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
长城
《长城》
作者：韩松

正文

长城

　　一
　　华盛顿长城给我的第一印象，也就是一段矮挫着的黄色土垅，很像是中国农村猪圈的垛墙。
　　在国内旅行的时候，类似这样的长城，我可见得多了。它们一截一截无声无息地卧伏在塞外，就如同折断了脊椎的野兽，经过千百年岁月的侵蚀，无不丧失了当年的威武雄壮。
　　常常地，它们出没在荒无人烟的草原和大漠上，抱残守缺着。在那断续的土堆根部，无数的蝗虫振翅而鸣。
　　但现在这是在美国，长城的存在因此就具备了让人吃惊而感动的内容。
　　陪同我的美国导游叫做珍妮。她说：“我们眼前的这一段城墙，经考证建于两千年前。你看，它的营造方式完全体现了中国的古老传统。”华盛顿的长城是一种版筑夯土墙，这也是中国最早采用的构筑城墙的方法。它用土、砂、石灰加以碎石夯筑而成。
　　在一些坍塌的局部，仍可见少许耐腐蚀木筋存留。残垣最高处不到一米，但仍依稀看得出当年的恢宏。珍妮说，它的高度曾达到八米以上，而其顶部厚度足够容两个全副铠甲士兵相向通过。
　　除我之外，在长城之下流连忘返的，还有许多的游客，来自世界各地，有着不同的肤色。我明白，作为市场经济鼻祖的美国，很快便把长城开发成为旅游点了。
　　但与中国那种一哄而上的情势不同，美国人十分注意对文物的保护，哪怕是异族的文物。
　　在这里你看不到八达岭下胡乱拉客的小贩和乱贴乱画的广告，倒是有阻止客人过分接近长城的铁栅栏，以及禁止用闪光灯拍照的告示。有一条繁华的大街，原来是从长城穿过的，现在，美国人也让它改道了。
　　这让我伤感。在国内，万里长城现仅存四五千里，即使这样，长城沿线的人们每天还在“古为今用”：盖房、修路、垫猪圈……日日蚕食。
　　在华盛顿长城的入口处，一座铜牌上用中英文分别铭刻着“长城”和“THEGREATWALL”的字样，以及它落成年代的阿拉伯数字。铜牌的另一面则书写着“国家文物”。“我们正在为长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珍妮自豪地说。导游是她的业余兼职，姑娘正在霍华德大学中文系念大三，她还是全美长城学会华盛顿分会的会员。
　　珍妮的话使我微笑着轻轻地摇起了头。
　　参观了一个多小时，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长城。这是花盛顿樱花盛开的季节。
　　淡黄的长城隐藏在一片白热的花海中，显得极其普通。

　　二
　　随后，我们来到了几里之外的华盛顿长城博物馆。这是一组按照秦汉风格修建的宫殿式建筑。
　　珍妮满面春风地带领我在各个展厅参观，一边向我讲解发现长城的经过。
　　长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被发现的。那是两年前在清理五角大楼废墟的时候。
　　那座大楼不幸被恐怖分子炸毁了。
　　工人们搬走层层瓦砾，在一片狼藉的地基上，露出了一段奇怪的东西走向的土垅。专家说，这样的结构在当年设计五角大楼时并不见于图纸。
　　紧跟着，在附近发现了兽形瓦和蟠龙、狮子雕像的残片，以及铜杆铁箭和子铳。
　　清理现场的专家中有一位华人建筑师，他提出一个观点，认为这应该是长城的一段城垣。
　　起初，没有一个人相信。但这很快便被证明是事实。
　　如今，两年前的震撼与轰动都已成为了过去。博物馆里安静地张挂着考古学家对长城进行大规模发掘的照片，并陈列着五光十色的出土文物。
　　在这里，我看到了绳纹彩陶、铁蒺藜、铜钱、漆器和木牍，还有一些残破的碑刻，其中一座上面清楚地用小篆书写着“雄关险口”四个大字。我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珍妮惊讶地问：“你怎么啦？”我抹抹眼角，说：“没什么。”据介绍，经过半年的发掘，人们发现，仅在华盛顿特区，长城就长达二十一公里。
　　这是美国发现的第一段长城。随后，在其它州也发现了长城。
　　熟悉的城墙使我怀想着远在万里之外的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
　　我来自那伟大的国土，长城的真正故乡。我是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来的。长时间我都在太平洋上空默然飞行，下面波光闪闪，不见陆地的影子。
　　一七八四年八月二十八日，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越过太平洋，抵达中国，揭开了中美交往的第一页。这段距离，轮船整整航行了六个月。
　　但长城却先于这一切，静悄悄地修筑了过来。这是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参观了这么久，你对长城有何评价呢？我很想听听中国人的看法。”珍妮好奇地注视着我。我的女儿也有她这么大了。
　　“除了激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什么来这里的中国人都只知道说激动，而不能阐述一些独立的观点呢？”珍妮有些困惑。看来，她带过不少中国游客。
　　“的确，除了激动，很难说点别的什么。”我想，这是因为长城是在美国被发现的缘故。

　　三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离开了华盛顿，去看伫立在其它州的中国长城。
　　到目前为止，在美国的五十个州中，已有三十一个州宣称拥有长城。这些长城加起来的总长度，有五千九百公里，比中国的明长城仅短约四百公里。
　　在美国，长城的建造，也遵循了“因地置宜，据险制塞”的原则。但它们存在的真实用意，至今还没有人能说清楚。人们不相信它是用于抵御印第安人骑兵的入侵。
　　最长的一段长城是在加利福尼亚州。它绵延长达九百八十六公里。
　　保存最完好的长城是在内华达州。上千年过去了，质量过硬的墙体依然厚实，只是掉了几个砖块却仍未开裂。城堡雄峙如负隅之虎豹。在这里，人们发现了近乎完整的烽台、亭堠、马道、雉堞，乃至门楼、罗城、瓮城和月城。
　　风光最秀丽的长城匍匐在路易斯安那州。青砖砌就的长城在密西西比河畔逶迤而去，一直延伸到了出海口。山光水色之间，燧台星落棋布，是摄影爱好者的乐土。
　　最雄伟的长城耸立在亚利桑那州。大峡谷崖奔壑斗，长城便在峭壁上据险飞峙，如若一条盘旋上升的巨龙，真个是势如破竹。荒原日暮时分，长城通体鳞光闪烁，使人仿佛闻听到了金戈铁马。
　　最古老的长城是在德克萨斯州被发现的。采用铀系测年法，进行系统的地层年代测定，结果表明，这处长城始建于一万八千年前。这真让人难以置信。
　　德克萨斯州还是全美长城学会总部的所在地。据说，连中国的长城学会，如今也派人来这里取经呢。还有消息说，美国人正在筹备在全球办一次长城巡回展，起点选在西安。
　　“中国的文明，比你们自己认为的，还要悠长得多。”珍妮啧啧连声，目光中充满神往。
　　她说，现在，美国大学都这样修改了教科书：早在末次冰期时代，地球上便出现了发达的古代文明。那便是以长城为代表的中华文明。

　　四
　　我在美国各地的长城上漫步，感受着一种世界大同的气息。
　　除了不同国别的游客，在每一处长城上，我都能遇上我的同胞，包括香港人和台湾人，以及环球各地的有着中国血统的人们。所有的人都对长城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我还发现，来自中国大陆的游客变了，变得文明讲礼了。比如，不再衣冠不整，不再随地吐痰，也不再大声喧哗。
　　这是因为在美国出现了中国的长城。
　　耸立在美国的中国长城使全球华人产生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们的历史没有因为现代社会的到来而中断，相反，我们的势力正在不断延伸并变得日益强大，这就把大家不分地域和信仰地联合了起来。

　　五
　　半个月后，我和珍妮来到了最南端的长城。这是佛罗里达州的长城。
　　在迈阿密滩，长城有一小部分直接伸入了海里。这是一段绝妙的长城，城基是用大理石筑造的，每块重达千斤。波涛轻柔地拍击着赤色的巨石，一些花枝招展的游船驶来驶去，客人们似乎更愿意从湛蓝的海面上眺望赭红的城楼。
　　夜里，我们宿在长城附近的宾馆里。宾馆的名字起得也很好听，叫做长城饭店。
　　珍妮累了一天，早早睡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爬起来，走出宾馆，又来到长城边。
　　我看到，长城仿佛复活了，巨蛇似的身躯在微微悸动。满天星星烟雾一样弥散开来。星光浇在城墙上面，使后者产生了一种燃烧的意象。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此刻，连最遥远的星星也属于中国人。整个宇宙都在听从长城的召唤。
　　海洋的声音从世界尽头持续地涌来。显然，长城是这地球生命的摇篮此刻惟一想要拥抱的目标。
　　我感慨万千，凝望着茫茫太空，仿佛看到了古人兴修长城时的壮观情形。
　　毫无疑问，修筑长城动用了当时最为庞大的人力和物力。在漫长的施工年月里，工地上必定旗帜飞扬，歌声震天，原始而精巧的起重器具升入云端，摇曳着长长的臂膀，成千上万身着兽皮的黄种男人蜜蜂般忙忙碌碌，妇女则做着后勤工作。长城便是人们全部生命的重心。
　　施工人员就地取材，先用粘土先做成土坯，晒干后再用粘土作胶结材，把长城向东方垒砌而去。随着长城的延伸，制砖业在沿线发达了起来。由此又修建了更加坚固的城墙。早先作为胶结材的黄泥浆，逐渐被石灰砂浆和糯米汁一起搅拌后形成的新材料代替，这样大大增加了胶结力。不少关隘的城门、城墙，均以条石作基础，以提升强度。在地势坡度较小时，砌筑的砖块或条石与地势平行，而当地势坡度较大时，则用水平跌落的方法来砌筑。
　　长城在通过白令陆桥时，巨大的冰砖一定成为了砌城的材料。但是，随着沧海桑田的变迁，晶莹剔透的冰长城作为一道独特的风景，我们是永远也见不到的了。
　　我继续想像着修建长城的浩大场面。天空中飞翔着助阵的应龙，为施工大军送来了急需的工作和生活用水，而风后则驾驶着指南车，施展遁甲大法，使长城克服重重险阻，向着既定的目标坚定地推进。随着长城的延伸，沿线出现了城镇、集市、石窟和寺庙。但这一切现在也都烟消云散了。
　　是谁下令建设这么一项空前绝后的世纪工程的呢？那一定是类似于伏羲、仓颉、神农和黄帝那样的人物。
　　对那未曾谋面的伟大祖先，我的内心充满了比海洋还要深厚的景仰和感激。
　　是啊，中国还能对世界作出多大的贡献呢？除了易经和四大发明，现在，还有长城。
　　可惜的是，长城没有作为神话，像女娲造人或者大禹治水那样一代代留传下来。
　　历史学家们曾试图在《山海经》中寻找它的影踪，但是一无所获。
　　看来，它是蓄意要等着我们在二十一世纪亲手来发现的啊。对于中华民族来讲，这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时代。
　　但是，远古的中国人为什么要把长城修到美国来呢？
　　是什么特殊的事件引发了他们这种强烈的动机？“我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那就是，也许，美国还不是长城的终点。长城是要修到一个神秘的地方去的，到了那里，时空的大门便会自动开启。

　　六
　　在美国各地参观访问时，我都听到了有关长城功能的不同说法。
　　比如，在路易斯威尔，人们发现建造长城的材料中含有一种奇异的成分。那是一种纳米碳管纤维。而在古代，地球上是造不出这种材料的。
　　一些敌楼则被考证出有防辐射的作用。有人声称，长城可能是核大战后人类的避难所。
　　在堪萨斯城，人们还在长城的城基深处发掘出了一些规格统一、身带尾翼、直径四十厘米的金属圆筒，使人想起了爱国者导弹。
　　因此，有人提出，烽火台便是导弹的发射平台。长城是陆基反导网的中枢。
　　在辛辛提那，又发现了长城内部有着类似于集成电路的复杂结构。随后，又找到了据说是芯片一样的东西。
　　人们说，长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信息储存器。它正在慢慢释放它控制着的历史，并创造未来。
　　在这种情况下，长城与外星文明的关系被提了出来。
　　当然，这些，只是美国人的说法。

　　七
　　到长城来旅行的中国人都不相信这些说法。长城当然是中国人民用他们勤劳的双手一砖一瓦修筑起来的，与任何外星人都无关。
　　最最重要的还是，长城不是为战争而兴建的，它是一道和平的城墙。
　　当踏着那些古老而亲切的城砖，沿着绵延而悠远的城垣旅行时，便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这的确是经历了千年中华文化薰染的人们才会具有的感觉。
　　而这一点，我在国内的时候，便早知道了。没有什么稀奇，美国的长城不过是中国的长城的自然延伸罢。长城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特质。
　　但不管怎么说，长城仍然藏匿着这个星球上最大的秘密。
　　我与珍妮常常探讨这个问题。
　　“在你们美国人看来，古代的中国人干嘛要把长城从中国修到美国呢？”“我倒不这么看。我觉得，长城可能是先发源于美国，然后才修到了中国，当然，还是通过白令陆桥。”珍妮认真地说。
　　“嗬，这倒有趣。”“我在想，中国人其实是美洲大陆移民的后裔。”“会不会是印第安人最早修筑了长城呢？”“不，不是印第安人。是真正的中华民族修筑了长城。最早的中华民族诞生于北美这块土地。长城是他们文明的标志。”“但是现在却找不到他们在这里播撒文明之火的更多依据──除了长城。”“因为他们早早便离开了北美，去到了亚洲，在黄河和长江流域定居下来，兼并了那里的土著，最后，创造了你们常说的中华文明。最后一批中国人大约是在公元一世纪离开的。不知为什么，他们临走前销毁了除长城之外的一切文明痕迹。”“你是说我们的历史其实开始于美国？”“那时我们还不使用美国这样的称谓。”“但是，祖先们为什么会离开这块土地，去到陌生的东方大陆呢？”“所以呀，这是一个千古之谜。”“试想一下，如果祖先们留下来不走，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呢？”珍妮想了想，说：“那么，恐怖分子炸毁的就将是长城，而不是五角大楼了。”“不，那样的话，早在一九六九年，长城就被修到月球上面去喽。”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八
　　长城在北美大陆出现后的三年里，它一直都是人们议论的焦点话题。有关于长城的最新消息不断公布。公众的视线也被长城转移了。
　　而在这期间，世界发生了许多重要的变化。
　　其中包括美国停止了对伊拉克的攻击，并从海外的军事基地全面撤军了。
　　不仅如此，它还主动缴清了所欠联合国的所有会费。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则被彻底解散了。
　　中国人都认为，这是长城在给世界重新带来安宁。

　　九
　　一个月后，我和珍妮沿着长城，进入了加拿大国境。长城在整个加拿大境内也是连绵不断的。加拿大的长城主要是一种砖石混合墙体。
　　然后我们一路西行，就进入了长城在美国的最后一站：阿拉斯加州。
　　青褐色的长城在这里蜿蜒起伏，穿越雄伟的阿拉斯加山脉和美丽的育空河，最后在威尔士终止了。
　　它的前方，便是著名的白令海峡。波涛汹涌的海峡对岸，是俄罗斯的乌厄连。
　　长城在把东西方紧紧地联系起来后，就又无言地消失在了太平洋的西岸。
　　长城永远是这么的谦和。
　　在安克雷奇，我将结束对美国的访问，乘坐波音七四七回国。
　　八达岭和山海关都在等待着我的归去。
　　十一年后，我在北京，在互联网上看到了一则消息，说南美、欧洲、非洲、澳洲和南极洲也都发现了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