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宜中
“我”这个混帐无赖
《“我”这个混帐无赖》
作者：潘宜中

正文

“我”这个混帐无赖

　　“可惜那里不适合你，要不然我一定带你一起去！”轻轻推开我的特别助理，那个哭得跟泪人似的小女孩后，转身走出研发中心，天啊！我终于可以走出研发中心了！

　　上个月我率领的研发团队经过三年不眠不休的努力，终于将核心零件研发出来而且试产成功了，公司将比竞争对手抢先半年推出市场，囊刮巨额获利，而我的积分也一跃而上达到退休标准，公司征求我的意愿时我毫不犹疑地提出当前最红的隐居热点－蒙古！公司立刻为我办好了身分、购置牧场、够我吃两辈子的存款以及，明天早上飞往蒙古的机票。如今我就要挥别过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启我的第二段人生了。

　　明天早上就要飞去梦中那片蒙古大草原了，我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可以做些什么不一样的事情，我喜欢这种临行前的感觉。而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没错！就是找出那个诡异的围棋对手。

　　这件事说来很奇怪，大约一年前，有一天工作累过头了夜里睡不着觉，上游戏网站找人下围棋，我用的化名是“纵一苇”，在一堆名单中竟然有一个叫“凌万顷”的，怎么这么巧！我们都用苏轼－前赤壁赋中的同一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怪的事还在后头，我跟他下了三局居然都是和局，下棋时我们之间唯一的对话就是萤幕上一着一着的落子，但是－但是我竟然知道他下一手要落在哪里，他似乎也总是知道我下一手要落在哪里，这－这仿佛就是和自己的影子在对奕嘛，而最后又总是和局。以后这一年中我们共下了86局－－很诡异！ 86局都是和局，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决定和他见个面，按照他传给我的地址，只要搭高铁再转高山缆车大约两小时就到了。

　　“我父亲也是作生物科技的！”怪不得有钱住在这3000公尺高山上的豪宅，我暗想，女主人长得很清秀约莫35来岁保养得很好，特别是那对细长的凤眼，奇怪！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继续说：

　　“刚才你说你研究生物辨识系统，那你那套系统能分辨复制人吗？”她始终带着一抹似笑非笑，好像早已看穿你的底细而你还在继续吹牛一样的表情，可是就是这种若冷不冷的眼神和气质，我真的在哪里有见过。

　　“我没见过复制人，法律严格禁止所以没人敢做。”我压低声音神秘地靠近她说：“可是同业间都在传说， M公司偷偷造了一个复制人，而且有20年了！ ”随后再补上一句“就只想赚钱，完全不顾道德！”随时不忘打击对手。

　　“我父亲就在M公司！”我差点被呛到，一时尴尬地接不上话，她带着嘲谑的笑容说：“我去替你加水。”，就在她起身转头的一瞬间我看到她面颊后靠近耳朵下方有颗痣，我忽然想起来了。

　　“瑜芬！你是瑜芬！”我跑上去挡在她前面，她狠狠地，应该说是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一甩头走了进去。没错！她真的就是瑜芬。

　　瑜芬是我大学时的学妹，我们在一起两年多感情很好，大学毕业后我到国外求学，两地相隔也就失去联络了，由于是初恋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可是这么多奇怪的事凑在一起，等一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那个诡异的围棋对手，是我自己主动找上来的，不会是什么预设的陷阱，那瑜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是我的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围棋的？”

　　“没有啦！那不是我啦！是他！”她神秘地往墙上一指，对讲机亮了。

　　“ Fanli！你过来一下！我帮你介绍你这一年来的棋友。”，Fanli是我大学时自取的英文名字，源自我最崇拜的商场巨富陶朱公，他的本名范蠡，这个诡异的对手，可能是她弟弟吧！怎么连名字都跟我一样？不过不管怎样，总算要出现了，我有点紧张。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真的从头皮到脚底吓得冰凉颤抖，我是掉入一场虚拟游戏中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呢？眼前这个人居然就是20年前的我，不只体型容貌，连那腼腆局促的神态也一模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想离开了！

　　“当年你离开我的时候啊，我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我觉得这辈子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了。”她幽幽地说，“后来啊，我父亲就帮我复制了一个你，在前年我生日那天送给我当生日礼物，有他陪着我日子就不寂寞了。”说到这里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你看！是不是很可爱？”这－这要怎么说呢？我心情很复杂，原来传说中的复制人竟是复制我自己，而且还被当成礼物送人。

　　我想起来了， 20年前要出国的前一晚和她在公园道别，我说：

　　“可惜那里不适合你，要不然我一定带你一起去！”她哭得好凶好凶我也不了解为什么，还在热吻中把我的嘴唇咬破了，一时满口鲜血痛得我热泪直流，难道说就是取那些血液复制的吗？不对！不对！红血球中没有细胞核哪来的DNA可以复制？

　　“你是拿什么来复制的？”

　　“唾液。”我了解了，就是那次热吻后残留在口腔中的唾液。

　　“你们不握个手吗？”握手？会不会像正电子和负电子一样，一接触就瞬间化为一道光消失了，我迟疑了半秒钟，才伸出手来迎向“我”，但我当时堆在脸上的笑容一定比鬼还难看。

　　现在我终于了解了，那个复制的Fanli他的思考逻辑和我一模一样，所以下棋的时候可以知道我的下一手，而我也知道他的下一手，既然真相大白了，我想赶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我－我想我也该回台北了！我是说，可惜台北不适合你，要不然我一定带你一起去！”她不说话，半转过头用不屑的眼光斜睨着我。

　　“ Fanli陪你跟我陪你不是一模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她猛摇头，“他只有思考逻辑跟你一样，感情方面却跟你完全不一样！我还是喜欢真正的你嘛！”

　　那我就留一晚又如何？还会有什么诡计吗？她能把我怎么样？反正明天一早离开后，就再也没人找得到我了， ……。

　　真是春眠不觉晓，醒来时已经8点了，赶紧穿衣服要赶到机场去，想到第一段人生有这么美丽浪漫的结尾又能全身而退，心中不免暗自得意。

　　“你要不要打开电视看看新闻？”瑜芬从浴室传来的声音。

　　我打开电视，映入眼帘的一张通缉犯照片，天啊！竟然是我！

　　什么？我昨晚去偷窃银行？还留下了一堆毛发和清晰得不得了的指纹，我的妈呀！这是个什么诡异的世界，我的情绪完全崩溃抱起行李就往外冲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等一下！我停下脚步来想到，现在绝对不能出去，从缆车站到所有公共场所、所有街道都有网状分布的监视器，只要一扫到我的容貌用高速电脑一比对我立刻就被锁定 ** 了，狼狈地走回卧室看到瑜芬若无其事地在梳头发，我哭丧着脸几近哀求地说：

　　“求求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啦！就是Fanli说他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既然你来了，就留你下来陪我换他出去，我说好啊，因为我还是喜欢真正的你嘛！”她用体贴的眼光看着我说：“难道你不喜欢留下来陪我吗？”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简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我是说Fanli！”

　　“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他的逻辑思考跟你的逻辑思考完全相同，那你不妨想想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对啊！如果是我的话，我这个坏胚子会怎么做？首先，我会偷走机票和存簿。我整个人霎时跳起来摸出皮夹子，果然！机票和存簿都不见了。

　　然后，我会领出存款，领款时要验指纹和瞳孔，这两个特征我们都完全相同，我边流泪边想，然后，为了防止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世界上，我会去偷窃银行，留下了一堆毛发和清晰得不得了的指纹，高速电脑会找出“原生我”的资料并搜寻原生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场所的照片档案，应该就是昨天走出缆车站时留在监视器里的照片吧！以那张照片的容貌向全国发出通缉令，让“原生我”无法踏出大门一步，而“复制我”却以年轻20岁的容貌轻易逃过侦测，逍遥搭机离去，代我享受那蒙古草原的第二段人生，而我，真想不到，我的第二段人生竟是在这座豪宅里安分地守着瑜芬，白头偕老！

　　Fanli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帐无赖！唉！骂的不就是我自己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