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超
马可尼的玩笑
《马可尼的玩笑》
作者：房超

正文

马可尼的玩笑

　　闪烁的光标在屏幕上跳动，迅疾地以肉眼觉察不到的方式连成一条精准的正弦曲线，在同一路径上幻化出无数交织重叠的曲线，而后又渐回复为仅仅一条。波动的正弦线在人眼中造成它在稳定平移的假象——其实它当然不稳定……

　　赫尔曼叹了口气，关掉模拟示波器窗口。她原以为一段波动模型图像可以博得学生们一节课的热情，但效果远非如此。超过半数的人仍是无精打采，或在自己的计算机上忙别的。最后一排瓦伦妮和她的现任男友几乎笑出了声。

　　“好了，”赫尔曼将麦克的音量调高一档，“我们已经了解同一电路中电和磁现象是相互联系的……瓦伦妮小姐和冯思顿先生，请你们注意上课时的仪态。事实上，麦克斯韦建立起来的天才理论的中心便是运动电场与运动磁场的转化，二者统一起来称作电磁场……茨威堡先生，我希望你能把写情书的时间挪到课下。嗯，电磁场会在周围空间激起一连串相似的电磁运动，这样就把能量以电磁波的形式传播到四面八方……嘿，格林卡先生，请不要再试图攻入我的私人邮箱，这里不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的。电磁波，这是个了不起的大家族，它的波长可以由数万米到仅仅1毫米，而每一种都具备光的速度，因为光也是电磁波家族的一员……咦？……”

　　这一次没有淘气的学生打断她，只是她的手机响了。她微一踌躇，给每个学生的机器上放一段自读文件，打开手机。

　　“赫尔曼，我是认真的！ ”她皱起眉头——上帝，又是他！“你一定要来见我。你知道我想正式求婚，你至少应当给我这个机会！”

　　“听着，雷德蒙先生，”她竭力把声音控制到最冷，“第一，叫我施纳贝尔小姐。第二，我说最后一次：不要在我上课时给我打电话！”她没有给不受欢迎者多说一句的机会。

　　这堂课仿佛注定无法顺利完成了。正当赫尔曼讲到赫兹如何用实验证明了麦克斯韦的预言时，所有学生一齐吃吃笑起来。赫尔曼气恼地走下教师机。茨威堡忍住笑指向屏幕——

　　赫尔曼满脸通红地看到全体学生都受到了一封强制性邮件：“亲爱的同学们，我真心地爱你们的老师。如果你们也爱她的话，务必支持我，劝她接受我的邀请。杰文斯·雷德蒙。”

　　格林卡抬头一脸真诚地望着赫尔曼：“我认为你应该考虑一下赴这个约会，小姐。”

　　赫尔曼沉默了半分钟，终于也忍不住露出微笑：“谢谢你，格林卡先生，但是……”她停顿片刻，“不。”

　　杰文斯将堆成山的图纸拨到一边，双腿搁在写字台上开始思考。杰文斯是个好小伙。他身负堂·吉诃德式的真诚、执著与浪漫，同时又像欧·亨利笔下的来自美国东部或西部的年轻人一样狡猾、不安分并且有天赋。杰文斯来自一个道地的美国背景家庭。他的曾祖父詹姆斯·雷德蒙在1944年的诺曼底登陆中是首批冲上海滩的突击队员之一，老人为此骄傲了一辈子。也因此杰文斯的祖父与艾森豪威尔将军同名，而他的父亲与巴顿将军同名。直到杰文斯这一代才终于摆脱了“家族的荣耀”。不过这一切都不妨碍他爱上一个德国姑娘。

　　他起先思考的是如何与西门子公司竞争新一通讯波段的使用权，可心思不由自主转到施纳贝尔身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杰文斯就被她那淡色的眸子里闪现的德国式的认真精神和日耳曼民族特有的高傲面庞吸引住了。正像她那动听的名字所提示的，他立即成为了“她的人”。他一遍遍对自己说，为了这个姑娘，他甚至可以不惜投敌——加入西门子公司。

　　“用什么理由约她见我呢？”杰文斯抓着蓬乱的头发沉吟。此刻在这个电子工程师眼中，这个问题实在比全世界电磁波拥挤的问题重要得多。

　　赫尔曼烦躁地拍了拍手机。近来一开机便听到沙沙的杂音，还有好像外星人信号的模糊的语音，而且几乎无法打出去。该找人修修了。她立即便想到了杰文斯。这对于他不会是什么难事，她也知道他一定会乐于帮助。可赫尔曼实在不愿主动找他。

　　其实赫尔曼在心里并不反感杰文斯，她欣赏他的性格以及在无线电领域的才华。然而一个自尊的日耳曼姑娘无法忍受他天生的美国式的盛气凌人，尤其是他在第一次与她见面时便大谈自己对经典战争老片《拯救大兵瑞恩》的喜爱。 （当时她就回击：“若不是当初德军的一点小失误，你现在应该说德语了。”）最重要的是，对于物理的热爱使她本能地排斥一切软弱的情感。

　　手机竟然响了——作为诺基亚驻德国工程部的最有前途的员工，杰文斯的手机讯号果然高人一等，立时压住了其他杂音。

　　“你又想做什么？”赫尔曼毫不口软。

　　“想不想看看希尔伯特第7道题①的第三种证法？”

　　该死，他击中要害了！赫尔曼想到。“好吧，什么地点？”

　　“没什么大问题，”杰文斯放下手机，此刻他如愿以偿与赫尔曼面对面坐在咖啡屋里，“对于现在电磁波的密集情况，它的天线也许太敏感了些。我先把它带回去， （好极了，赫尔曼想，这样他又有理由约我了。）调整一下调谐电路。

　　“你知道，”杰文斯生怕她提出反对意见，接着说下去，“如今用于通讯的电磁波已到泛滥的程度，到处是手机，到处是手机音乐，人们在到处接电话，打电话。”他随意地挥一下手，端起咖啡，“我们说这是满满的，不仅因为它装着咖啡，虽然看不见，这里面充满各种频率的电磁波，我不敢说到底有多大的磁场强度。”

　　“这是麦克斯韦，赫兹和马可尼的时代！”赫尔曼颇有些自豪，因为没有一个是美国人。

　　“是啊，电磁波造就了我们这个信息时代。不过可供选择的波段虽多，终有拥挤的时候。”他掏出自己的毫不起眼却经过改装的手机，轻轻调节了几个旋钮，赫尔曼便听到一片混乱的信号。她尽力从那揉成一团的稀奇古怪的声音中辨出几句德语：“……我要和你分手……”“……SOS，紧急求救……”“……总理阁下，我们接到……”杰文斯耸耸肩，接着说：“有限的空间令人讨厌地聚集了过多频率相近或相同的电波，我们称之为电磁饱和。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产生干扰……”

　　“我读过一篇中国人写的小说，叫做《全频带阻塞干扰》。那个作者说电磁波在干扰下像薄冰一样脆弱……”

　　“正是。因此我们必须在各个波段提高电波的准确性与强度。西门子的手机讯号在我们的压制下就像老式的无线电报一样无力……”

　　杰文斯意识到又触到了姑娘的德国自尊，立即狡黠地改变话题：“下个月……你知道是什么日子？”

　　赫尔曼一怔，反应极快地说：“我不认为这个节日与我们的关系有什么相干。”

　　“好吧，好吧。我和几个同事计划为那一天增加一项庆祝活动，一个小恶作剧。”

　　“就像‘愚人节的玩笑’？”

　　“不过这次应该叫‘情人节的玩笑’，或不如叫‘马可尼的玩笑’……”杰文斯笑着说。

　　杰文斯和他的同事的“小恶作剧”是疯狂的。他们成功劫用了公司的一颗通讯卫星，覆盖住整个德国的无线通讯网。强有力的讯号源整装待发。从2月14日零时起，这个城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电磁轰炸。全城70%的手机无法工作，60%的情侣无法联系，凡是稍灵敏些的手机都收到了铺天盖地的情人节信息，有德语的，法语的，英语的，甚至还有莫尔斯电码，不同频率的电磁讯号几乎覆盖了所有通讯波段，从100kMz到300MHz。城里仅有的17台无线电报机打出了莫名其妙的电文。赫尔曼的手机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只对杰文斯的讯号灵敏，一天中收到了5800条图象和语音信息，全都是“赫尔曼，这是给你的礼物！”“亲爱的，我爱你！”……

　　让我们暂时离开杰文斯和他的大行动，追踪那颗被借用的卫星发出的一股电磁波吧。那时的物理学家不知道，场是唯一可以时空跃迁的物质。这股电磁波在经过电离层时，由于太阳黑子的小小变化与特定的电磁环境，发生了一个发生几率几乎为零的偶然事件——一个时空错误。电磁波进入大气时，已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

　　此时正是深夜，天气很不好，一支庞大的舰队悄无声息地横渡浪高数米的英吉利海峡。在舰队抵达目的地——欧洲大陆的一小片海滩前，他们的空军在那儿投下了英第6空降师，美第101、82空降师②，迅速抢占了通往海滩的要道。德军前哨站的士兵熟睡中被零落的枪声惊醒，还以为是雷鸣。直到他们看见盟军士兵的身影，才匆忙打开无线电报机——正常的有线通讯线路早被盟军前几个星期的狂轰滥炸碎尸万段了。

　　在驻守法国北部的西线德军的主力——德军B集团军群的司令部，由于持续的坏天气，大多数人都认为盟军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一些中高级军官乘机到巴黎休假，就连B集团军群司令隆美尔元帅本人，也无心镇守了。他刚刚给西线总司令龙德施泰德元帅递交了一份形势报告：一切正常。现在他已穿上了大衣，他的司机已经发动了汽车。

　　“好像有无线电报！”值得敬佩的报务员仍不离收报机，“等等，确实是电报！”

　　“有什么消息？“隆美尔漫不经心地踱过去。

　　“请等一等，天气太差，讯号不清，我拼不出句子。”报务员紧张地忙碌起来。

　　如果此刻邱吉尔和罗斯福能看到这一幕，他们的心一定会提到喉咙上来。

　　这时那股来历不明的电磁波恰好抵达法国南部，捕捉到一个接受点，便直冲下去。它虽然已被削弱多次，仍比这个时代的原始电波强大得多，立刻就把一道同样忙于赶来的电波干扰得没了动静。

　　“讯号清晰些了！”报务员一字一词地拼起来。隆美尔在一旁等候。

　　“奇怪……没有加密，嗯，好了。这……这……”报务员诧异地盯着译完的电文，隆美尔惊讶地看到他的面颊上竟升起淡淡红晕。隆美尔接过电报纸，也愣住了，口中不禁喃喃：“开什么玩笑？”

　　那上面用铅笔工整地写道：“亲爱的，我爱你！”

　　就在这个滑稽的时刻，电话响了，隆美尔匆忙接起。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明天是我生日！”

　　“我马上就走。嗯……你这个小淘气，给我发电报了吗？”

　　“什么？”他妻子没听清，“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

　　隆美尔放下话筒，又瞥一眼那张电报纸，笑着将它扔入废纸篓。他抓起帽子，出了统帅部，跨进专车，对司机说：“回赫尔林根。”

　　几小时后，盟军首批登陆部队于指定的D日H时抵达诺曼底海岸，在海军舰队强大的舰炮火力支援下，200多人的突击队做为美军第四师的敢死先锋，冒着德军的弹雨一马当先冲上了诺曼底的“犹他”海滩。由于没有后援和空军火力支援，驻守这里的德军杂牌部队的抵抗显得并不很有效，盟军海地一体的强大攻势很快就把他们收拾了。在大大低于预计人数的伤员中，有一个额头被弹片擦伤的突击队小伙子，他颈上挂的士兵身份铭牌上写着：“美第7军第4师二营A连，詹姆斯·雷德蒙。”

　　由于德军一些重要指挥官都不在岗位，盟军登陆时，德军除一线部队在拼命抵抗外，并未组织起有规模的反击，后方各装甲师的大多数坦克，都趴在营地茫然无措地坐等命令。1944年6月6日，也就是被隆美尔预言为“决定性的二十四小时”，被艾森豪威尔称作“历史上最长的一天”，就这样平静地渡过了。

　　情人节的风波过后，杰文斯所幸未被公司开除，但被处以高额罚金，不过他并不惋惜，因为赫尔曼终于答应下一次同他约会。“只要明年情人节别再开同样的玩笑。”她笑着说。

　　注：①1900年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数学界领袖希尔伯特提出20道世界名题，其中的4道至今尚未得到全部解决，包括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
　　②这里及之后的关于诺曼底登陆的数字摘自《世界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