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佩萤
结婚进行曲
《结婚进行曲》
作者：杨佩萤

正文

结婚进行曲

　　一个完美小镇，一座忙碌的教堂，每一秒都有不同的受洗及结婚仪式交叉进行。她不会忘记这一天，一个生来就注定的约定，墙上的钟叽叽咕咕，像一个年近半百，整天在家中无所事事，却又放心不下小孩子的中年妇女，不断提醒她该做的事。那是一只2050年制造，靠着地球自转的动作，就可以获得动力的钟，无须发条，不耗电池，更用不着贴身配带，吸取手腕的动力，唯一的缺憾就是过度精确，甚至每每用严峻的口气，重复任何一条注意事项，企图让她也过得分秒不差。她用简洁的脱衣、着装、化妆，来回应钟的嘀咕，以及生命中的这一刻……

　　赶到教堂的时候，她一如事先排练过的镇定，平静地按下墙上的门钮，铁灰的大门缓缓向内开启，并引出一条赭红的输送带，她一脚踩上去，任凭输送带引领她至牧师面前，那是一座不老的皮雕，轻飘飘的头发，发散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味道，连脸上的笑容也一样，数十年如一日的弧度，她隐约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就是在这座教堂里受洗，同时，获得那只钟，以及一个此年此时此刻此分此秒必须回到这座教堂里，进行结婚仪式的约定。

　　牧师继续微笑，身边开始热闹起来，但尽是不知操着何种语言的嘈杂声，无限聒噪，她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白色纱料，布料出奇的短，她若无其事地将白纱盖到自己的脸上，两旁开始出现飞舞的缎带、悦耳的琴音，以及刺眼的聚光灯，她已经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照射，每次一受光，就像一次新生，伴随着稍微的头晕目眩之后，她就会想不起来先前的感受，例如她想不起来受洗那天，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今天得回到这里，还有，她一路想问的出生问题，似乎都是在一阵强光之后，就完全忘记了。光，主宰着镇上每个人的生命，人们没有信仰，没有病痛，没有喜怒哀乐，除非，那道光要你如此，你便会突然绽放微笑，或者放声大哭，甚至屈膝跪地，仰脸瞻望，不知所以；人们无从选择信或不信光所传达的讯息，只是本能地接受它，一道道穿越皮肤，直逼血脉下方基因晶片的光束，刺眼而迅速，让人们比面对上帝及牧师还要虔诚，毫无差池地改变自己，执行自己。

　　这次的强光后，她看见自己的对面空无一物，但牧师询问：“你是否愿意生老病死，永远陪伴他、照顾他、关爱他？”的时候，她竟露出生来最灿烂的笑容，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而出：“我愿意！”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砰然心跳，强烈的悸动让她甚至没注意到缎带、琴音、人声皆已应声消失，只见她含情脉脉地弯下腰，看见她的他，一只大眼猫，灰白相间，领圈别着一个识别证： tcp6m43t ，她拿下自己的识别证： sbo5l32s ，挂着满溢的微笑，将自己的与他的叠合，教堂出现“喀！”的一声，算是完成所有的手续，她得到下一个日期： 20980707 ，这一天，她和他将再度来教堂，观赏爱的结晶之受洗仪式。又一阵强光，她留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感动眼泪，默背着：“我愿意生老病死，永远陪伴他、照顾他、关爱他。”然后，缓缓地顺着输送带跨出教堂。

　　家中，一切都打点就绪，爱咪，这是她对他的昵称，而他称她：爱人。她提着满满的行囊，准备搬到爱咪家，但没有人告诉她，爱咪的家根本容不下她，她只是延续着教堂里的笑容，辛勤地收拾、包装、搬运，将自己从一幢屋子，移居到公园里，草皮上的一条板凳。

　　她仍是挂满了微笑，将行李堆在板凳上，总共堆了三张板凳这么多，一条摘下识别证的狗，显然结过婚了，凶恶地靠近爱咪说：“她是谁？东西真多！”

　　爱咪也延续着教堂里的微笑，一副新婚之喜的模样说：“请叫她tcp6m43t的爱人，她是我新婚妻子！”

　　那条狗瞪大了眼睛，只见她娇滴滴地弯下身去，将前肘靠在地上，努力地翘高自己的臀部，摩擦着爱咪的尾巴，爱咪靠过来，伸出舌头舔过她的脸，从发际到下巴，她已经忘记自己今天早上洗脸，就是这样擦拭的，此刻的她，像是第一次感受水液如此滑过脸庞的感觉，新奇而热情，她“喵，喵，喵”地呼叫着。或许，是那一阵强光让她忘记，她从来就是一个畏惧甚至厌恶猫狗的人。

　　公园里，嘈杂声音慢慢涌现，她似乎听懂了教堂里的祝贺，许多充耳的“汪，汪汪！”、“喵喵，喵！”、“呱，呱，呱！”，以及“叽叽喳喳！”等等，在她的耳里尽是“喔，好幸福！”、“真羡慕！”、“新娘好美！”她陶醉在所有的赞美里，与爱咪尽情地舔着、摩擦着，阳光灿灿，身上逐渐沾满诱人的青草味，柳絮轻轻地飘，身旁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声音说着：“唉呀，恶心！”、“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但她已经忘记自己的语言，那些话在她耳里成为真正的狗鸣猫叫。

　　她永远不晓得，自己忘记带走的那只钟，墙上嘀嘀咕咕的钟，在她赶去教堂的那一刻曾经稍微停摆，因为火星卫星逼近地球的原故，跟着地球自转的钟有一度磁波受扰而濒临休克，正是那一刻，让精准的它比实际时间晚了一秒钟，否则，她应该享受的婚礼是这样的：同样是虚拟的投影缎带、录音琴音与人声祝贺，她会看到高大英挺的他，穿着笔直的燕尾服，强光照射后，她开始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一如他感受的一样，这是精挑细选的配对，他是aoc3426n ，他和她将在教堂的恋爱程式下，真正的生老病死，永不分离。

　　教堂里，演奏着荒腔走板的结婚进行曲， aoc3426n后来娶了一只青蛙，他隔天也搬到板凳上，屈着腿，伸直前臂，在跪行的sbo5l32s身边跳来跳去。

　　这一切，全都只是因为镇上一只钟的原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