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叶
归宿
归宿
2000 第6期   - 封面故事

汪叶


    3月20日 星期一 晴 有风

    最近，一种奇怪的念头总在我脑中盘旋，我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似乎有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着。我感到不安，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兴奋，仿佛黑暗中有某个声音在呼唤着我。每当我一个人仰望苍穹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我想我可能有点轻度抑郁，因为我总是感到孤独。而我的母亲薇，她总是很忙。当然，我并不是怪她，事实上，我十分内疚，因为她如此废寝忘食地工作只是为了我——她惟一的儿子。我由于身体不好，休学在家已经一年多了。除了偶尔拿起书翻上两页外，我很少与朋友来往，也很少外出……今天，就在我洗澡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发现我的身体居然泛出一种可怕的绿色，可能是灯光影响，也可能是眼睛的错觉，毕竟，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否则，我岂不成了怪物?幸好，当我洗完出来皮肤果然正常。母亲今天在家，而且说明天要给自己放个假，我知道她的用意，明天是我的生日。

    许哲偶记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可能是许薇来催他睡觉了。“进来。”哲儿应着，随手关上了电脑。许薇推开儿子的房门，微笑着：“嗨，还不睡吗?”她的语气透着宠爱。“我刚写完日记，正准备要睡了。”他淡淡地回答，与薇的热情恰好相反。“那，做个好梦，晚安。”薇望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退了出去。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的哲儿已经十六岁了，然而，这孩子似乎太孤僻，这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符。唉!她这个过分乖巧与早熟的儿子总使她既骄傲又伤心。哲儿从小温和懂事、天资聪颖，若不是由于那个令她伤心的原因，他现在应该正上着大学吧。可是最近，让她这个做母亲最不安的是：哲儿似乎比以前更沉默了，每当他黑亮的眼睛平视前方的时候她的心便浮起一层恐惧——失去的恐惧……许薇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手，似乎想挥去刚刚那个念头，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的儿子。

    许薇在厨房煎蛋，哲儿在客厅一边看报纸，一边听着厨房里传出的声音，心里暖烘烘的。虽然她是他的母亲，但他并不习惯叫她妈妈，他喜欢叫她薇，他喜欢她浑身散发来的如蔷薇般的恬淡与温柔。在他心中，薇的含义不仅包含了对母亲的爱，还有对母亲的崇敬。

    中午，许薇给了哲儿一个大大的惊喜，她邀来了一大群人来给他过生日，有与她同一研究所的苏教授，还有哲儿以前的同学、邻居，甚至是从门口路过素不相识的人。哲儿似乎感动了，有好几次竟也高兴地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许薇注视着她的儿子，心中满是感动：一次小小的聚会让哲儿如此开心，看来她是太忽略儿子的需求……

    聚会还在进行着，苏教授却向快乐的母亲使了个眼色，许薇赶紧跟了出去。待他们来到院子里，苏教授轻声道：“阿薇，哲儿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太稳定。”他单刀直入。“那一半的确是在加强，HE的效力正在渐渐减弱。”许薇脸上的笑意完全被忧郁代替了，她继续道，“希望加大服用剂量能够克服，要知道哲儿正处于生长发育期，而各种激素对那玩意很可能是致命的刺激，我担心会失控。”苏教授也是一脸忧虑：“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尽快抽离那一半，不能再耽搁了，我怕哲儿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了。”苏教授安慰地拍了拍许薇的背。“哲儿知道了吗?”他问。“不，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毕竟这太荒谬了，我怕他会接受不了。”薇惊慌道。“也好，这样反而对他有好处，知道太多反而痛苦……”苏教授摸了摸他花白的胡子感慨道。

    3月29日 星期五 雨

    薇和苏教授谈话之后，神情黯然。我猜测可能与我的病有关，因为我发现她经常失神地看着我，似乎怕眨一下眼，我就会消失不见。难道病情恶化?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问薇，她总是含混其辞。我不打算再追问，因为每当说起这个，她总是神情悲哀……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病情确实加重了。最近，我老觉得浑身莫名的难受，体内好像有一股巨大的能量要爆发，而且耳边常听见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有时很像老太婆的唠叨，有时又很像远处的狗叫……我怀疑病魔已经影响到我的大脑了……我不想告诉薇，免得她担心。最近她越来越忙，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

    许哲偶记

    许薇推门，几天未眠的她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哲儿?”她环视四周并不见她儿子的踪影。最后，她来到院子里，发现她正在挖土栽种着什么。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薇正站在阳光里，脸色像一朵失血的蔷薇。“在忙什么，满身都是泥土?”“种蔷薇，照顾得好的话，明年春天就可以开花了。”哲儿有些陶醉地说。许薇走近，仔细地端详那株矮小的植物。“明年能开花?”她问。“当然。”哲儿肯定地回答。突然，哲儿感到薇明显地一缩。“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螳螂。”哲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并随手把它捉了下来。“丢掉吧，我最讨厌绿不拉叽的东西。”她厌恶地皱着眉头。哲儿望了望薇，又看了看手中的螳螂。“也许它的母亲认为它很漂亮。”他轻轻地把它放在叶子上，一边想一边跟着母亲走进了屋。

    客厅里，薇凝重地打开手提包，摸出两个哲儿非常熟悉的标有“HE”字样的药瓶，默默地递给哲儿：“以后，每天服三次，每次两片。”“以前不是只吃一片吗?”“呃，这个嘛，加大剂量疗效可能会更好。”她有点紧张地回答。哲儿狐疑地看着薇，她匆忙掉开了眼，随即又郑重地叮嘱他要按时服药，千万不要漏服。薇的紧张与郑重让哲儿觉得非常不自在，他感觉薇有事瞒着他。是病情恶化了吗……一瞬间他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不过，他马上镇定了下来，平静地接过HE。他不是个任性的人，既然薇要他按时服药，加大剂量，那么他一定会照做的。这不仅关系到健康，更重要的是一份母爱。

    “薇，我想送你件东西。”哲儿故作轻松地说，希望打破有点沉闷的空气。薇抬头，视线马上被儿子手中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幅画——画上是她和哲儿。画上母子俩笑得幸福而安详，背景是一大片深蓝的天空。“谢谢你，儿子。”薇有些激动。“本来准备母亲节那天送，不过现在也一样。”哲儿喜悦地回答。他很高兴，薇喜欢他的画。“儿子，以后我们一定会像画中人一样幸福生活……”半晌，许薇怔怔地说。

    4月5日 星期三 晴

    虽然药剂增加了，然而病情却是每况愈下。我的体温总是高得异常，那种爆炸般的痛楚发作得愈加频繁。今天，我竟然又看到自己的皮肤变绿了。这次肯定不是灯光，也不是幻觉。难道这是病理反应?更不可思议的是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眼睛红得可怕，那是充血吗?但为何没有丝毫痛楚之感?……老实说，现在我很害怕，觉得自己正陷入未知的神秘之中，该怎么办?真希望早点解脱。但是，我舍不得薇，她是我惟一的亲人，如果我……我怕她伤心。明天，薇说要替我作一次检查，虽然她一再强调只不过是次普通的检查，但是我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许哲偶记

    清晨，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许薇带着哲儿走过中央研究所一道又一道的门。其实，这并不是哲儿第一次来这个研究所，实际上，自他五岁时起，每隔几个月他便要光顾这儿一趟。但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他几乎厌恶起这里冷冷的金属门与过道……最后，他们来到尽头的门前，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苏教授早就等在里面了，他向哲儿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年轻人，到这边来，又长高了不少啊，我这个糟老头子不想认老也不行罗。”说着他滑稽地耸了耸肩，看得出他想让哲儿放轻松点。哲儿默默地望了他一眼，很想挤出一点微笑来，但是他竟然发现嘴角十分僵硬，似乎连微微抽动一下也不成。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苏教授看了看这对各具心事的母子，感受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沉重，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么，我们开始吧。”

    很久，苏教授取下目镜面色凝重地对许薇说：“糟透了，实在不容乐观，与上次相比，那一半又加强了不少。”说着侧开身子示意许薇上前观看。在中子显微镜下，明显可以看到标有蓝色染料的物质变得十分显眼，而标着红色的那部分几乎已经完全被笼罩在蓝色之下，几不可见……许薇一语不发，脸色煞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阿薇，照这种情况来看，哲儿的身体一定会有异状，他有没有对你说起?”苏教授问。“哲儿，他……我……”许薇两眼呆滞地望着前方，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脆弱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够把她吹倒。“阿薇，你要撑住，哲儿他……”“对，我要撑住……撑住……”她傻傻地重复着，半晌才回过神，“不管哲儿怎么样，他还是我的儿子。”许薇平静地说，平静得令苏教授悚然。唉!命运作弄，虽然他是搞科研的，但是现在却有一种深重的无力感，科学不是万能的，否则为何要阿薇受那么多苦……

    4月7日 星期五 雨

    从研究所回来薇常常陷入恍惚之中，连我叫她都好像没听见。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显然是为了我的病。

    也不知道检验结果到底如何，肯定很糟。其实身体的变化，我自己最清楚，有些话不用别人说我心里明白。这几天，我时常会想到——父亲!这个字眼对我真是太陌生了。我不问薇，这是她的秘密。如果她想告诉我，迟早都会说的。反正，十六年没有父亲的日子，我不是过得很好吗?可是，为何如此奇怪，我怎么突然想起他呢?我常常听到一种声音，那似乎是来自天边的呼唤，让我感到无比亲切，仿佛……仿佛……那就是父亲……

    许哲偶记

    夜，好黑好沉。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辗转反侧。

    白光好亮，几乎可以刺穿整个热带丛林，那团白色发着蛊惑的信号似乎有一个能量在吸引着她靠近。危险吗?是的，就是危险，不过她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湖，是那个不祥的湖。光正是从那儿发出……突然，一支怪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感到呼吸困难……

    “啊——”许薇尖叫着醒来，又是这个噩梦。多少年来这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紧紧地缠住她，成为她生命中最残酷的事实……

    她喘着气，睡意全无。她想抽支烟，不料手竟然抖得连火也打不着。她呆坐了不知多久，脑子里一片混沌，往事片段像错剪的胶片在她脑子中飞舞喧闹。

    那一年，她才十七岁，十七岁的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不过……

    那时候她还念着大学，当苏荃教授——生物界的传奇人物招募探险队员，她凭着对科学的狂热，毅然报了名。探险队地点是南美的热带丛林，目的则是寻找新物种。然而，那个神秘原始的地方……

    这一天，他们已经深入雨林腹地，她正在记录一丛长在树隙里的菌类植物。突然间，她发现远处传来耀眼的白光，那是什么?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靠近。终于，她看到了它，那是一个很大的湖，中央浮着一只巨大的金属圆盘，光正是从上面发出的。正在她呆愣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她发觉自己竟腾空在湖面之上。白光就在她身边，透过白光依稀可见里面裹着一个绿色的影子，她努力想看得更真切点。但是那道白光实在太强烈了，她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想保持清醒而意识却逐渐涣散了。最后的记忆是一阵又湿又黏又冰的触觉，直觉那是——一只手……

    次日，苏教授和他的伙伴在湖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她。回国不久，她惊愕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这是谁的孩子?她甚至连男朋友也没有怎么可能会怀孕?她百思不得其解，除非，这孩子是绿影的……她想也不敢去想，那么是什么样的……这毕竟太诡异了，平静下来的她决定生下这个小生命。毕竟，那有她一半的血统，那是她的孩子呀。其实，哪怕到了现在她也决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哲儿是她一生的骄傲。

    十二个月后，哲儿出生了，令她欣喜的是他完全是一个人类婴儿的模样。经过周密的检查，哲儿几乎一切正常。然而，仅仅是几乎。当她检验他的基因时，却发现他的基因是异常的，里面存在着一段未知的特异基因。不过，她肯定那不是人类的基因，换句话说，哲儿只有一半是人，随着哲儿年龄的增长，他体内的那另一半基因的作用也日益增强，如果任其壮大破坏掉与人类基因间的平衡，那么哲儿的性状将不可避免地改变。到那时，哲儿就不再是地球人的样子了，而是……为此，她几乎放弃了一切，致力于钻研它。如果能够分离出哲儿身上的那部分基因，那么哲儿便是真正的人了。不过随着研究的深入，她几乎绝望了。那种东西紧紧附缠住人类的基因，如果毁了它也就必定毁了全部基因，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控制它。而现在，促使哲儿生长发育的激素最终激活了蛰伏的恶魔，HE正在失效，恶魔的反攻开始了……

    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许薇浑身一震，她侧耳细听，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夹杂着压抑的呼喊。从哲儿房间里传来的吗?她立即跳下床直冲了过去。

    “砰”，门被推开。她突然呆住，眸光里反射出最恐惧最绝望的神色，她看到了一辈子最难忘的一幕，她的哲儿，她的儿子……天哪……她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日记(没有日期)

    薇，我走了，就在我变身的一刹那，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的身世，我的“病”，所以我走了。薇，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地球人，只是不敢承认对吗?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害怕我吗?是的，你害怕，记得有一次你说过最讨厌绿不拉叽的东西，一只小小的螳螂你都厌恶，何况是我现在的样子，这是连我自己都接受不了的……

    我该走了，我听到他们又在叫我了。毕竟，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处在他们之间，我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异类……但是，我永远记得我的名字叫许哲，而薇永远是我的母亲……

    许哲伤记

    四十年后。

    清晨，阳光如金。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安详地坐在一架蔷薇旁边，看着远方的苍穹，像在望着什么又像在思索什么。

    蔷薇花又开了，确切地说，这蔷薇已经开谢了四十一次。每开一回她的白发就多添一缕，而今，蔷薇老了，她也老了。一朵蔷薇花斜斜地挡住了她的目光，她微微一震，一缕恬淡的微笑自她的眼角弥散到双颊。她没有转身，只是伸出了一只手。隐约中，她触摸到了，那分明是另一只手，这个，她很熟悉。

    回来了，不是吗?

    头顶上依旧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最后的日记

    4月8日 星期四 晴 有云

    如果有人问，你是不是地球人?那么我的答案是：是但又不是。我有一半的地球血统，但也有一半是XZ星血统。所以严格地说，我应该是个星际混血儿。

    XZ星人比地球人的确先进得多，所以当我的父亲在几十年前，把一个精细胞移入一个地球女人的子宫，以保存后代的时候，便注定了我的生命是诞生在地球女人的躯体内。自然，地球人的基因对XZ星基因而言是微不足道的。随着生长发育，XZ基因的强势便表露无遗，地球人类的遗传性状几乎完全消失。知道吗?在地球人的眼中，XZ星人可能是不可思议的，浑身绿色，眼睛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脑袋，而且是复眼。如果形象一点，那可能比较像地球上的螳螂。想像一下如果螳螂长得像人一样高，有手有脚，拖着同样的尾腹……

    当时，我离开了地球，回到了我的另一半家园。那个我以前称之为飞碟的地方好大，到处散发着梦幻般的蓝光，而我以前称之为特异功能的竟然变成了我的本能。“千里眼”、“顺风耳”、“心灵感应”是与生俱来的……我们的星球很美，人很善良，但是我却不快乐，因为，在XZ星人的外表下，我有着一颗地球人的心。我努力寻找着更强效的HE，而凭着XZ星的高超科技，我成功了。我用XZ星人不可思议的先进技术换取了一个真正的地球人身份。

    薇，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