上，因为它是小说，更应该是被允许的。不能要求所有的科学幻想小说都符合现有的、已知的、已经被证明了的科学范畴；也不能要求科学幻想小说都以传播科学知识为目的。那样，既取消了幻想。也取消了小说。科学幻想小说的创作，无论在主题上，艺术风格上，应该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多样品种共存的。

    在人类幻想的世界内，是相当复杂的。有科学的，有非科学的；有能够实现的，有不能实现的；有的在当时被认为是幻想，后来变成现实的了；有的则纯粹是胡思乱想。幻想本身就有胡思乱想的成分，胡思乱想也常常焕发出积极的东西。不允许吗?谁能把幻想和胡思乱想划出一个严格的界限呢?

    这里随便举一个例子：目前写人类在月球或火星上旅行，已经算不得什么幻想了。那么写人类到太阳上旅行可不可以呢?太阳表面温度六千度，中心温度两千万度，一切东西都要化灰化烟的。谁要写这样的科学幻想小说，给他戴一顶“伪科学”的帽子，是不会冤枉他的。但我主张且慢，首先因为它是小说，其次，谁敢断定将来人类不能到太阳上旅行呢?又一个且慢，哪一个傻瓜科学家会根据科幻小说去设计到太阳上旅行的飞船呢?第三个且慢：大多数科幻小说的读者，并非要从中获得科学知识(如此目的，看真正科学著作岂不更好)，而主要目的是取得一种艺术的愉悦。不会有读者看了这样的科幻小说，就相信是真的。所以，我主张，对科幻小说，在“科学性”这一点上，还是“从宽发落”比较好!

    在事物的发展进程中，“大河奔腾”与“泥沙俱下”永远是并存的，它是对立统一的辩证法：要大河奔腾，就会夹带些泥沙。对泥沙怎么办?在大河的运动中，大浪淘沙：好的东西留下来了；不好的东西筛下去了。只要大河奔腾，而不要它夹带一点泥沙，是不可能的，它不符合事物发展的辩证法。那样大河就不流动了。一汪水，可能是平静的，可以照出山峦、林木的倒影，但，那是一潭死水!

    回到本文的主题上说：在科学幻想小说的创作上，已往我们的作品绝大部分是好的。不可避免的也会夹带一些被称为是“伪科学”的或者夹杂一些迷信色彩的东西。这些．有的是真的伪科学，有的是真的迷信，有些并非完全是真的，可能是乱戴的“帽子”或者是学术的、艺术风格之争，是对科学幻想小说的定义、功能之争。于是一“上纲”，一甩“帽子”，科学幻想小说作者甩笔了。从总体上看，目前科学幻想小说创作，倒是比较“纯净”了，然而，也失掉了大河奔腾之势——它在衰落!

    科学幻想小说还是要繁荣的。繁荣的方针就是允许它是多品种的：可以是“科学的”，可以是“小说的”，可以以传播科学知识为目的，也可借写科学幻想来追求人生豹、艺术美为目的的，即使有些“泥沙俱下”并不可怕，时代会把它们淘汰的，可怕的是为了“过滤”泥沙，而阻止大河奔流，把科学幻想小说创作变成一潭死水。

    1990．12．21．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