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特·瓦茨
昨日重现
《昨日重现》
作者：彼特·瓦茨

正文

昨日重现

    译者:唐鱼头

    ——关于家族历史的一堂课

    你对你舅舅的坟墓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可饶恕的。

    你妈妈还是只责备自己，说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以容忍你把我送你的号角拿去换了eMotiv的头盔 [注1] ，甚至容忍你成天跟那群满嘴脏话的光头小混混裹在一起，可我怎么也不能原谅你游戏机上的那个纳粹十字。可是你是我女儿的孩子，不是我的。也许这只是叛逆的青春期罢了，毕竟你怎么能明白，哪个2017年的孩子能真正明白？大屠杀那么可怕的事情，根本不是历史课本和陈年旧照片可以转述的。你没有经历过，永远也不会明白。

    我俩一直跟自己说，你内心里其实是一个好孩子，那段过去对你来说都只是久远的历史，既抽象，又不真实。我俩都是医生，对那些可悲又刻板的自我仇恨的犹太人都再熟悉不过了，所以我们一直说服自己把你当作病人来看。直到警察把你从墓地带回来，你只看着我们，眼神木然，冷漠。我知道，我不能再为你找借口了。要知道你唾弃的不仅仅只是你舅舅的坟墓，连带着还有其他600万死难者。这些你都知道，可你不在乎。

    你妈妈哭了好几个钟头。她没给你看那些旧相簿和电子档案吗？没给你看我们的家谱在世纪中的时候被活生生的砍掉多少分支吗？我们难道没有给你讲过那些往事吗？我只有尽力安慰她，对于一个整天只知道玩“僵尸猎人”的人来说，杀人恐怕就跟累积经验升级一样简单。要让你再也别干这种事儿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然后就在那一刻， 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了。

    我等。一周。两周。直到你以为我已经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原谅你宽恕你了。可是我知道你的弱点，三分钟热度，总是在寻求新鲜的玩意儿。你那些只需靠意念便能操控的新奇玩具，可以通过电极来读取人的情绪，你现在也厌烦了。你又看到“改进现实TM”的广告：直接植入脑内的传感器！你不再需要护目镜、耳机和手套，连键盘也不需要！你能感觉到这个奇幻世界的和风，闻到战场的硝烟，尝到怪物玩偶的血腥味儿，轻而易举你就能杀掉它们！尽情的享受杀戮的快感吧！

    可不久你又厌倦了那些卡通的画面，而新的模型又迟迟没有推出。你终于走向了我为你准备的第三个选项。你知道吗，你妈妈也在研究一些类似的玩意儿。当然，那些都是医用的，可原理是一样的。说不定她甚至会有一些加载了用来做测试的感官采样器呢。

    或许，如果你答应保密的话，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去。

    是，我是退休了。但那些特权我还是有的。我已经不干这行快20年了，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回去实验室里给你妈妈搭把手。她一直致力研究人脑是怎样运作又是如何出错的。她原本是幼时受我影响，可那股热情仍然让我惊叹。而我？我才你现在一半儿那么大的时候便被关进了特雷布林卡集中营 [注2] ，从那时开始，我便希望长大以后可以替人修补破碎的灵魂。但那时候精神科医生的工具还很粗糙，用手术刀割开血肉，用语言和药物来开启心灵。当时我们技术的精度，就好像一个醉汉死命的跺地板，想要通过震动来移动吧台上的酒杯一样。

    可是你妈妈现在的那些仪器，啧啧，经颅超导体，深源微波发射器，斯兹平德尔谐振器！有了它们，你可以精确的瞄准某段具体的记忆，然后覆盖改写，甚至彻底消除！听起来就像咒语一样！

    不不，我还不能像她那样运用自如。我只知道原理和一些基本的操作。我没办法植入意象或者声音，没办法生造有逻辑性的陈述性记忆 [注3] 。

    不过我倒是可以生造程序性记忆 [注4] 。只要通过刺激右额叶和海马体就可以产生恐惧还有焦虑，要知道爬虫脑是很容易被唤醒的。你根本不需要知道我经历的那些细节。不需要知道我妹妹是怎样头朝下被人像木桩一样插在泥里。不需要知道那时我是怎样躲在暗处，整个身体因为惊恐而变得僵硬不能动弹，害怕一旦我走向她就会被那些真正的怪物发现。不需要知道那天的天空是怎样的惨淡。你并不需要实际的教训。

    道德自然会教你。

    后来你迷茫的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先是失望，接着愤怒。“什么破玩意儿！压根儿一点儿用也没有！”我无需任何仪器也知道你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老臭屁，根本就没他吹的那么厉害！”然而一天一天过去，我开始担心或许被你说中了。

    但后来开始从洗手间门后传来干呕的声音。你开始成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游戏机也丢在客厅不再玩。你妈妈满眼焦虑的跟我说，她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老是躲在暗处，夜里也不敢睡觉。这天早上她发现你开始往背包里塞衣服，还一边嚷着说，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我们得赶快逃！可她问你“他们”是谁，你又说不出。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在这儿。你还是缩在角落里，黑色的眼睛警惕的四处张望，就连暗处的影子都让你惊恐万分。 你拳头滴着血，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掌心。我记得我还是你这么大的时候，常常拿刀割自己，那种痛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现在我时不时还会这样。从未真正停止过。

    有一次你妈妈跟我说，总有一天，她的仪器可以驱除我的梦魇。难道她不明白那会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吗？历史，一旦被忘记，必定会重演。 就连史上最差劲的总统不也承认，记忆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吗？

    我什么都不用跟你说。我们现在彼此熟知，言语根本无法表达。我让你变得更加睿智了，我的外孙。我让你清清楚楚的看到，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而现在，我要帮助你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注1]    由一直致力开发“思维游戏控制器”的Emotiv System公司推出的一款游戏设备，可以通过读取大脑周围的电子信号，检测人的有意识思考、表达以及“无意识情绪”，帮助玩家通过大脑想法控制游戏。
    [注2]    Treblinka，是纳粹德国修建的灭绝营之一，位于波兰东北部。建于1942年夏初，是“莱因哈德行动”的一部分，纳粹计划通过该行动灭绝波兰地区的犹太人。总共约870,000人在特雷布林卡遇害。
    [注3]    declarative memory，是指人对事实性资料的记忆，在需要时可将记得的事实陈述出来，说明什么是什么，什么不是什么。
    [注4]    procedural memory，指关于技术、过程、或“如何做”的记忆，包括基本条件反射和各种习得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