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楼
肥鹅肝
《肥鹅肝》
作者：李宥楼

正文

肥鹅肝

　　【1】

　　城的西边，蜂巢式国宅门牌号码红八之4531,有个邪恶念头，正悄悄地萌芽。

　　“等等......我问你，”柔柔一把推开欲火焚身的陈浩。

　　“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陈浩脸颊上滴着汗珠，满脸疑惑地看着满脸通红的柔柔。两人才耳鬓厮磨了一阵，柔柔的睡裤已被扯到了膝盖头，陈浩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她居然问了这个问题。

　　“最好吃的东西？”陈浩喘着气，一时无法回话。

　　“那有什么特别的？反正“基特”都安排好了。按按键盘就能查到未来一年的所有菜单，妳又不是不知道。听话，先别烦……”

　　边说着，陈浩仍不死心，伸手想把柔柔抓回怀里。可是柔柔不从，她右脚使劲顶着陈浩肥滋滋的小腹，半嘟嘴着说：

　　“有人说呀，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肥鹅肝。肥鹅肝呀！你是管伙食的，不会没听过吧？”

　　柔柔这么一闹，男人心中热情顿时熄了一半。可恶，这女人不是第一次了，就是吃定了自己有这个职务之便。她刚刚才多要了两个鸡翅膀，是怎样？这女人的胃是黑洞吗？

　　“鹅肝就是鹅肝，还有分肥瘦吗？你平常吃的炒下水，那就是了。鹅肝可能不多，不过鸡肝、鸭肝什么的，两个星期总能吃到一次。如果妳嫌不够，下次我偷偷帮妳省一点起来。乖，别闹了，我累了一天，妳先帮我捏捏脖子……”

　　陈浩压着火气，伸手抓住柔柔细嫩的脚踝。

　　平常就是这样，柔柔总会在温存之前，吵着陈浩帮她弄些特殊的餐点，只要陈浩随口答应，柔柔马上就会转嗔为喜。可是今天却不同，柔柔默默推开陈浩，背着他扣上内衣扣子。

　　她转头，眼眶里居然闪着泪光：

　　“你不是真心爱我的。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爱我的。”

　　唉，先知早就告诉我们，那能毁灭世界的，只有女人和苹果。这道理应该显而易懂，因为上帝给的洪水，就曾经摧毁过这世上的一切。

　　【2】

　　西元二十七世纪，地球人口总数仅存三亿五千万人。

　　使用“仅存”这个词，是和史上人口最多的二十一世纪末期作比较，因为现在的人口数目，大约只有当时的百分之五而已。不过如果相对于地球可使用的资源来看，这样的人口数量，已经过于庞大了。

　　全球人口锐减的主因，是地球暖化带来的各种气候灾难。西元二十一世纪末开始，各种超越人类想像力的特级自然灾变，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

　　人类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科技持续进步，所有的天灾都是可以被克服的；像这种论调，真不知是人们想太多，还是想得不够多？

　　大海啸淹没曼哈顿岛的瞬间，超人并没有在纽约上空出现。墨西哥湾流停滞不动、北半球酷寒冻死六千万人的那个冬季，多啦A梦也没有拿着任意门现身。太空站移民与超光速宇宙飞行，后来被证明只是小说家用来骗稿费的幻想，其实并没有办法解救人类于超级飓风的连续肆虐。所以当人类和地球上各种生物一样濒临绝种时，除了哭喊奔逃，就只能数着同类数量一亿一亿地减少，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人类毕竟受到上帝特别的青睐。经过了资源战争不断的一百年黑暗时期，人类终于在二十五世纪，找到了足以让人类这个物种能够稳定繁衍的最大公约数。伟大的革命家们组成了联合政府，以环境复育、资源规划、文明延续、个人节欲重新定义普世价值，用绝对的武力宣布了“人类存续宣言”，至此，崇尚民主、自由、人权、法治、竞争的“联合国人权宣言”，正式成为中学考试里的填空答案，再也对人类历史起不了任何作用。

　　而人类，就委身在一座座足以抵挡自然灾害的密闭城邦里，以五十万人为单位，由大型电脑“基特”规划每个人能够使用的资源，一代传一代，踩着和地球资源再生同步的缓慢舞曲，痴痴等着洪水退去的那天。

　　【3】

　　陈浩傻眼了。因为基特里查不到肥鹅肝的相关资料！这个累积人类所有文明记忆的巨大网络，居然查不到肥鹅肝的任何制程！ ？

　　不，精确地说，肥鹅肝的制程资料，是属于D级文化档案，唯有万夫长以上的事务官才有查询的权限。肥鹅肝很重要吗？就不过是一种食品罢了，D级文化档案是用来规范像“群众暴动处理流程”这种程度的重要资讯，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陈浩试了百次，如果输入的标签是：“鹅肝”，那包含鹅肝的生理结构、城里鹅肝的月产量、鹅肝相关的笑话，通通可以查询得到。可是如果输入的标签是：“肥鹅肝”，萤幕上除了会出现档案管制的讯息外，查询页面还会跳到十二年级公民与道德的教课书内容：

　　“耗尽地球资源的烟火时代

　　西元20至22世纪，地球资源就如璀璨的高空烟火一般，被人类急速消耗殆尽。

　　科技发展不会浪费资源，贪婪的人性才会。

　　十九世纪之前，所谓的奢侈浪费，在饮食方面，中国的皇帝可以作为代表。皇帝的晚宴，相传有三百二十道菜，得分三个晚上吃完；可是自二十世纪中期开始，多数国家的中产阶级，只要愿意花些小钱，就可以随时在街上吃到号称” All you can eat”（吃到饱）的各式美食，这对于地球资源的耗损来说，就好像突然多了十亿个皇帝一般。

　　在那个以经济实力决定生活品质的年代，为了满足出得起钱的消费者，人们会选择焚烧森林以换取种植玉米的土地。原因很简单，因为用十二磅玉米可以饲养出一磅普通品质的牛肉，而在街上的餐厅里，牛肉比玉米更受人们欢迎，也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

　　当一个民主国家的年度经济成长率只有百分之四，这个政府会被视为无能，只因为隔壁国家的经济成长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可是从没有人思考，合理的经济成长率到底是多少？于是，工业发达的开发国家，会以国民平均收入作为竞赛标的，无止境的向地球榨取资源。如果用一百磅玉米可以养出一磅高级牛肉，高级牛肉又可以比普通牛肉多卖十倍或是二十倍的价钱，政府就会鼓励这种产业的创新……但无论那牛肉有多高级，最后被人体所吸收时，它终究就只是一磅牛肉而已，那值得用一百磅玉米去换吗？

　　自由经济的社会制度，让人类忘记了节制和规划的重要性。

　　街口的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时提供最新鲜的食物，因此，人们的饮食习惯被彻底改变。任何人只要感到稍为饥饿，随时都可以饱餐一顿；而在此同时，未能即时卖出的食品，只要超过严格的保存期限一分钟，就会被当成不良品销毁。

　　与其生产过量再销毁，也不愿丧失任何一个销售的机会。就是这种对资源使用毫不在乎的傲慢态度，人类把自己逼入了资源断绝的死棋。只是为了每个人随时都有热水可以洗澡，人类就毫无节制地使用煤炭发电和天然气。就是每个人这一点小小的欲望，足以毁灭地球的二氧化碳，才会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

　　各位同学，我们再没资源可以浪费了，除非天降的洪水再次退去。 ”

　　基特就是基特，陈浩在心中暗骂。

　　当它不要让你知道一件事，就会东拉西扯搞些没用的资讯。每个公民早就被从小教育，烟火时代的资源浪费，是导致地球气候灾难的主因……可是，这到底和肥鹅肝有什么关系？

　　【4】

　　电脑没提供的资讯，根本无法引起讨论。所以必须回到问题的根本：柔柔是从那听到“肥鹅肝”这个词的？

　　所以柔柔带陈浩找到了小紫。那个在网路上用八份晚餐换一小瓶香水的女人，一个还活在烟火时代的女人。

　　“和肥鹅肝相比，高潮的快感，差不多就像抓痒痒一样。”

　　小紫笑着。陈浩看到她嘴里闪着光芒：她果然是还活在烟火时代的女人。

　　那是颗镶在门牙上的钻石，小紫二十岁的时候，她用一枚健康肾脏从黑市换来的生日礼物。

　　“人家都说，邱比特切割的钻石会有最大的火光。嘿，我这颗宝贝，可不止八心八箭而已！”

　　小紫滔滔不绝说着陈浩闻所未闻的钻石工艺。她说，邱比特切割法只有五十七个切面，可是她牙上的那颗，Gassan 121,足足多了六十四道切面。

　　所以，只要有一丝微弱的光照，宝石就会闪出动人的火光。

　　陈浩不懂为什么一颗小小的石头，只是会闪闪发亮的小小石头，就值得小紫用一枚肾脏去换。不过，那东西好像对柔柔有很大的吸引力，因为，陈浩在柔柔眼中，也看到了那璀璨夺目的神采。

　　“你爱这个女人吗？如果爱，就给她最好的。”小紫说。

　　“电脑是养不出肥鹅肝的，只有执着的梦想，外加拼了命的决心，鹅肝才会肥美呀！”

　　小紫拿出珍藏的肥鹅肝制造程序，是细细抄写在绣花手帕上的手工笔迹。小紫说，他足足陪了那个万夫长睡了一年，才吃到一次四分熟的香煎肥鹅肝。

　　手帕的背面则淡淡写着，如果有机会再吃到那梦幻的美味，她十分乐意再来一次。

　　【5】

　　肥鹅肝的制程看起来不难，难是难在怎么取得原料。因为城里所有的资源，都被基特作了严格的安排，任何试图窃取城邦资源的行为，都是会被处以终生劳动的重罪。

　　“你要享受，就必须……呀……犠牲……”

　　陈浩发了疯似地吸吮小紫丰满的乳房，她讨饶哀叫着。

　　死就死吧！陈浩这么想。

　　基特运作的原理，其实就是统计、预算与分配。这种管理资源的方法，其实在二十世纪中期就被日本人开发成功，目的是为了减少企业生产浪费，最终达成“零库存”的营运目标，所以，基特才以JIT(Just in Time)为名。

　　杜绝企业资源浪费的管理方法，却被大型企业用在快速榨取地球资源的目的上，这种不合逻辑的行事风格，只有烟火时代的人类才想得出来。

　　可是基特虽然聪明，但也不是全无缺点；其他作业流程陈浩并不清楚，但是在食物管理上，陈浩确实知道一些破绽。

　　陈浩负责的工作，是城西四千户居民的三餐配给，而生产食物的基础工作，是从生物晶片传回人口资讯的统计开始。城里的每个居民，都被殖入了生物晶片，晶片每天会回传居民的健康状况与营养需求。为了精算控制生产部门原物料需求，未来一年的三餐菜单基本上都已经被基特事先排定，当生物晶片回传人口健康资讯之后，以每周为单位，四千户居民生活所需的食物份量，包含怀孕女性1.15倍的营养摄取，就会被系统分析完备，剩下的，就等基特下单，食物生产部门接着出货。

　　一天三次，足以让居民饱餐的食物，就是这样被生产出来。当然，你也可以使用劳动生产给予的报酬点数，特别订购一些像生日蛋糕之类的特别食品，不过，得在一星期前预约才行。

　　“统计、预算、分配”，这套有效的管理方法，在其他资源，例如交通、衣着或医疗供应上，可以精确到几乎没有浪费的地步。可是对于食物生产，却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投机空间：要说天生天养这种事，那有百分之百准确的呢？

　　陈浩的计划是这样：首先，他请渔夫小海每天帮他偷留十公斤鲜鱼，这数量不能太大，因为每船出航能补捞的鱼货数量，基特都有规划和统计，这十公斤，可以用海水重量含糊带过；接着，他用一半的鲜鱼和养鹅场老李交换幼鹅、一半的鲜鱼和饲料场张太太交换饲料。

　　小鹅总有无故夭折，饲料在搬运过程总有耗损，只要负责主管在统计报表上进行电子签核，食物的报废程序比其他资源来得简单许多：更何况，陈浩并不贪心，他只要养出一副肥鹅肝就好了。

　　这应该不算浪费地球资源吧？我只是在四千份晚餐里偷两个鸡翅膀、只是在二千公斤鲜鱼里省下十公斤，地球应该不会因为这样就毁灭吧？陈浩有时会这样问自己，毕竟，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如此的清晰；不过，当他想起小紫门牙上闪闪发亮的Gassan 121,自己的眼睛也闪起了火光。

　　公民教育的那一套，就暂存在电脑记忆体里吧！

　　【6】

　　制造肥鹅肝的非法经验，没人料想得到，居然开启了陈浩的幸福灵感。

　　他踏上这路、尝了甜头，就再没回头的冲动了。就像吞下禁果的亚当亚娃，他们曾有机会向神忏悔认错，可是他们选择了什么？夫妻俩默默打包行李，手牵手挥别了伊甸园，你以为他们是被逼的吗？

　　才不，那叫自由意志。

　　依照手帕上的说明，陈浩在国宅里搞了个小小的饲养场。他用铁丝把小鹅翅膀牢牢捆在铁架上，前五十天的喂养，必须先用两倍的饲料让小鹅的胃壁强壮：因为如果不这样作，当第一天的灌食开始，小鹅的胃会马上撑爆，这除了让柔柔多了一顿肥鹅大餐之外，并不具有任何意义。

　　五十一天起，陈浩必须用手臂长的细软管，使劲塞进成鹅死命抵抗的嘴里，软管一定要顶到胃部深处，唯有这样，一天三次、一次四公斤的玉米饲料，才能彻底被鹅体吸收，十八天之后，就能幻化成让小紫魂萦梦牵的美妙滋味。

　　可惜，天不从人愿，手帕上的程序太过简单，经过了八个月的摸索，涨死了二百只幼鹅、软管刺穿了五十只成鹅的食道、六百公斤的玉米饲料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三人每天都有肥美的鹅肉可以加菜之外，他们连肥鹅肝的影子都没看到。

　　陈浩可以选择收手，可是他没有。

　　“现在放弃了，派对就结束啰！”

　　小紫每天用热吻鼓励陈浩、柔柔不时也会用全身按摩安抚他实验失败的受伤心灵。真是奇怪，浪费资源应该是罪无可赦的恶行，可是，陈浩为什么觉得乐不可支呢？

　　哈，因为只要依照这种作业模式，基特绝不会发现自己在浪费资源，而女人们会不断示好：有这种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自己为什么要收手呢？

　　他常在夜里偷笑，这事根本无关肥鹅肝呀！柔柔就是贪吃，小紫就是爱追求那闪闪发亮的虚荣梦想，只要自己一天养不出肥鹅肝，这两个笨女人就会像整天踏着轮子空转的仓鼠一样，以为只要努力跑步，就能吃到挂在眼前的饵食……其实，乐的只是主人而已。

　　陈浩并不觉得罪恶，因为这是她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基特管理的世界，其实就像伊甸园一样美好：果树上有各式各样足够的果实，只要你遵守神的规定，你就不虞匮乏。精神生活有无穷的网路任你浏览娱乐创作、物质生活有精算规划的资源系统让人类可以繁衍绵延，有这样完美的社会，女人呀，妳们怎么还不满足？

　　【7】

　　明天就是新年。城的西边，蜂巢式国宅门牌号码红八之4531,陈浩打算再扯个谎。

　　“柔柔、小紫……”陈浩握着两人的双手。

　　“肥鹅肝原来没有这么好养，明年，我们再努力好吗？”

　　陈浩转头，眼眶里居然闪着泪光。

　　小紫不忍看到陈浩伤心的表情，她从背后环抱男人，轻声说道：

　　“你快别这么说。看你这么难过，我的心都揪疼了。”

　　柔柔拿出一只小小的烟火棒，那是她用一天劳动换来的节庆用品。烟火燃起，七彩的火光闪耀了小小的房间，三人闭起眼睛，共同许下新年的愿望：

　　“我希望，明年，不，每年，大家都能吃到肥鹅肝……浩哥，你说好吗？”

　　陈浩笑了，就像在夜里的偷笑：这就对了，明年，就这样下去吧！他想说个笑话，可是，突然喉头一甜，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被小刀俐落切断的喉咙，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

　　陈浩捂着脖子，手里满是不断涌出的鲜血，全身的力量随着双脚挣扎不停流出体外，他突然想起那些被放血的小鹅。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到柔柔和小紫，两人分工合作，正快手快脚地剖开自己的肚子，取出肥油油、黄澄澄的一块内脏。

　　那是自己的肝呀！生物晶片早就提醒了，因为缺少运动，自己脂肪肝的情形已经十分严重，原来，肝脏真的被厚厚的脂肪整个包住了。可恶，这两个女人还不停手，她们开始讨论自己身上肌肉油花的分布情形：

　　“这块菲力真是完美呀！嫩煎肥肝就是要配三分熟的菲力，柔柔，这滋味只要吃过一次，妳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突然，陈浩想起小紫曾经提过：烟火时代有种最高级的牛肉，它们是靠吃高级谷物和每天按摩才能保持肉里油花细致，直到要被宰杀之前，都是听古典音乐来保持精神轻松的。

　　两个女人笑着，在陈浩死前最后的记忆，他记得两个女人都笑了。

　　陈浩终于了解，这两人精心狙击的，原来是自己充满高级油脂的肉体。这是伙食主管人员的特权，一般平民根本无法拥有。

　　烟火时代的人，你们追求欲望的身影，都是这样积极吗？

　　☆☆☆☆☆☆

　　“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圣经里这样写。

　　有了整个伊甸园却不满足，人们到底还要些什么？流着奶和蜜的迦南地恐怕还不是最终居所，因为神给的十戒里，忘了教人怎么吃喝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