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蕾
老爸的生日礼物
老爸的生日礼物
2000 第1期   - 银河奖征文

孙蕾


    她在药物研究所工作十年了。21世纪30年代初，一个中国植物学家发现了“活性分子运动定律”，虽然并未解开人类生命的奥秘，却使得人类控制生物分子如同20世纪的人玩纸牌游戏一样简单。如今人们复制任何一个人的全部DNA也仅需23小时。她在这十年的工作中，除了运用“活性分子运动定律”结合天然植物为一个“中老年美容用品公司”提供一些美容制剂配方以外，从未取得过任何突破，她几乎开始厌倦这些缺乏创造性的“小发明”了。联合政府听取各方意见，发出禁令，严禁随意复制人和人体任何器官，以免引发骚乱；否则，大家都可以更换器官，哪还需要什么美容用品？那她恐怕早失业了。虽然对目前的工作已感到厌倦，但她必须干下去，不然连维持生计的钱都挣不到，难道活不到30岁她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农历八月十八是老爸的生日，也就是下星期六了。她必须为老爸准备点儿什么。老爸依照中国人的老习俗过农历生日。事实上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采用古老的历法记录生日了，因为公历将太阳月亮的运转周期测算得太精确以致显得很缺乏人情味儿。如今古罗马的太阳历被某些欧洲国家用作大型庆典的纪年单位——当今最繁荣的地方是欧洲大陆。

    粗略估算一下，最多只能花40克拉为老爸买生日礼物。自从全球通用重量单位作为货币单位后，赚钱变得更加困难了。因为采用统一的计量单位，某些拥有较多自然资源的国家就变得格外富有，而那些生物制品众多曾在21世纪中叶大发一笔横财的国家如今就只有维持生计的水平了。大街上到处闪烁着“养不活自己，请为地球造福”的字样，旁边就是精美的玻璃棺，人打开它躺进去就会分解成植物的肥料。每天都有不计其数养不活自己的人迫于过多压力无奈地躺进玻璃棺。当然，他(她)的细胞会在30年后被复制，思维会被改良后重新装入他(她)的复制品中，看那时他(她)能否养活自己直到自然死亡。这项政策自施行以来，使人类社会大受其益。它一方面减少了社会福利资金的消耗，避免了少数社会的“蛀虫”不自食其力，另一方面为植物提供了养料。很久以前人类就发现植物和环境是维持生态平衡最重要的因素而且是不可能人工合成的，所有合成的植物和模拟的环境都无法满足人类的自然生存需要。现在，人类想尽各种办法都是为了尽量多的喂饱植物，只是不知道吃多了人工合成生物制品的植物会不会有一天发生基因突变变成类似于动物之类的东西，那人类可就惨了。

    她在药物研究所工作，她的工作是合成“人工植物”，使它尽可能地像自然植物。她的月薪630克拉属于中等偏上的收入，可她还是觉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月必须付150克拉的生活费，80克拉的设施费，20克拉的服务费。若想额外加餐，买些特别的饰品，参与非指定的娱乐，购买化妆品、礼品，订做服装等就必须另外掏钱了。如果她的钱只一个人用的话，她靠工资、奖金和提成早成“小富婆”了，可是她那个研究古书的男友失业半年了，需要她养活，并且要定期交付一笔数目不小的“维持费”，以保证舆论的不加干涉和支付“劳动委员会”的罚款。在这个时代，养不活自己是很可耻的，必须“进棺材”用躯体作一份贡献，过30年后再“活过来”。她已付出了她的大部分存款了，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只有让男友进棺材了。通常只有那些“吨”级的大富翁才能养活一些人，像她这种纯粹为了不失去爱情而苦苦支撑的人实在太少了，只是她真的很相信他并且爱他，她可不希望过30年后她已经是老太婆了却要接受一个30岁的年轻情人。这样的爱情也太不“门当户对”了。

    他是个研究文字和古书的科学家，因治学太过严谨得罪了一个同事，被同事“公斤”级的大哥买通上司将他辞退了，甚至无法再找到工作。他对其它行业都一窍不通，好在还没有十分想不开，否则早“进棺材”了。这样她每月用来维持两人生计就要花去500克拉，余下的钱必须存入银行，以备不时之需，人类社会经历了漫长的历史，社会形态经历了许多次深刻的变革，没被“革”掉的，恐怕只有货币了。后来，又有了银行，这为人类提供了许多方便，只需要出示身份识别卡，就可以任意存钱取钱用钱了。不过绝不可以透支，也无法向别人借钱或借钱给别人。这当然杜绝了放贷和一些不愿将钱借给别人的人的麻烦，但同时也带来了很多不方便——即使你只缺少0.1克拉，你也无法拿钱办你想办的事。这就使得一些自食其力的人不得不在紧急状态下“进棺材”——如果他(她)既没有“吨”级的大哥又没有福利院的熟人的话——而那些倚傍富翁生活的寄生虫，倒可以多逍遥一段时间。现代犯罪也多是由此而起，诸如抢劫或涂改身份识别卡，暗地里转帐放贷等等。

    她还保持着中国人优良的传统美德——勤俭节约。在她工作的前五年，每月收入只有450克拉，那时她只需支付150克拉的生活费，余下的300克拉她全部存入银行。后五年虽然月薪有630克拉，可因为恋爱，花销大多了，而且每月增加了设施费和服务费需要支付，倒还不如前五年过得自在。如今老爸50岁生日(在20世纪那可是大寿)，她却只能拿出40克拉给老爸过生日，也忒寒碜了点儿。可又能怎样?为了男友，她两万多克拉的存款已花去大半了，他们必须节约节约再节约。好在生日蛋糕已算在生活费中了，否则她恐怕连蛋糕也买不起。虽然“生活服务中心”只提供三人份的小蛋糕，不能吃得尽兴，但都是成人，不会有谁计较。

    40克拉能买什么礼物呢?她走向路边的“隐蔽亭”，打算向守亭的电脑小姐查询。这个时代已不再有商店和交易场所，只有工厂和货仓，偶尔有一个超市，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些富翁富婆的新鲜感——整天在家购物，也太单调。工厂和货仓通常集中在“工业区”，与“生活区”相隔很远，而“生活区”的大马路两边，都是可以挑选货物和咨询的“隐蔽亭”。各大厂家争先恐后为“隐蔽亭”提供服务周到的电脑小姐，以期达到最佳的广告效益。这里有全球联网的“超市”，想要什么，都可以查到逼真的立体形象图和仿真的操作程序，包括各侧面图像、材料、制作工艺流程、价格甚至安全指数、研究进展和改进方向等，除了受保护的专利点不被公之于众以外，其余一切相关情况均可查出。

    当她在“隐蔽亭”舒适的客座上坐定后，开始向正在给她斟饮料的电脑小姐询问：“我老爸马上过50岁生日了，我为他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电脑小姐立即用她充满人性的声音回答：“西服，金星往返船票，星际探险的舱位，高档自然保健品，高级美容用品，甚至一个温柔娴淑的中年女伴儿……这些只要上千克拉就足够了，您可以随便挑。”电脑小姐边说边将饮料递给她，“如果你买‘阿健’公司的美容用品，只需40%的成本费，您是‘阿健’多种产品配方的专利拥有者……”

    “还是太贵了，有没有便宜一些的呢?”她打断了电脑小姐的话，因为即使是40%的成本费，也需近400克拉，虽然是她“发明”的，她也用不起。再说老爸没多少皱纹也没几根白头发，不需要什么美容用品。

    “你应该买得起呀?像你这样存款上万的人并不多啊!不过如果您想选择便宜一些的也行。”电脑小姐马上由惊讶转为媚笑。她虽然知道自己在这儿的一切都是极其机密绝不会有任何别人知道，但她还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电脑小姐似乎觉察到了她的不自在，忙在她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一副亲热体贴的样子，继续说：“心意到就行了，钱花多少都无所谓。你还能买高级剃须刀、领带、模拟太空旅行的游戏卡，或者中档美容用品、自助餐厅的门票……”这些礼品至少也得上百克拉，而且去年花128克拉去自助餐厅，结果发现不仅素菜不是天然植物，连动物肉都是通过细胞繁殖凭空造出来的，非但没让人觉得享受，反而大倒味口，她可不想再去受那个罪。

    她不知该对温柔的电脑小姐说些什么，倒是电脑善解人意：“别为难，你想花多少钱?”

    她小心翼翼地说：“如果只花40克拉……”

    美丽的电脑小姐略略思考了一下，试探地说：“你知道今年很流行的一种合成图，21世纪初曾流行过的，用电脑合成的，场景和形象设计任你挑。如今已经没人玩这种低级游戏了，联合政府将它的专利权送给一个收容机构，如今他们正靠这个赚钱呢。只需要39.8克拉，您父亲会变得年轻，并且可以穿上他梦想的服装，干他想干的事，一切都可以按他的心愿制作。当然只是一张珍贵的照片，不过画面会很逼真的，他们会免费为您镶上镜框，那种仿真木质的，并且直接送到您父亲手里。相信会让他满意的。”

    老爸虽然是个厨师，但他这辈子最想当宇航员。他有一张穿着很古老的笨重的蹩脚的宇航服拍的照片，都发黄了，把它拿来加工合成一下，也许老爸真的会很满意呢！

    “还有其它选择吗?”她犹豫了一下问。

    电脑小姐也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嗯，当然，你知道，有的。不过，40克拉，很难令人满意的。我再帮你查一查……”

    “那就这样吧，我想看一下合成效果。”她打断电脑的话，取出身份识别卡，打开父亲和自己共用的“存物箱”，取出那张照片。电脑小姐很快就将合成效果展示在她眼前：20岁的老爸穿着轻便的宇航服，悠闲地站在一个不知名的星球上。他身后不远处停放着线条优美流畅的飞行器，远处是成分待测的山川、河流，天空有两颗耀眼的恒星。老爸双手插在口袋里，挺随意，一副跑多了星球无所谓的样子。不错，老爸一定会喜欢的。只不过老爸头上的白发，无法用高级的黑发剂改善一下。哎，不知自己的创造都为谁造福了。

    她谢了电脑小姐，约定了送货时间，离开前她特意看了一下电脑小姐制服的领口，那上面是“阿健”的标志，难怪念念不忘推荐各种档次的美容用品，原来是“阿健”的电脑小姐。这几年“阿健”的促销广告做得不错，真希望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这样她的奖金会高一些，也许可以为老爸买点儿什么美容用品也说不定。她的卡上又少了39.8克拉，她忽然发现没有钞票真好，买任何东西都不用找零。

    她出了“隐蔽亭”，回到马路上，不知该去哪儿。虽然她和男友的关系已经注册，但在这每个人都拥有足够自由的时代，两个人住在一起是足以惹人侧目的，除非他们抚养一个孩子。也许，该选个传送器到海边去，散散步，很久没有光着脚踩在沙滩上的感觉了，反正生活费服务费设施费都交了，到吃饭时自会有人送饭来，而且还有她很喜欢的“海风”饮料，约上他一块儿去吧。

    (编者按：本文系1999年第10期的“封面故事”征文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