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吟
寻找自己
《寻找自己》
作者：李梦吟

正文

寻找自己

　　1997 第2期 - 第六届校园科幻故事大奖赛

　　仿佛一块大而厚重的幕布，隔开了记忆的前一部分，我对自己在这以前的一切全然不知。我的记忆，是从看见医生严肃的面孔和护士忙碌的身影时开始的。
　　“看来，您的女儿是得了失忆症。”医生对病床边的一位老人说。看样子他就是我的父亲。
　　“为什么?她……不是动了手术吗?”
　　“大脑损伤的部分虽已修补好了，但机能完全恢复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我茫然地靠在床上，望着两人对活，从只言片语中，依稀听出是一场车祸使我的头部受了重伤。
　　老人悲伤地靠在床边，叹了口气。我不知如何是好，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父亲，请您不要太……”
　　“什么?”他抓住了我的双手，“你叫我父亲，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对不起，”我垂下双眼，“我……不能……”
　　5月30日 晴
　　两个月以后，我已经回到家中，虽然没有了烦人的头痛打搅，我仍记不起什么，一切都是陌生的。
　　只有一次例外。当我打开家里的相册，看到了那个漂亮的长发披肩的女孩时，我的心一颤。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中流过，使我迷蒙的心里仿佛射进了一丝阳光。
　　“她是谁?那一颦一笑，那么熟悉……”
　　母亲告诉我，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在同一场车祸中失去了生命。在我们坐的车倾覆的一刹那，她还想扑上来护着我，终于使我与死神擦肩而过，而她却被抛出了车窗，死在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轮下。
　　于是，我首先记住了她的名字：丽华，这个我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亲切名字。我的生命是她给我的，我理应分一半给她。
　　我头上的绷带拆掉了，头发也长出了不少。但每当我站在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都感觉那么别扭：头发那么短，身材那么高……我端详着，仿佛不是在看自己。
　　“怎么，要记住自己的模样吗?”这时，母亲总是在背后望着我，慈祥地笑着开导我，“忘了就忘了呗，过去有什么可留恋的，关键是今后怎么活，把明天当成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我还是常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莫名奇妙，比如说，我发现自己会不经意地甩头发，虽然我的头发是那么短，还未过耳根。而我翻遍以前的照片，没有一张是长发的呀!
　　6月4日 晴
　　“丽萍!”还是清晨，就有一个女孩推开了我的房门，“你……还记得我吗?”
　　我呆呆地望着她，那张脸和我自己的面孔一样陌生。
　　“丽萍，这是云茜呀!”大约是见我一脸迷惑的样子，跟在后面的母亲连忙介绍。
　　云茜笑了笑，说；“不要紧，林伯母。我想我们会重新认识对方，并且重新成为好朋友的。”
　　很快我便喜欢上了她。因为她的热情、开朗化解了我的孤独和愁闷。
　　6月7日 小雨
　　从小木屋的窗口望出去，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屋里杂乱无章，墙上贴满了铅笔素描画，有的画得七扭八歪，有的却画得满不错，画的都是云茜。一张破木桌上摆满了玻璃试管、酒精灯、显微镜之类的东西，几个培养器皿底朝天地扣在咖啡杯上。几只破凳子，云茜坐在其中一只上，我则坐在唯一的小床上，听着云茜口干舌燥地讲以前的故事。
　　“怎么样?”好容易讲完一段，云茜喘了口气。
　　我撇了撇嘴，说：“像在听小说。不过你的实验室倒不错，满有味道。”
　　“是咱们的实验室，丽萍!”
　　“那为什么墙上挂的画上只有你一人?”
　　“那是丽华和你画的，混蛋!”云茜跳起来，“丽华要画，你也要画，你瞧你把我给画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由赞叹道：“她画得真不错呀!”
　　“是呀，她既爱好音乐又爱好绘画，在她身上有着惊人的天赋。没准儿她会成为一个艺术家……”云茜的目光忽然黯淡了，“知道么，丽华刚进咱们的实验室时也说‘满有味道’，你们姐俩可真有点儿像。”
　　我淡淡地笑了笑。
　　“不过说实话，你从小就像个假小子，所以才会和我臭味相投。对了，你不会忘了咱们的研究吧?”
　　“我好像想起来了，是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吧!”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钻进我的记忆中。
　　“别开玩笑了。”她丢给我一叠纸，“看看吧，这可是你亲笔写的。”
　　我翻着那好似设计图一般的东西，仿佛掉进了五里云雾。我怎么会涉足这个领域呢?我完全记不得了。
　　“在你住院的时候，我把咱们没完成的部分设想了一下，图在这儿，你觉得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严肃地说：“云茜，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无论以前我帮助过你什么，现在我都不能做了。我现在还不如一个13岁的孩子，我……感到很遗憾。不过，我会支持你的，因为我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做。”
　　云茜叹了口气，说：“这可不像你以前的口气呀!以前你总是说‘看我的吧’!”
　　6月8日 阴
　　“这就是咱们要拿去参加比赛的‘打开记忆的大门’。”今天，在云茜的小木屋里她耐心地给我解释，“当然只是图纸，但这就足够了。”
　　“那么，给我讲讲吧。”
　　“记忆，实际上是大脑皮层形成相应的暂时神经联系(即识记)，对暂时神经联系的保持以及再现——也就是这些暂时联系的再活跃这三个部分组成的，”看着我困惑不解的样子，云茜十分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头，“说通俗一点，记忆——就好像许多仓库，每个仓库装的是什么，时间一长也许会忘，但是如果在仓库门前给你个提示，比如说装苹果的写个‘A’，装香蕉的写个‘B’，那就会很快找到东西了，对吗?这就是暂时的神经联系，”
　　“可是，那怎么人们会忘记以前记住的事呢?”
　　“你也许会忘了A代表什么嘛!经常取的东西不太会被忘记放在哪儿。但有些东西好久也没取过，或者由于什么意外标志不见了，就会想不起来了，对吗?可事实上东西还在那儿，也就是说神经联系并没有中断。老年人不是总可以想起他们儿时的趣事吗?”
　　“那么，你这‘打开记忆的大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急切地问。
　　“不要着急嘛!这台机器，主要是用于由外界刺激神经元，使它们兴奋起来，以促进暂时神经联系的再活跃。嗯……就好像经常去仓库走走，或重新打开仓库立个新的标志什么的，不就成了吗?”
　　我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唉，我想也够通俗的了。”云茜用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其实，丽萍……”
　　“怎么?”
　　“其实这个设想还是你提出来的，”她轻轻地说，“可是你……”
　　“云茜，”我一下兴奋起来，握住了她的手，“为什么不按设计图造一台呢?”
　　“没有用，比赛时只需设计图。再说，谁肯用咱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的发明，谁会相信咱们呢!”
　　“我呀!”我跳下小木床，迫不及待地说，“我愿意试试看，我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再说我实在不能忍受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的痛苦，我愿做实验品。”
　　“丽萍，别傻了，”云茜望着我，“也许你会成为牺牲品。”
　　“我不怕。我不想再混沌地活下去了!”
　　6月18日 晴
　　云茜和我可从未做过机械工人的活，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做出了一台样品，又花了三天调试它的振荡电路以便发射出大小合适的脉冲电流。我们已用猫咪试过了这新玩意儿，虽然不能证明它有效，但也没有发现它对生物体产生什么害处。
　　“怎么样?”云茜试探性地看着我。
　　“来吧。”我做出了大义凛然的样子。
　　“过程很简单，你只要带上这些传感器，这上面的电极会发射微弱的电脉冲。你躺在这儿，尽量放松，什么也别想，当你的下意识开始活动的时候，你就尽量捕捉这些微小的记忆吧。”
　　我半躺在小木床上，放松神经，尽量什么都不想，这使我舒服极了，不一会儿，我似乎已进入了梦乡。
　　当我醒来，云茜正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啊，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你做梦了没有?”云茜突然兴奋起来，“梦境绝对是潜意识的反映!”
　　“我记不起来了，似乎没做。”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奇怪地看着图纸，“竟然没有效果，害得我干坐了半个小时。”
　　“是频率不够大吧?”我试探地问。
　　“有道理。”她高兴起来，“明天我把它拆开，装一个可调节频率的装置。”
　　“对了，我有个问题。”我打断她，“如果你站在别人的仓库门前，就算有标志你也不会知道里面有什么，对吗?”
　　“丽萍，别打断我，”云茜正起劲地修改设计图，“你又想起什么来了?”
　　“哦……我只不过想想玩罢了。”
　　6月24日 大雨
　　这几天里，我又做了几次试验品。云茜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频率调高一点儿，然而功效却不怎么好。我的记忆对这台机器好像故意回避似的，每次意识中或梦中出现的都是我住院后经历过的一些情景。
　　也许是太频繁地奔波于云茜家和我家的缘故吧，我的确是累了。回到家我吃过晚饭，洗了个热水澡就去睡了。这一晚我做了噩梦：梦到车祸!然而梦是那么遥远模糊；我抓不住它的细节，似乎只在远远地观望着，刚要靠近，梦便惊醒了。这一定是从前的记忆!它是那么让人亲切、渴望而又远不可及。黑暗中，我仿佛还没有摆脱梦的阴影，趿着拖鞋，鬼使神差地走向隔壁的房间。我的意识似乎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中，一种冥冥的力量指使着我，摘下挂在墙上的小提琴，一首低沉似梦呓般悠远的曲子从弦上传出。此刻，我仿佛不再是自己!
　　“丽华!”一声惊呼传来，房门被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来，打开了灯。
　　灯光中，我陡然清醒了，天哪!我在干什么?我从来不会拉小提琴啊!
　　我和父亲似乎都惊呆了，半晌，我才喃喃地解释：“我……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于是我坐了下来，把云茜的机器和我们的实验都告诉了父亲。
　　“也许我正在恢复从前的记忆。”
　　出乎我的意料，父亲竟由于我事先没有告诉他而大为不满，他不许我把生命交给一个业余科技爱好者。
　　7月1日 阴
　　这几天我不断梦到新鲜的面孔。是的，一定是以前的记忆!虽然我还没有全部想起来，但我已经接触到从前的东西了。我真想快点去云茜那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是母亲总是搬把躺椅坐在门口，每次都以各种理由和气地把我请回屋里。她怎么和爸爸一样?
　　有天，屋外的一阵对话声引起我的注意：
　　“林伯母，我想看看丽萍。这几天她一直没有找我，她没事吧?”太好了，是云茜。
　　“她没事，云茜，可她还在睡觉。”
　　“我可以在她房里等会儿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谈。”
　　“不，云茜。她用了你的机器后很疲劳，经常做噩梦，每晚都睡不好。”
　　“那从一定程度上说明她在恢复记忆。”
　　“不，她很虚弱，我不希望她再参加这类实验了。云茜，你只是个业余科技爱好者，没有什么能证明你的机器对人体无害。”
　　“不，云茜，我很好!”听到这儿，我生气地冲出房门。
　　“对不起，丽萍，请你回房间去。你爸爸要和云茜谈一谈。”说完，母亲带着云茜去了父亲的书房。
　　7月3日 晴
　　从那天以后，云茜就没再露面。母亲不再坐在门口，父亲也不借故在我房间中坐了。终于我获准可以和云茜联络了，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嗨，云茜，这几天闷死我了!等着我，一会儿就去你那儿!”
　　“嗯……丽萍，我……认为这机器不太好，所以……请你别再……”
　　“云茜，你怎么了?我父母和你说什么了?”
　　“呵，不，不，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觉得它确实不太好用。”
　　在搞什么鬼!“如果我一定要用呢!”
　　“对不起，丽萍，我把它给拆了。”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拆了?我一愣。在父母和云茜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以致云茜也改变了主意。
　　“你们到底跟云茜说了什么?”我很不客气地问父亲。
　　“亲爱的，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难道你们希望我像个白痴?”我生气地摔门而去。我认定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什么秘密协定。
　　7月7日 阴
　　幸而机器的效力还没有消失。我不断在梦中看到陌生的情景，我相信那些都是记忆。我又梦到了车祸。
　　天哪，它是那么清晰!似乎就发生在我的身边，两辆车迎面开过，相撞，倾覆，起火。我甚至感到了自己是如何被甩出车窗……
　　我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冷汗淋漓。那一刻我是那么清晰地看到，我扑上去想保护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母亲闻声走进我的房间，父亲尾随而来。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我紧紧抓住母亲的双手，颤声问。
　　“孩子，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丽萍，”
　　“不，如果我是丽萍，为什么我保护的人是我自己?我是多么清晰地看到了我双臂下的面孔……”我呜咽起来。
　　“那是个梦，孩子，只是个梦。”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
　　“妈妈，那是记忆!我相信它。我觉得自己就是丽华。是吧?我到底是谁?”
　　“唉，”父亲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就看看你母亲的日记吧，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母亲的日记
　　……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说，只要三个月之内不发生排异反应，她就活下来了。
　　天哪，终于这样做了，这到底对不对呢?至少，至少她可以活下来。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医生说，脑组织完全融合需要至少三个月时间，就算融合了，她也不一定能接受那些信息。
　　她恢复得很快，这使我很高兴。她的体格很好，一直很健康。有时我想，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好，免去很多烦恼。
　　她总和云茜在一起玩。她们谈得很投机，这使她少了一点儿孤独感。可云茜毕竟不是她自己的朋友啊!
　　真不知她和云茜在一起都干些什么?我觉得丽华的影子在她身上复活了。她的性格不再是丽萍那种直率开朗的性格，她似乎多了丽华的细心和忧郁。
　　也许我们的决定真的错了……
　　小提琴!她拉了小提琴，我觉得丽华在她的体内正飞速地醒来。
　　已经三个月了!手术后三个月了。看样子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接受了丽华的大脑，而云茜用她的机器使她更快地接受丽华的记忆。我真不能想象，有一天她了解了真相会是什么情形!丽华的记忆，而是丽萍的身体!她能接受吗?
　　她的身体完好无损，只是头部受了重伤，不修补脑组织就会死去。而丽华已经肢体破碎停止了呼吸，大脑却完好无损。当时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用丽华的脑组织来修复她的脑体。可是这部分恰好主管记忆，我们都知道它将带着丽华的记忆植入丽萍的头颅，那时根本没有去考虑以后将会怎样。而现在，烦恼来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把这一切告诉了云茜，希望她不要帮丽萍恢复记忆了。
　　以后该怎么办?丽华的记忆不可逆转地恢复了。我们应叫她丽华还是丽萍?我们都知道她是丽华，可在别人看来，她却是丽萍啊!她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我的泪水流下脸颊。
　　我们在欺骗两个女儿，可我们是善意的，我们不愿过早地带给她太多痛苦。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会原谅我们吗?……
　　现在，我完全记起来了，我的一切，作为丽华的一切。其实，车祸中死去的应该是丽萍。至少，她的灵魂死了，只剩下了躯体。而我，正是附体的灵魂，却不能作为自己而生存。我注定，要作为丽萍而活下去。
　　父母的做法其实是最明智的。但我还是说：
　　“如果那时丽华和丽萍一同死去该多好啊?”
　　可是我无法逃避。今后的路还很长，我将在一条寻找自己的长路上，孤独地跋涉。

　　高诃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