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娜
蝇眼
蝇眼
1998 第12期   - ’98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顾安娜


    “帕克……快醒醒，要来不及了。”一个声音在呼唤我。听这声音一定是出自于一位非常美丽温柔的小姐之口。

    我感到有样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在蹭我、蹭我，弄得我好痒，连睡意都快消失了。虽然很不情愿就这样醒来，却忍不住想看一看拥有这甜美声音的人，想必她一定非常动人。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一道光线透过来，我眨了眨眼睛，却感觉不到眼帘闭合带来的舒适，只好背过亮光。这回好多了，光线没有那么刺眼了。

    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一样东西突然变成了无数样，那种感觉就像在蜂窝里朝六边形的洞外看同样的一样东西。我好惊讶，怀疑自己是否因酒精过度而烧坏了视神经，可我记得睡前并未饮过酒。

    一会儿，我就开始适应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了。我发现只要自己集中注意力，是能够找到东西的正确目标的。

    “帕克，快走吧，真的要来不及了。”那个甜美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很自然地扭过头去看她。

    突然，我看到无数双眼睛直盯着我，其实只有一双，一双恶心的、令人发毛的蝇的眼睛。

    天哪!我的惊讶并不亚于那双眼睛的惊讶。我才知道那甜美的声音不是来自于什么美女，而是面前的这只苍蝇——一只雌蝇。我感到胃里在翻腾。

    “帕克，”那只雌蝇这样称呼我，“你不要老盯着我看……我说过，等你赢了比赛，我会嫁给你的。”

    她说什么!她要嫁给我!她把我当成了什么!我又不是雄蝇。我掉头想离开，忽然看到眼前的一面镜子里赫然映着两个人，不，确切地说是两只苍蝇其中一只是我熟识的，就是在我背后的雌蝇，而另一只……真让我不敢相信，镜中那只巨大的、浑身长满绒毛的恶心家伙，竟然是我自己，我居然是一只雄蝇!

    我的胃似乎在抽搐，闭上眼睛，向天祈祷：圣母，耶稣，活佛，菩萨，快结束这个可怕的梦吧。过了许久，当我小心翼翼睁开眼睛，那只雌蝇还在奇怪地盯着我。一切仍未改变。

    我怎么变成一只苍蝇了呢?我是个人呀!可为什么对人的记忆都模糊了呢?为什么我的潜意识仍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呢?

    “亲爱的，有什么不对吗?”雌蝇“温柔”地靠近我，想从我眼中找到一些她所需要的答案。

    我忽然想：或许我真的是一只苍蝇，只是一直在作成为人类的梦而已。这个想法使我好过了些，便开始跟雌蝇搭话：“小姐……”

    我刚说一句，雌蝇就笑了，她又朝我蹭了蹭：“帕克，你怎么那么斯文，叫我小洁，小洁不好听，你一向叫我甜心的，怎么忘了?”

    这次我真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啊，甜心。”我只得这样叫，“你说要去比赛什么?”

    “怎么，你一觉醒来，连要去干什么都忘了!是每年一届的‘蝇王大赛’!这都忘了，亏你还说赢了比赛后要娶我呢。”雌蝇显然不太高兴。

    “我只是睡糊涂了，一时转不过弯来了嘛。”我的低声下气换来了雌蝇的理解，不，应该说是小洁。

    “呀，快走，迟到了要被除名的。”小洁直催我。

    我们振翅高飞，我发现原来我们一直待在一张写字台上，台上亮着一盏灯，还有一面小镜子。一切东西都变大了，而我却变小了。

    我和小洁一路上都谈笑风声，飞翔使我心情大为好转。在途中还遇上了另外几对苍蝇同伴，于是大家一同前往。有几只雄蝇的个儿也不小，却始终不及我。我为我的身材高大感到自豪。

    到了目的地——一幢足有百层高的大厦。我在小洁的带领下，找到了起点，是大厦底楼门栏，终点设在顶层的楼道。

    这次比赛吸引来的苍蝇不计其数，品种更是五花八门。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品种，在蝇群中找不到一只与我相同的，我或许是只“杂蝇”吧。

    一只体态庞大的绿头苍蝇挤在我的身边，我的身材跟他比起来似乎小了一截。他轻蔑地说：“凭你也敢来比赛，哼!我们家族可是连任了三届蝇王的。”

    我冲着他笑笑，他爱理不理。于是，我扭头又去“蝇海”中寻找小洁的身影，发现她正与一群呐喊助威的雌蝇在空中盘旋，这回才感觉到小洁是这群雌蝇中最出众的。小洁冲我笑了笑。

    身边的绿头大苍蝇低声对我说：“你的女朋友蛮不错的嘛!等我拿到‘蝇王’称号，一定选她当王后。”

    我开始讨厌这家伙了，他身上那股刺鼻的臭味一直令我作呕。

    一声令下，参赛者们向楼道挤去，楼道像铺上了一层黑压压的地毯。场面之壮观，是我前所未见的。

    因为是清晨，许多楼里的居民还未起身，有部分出了门的，一看到我们这群苍蝇从天而降，都吓得钻回房里。我有些兴奋，看到人类害怕苍蝇的样子尤其高兴。此时的我已完全与蝇群融为一体了。

    经过往六十层楼的奋力攀登，已有部分队员体力不支退场了。再上二十层楼之后，又有很大一部分队员掉队了。剩下十层的时候，队伍已不见了，仅剩下寥寥几只。除了我之外，还有那讨厌的绿头苍蝇，一只红头苍蝇。

    我的体力明显透支，似乎有些抽筋。剩下五层的时候，红头苍蝇也一个跟头摔了下去，就剩下我和绿头苍蝇了。他似乎同样很吃力，却始终领先我一步。

    “你的女朋友……就快是我的了……你赢不了的……”

    听到他的话，我忽然想到了小洁，她还在等我，我一定要赢，为了小洁，一定要赢!我对一只苍蝇动了情。本来参加比赛也没什么目的，这会儿倒是以娶小洁为目的，要为她使尽最后一点力气。

    一个冲刺，我终于超过了绿头苍蝇，突然，有人出来打开了一扇门，我乘势越过门去，而绿头苍蝇却被门板弹下了楼，一直往下滚。我不再犹豫，一口气飞到了终点。

    “我赢了!”我忍不住欢呼。或许“杂蝇”就跟人类的混血儿一样，能力相对强一些。

    赶上来的苍蝇见到我赢了，都向我祝贺，我发觉那绿头苍蝇躲在一角朝我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忽然，一个玻璃罩将我罩住了，其它的苍蝇一哄而散，我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抓住了。

    完了，这回完了，小洁，我还没见到你最后一面，我还要娶你的啊!我的心底一阵恐惧。

    我被固定到一张很粘的纸上，翅膀牢牢地被粘住了。奇怪，周围的一切竟是那么熟悉。

    当我定睛一瞧抓住我的人，我震惊了!那张脸，不就是我自己吗?怎么回事?

    我看到无数个他正拿着刀向我逼来，从他举起刀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一阵刺眼的光线射来，我挣扎着立起身，思绪似乎一片空白。

    “洪教授，感觉如何?如果没事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坐在手术台上，木然地盯着我的实验伙伴——生物系神经专家史鸿雁，看到他一脸的兴奋，我有些茫然。

    “我没事。”我回答。

    “好。我告诉你，我们成功了!我们发明的神经探测器，将这只死了的苍蝇在一小时前看到的一切，准确无误地反射进了你的脑海里。这将是一个轰动全球的成果!”

    我不像史鸿雁那样兴奋，进入苍蝇的世界中去并非原先想像的那样刺激，我竟有了留恋蝇群的感觉。

    史鸿雁将我拖到另一间实验室，他滔滔不绝地说：“今天的收获真是出乎意外，在我们缺少实验动物时，就来了这么多苍蝇。”

    他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苍蝇，一心只想着实验。

    “你已经试过神经探测器了，一定很有趣吧，我也要选一只苍蝇来试试。”他说罢，便向关苍蝇的玻璃罩走去。

    我忽然瞧见玻璃罩里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有小洁，还有那令我讨厌的绿头苍蝇。我猛然冲过去，在史鸿雁还未碰到玻璃罩之前，抢先打开了罩子，所有的苍蝇“轰”地飞出了窗外。

    “你疯了!”史鸿雁气极败坏地吼道：“这是我辛辛苦苦才抓到的!”

    我没有理会他，兀自凭窗眺望，回想和思索着适才出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