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丝
龙猪
《龙猪》
作者：阿碧丝

正文

龙猪

　　这一天，柏妮丝终于踏上了加达-β星的土地。

　　她要去看龙。

　　众所周知，加达-β星是一个没有什么吸引力的小地方。它几乎不出产任何矿物；除了一文不值的海水，一切资源都必须依赖进口。它不适合工业，不适合旅游……根本没有任何优点。

　　如果有人来到加达-β星，那一定是因为龙。

　　“愿西格弗里特祝福你，美丽的小姐！”那个双下巴的旅行主管迎了上来，“欢迎光临加达-β！我们这里有最好的龙工艺品，以及独一无二，只此一家的——”

　　柏妮丝打断了他。“我要看龙，活的。”

　　“什么意思？”那主管眨眨眼，“小姐，我看您还没试过龙血浴吧？要不要我来帮您安排——”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柏妮丝轻声接道；一个小小的袋子从她指间滑落，正好掉进主管的袖子里。

　　“我不是那些无聊的游客，对你的敷衍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来加达-β只有一个目的。我将要——我必须见到真正的龙，如果你没有做主的权力，那就赶紧给我跑去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快，现在就走。”

　　[《尼伯龙根之歌》：英雄的西格弗里特，以恶龙之血沐浴全身……从此凡俗刀枪再无法伤害他身体。]

　　加达-β星出产龙。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几乎每个星球都有关于巨龙的传说，却只有在加达-β星才能找到它们。

　　四十英尺长，拥有坚硬鳞甲的翅膀的，活生生的龙。

　　“美丽的小姐，您看这样……”

　　当那个胖胖的主管回来时，柏妮丝就知道自己那一袋通用金币发挥了作用。她点点头，“我们什么时候能动身？”

　　在几千年前，加达-β星的人们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求生，那时的龙是不可战胜的灾难。几百年前，加达-β人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国家，杀死龙的人将成为英雄，得到各个国家的表彰和赞扬。

　　而如今，龙在动物园里。

　　“现在走，怎么样？”

　　主管搓着手。“……西格弗里特在上，一切如您所愿！”

　　西格弗里特。柏妮丝厌恶地皱起眉头：虽然加达-β人还把古老英雄的名讳挂在嘴边，但这些祷词显然已经沦为了他们谋取利益的工具。他们宣传西格弗里特，以此来更好地销售那些龙产品。

　　她注意到主管脸上有欲言又止的神色。

　　“又有什么事？”

　　“美丽的小姐，我没想冒犯……”那胖子显得更紧张了，“我是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能知道您为什么一定想见活龙吗？”

　　西格弗里特是加达-β人财富的开端。

　　你一定读过他的故事，就是那本著名的《尼伯龙根之歌》，全世界共有七千多种语言，一万两千多个译本。英雄西格弗里特除去了一头名为法芙娜的巨龙，用它的血沐浴全身……从此刀枪不入。

　　龙血有非常神奇的功效。

　　事实上，加达-β人最初就是靠着出售龙血赚下第一桶金。虽然龙血的作用不像传说中那样无所不能，但它对炭基生命的体质确有卓越的改善作用。后来慢慢发展龙相关产品，一步一步直到今天。

　　柏妮丝看着这个龙动物园，眉头紧锁。

　　也许加达-β星的龙馆根本不能用“动物园”这个词语来代指，因为这个馆里只有龙这一种生物。

　　铁栏上锈迹斑斑，内里的场子却空空如也。只有另一头堆着个粗糙的假山，其做工让人很容易就能看出它的制作人贪下了多少材料费……唯一能证明这里曾经有龙存在的，也许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怪异臭气。

　　栅栏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龙呢？”她轻声问道，“我怎么只看到一个……人类小孩？”

　　“那是个小讨厌鬼，成天来这里捣乱。我早就告诉过您这儿没什么好看。”主管拔高声音，冲着那个男孩吆喝，“喂，那边的小子——”

　　还未等他出声驱逐，那小孩就轻轻巧巧地跑开了。

　　柏妮丝继续冷眼看着这一切。

　　“尊贵的小姐，请千万不要计较。”主管搓着手连声道歉，通红的胖脸上有汗珠流下，“我这就去找龙饲养员问个清楚。虽然这里真的没什么意思，但既然您要求了……我们保证一定让您亲眼见到巨龙！”

　　[《龙族产品培育说明-入门版》：……这项技术的最终目的，就是要用人工饲养的方式制造出可以使用的龙产品。]

　　龙饲养员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瘦瘦高高的，眼里总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淡和疏离。

　　“龙舍在里面。”他说。

　　如果没有这一句话，这个男人恐怕直接就会被当成一个哑巴。他在前面默默地带路，柏妮丝和旅游主管跟在后面。

　　“小姐，我们这边的龙舍有点简陋，实在不适合游览，”主管捏着鼻子给她介绍，“您看，龙是一种体型很大的动物，我们这里市中地价实在太高，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也就……”

　　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浓。

　　“所以你们也就不修缮龙舍，只是因为……资金？”

　　“是，是。”主管连声喏喏，“如果我们手里有钱，能不用到龙身上吗？毕竟龙是保护动物。只不过饲养员也要吃饭，而且……”

　　柏妮丝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此时此刻，她看到了龙。

　　龙舍是一个深坑，洞口的栏杆比他们在外面看到的还要粗上几倍。而在这个简陋坑洞的最底部，某个生物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纵然相距甚远，柏妮丝也能感受到它的巨大。它就像一条放大了数百倍的蜥蜴，遍布血丝的眼珠大如铜盆。它的气味比外面闻到的可怕的多。腹部沾了不少自己的粪便，翅膀脏得不行……

　　“你们怎么给它清洗？”柏妮丝转过脑袋，轻声开口。

　　“我……我们没法……”

　　“你们根本就不清洗！”有某样硬物在她心里沉了下去，“告诉我，你们又如何给这些巨龙喂食？”

　　“直接……扔下去。”主管显然没明白过来她为什么突然发火，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您……您说的不准确。不是这‘些’……另外一头龙……另外一头龙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死了。”

　　这是最后一头龙。

　　柏妮丝咬着嘴唇，心中的硬物继续下沉，下沉。最后一头巨龙住在肮脏的龙舍里，动弹不得，就连翅膀都不能舒展。它的食物和粪便被扔在一起，根本没有人在意，根本没有人来清理……

　　站在龙舍边缘，柏妮丝哭了起来。

　　“他的名字是苏林，”柏妮丝轻声开口。

　　多年以前，当巨龙还在加达-β上空翱翔，当屠龙者还被称作勇士，当一切还未开始，当……当龙猪还没有诞生。

　　“和我一样，他是个远行者。”

　　远行者，那些称作星船开拓疆土的人。他们常年处于告诉飞行的状态，以至于他们的时间与行星人完全脱节。

　　“是他，写出了《尼伯龙根之歌》的第一个译本。”

　　多年以前，远行者苏林无意中来到了加达-β这个小星球。他是如此喜欢这种巨大而气势十足的生物，以至于他立誓将这里的民间歌谣广为传播，让巨龙的故事遍布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做到了。是的，他完成了这个近于天真的愿望。然而他的成功给他所喜爱所崇拜的龙类，带来的却是灭顶的灾难。

　　尼伯龙根之歌广泛传播。人们开始向加达-β人购买龙血。作为回报，他们给加达-β人带来了先进的技术。

　　于是龙猪诞生了。

　　他们从龙的骨髓中提取干细胞，然后将干细胞注入猪胎的腹膜中。随着新陈代谢和循环系统，龙的细胞就会渐渐进入猪胎体内各个器官……

　　“这是多么邪恶的一项工程啊，”柏妮丝轻声叹道，“在你们没有技术的时候，你们利用龙血为你们牟利。而现在，你们可以让猪的肝、心、肺、血也具有相同的功能——比起龙来说，猪更廉价，更能让你们节省资金，是不是？”

　　“小姐，您……”

　　她轻轻笑了笑。“你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看到巨龙。我回答了。因为苏林喜欢它们，因为苏林在离开之前呼唤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你们这里的龙啊……不过，你们应该是不明白的吧？”

　　既然龙猪已经能够人工饲养，既然龙猪更容易牟利，那么曾经的巨龙就已经没有任何用途了。

　　没有把它们杀光，只是因为龙作为加达-β的象征，多多少少还需要保护。

　　所谓的“保护”就是指：把它们关在这个小小的龙舍里，磨灭它们飞翔的天性，让它们和粪便为伍。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柏妮丝低下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头最后的巨龙。倒是一边的旅游主管好像得到 ** 令一样，高高兴兴地退下了——他总算伺候完了这个难缠的客人，拿到了那笔丰厚的奖金。

　　“你知道吗？”她最后的话语还在风中回荡，“如果苏林没有死的话，他本来是要娶我的啊……”

　　他本来……

　　“完了？”

　　“嗯，完了。西格弗里特在上，那个客人好像真有点疯了。不过好歹……金币倒是货真价实。”

　　柏妮丝用指尖轻轻敲着铁栏杆。

　　这些家伙是如此的吝啬，甚至连质量好一点的防护措施都不舍得给失势的巨龙用——他们几乎已经把它当成了一种可以随意宰割的动物。

　　在数百年前苏林来这里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他赞美巨龙翅膀的力量，赞美它们喷出的硫磺火焰；他说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力与美的结合。他在临死前没有呼唤她的爱情，而是不断重复着：“龙，龙。”

　　“龙。”

　　她代他来看龙。可惜近光速的航行造成的时间差异，无情地消灭了所有可能性。

　　……

　　柏妮丝擦干眼泪，从龙舍前直起身子。她站立的时候脑袋微微扬起，依旧是远行者的形态；旁人肯定无法想象她刚刚竟如此软弱。

　　“小子，你看了多久？”

　　那个男孩从假山后面露出脑袋，黑黑的眼睛里却满是敌意。

　　“我知道你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偷听……我一直看着呢。”柏妮丝耸耸肩，“小子，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能动手的话，你会不会救这头龙？”

　　男孩还是沉默，但没有再次逃开。

　　“他们说你经常带点肉来喂它，”她继续说道。然而手指却勾到某个暗扣上，轻轻一划，锈迹斑斑的铁栏已经开始松动。

　　“如果你想做的话，就尽快。”

　　那个男孩，那双和苏林一模一样的黑眼睛。

　　在加达-β人看不到的地方，那头龙在挣扎。挣脱了锁链，挣脱的束缚，穿过狂风与烈焰……

　　展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