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四宝
呼啸而来
呼啸而来
1999 第4期   - 人与自然

平四宝
　　

    我不是想自我标榜，吹嘘我的胸襟如何广大。我这样，也是没有办法。要知道，狗也要有狗的原则，像金莎这样的做法，是任何一个像我这样有尊严的野生狗都难以容忍的。可她是我的妻子，又刚刚生完孩子，你说我能拿她怎么样呢?

　　那天，我外出打猎，你知道，一个哺乳期中的雌性胃口是多么的好，我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外出给她找吃的。这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只要你看一看她怀里那三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你就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

　　可当我满载而归，回到家中时，却看见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在金莎暖洋洋的肚皮下，多了一个小家伙，我一眼就看出，它不是一只狗，是一个冒牌货！顿时，我感到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了莫大的侵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獠牙，发出了呜呜的示威声。就当我正要猛扑过去，对付这个不知来历的入侵者时，金莎的嘴里也朝我发出了同样的声音。我没理她，继续向前逼近，结果惹火了她，跳起来就在我的前腿上咬了一口。瞧，伤疤至今还在。

　　“混蛋，给我滚远点！”请大家评评这个理，她护着那个小东西，咬了我，还振振有词！

　　“你疯了吗?它不是咱们的孩子！”她那股子疯狂劲儿早在她怀孕期间我就领教过，没办法，我只能跟她讲道理。

　　“我知道。”听见了吗?她居然说她知道！

　　“既然是这样，你干吗不咬死它，还护着它?”我真没法理解，恼火地这样问她。

　　“他吃了我的奶。”她慢条斯理地说着，伏下身去，用舌头舔着那个小家伙的圆脑袋，就像它是她亲生的那样。

　　天哪！这就是母狗！就因为它吃了她几口奶，她就收留了它，就称“它”为“他”，还咬我！她居然为了这个不明来历的家伙，置夫妻感情于不顾，忘了是谁在整夜四处奔波，到处给她找吃的！

　　“它是从哪儿来的?”我强压着怒火，低声问她，因为我注意到那个小家伙的眼睛还没睁开，是绝不可能自己拱到她肚皮底下来的。

　　“告诉你吧，是咱们的人类朋友送来的。”她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弄回来的食物，连一点安慰我的意思都没有。

　　的确，空气中还残留着人类的气味，也只有人类才会干这样的蠢事。但这并不能彻底平息我的反感，不管怎么样，它不是我的孩子，它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甚至，我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说实在的，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动物，所以我问她：“它是什么东西?咱们的人类朋友没告诉你吗?”

　　“我想他们告诉我了，可惜听不懂。”她舔着鼻子，轻佻地说。

　　完了，我想。这意味着我将成为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我将不得不养活一个完全陌生的异类。不行，无论如何，我人与自然也得想办法把它弄走，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污辱。这当然是一种污辱，要是给冈斯或胡塔那些家伙知道了，我的脸也就丢尽了，我可说不清楚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后代。但金莎很清楚我这种想法，她吃着东西，眼睛却一直在警惕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着给我的另一条前腿也添上一道口子。

　　“别不高兴嘛，”她说，“人类朋友把他送给咱们，而不是送给别的狗，这是对咱们的信任。”

　　“信任?这只意味着我必须捕获更多的猎物，为它。”我对金莎的狡黠不以为然，大声地埋怨着，“但愿它的胃口不会太大。”

　　“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不是吗，亲爱的?”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脸上挂着生动的表情，那种让我恨不得咬她一口的表情。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金莎不顾我的强烈反对，硬是把“他”留了下来，还给“他”起了一挺不错的名字，昆加。不是我吹毛求疵，让大家听听，除去我女儿阿尔玛的名字不算，在昆加、西卡、威特这三个当中，是不是就数昆加这个名字最好听?事实上，真正让我感到不快的还不是金莎的偏心，而是昆加那副长相。你瞧，金黄色的皮毛，一身黑色的条纹，长长的尾巴，短短的脖子，圆圆的耳朵，活像一只倒霉的猫。天底下绝没有一只狗像这样的，凭它这副德行，你还能指望它长大后逮到兔子?这肯定是一个错误，对此我根本不需要加以论证。

　　接受这样的事实，是需要时间的，我用了十多天才平息掉想要咬死它的冲动。但要我真正接受它，当它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只怕是永远不可能的。

　　金莎并没有为此勉强我，等她的身体一复原，就和我一起出去狩猎，尽管其他生了孩子的母狗此时还在享受着丈夫的照顾。虽然她没说什么，但我还是很清楚，她是想用行动证明，不用我她也能把昆加抚养大。对她这种可笑的傲慢，我没作任何评价，不过，她的加盟使得我的压力大大减轻，狩猎的效率也大大提高。作为丈夫，我还能说什么呢?

　　老天保佑，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的孩子都很健康，已经懂得在我们回家时摇着尾巴来迎接，当然，昆加除外。这个小怪物，它还不会摇尾巴，不懂得这高贵的礼节。像所有的野生狗小时候一样，他们热衷于彼此厮咬的游戏，没有一刻的清闲。有空的时候，我和金莎也会逗一逗他们，装成山羊的模样让他们练习扑击。我注意到，和我的孩子们不一样，昆加更多地使用它的爪子，那一勾一勾的样子，总会使我想起那些讨厌的猫。

　　“你发现了吗?”一天，金莎面带愁容地跟我说，“咱们的小昆加好像不会说话，我从来都没听他叫过一声。”

　　“这并不奇怪，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低能儿。”为了迁就金莎的面子，我已经在她的面改称“它”为“他”。对于她的这些发现，我才懒得理呢。

　　“而且他的体质显得很差，一点都没有他的兄弟们壮实。”她没有注意到我话里的恶意，不停地说下去，“你看，他的腿那么软，一下子就被西卡扑倒了……他吃得也不少，怎么会这样呢?”

　　一提起吃，我得先声明几句，自从昆加出现在我们的家中，它一直都和我的孩子们一样，吃着金莎的奶。作为野生狗群的首领，我绝对没有用饥饿虐待过它一次，尽管我不止一次地动过这样的念头。

　　“天生的软骨头，这就是全部的理由。”我不耐烦地顺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这会引起金莎那么大的火 。她立刻朝我龇开了牙，摆出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架势。

　　“混蛋！你说什么?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难得一见，代价就是整个一个下午我都不得不顶着烈日独自睡在洞外。她的儿子！她说它是她的儿子！唉，这就是婚姻，这就是母狗，就算你是老天爷，你敢惹母狗吗?

　　说真的，如果这就是那个黄毛小子给我带来的全部麻烦，我还是完全可以忍受的。可事实上，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天气一天天转凉、变冷，大自然对生命的考验也变得严酷起来，树叶在枯黄、坠落，动物在一天天地减少。到这时，我才真正认识到，我当时的一时冲动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孩子们一天天地长大，接二连三断了奶，个个都对新鲜的肉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良好的胃口，尤其是昆加，这个小子的胃口大得让我吃惊。

　　为了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我和金莎日夜奔波，日子过得真是苦透了。要知道，我们这里可不是动物园，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是一个完全野生的环境，是所谓的人类朋友为了野化动物、提高各物种的生存竞争能力，专门开辟出来的场所。他们把各种各样的动物全都投放在这个方圆几百公里的高大围墙里，使之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下相互残杀。对我们野生狗来说，条件尤其艰苦，因为我们在这个生物圈内，仅仅是陪衬，是营造环境的小角色，是数量众多、完全没有灭绝可能的物种之一。即使在最困难的条件下，他们也绝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不像他们对待有些动物那样。在这里，野生狗所获得的每一份食物都必须经过血淋淋的搏杀，我和金莎也不例外。

　　自然的法则不允许我们提前进行群体围猎，事实上，由于彼此的猜忌和仇视，不到万不得已，野生狗绝不会合群求生。经过一个夏天的繁育，我们的种群数量大大提高了，这就意味着必须进行有选择的淘汰。在孩子们还没长到参与捕猎之前，参加竞争的是他们的父母。如果父母的配合不够默契，或整体的体能不佳，孩子们就会挨饿就会身体虚弱，直至死亡；等孩子们能帮得上忙时，竞争就在各家庭之间展开。当然，不久前父母之间的竞争结果，就会在这时充分体现在孩子们身上，各家庭之间的差距也由此产生。

　　应该说，我和金莎的配合是十分完美的，这或许就是人类朋友把昆加送给我们抚养的原因，就像金莎说的那样，是出自对我们的“信任”。可你不会相信，他们这种强盗般的“信任”给我们添了多大的麻烦，让我们吃了多大的苦头。尽管我和金莎都是野生狗中的佼佼者，但还是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而且随着时光的推移，这种困难也向极致发展，并在孩子们真正有效参与捕猎之前到达了顶峰。不用我说，你们也会知道，这都是因为那个黄毛小子。

　　本来，有一件事是完全值得我和金莎自豪的，那就是我们的努力使得我们的孩子又健康，又强壮，但因为昆加的存在，使我们的豪情大打折扣。他是个怪物，我说过。他的健康当然不容置疑，而且可以说，他健康得有些过了头。你看，同样是四个月的时间，他已经长得和我们两口子差不多大小，胖墩墩的，毛光色重，要多精神有多精神。可他又虚弱得要命，根本经不住威特甚至阿尔玛的一次扑击。

　　为了让孩子们能掌握捕猎的技巧，我和金莎出去时开始把他们带在身边。也就在这个时候，昆加致命的弱点暴露了出来。他的皮毛过于艳丽，足以提醒任何最没有警惕性的猎物提高警惕；他的耐力太差，根本跟不上我们的长途跋涉；他独来独往的天性，促使它不止一次地贸然出击，而不具备单独捕猎的速度和力量。结果是全家都受他的连累，挨饿受冻不说，还影了西卡他们的有效实践。

　　正如我所说过的，收留他绝对是一个错误，这话一点没有错。可金莎还护着他，要么摆大道理，说什么既然当初收留了他就应该善始善终尽到养育之责；要么就是给我狠灌迷魂汤，说什么群狗之首逮几只兔子不过是小菜一碟之类。总而言之吧，就是多干活，少说话，千方百计让这个黄毛小子吃饱，任他胡闹。其实，多年的生死与共，多年的默契配合，已使得我们之间的感情上升到水乳交融的程度，即使她不用如此绵绵细语的恳求，我也只能自认倒霉，自吞苦果。

　　幸好，西卡、威特和阿尔玛进步得都很快，已渐渐领悟了围捕和追踪的技巧，大大弥补了由于昆加的愚蠢所造成的损失。但是，环境在进一步恶化，食物越来越少，他们的进步也只能帮助维持全家最基本的需求。

　　一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已经快到群体围猎的季节。孩子们更加强壮，一个个跃跃欲试，等待着一展身手的机会。昆加的体质也有了明显的好转，已长得比我还要高大，还要粗壮，只是还像以前那么笨，没有一点狗的灵气。

　　一天，我们追踪着一群黄羊，来到纳河边。远远地，我们看到黄羊们正在河对岸悠闲地吃着草。

　　“怎么办?那可是冈斯和吉娜的领地。”金莎凑到我的身边，说道。

　　我也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你知道，除非作为野生狗首领的我发起合群的号召，否则每个家庭的领地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当然，你也可以进行侵占和掠夺，但必须付出代价，因为每个领地的主人都会拼死进行抵抗。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那么做，除非你的领地内已经空无一物，而在这种情况下，饥肠辘辘的你又通常不是领地主人的对手，结果往往是死路一条。

　　我并不想和大块头冈斯发生冲突，因为这将导致两败俱伤，从而给我的家庭造成不利的影响。我打算退却了。

　　就在这时，不知死活的昆加从我的身边蹿了出去。他准是被黄羊那鲜美的后腿勾走了魂，梦想着用它的小爪子逮住它们中的一只呢。金莎被吓坏了，嗥叫着追了出去。西卡和威特也毫不示弱，紧紧地跟在妈妈的后面，只有阿尔玛围在我的身边，犹豫着，进退不决。

　　看来误会是难免的了，我想，但愿冈斯夫妇不在附近。这样，我下定了决心，也跟着蹿上了冰面。

　　前面，昆加已上了岸，正“猫”着腰（这个倒霉的词用在他身上最为贴切），缓缓地朝黄羊们逼近，对金莎的呼唤毫不理睬。他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一点教养。瞧他那副德行，踮着脚，肚子贴着地，简直和一只讨厌的猫没什么两样。这时，我看见金莎也行动了，她大概是看出来已经不可能使昆加改变主意。西卡和威特也一样，他们也开始迅速地向黄羊侧翼包抄。好样的！我暗中赞叹，这才是野生狗的战术，不像那个黄毛小子什么也不懂。

　　不等我赶到，昆加就迫不及待地、愚蠢地发起了进攻，他的目标是一只矮小的母黄羊。顿时，羊群被惊动了，开始四散奔逃。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好机会被昆加错过，西卡和威特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们不知道是该跟在昆加的身后去追那只母黄羊，还是该另起炉灶，重新围捕其它的黄羊。　　真是没长进的畜生！我一边叹息，一边召集大伙重新围捕。——既来之，则安之，难道还能白跑一趟吗?讲句心里话，我并不把冈斯夫妇放在眼里。

　　没有昆加在当中捣乱，我们的进攻十分有效，没用多少时间，就成功地捉到了一只成年的老黄羊。

　　可就在这个时候，主人出现了，冈斯和吉娜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高度戒备地向我们逼近过来。

　　“我还以为是谁家的杂种到我这儿来捣乱呢，原来是我们尊敬的首领大驾光临。应该事先打个招呼嘛，也好让兄弟准备准备。”他阴险地说着，微微地龇着它的牙，没有一点尊敬我的意思。

　　“滚开，你这杂种！否则我撕烂你的嘴！”我毫不客气地警告他。

　　“可这是我的家，不是还没‘融合’吗?”他气势汹汹质问我。

　　“那又怎么样?”我不屑一顾地回敬他。

　　他原地走了几步，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吧，我尊敬的首领，留下你的猎物，离开我的家，好吗?”

　　金莎在我的身边，紧张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对冈斯的建议有些动心。但还没有哪只狗能从我嘴里夺走猎物，他的这种建议一点都不合我的意，所以我说：“不，这可不是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能容忍我在你的领地上享用这顿美味的话，我很乐意用你的前腿先开开胃。”

　　冈斯被我的傲慢激怒了，他向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说道：“既然这样，我尊敬的首领，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莫名其妙地仰起了头，大声号叫起来。这是我们野生狗彼此求助的方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还不到“融合”的时候，我还没有下过这道命令。可是，没多久我就明白了，因为我又看到了胡塔一家，他们也是四个，胡塔、亚拉和他们的孩子。

　　他们竟敢背着我私下“融合”！我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侵犯。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因为他们已经向我们围了过来。五对八，形势十分不利，我察觉到金莎移动着脚步，用身体护在了孩子们身前。

　　“我掩护，你带着孩子们先走。”我紧张地示意她，可不知为什么，她这一次竟没有理睬我的话。

　　撤退的时机错过了，他们把我们围在了当中。这只母狗！她这是犯了什么邪?我暗暗埋怨金莎。

　　决战开始了。

　　他们缓缓地移动着脚步，伺机向我们发起进攻。看得出，他们的目标首先是我们的阿尔玛，她是我们中最弱的一个。冈斯第一个向我扑了过来，吉娜紧随其后，我知道他们的意图，是想拉开我和金莎之间的距离，缠住我，由胡塔或是亚拉缠住金莎，剩下的那一个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向阿尔玛进攻了。我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不管是防御还是进攻，我都一直坚守着自己的位置，始终和金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几个回合过后，冈斯的前腿被我重重地咬了一口，吉娜的脖子上也冒出血珠，而我也受了伤，但并不重。

　　他们缩了回去，策划着展开下一轮新的进攻。趁这个空当，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双方的状况。孩子们还都不错，阿尔玛安然无恙，西卡和威特也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但金莎的情况不是很妙，她的一条后腿有点瘸，在胡塔和亚拉的围攻下，她可伤得不轻。对方的状况要比我们好得多，主力只有冈斯一个伤得较重，还有一个小家伙脖子上挨了一口，已奄奄一息，一定是我们的孩子干的好事。

　　这样的状况依然对我们不利，我再一次向金莎示意，让她带领孩子们先走。

　　“不行，昆加还没回来呢。”她冷冷地说。

　　原来是这样！为了那个黄毛小子！鬼才知道他现在跑到哪儿去了！这一次我们全家可都要被他害死了，我诅咒他，用从来没有用过的恶毒语言。但金莎的决定也一样是不容更改的，我只有狠下心肠，继续接受这场血战。

　　金莎的伤势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在接下来的搏斗中，他们进攻的重点转移到她的身上。尽管我和孩子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但她身上的创口还是越来越多。

    “别管那个杂种了，你快走!”我击退了胡塔的又一次进攻，嘶声地朝她大吼起来。

    “他不是杂种!他是我的儿子!”金莎回答着，恼怒地回了一下头，就这样略一疏忽，她那条受伤的后腿又被吉娜咬了一口。

    顿时，形势急转直下，不是因为金莎的伤势进一步加重，而是因为威特被母亲的伤势激怒了，他失去了理智，像是疯了一样朝着吉娜追去，非要咬还她那一口才肯罢休，结果被躲在旁边的冈斯一口胶住了脖子……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可是他们几个当中最强壮的一个。当我摆脱掉胡塔的纠缠，扑过去抢救他时，我身后的空当也就不可避免地留给了对手。等我奋力咬死了冈斯这个畜生，把他的尸体从威特的身边拖走时，我听到了阿尔玛的尖叫，接着是西卡的，再接着是金莎的惨叫。孩子们并不是因为受伤而叫，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金莎倒在血泊之中，在她的身上，是胡塔、亚拉还有吉娜……怎么会这样呢?她为什么在危急之时不向我求援呢?是因为威特的不幸使她丧失了心智，还是因为我把昆加称作杂种令她恼怒未息?我远远地站在那里，呆作一团”。……

    就在这时，旁边的陡坡上猛地传来了一声凄厉、残忍、刺耳的啸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啸声明，整个山林都为之颤抖!整个大地都为之变色!足以令任何一只野生狗心惊胆战，足以令一头成年的黑熊闻声而逃!顿时，我们全都停止了厮咬，我们还有他们，我们所有这些野生狗，全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陡坡。

    陡坡上，一道金黄的影子正在疾驰而下，是昆加!我从来都没看他跑得这么快过，也从来没有因为看到他这般威风凛凛而震惊过。但那就是他，是金莎的惨叫激发了他雄霸山林的野性和震慑四方的本能。他如雷似电地冲向金莎，冲向哺育他、给了他无限关怀和爱护的妈妈。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啊，一切阻止他的东西都被他撕毁，一切妨碍他的东西都被他击碎!胡塔那群家伙已经被吓呆了，直到昆加的身影就要与他们撞在一起，这才失魂落魄地一哄而散。

    昆加在金莎的身边停了下来，注视着她，薄薄的耳朵紧紧地贴在脑后，圆圆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看见金莎微笑着伸出了舌头，在他的脚上舔了舔，她只能这样了，因为这是她最后一个动作。不知为什么，我竟不敢靠近他们，不敢去和我的妻子告别，我的孩子们也都一样。

    默默地，昆加低下了头，用他的脸在金莎的脸上蹭了又蹭，好像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她的生命已经结束。蓦地，他抬起了头，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怒啸，朝着我们，我们所有的野生狗。

    不由自主地，我感到一阵战栗，同时我看到，胡塔他们也都在发抖。这是发自心底的恐惧，是所有的陆地动物在血液中代代相传的对兽中之王的尊敬和畏服!尽管我们以前从未见过他的同类，而且他此时还是个孩子。

    胡塔一伙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掉了。我和孩子们围在昆加和金莎的周围，还是不敢靠近他们一步。夜幕降临了，昆加默默地离开了金莎，离开了我们。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这个黄毛小子。

        插图 张晓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