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垒生
辩机
《辩机》
作者：燕垒生

正文

辩机

　　这是午夜吧，周围静得可怕。

　　噩梦惊回时，我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已湿透了。但那是汗，不是血，我知道。

　　在这梦中，我是浑身浸在血水中，如入地狱。然而我并没有感到痛苦。是吧，很少有人会有这种经历，我自然也没有，因此我也并不知道腰斩的痛苦究竟是如何的。娑婆世界，本来便如地狱。

　　在梦中，我在那十字街头，看到自己的身体成为两半，而后，我的下半身象一个陌生人一样离我越来越远，不再象我身上的东西。这当然不可能的，大唐大德辩机，哪里会受腰斩呢？所以一定是个梦。佛祖割肉饲鹰，舍身投虎，那也是一样的吧。

　　※　　　　　　　※　　　　　　　※

　　“令郎会受腰斩之刑。”

　　那个天竺的卜者十分严肃地对父亲说。

　　父亲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五岁的我，肥白可爱，无论如何都不象罪大恶极的样子。

　　“大师，真会有此事么？”

　　卜者的脸上浮上一丝苦笑：“业也，本是天定，不是人力可违的。”

　　“那么大师，可有何禳解之术么？”

　　“出家吧。”卜者闭上眼。他的神情安祥而神秘，“出家为僧，或许可以逃过这一劫。”

　　“出家？”父亲看了看我。的确，谁家的儿子都希望能传宗接代，不希望成为无后的出家人--除非是活不下去了。我的手里抓着一个拨浪鼓，那上面绘着飞天，衣裾飘飘，仿似俗世中的一个梦，我正盯着她看。那也是我出家的征兆吧。

　　父亲想了半天，一咬牙：“纵然为僧，总好过受腰斩吧。”

　　※　　　　　　　※　　　　　　　※

　　贞观九年的春天，大总持寺的院子里的树上，花已开遍枝头。

　　我对着满院的花朵沉思。

　　花也有佛性么？也许，这不该是我这么个才剃度一年的十六岁小沙弥该想的，我更该想的是如何抄经，如何理解大师的微言大义，而不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呆想。

　　“小和尚！”

　　一个清脆的声音，好象玉盘上落下的真珠，每一颗都圆润而柔滑。

　　我转过身。一个身影象一道虹，一抹留在浮沤上的夕晖。

　　“公主！”

　　我低下头。高阳公主，陛下最喜爱的幼女。今天是上巳，踏青时节，她怎么会进寺院里来的？不过也难怪，整个长安都传说着这个美丽的小公主那可爱的刁蛮。

　　“小和尚你认识我？”她好象有点诧异。她当然不会注意皇上召见时站在师父身后的我，然而我却记得她。

　　“你在看什么？”

　　“看花。”

　　“是啊，这花真好看，是梨花吧。”

　　这不知是什么花，据说是寺院初祖于隋大业年间手植。当初营造寺院的大师想必也没料到他手植的这树会开花吧，白白的，开了一树。

　　“也许是吧。”我并不知道梨花该是什么样，除了师父带我出去，我一直在这个院子里，扫地，抄经，读书。

　　她摘下一朵，放到唇边，忽然笑着递给我，自己又摘了一朵。

　　“多好看的花，香得都有甜味。”她看着花，花如人面，人面亦如花。

　　“三界中，每一个存在都只是一个错误，那朵花也一样。”

　　“我也是个错误么？”公主微笑着看我。我的手里拈着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公主的脸上，明艳如春花。

　　“是吧，”我的心中打了个转，“公主一定是个最美的错误。”

　　“那和尚一定是个最坏的错误。”公主笑着，把她手里的花敲在我身上。花香染衣，久久不去。

　　不忍浣去。

　　“不对，你说得不对，”公主张开手，打着转，在阳光里笑得如此灿烂，“人活着，是造物的恩赐，天地间是为我们而存在，每一个存在都对。”

　　我不语，微笑。对于公主，佛理是说不通的，我也不想用佛理来煞风景。在公主心目中，一切本也是应该美好如梦的，何必和她说什么因果？

　　从墙外，几个人带着哭腔喊着：“公主！公主！你在哪儿啊？”

　　她伸了伸精致得象一件玉雕一样的小舌头，道：“嬷嬷在找我了，我得回去，不然得挨父皇的骂。”她转身要走。

　　“对了，小和尚，世界不是你说的那样子。”

　　公主笑着，肆无忌惮地跑上前来，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上一吻。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她已象一朵火焰，飘出了院子。

　　那是春天吧。我有点晕眩。本师道岳曾告诫我，女体原如臭秽，当横陈时，味同嚼蜡。然而我无法把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和一堆腐臭的尸肉联系到一起。

　　更无法忘记那带着花香的一吻。

　　我的手中，还拈着那枝花。花香幽渺如歌，她的芳香也还依稀在我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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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公主下嫁房遗爱了！”

　　我听到来上香的人这么传说。房玄龄的长子房遗直娶的虽然是齐梁后裔，但已是清门，不算望族了。如今房家次子要成为驸马，那么房家一定会更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家族了。

　　我一手拨着念珠，一手敲着木鱼，念着心经，然而，眼前出现的，却总是那一树梨花。

　　香炉中，烟袅袅而升，在我眼前幻出奇异的景象。那是心魔，一定是。我敲着木鱼，谁也不知道，我抓着念珠的那只手，指甲已深深没入掌心。

　　贞观十一年。我十八岁。公主十六，房遗爱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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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遗爱手挟弹弓，眼盯着树丛间的鸟雀。秋日，叶子大半落了，那些可怜的鸟雀失去了遮掩，只成为他弹弓下的靶子。

　　公主看着他的身影，道：“真是亵渎，在佛寺杀生。”

　　“随他去吧，万物皆有定，鸟雀本该应此劫，那就会伤在他的弹弓下，若命不该绝，房公弹弓虽利，也不能伤其分毫。何况，我这草庵本就是房将军的封地。”

　　公主看着我，有点冷冷地道：“果然有点大德高僧的样子了。”

　　我无语。一定是劫数吧，我和公主也一样。如果后世有人知道我们的事，那我一定会被骂得体无完肤。

　　有个小鬟过来道：“公主，大人想出去行猎，不知公主去不去？”

　　公主扶了扶头，道：“我有点头痛，让他自己带人去吧，我歇一歇。”她看着我，淡淡一笑，道：“在大师面前尽说这些，实在亵渎。”

　　亵渎么？那我的罪孽远远比犯杀生戒的房遗爱重多了。我只是微笑：“出家人不管在家事。”

　　公主道：“到我帐中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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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西李氏，本近胡地，李氏祖上也有突厥人血统，因此连公主外出也喜欢结庐而居。

　　进了那帐篷，世界也仿佛变小了。公主坐下来，道：“你们出去吧。”

　　侍女们应了一声，出去了，掩上了帘。现在，世界上只有公主和我。

　　秋天了。一片大如人掌的梧桐叶落在穹庐之上，滑了下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公主在我的怀中，好似惊恐万状的小兽，而猎人，不是房遗爱，是我。

　　“在你怀里，我才觉得我是个女人。”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道：“遗爱待你不好么？我看他对你也不错的。”

　　“他？父皇也只是因为他那个死鬼父亲才把我嫁给他的。”

　　房遗爱是名臣房玄龄次子。在房家大小心中，能成为皇亲，那是件很荣耀的事吧，而陛下把心爱的小女嫁到房家，也可以显示天恩浩荡，总之，这应该是件美满的姻缘。

　　公主从我怀里挣脱了，道：“还记得我小时候你跟我说的话么？”

　　我笑了：“那时的高阳公主还是个爱哭爱笑的小女孩呢。”

　　“我们的存在都只是错误。那时你是这么说的吧？”

　　“也许吧。”我有点懒懒地说。深秋了，天有点冷，如果人生本就是错误，那也已永远都无法改正了，随他去吧。

　　“也许这错误永远都不能改了，现在不再有那个小小的高阳公主，只有已为人妇的合浦公主。”

　　“既然是一个错误，那就让它错吧。”

　　我揽住公主的纤腰，不知为什么，喃喃地说着。这不该是个高僧说的话吧？然而我并没有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这种话来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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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发委于地。丝绸的裙裾也如一条美丽的小蛇，水一样流下，慵懒温柔地伏在床前，窥探着，仿佛要给我一个深深的伤口，在那里注入冶艳的毒液。

　　她紧紧地抱住我，喃喃地说：“那即使是错误，也是个最美的错误吧。”

　　她的脸贴在我胸前，温润如玉。多久了么？在她那修长的身体上，岁月并没有留下痕迹，一如往昔。

　　我无神地看着帐顶。在外面，星光定然灿烂得美丽，然而我却看不到，即使那星光依然闪耀着，一如往昔。

　　夜很冷，我把公主揽在怀中，她轻轻地吻我，仿佛在那个春天，雪白的梨花开满枝头，她给我的那一吻，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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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冷的长夜里你给过我一吻，

　　让我的世界永远不再有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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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过来时，公主已不见了，我只睡在自己的禅房中。

　　只有在我身边的一个玉枕，告诉我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

　　枕上，镂刻着细细的花纹，上面镶着金丝。那是一幅《洛神赋》，顾恺之笔下的洛神，依稀也如公主面庞。

　　我抚摸着玉枕，好象，那还留着公主发间的芳香。

　　我走出禅房，门外，落叶已铺满了院子，看不出什么支过穹庐的痕迹。一片梧桐叶又斜斜地落下来，敲在我肩上。

　　贞观十八年的秋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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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大师回来了。”

　　人们传说着。

　　“陛下要在天下高僧中挑选出十一人协助玄奘大师译经。”

　　这些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大师域外十七年求经，回来时带了二十二匹马，其中大多装载佛经。以玄奘大师一人之力，要译完这些经卷是不可想象的。

　　大师是正月八日来的长安的。听说，陛下马上要召见大师，商议译经的事。我虽然已是会昌寺的沙门，但毕竟年不及三十，译经的事，想必也轮不到我的吧。

　　正月二十三日。

　　陛下召见玄奘大师。

　　二十四日，那是个下着小雪的黄昏。我读着一本书时，小沙弥清藏忽然跑进院子来说，合浦公主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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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檀香燃得幽幽渺渺。

　　“公主。”

　　她只是淡淡地笑：“父皇选缀文大德九人协助玄奘大师译经，你听说了么？”

　　我点点头。她又道：“你是缀文大德中的第一人，也知道了么？”

　　我是第一人？我不由有点晕眩。也许，是公主的力量吧……这让我有点害怕。

　　“你放心，”公主似乎看出我的顾虑，“你是终南山丰德寺的道宣大师极力推举的。道宣大师对你赞不绝口，还说你是释门之千里驹呢。”

　　“释门之千里驹”？玄奘大师自己在年轻时从法常、僧辩二位前辈大师学时，也得过这样的评价。大师也许从道宣大师对我的赞誉中，看到了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吧。看来，大师也不曾到心无点尘之境啊。

　　心无点尘？我不由失笑。我这么评价玄奘大师的话，那我恐怕如泥中爬出的蛴螬一样满身是泥了吧。

　　“公主，也许我们以后不能多见面了。”

　　“是么？”她的眼里渐渐失去了光彩。尽管她已久为人妇，但她还多少有点那个春天到大总持寺来的少女影子。

　　我看着窗上的影子。雪纷纷扬扬，不太小，那些影子象一群小小的灰蝴蝶，贴在窗纸上拼命挣扎，仿佛想挣脱出去，然而只是徒劳。

　　“为了担心我会阻碍你的前途么？”

　　公主过了好久才说。

　　也许是吧，也许不是。我不愿意说，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如此卑劣，但在心底多少也有这种想法。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惊慌。公主象是一口深井，引诱着我投入。但更可怕的是，我心甘情愿地想要没顶。

　　“也许是吧。”我说。我还能做一个和尚么？这决心我已下了许久。鸠摩罗什曾有妻室，然而我不是鸠摩罗什，我是辩机，一个在前辈眼里前途不可限量的释门千里驹。可是这些话我说不出来。我是一个修为精深的大德高僧么？应该是吧，可是公主眼里，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在大总持寺对着一株春天的梨树发呆的小沙弥。

　　公主看着我，眼里，渐渐地湿润了。她的目光凄惋而哀怨，是因为我么？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公主，和我走吧，到高丽、扶桑去，到没有人迹的地方去。”

　　是么？我马上明白了自己的可笑。

　　公主走出了寺院。雪正斜斜地飞落，一行人留在雪地上的足迹，也很快就被雪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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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僧昭仁寺沙门慧立。”

　　“贫僧丰德寺沙门道宣。”

　　“贫僧……”

　　轮到我了。我一躬身，道：“贫僧会昌寺沙门辩机。”

　　玄奘大师只有四十三岁，但多年的奔波劳碌使得他看上去足有六十多岁。他谦和地一躬身，道：“诸位大师都是释门俊彦，共襄大举，真是佛门幸事。”

　　道宣微微笑着，道：“玄奘大师万里求经，才真正是泽被后世，吾辈不过聊附骥尾，何足挂齿。”

　　玄奘大师也笑了笑，道：“道宣大师客气了。”

　　道宣道：“我辈马齿徒增，已是桑榆暮景。真正能光大我教，那还要靠辩机大师了。”

　　我忙道：“各位大师在上，辩机岂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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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经在长安弘禅寺中进行，共召缀文大德九人，字学大德一人，证梵语梵文大德一人，一共的确是十一人。其中，译经的主要是九缀文大德。我名列缀文大德第一，负责译的经书也最多，其中的《瑜伽师地论》百卷，我要译的竟达三十卷。也许一个大德该勘破名相，但我想到我的名字日后也会与那些前辈高僧并列，心中也有难以告人的欣喜。

　　译经要等人到齐了正式开始。现在上巳，恐怕要到端午时另几位才能来齐，现在我只是和已在长安的道宣大师下下棋打发时间。而玄奘大师却除了经书，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也许只有他那样，不务杂业，才能历尽艰辛，自天竺取回真经吧。

　　上巳。

　　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

　　这首小歌总是在踏青的人们嘴里唱出来。那种抒发男女之情的艳曲本不是我这种僧侣该听的，所以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唱着。无论如何，在我心底，我总是不能忘怀那大总持寺里梨树下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和那草庵中疯狂的一夜。也许，我的血液里，还有着太多郑卫人的放浪吧。

　　佛祖，原谅我的无耻。

　　看着聚精会神会神思考一个劫的道宣大师，我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有如修罗。

　　“杀！”

　　道宣忽然落了一子，随即笑道：“老僧妄动杀机了，呵呵。”

　　我还未细看，就听得有人进来道：“道宣大师，辩机大师，左卫房将军前来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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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卫房将军，就是房遗爱。弘禅寺因为有玄奘大师在此地译经，一般不让人进香了。不过房遗爱是驸马都尉，自然不同。可能一般人会觉得房遗爱故意趁此时来还愿，但我知道那准是公主的主意。

　　现在在弘禅寺的大小僧众都站立在大殿上。玄奘大师也有点哭笑不得吧，合浦公主的娇纵任性，他回到长安未久，却也已有耳闻。

　　公主亲手给每个和尚袈裟一领，佛珠一串。许愿斋僧，向来是高官们祈福的惯例，倒没什么奇怪的。

　　我和道宣大师是来这里暂时挂单的，因此站在主持和玄奘大师身边。公主分送到我时，没有看我，只是有点冷冷地把东西交到我手里。

　　然而我知道，她的心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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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大师的话不太好懂，不过写下来，把不连贯的话前后贯通，把太过直白的改得文一些，这些并不很困难。

　　写完了《大唐西域记》，又开始译经。不知不觉，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这一天，我译了几章经，觉得有点累。站起身，敲了敲背。坐在对面的慧立笑道：“辩机大师，累了么？”

　　“是，有点。”

　　“难怪，你要译的经最多么。对了，你听说了么？房公过世了。”

　　“是么？”我心中一动，“那合浦公主岂不是寡居了？”

　　“哪是房将军，”慧立有点古怪地看我，“是梁国公房公。他是七月二十四日过世的。”

　　是房玄龄。我不由有点失望。奇怪，我是希望着公主寡居么？当然不是，一个僧侣，如何可有这等想法。我摇摇头。

　　院子里，一片梧桐叶斜斜落下。又是一年初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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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辩机，你可知这是何物？”

　　我抚摸着玉枕，好象，那还留着公主发间的芳香。

　　“这是一个玉枕。”

　　那上面，宓妃哀婉地看着陈王，仿佛正凌波而去，只留下凄怨入骨的回眸。水面上，波纹潾潾，木叶尽脱，似有风吹起衣带。

　　“好个伶牙利齿的秃驴。”大理寺卿有点恼怒地瞪了我一眼。的确，这桩案子也难为他了，让他十分难办。

　　“那盗贼已说是从你房中盗去的玉枕，你一个出家人，如何会有这等大内之物？”

　　“故非我之物。”

　　他露齿一笑：“贼秃，你道旁人都是瞎子么？”他扔下一张纸，低声道：“辩机，你可知那盗贼所供出来的是什么？你看看那盗贼的口供吧。”

　　那盗贼想必是受过严刑，从纸上记下的话里也看出他的害怕。当我看到结尾时，已觉得万念俱灰。我垂下头，道：“大人不必多说，辩机伏罪。”

　　大理寺卿道：“来人，把他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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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我听到了对我的判决。本来我不至死罪，但陛下闻听此事，极为震怒，判我腰斩之刑。

　　听到这个判决，我并没有什么意外，相反，我只觉得好笑。也许，因为太早以前就听到了这两个字了，以帝王之尊，也无法与之相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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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辩机大师，你不必多想了，来世可要记住，不要再相信女人。”狱卒老胡给我端了碗酒，又道：“大师只怕一生尚未饮过酒吧，就喝一碗，好上黄泉路。”

　　我端过酒来。那粗瓷大碗中，酒色淡黄，喝下去，只觉得腹中如一团火在燃烧。

　　“我大概会入地狱的吧？”

　　我把碗放在老胡手里，笑了笑，道：“来世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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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只是笑了笑，也许，太苦：“人世间，我无一可恋，每一个存在，原本都只是个错误。”

　　也许是无一可恋了吧。作为一个僧侣，最重要的是戡破红尘中的万千色相--但如今只怕没人会认为我是个高僧了，我只怕已成为参军戏里那种遭人取笑的角色。人们在茶余饭后也许会谈论我和公主的事--当然是趁金吾卫不在的时候。我也许会被说成是一个不守清规的和尚吧，我译过的经书也许也不再署上我的名字，玄奘大师那部《大唐西域记》会不会有我的名字呢？不知道。不过，公主恐怕会承受比我更多的骂名，因为关于一个女人的香艳故事，更会不胫而走，山阴公主就是一个先例。公主也许会在人们口头被传说成一个专门勾引和尚的淫妇。她会不会想念我？当然，我相信那一定会，因为，我不会怪她。

　　天暗了下来。我一定又在做梦了，周围一下就变得这么安静。我的身上湿透了，但那一定是汗，不是血，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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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间静室里，合浦公主独自坐着。没有灯，屋里暗得如夜深。

　　一个心腹侍女在门外叩了叩，道：“公主，那小窃的家人要给多少善后？”

　　“你看着办吧。”

　　她只说了一句，便默然坐着。

　　“辩机。”

　　公主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恍惚中，许多年前那一树梨花仿佛又在她眼前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