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啦蒋
回家
《回家》
作者：哆啦蒋

正文

回家

　　暴雨猛烈地下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子倾斜着身躯在风雨里摇晃着前进。

　　自惨烈的战役中死里逃生的他，强忍着侵袭全身的剧痛，任由雨珠炮弹似地猛击他已摇摇欲坠的身体，仍丝毫不放弃，一步步朝目标坚强地前行。

　　就快到了！加油！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男子紧盯着前方不远处一幢透出灯光的小屋，暗自在心底为自己打气。十年的军旅生涯，早已让一个原本柔弱斯文的少年，蜕变为强悍敏捷的战士。战场上敌我交互厮杀声里，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生存”！为了生存，杀戮成为一种本能反应；为了生存，不惜让自己变成怪物！究竟为了什么而杀？为了什么而战？对他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得活着回去！

　　到了！快救救我啊！

　　濒临虚脱的男子身体撞上了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前来应门察看的是一个十几岁的清秀女孩，当她发现倒在门前地上的男子，不禁焦急地向屋内叫唤：

　　“爸！妈！快来啊！有个人受伤了！”

　　一对外貌平凡的中年夫妇闻讯赶来，中年妇人用怜悯的口吻说：

　　“可怜啊！怎么伤成这样子，快扶他进来！”

　　但中年男子有些为难：“不好吧！被那孩子发现就糟了！”

　　“哥哥明早才回来，不会被他发现的！”

　　“是啊！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拗不过妻子女儿的请求，中年男子只得答应收留这名陌生人。伤者被抬到女孩的房间，由母女两人负责轮番照顾。

　　经由她们妥善细心的照料，男子逐渐由半昏迷的状态醒转，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孩关心的眼神。

　　“你醒了？现在觉得如何？”

　　男子眼睛迷蒙地望着女孩的脸孔。小妹也有那样黑而卷翘的睫毛，亮晶晶慧黠的眼珠子，算起来年纪约略也有女孩这么大了吧！他满怀感激地道谢：

　　“我现在好多了，谢谢妳救了我。”

　　“我去告诉爸妈你醒了。还有，肚子饿了吧？我去厨房帮你弄碗热汤来！”女孩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径自离去了。

　　男子勉强从被窝抽身坐起，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女孩的卧房十分简朴，四面墙壁刷成米黄色，几个简单的家具摆放在合宜的位置，看起来整齐又清爽。靠近门口的矮柜放了一尊外形圆浑、五短身材，有着红红鼻头和俏皮胡须的猫形玩具，男子想起小妹好像也有一只，还是他排了好长的队伍帮她买来的。

　　真的离家好久了。男子连从小将他一手拉拔大的奶奶的慈祥面孔，都记不清了。

　　他翻开被子，试着抬举右手臂，却是徒劳无功，从手肘到手腕的内部机件和线路已然毁坏，还有好些地方因积水而无法作用，原本助他保命的利器现在却像个累赘似的，无力地垂挂在身侧。

　　中年男子率先进房探视，看到了这一幕。

　　“你那只手可以活动吗？”话中有股警戒的意味。

　　“不，”男子敏锐地感觉到屋主的戒心，赶紧澄清：“它故障了，抱歉使您受到惊吓。”

　　“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介意的。”中年妇人从随后赶来的女孩手上接过汤碗和调羹，凑到男子面前。 “小心烫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女孩本来还想说下去，却被她父亲用眼神制止了。同一时间，男子急忙捧住汤碗，连声道谢。

　　腾腾上升的热气薰得他眼眶有些湿润，妇人的亲切使他回想起家乡几个爱护晚辈的伯母婶婶们，总是热情地招呼他吃喝，没有半点矫情和藏私。

　　“天亮前你得赶紧离开这里，否则我儿子不会放过你的。”中年男子简单明确地下了逐客令。

　　“不行，这孩子现在还很虚弱，再让他休息一会儿，然后把他送到柯医生那儿去，医生会帮助他的。”妇人提出建议。

　　“也好，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柯医生打个电话。”中年男子似乎认为将这个重担转移给他人是个不错的主意。

　　待两夫妇离房之后，女孩又趁机溜了进来。

　　“你的手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机器人吗？”

　　“不是。”男子脑海里闪过他被敌军断臂的血淋淋的一幕，后来他被迫接受加装武器义肢的实验，加入先锋部队，才让他变成今日这个半人半机械的怪模样。

　　回家以后，奶奶和小妹她们能接纳这副模样的他吗？方才女孩的父亲看他的眼神，像见到怪物一样，深深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哥哥跟你一样，身上有很多这种武器，他比你还厉害！”女孩天真地笑了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懂得惧怕。

　　“你哥哥会伤害我吗？”

　　“哥哥和我们不同，他很不喜欢外人来家里，为了保护我们，他可能真的会杀了你喔！所以在那之前你要赶快逃走！”

　　男子听了心头一惊，若情况真是如此，他也无须在此久留，增添这好心人家的麻烦。

　　一瞬间，房外突然响起了一连串的警报声！

　　“糟了！哥哥发现了！我们快逃！”

　　女孩迅速将男子背离床边，向通往后门的捷径奔去。在抵达后门前一秒，男子忍不住转头向后一瞥，只见一具狂暴的半机械人─他的身体有一半被改造成惊人的武器，全是他从未见过的型式─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发动攻击！虽然两夫妇奋力地阻挡他，却也只能牵制他留在原地，武器的威力几乎毁了嵌住后门的那整面墙！

　　那半机械人是女孩的哥哥？不可能！

　　但他回想起对方投射过来的眼光，那是混合着愤怒、仇恨和恐惧的一眼！他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当人被夺走自己心爱的东西，而流露出的这种眼神！

　　“我带你去找柯医生，他会救你的！”善良的女孩一面赶路，一面不忘抽空安慰背上奄奄一息的伤者。

　　男子实在太疲倦了，身体尚未复元又经历巨大冲击，几近休克的状态让他无法对现在遭遇的离谱情况提出质疑─一个看似纤弱的女孩居然能背着一个大男人翻山越岭？

　　但男子不愿对女孩有丝毫的怀疑，在生死交关的当口，他选择相信女孩！

　　女孩背着身形有她两倍大的男子轻快地越过荒凉的市镇，沿途尽是废弃的仓库、货车，暴雨蹂躝后的地面仍是一片泥泞，但远处的天空却已透出幽亮的宝蓝色，女孩俐落的身影飞跃其中，仿佛划破暗夜的一道异光。

　　偏僻市镇的尽头，一栋不起眼的长形房屋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女孩至此停下脚步，轻声地说：

　　“我们到了喔！看样子柯医生已经等很久了。”

　　一个身着灰色工作袍，眼神热切的秃顶男人，动作有点滑稽地跑出来迎接他们，嘴里客气地招呼着：

　　“辛苦了，因为我不方便过去，所以还要妳大老远把病人送来，真是不好意思。”

　　“您快别这么说，其实我们是被哥哥逼出来的，请您帮帮这位先生吧！”

　　柯医生将两人请进屋内，昏暗的房里隐约可见数百具姿态各异的残缺机械人形，女孩将男子安置到中间的手术床上，这一举动所引发的疼痛惊醒了昏睡中的男子。

　　“你先别动，我叫老柯，现在要帮你检查身体。”

　　男子看见柯医生背后的女孩向他示意，表示要他放心，心神才略微安定下来。

　　柯医生在男子全身贴满了圆形的胶片，开始操作床边某几部不知名的仪器。

　　“别担心，检查的过程完全不会引发疼痛，对您的身体也无害。”柯医生没有忽略男子的机器手臂，“就连那只“手”我也能替您一并修好喔！”

　　男子心中有太多疑惑，但顾虑到女孩在场，只得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

　　柯医生动作俐落地把机械手臂从男子断臂上拆卸下来，男子发出一声低吟，毕竟这不是个令人舒服的举动。

　　“小妹，妳过来一下。”柯医生将手臂交给女孩，“去外面找一个同型号的，然后……”

　　他的手冷不防往女孩的后颈突袭，重重地按压下去，女孩惊讶的表情微妙地凝结在脸上，握着机械手臂预备转身的动作也瞬间在原地僵住了。

　　“你……你对那女孩做了什么？”男子不可置信地大叫。

　　“难道你还需要问？她只是一具拟真机器人而已啊！”柯医生轻描淡写地说。

　　“那……女孩的哥哥也是机器人？”

　　“不！除了他之外，这一家子包括双亲、妹妹，都是出自我手的拟真机器人。”

　　“为什么？”男子想起女孩活泼可爱的笑容，妇人举止的亲切友善……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是那男人要求的，”柯医生带着怜悯的目光望着男子，“他和你一样，都曾是落难的战士。三年前他逃回家乡，就是现在这个宛如鬼城的小镇……从前，这里可是个安祥和乐的世外桃源呢！可惜在那次敌军大规模袭击之后，我军不得已撤守了这个地区，居民们只好远离家园，到内地谋求生路去了。”

　　“悲剧就发生在那男人回家后的当天深夜。敌军侦测到他交通工具降落的地点后，便尾随那男子来到这个隐密的市镇，展开血腥的杀戮行动，对付的是手无寸铁的小镇居民……当那男子被轰炸的声响所惊醒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正值豆蔻年华的妹妹，亲爱慈祥的双亲，都在这场突袭中丧生了。于是，那男人流着不甘心的眼泪，抱着他们的遗体来找我，希望我让他的家人们重生！”

　　“我答应了他，不完全是出自同情，而是我的研究需要一个实验人体，所以我和他交换条件，只要他愿意配合我的研究，我便尽全力让他的愿望实现！”

　　“难道他的家人就是救助我的那三个人？”男子不禁提出疑问。

　　“正确的说，他们不是“人”，只是我依照他们生前的外形、个性制作的拟真机器人，很成功吧！没想到他们比真人还像人！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重生”吧！只不过，这些机器人也只能用来慰藉那可怜男人的心灵，除此之外无多大用处。”

　　男子再度回想起那半机械人的眼神，突然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想要好好保护自己得来不易的“家”，这是不容许外人染指、破坏的圣地。因为，对一个饱受战争之苦的男人而言，“家”是他唯一的避风港，家人一抹温柔的微笑，一声亲切的关怀，绝对值得让他为此而拼命！

　　就算是假的也好……

　　“另外，我得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身体检查的结果显示，你已罹患一种绝症，活不过三个月了。”

　　男子愣了半晌，嘴里喃喃说道：

　　“可是，我还没回去看看她们……”

　　他终于想起遗忘已久的奶奶的脸孔，离家那天，她和小妹站在细雨绵绵的路口，面容憔悴地目送他离开，他的心隐隐抽痛了起来。

　　“有一个办法，只要你愿意配合我的实验，我可以让你一偿宿愿。”

　　“我不需要你的机器人，我的家人还活着啊！”

　　“实验的对象不是他们，是你！”柯医生异常热切地劝说：“我可以制作出和你本人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备用，在你濒临死亡的时刻将脑部连结到机器人头部，所有的记忆顺着线路传输到机器人脑里，也许伴随着灵魂也说不定……你便有机会获得“重生”了！”

　　男子痛苦地思索着，若是要逃跑，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更何况，他能逃到哪儿去呢？现在的自己回到她们身边，也只会拖累她们而已。不如，步入那半机械人的后尘，成为机器人的自己还保有从前的记忆，面临危难时能发挥守护家人的力量。至于失去肉体的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吗？与奶奶和妹妹的安危相比，这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男子闭上眼睛，他好像看见自己跨越了距离的遥阻，回到布满香气的田园家乡。数不尽的粉蝶在湛蓝的天空飞舞，伴随朝阳伫立门前的身影，是等待已久的她们，微笑逐渐在眼底和心头漾开……

　　“有劳您了。但我有个请求，能否将我的机器人外表制作得跟真人一样，我不想让我的家人发现事实的真相。”

　　男子的笑像在流泪。他终于要回家了。

　　“嗯。”爸爸点点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人类“开心”之后，腐烂的速度，似乎愈来愈快了。”妈妈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突然有感而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