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军
黎明
《黎明》
作者：苏学军

正文

黎明

　　1995 第11期 - ’95科幻幻文艺奖征文

　　这本该是非常愉快的一天。
　　早晨，成文老人是在细雨蒙蒙的夏威夷海滩度过的，一个人静静地沿着海岸线走了几公里。对于老年人来说，也许没有比回忆再美好的事情了。他长时间地眺望着大海，而思绪则穿越更广阔的时空，再现着逝去的往事。
　　天空的乌云消散时，他乘坐的潜水艇已抵达水下四百米的深处。随同其他旅游者一起，他换上“水下个人生命保障系统”，由驯化的海豚引导着开始参观海底牧场。面对着生机勃勃的海洋生物群，老人颇为激动，大自然旺盛的生命力强烈地感染着他。
　　正午十一时整，他回到了夏威夷岛以北五十公里的海城，在下榻的海洋假日酒店用了午餐。他吃得不多，并且全是蔬菜。之后，他应该再午睡一小时，以应付下午的游览活动。对于一个独身的人来说，首先就是要学会如何自己照顾好自己。多少年来，老人已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但今天，他打破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连续的游览活动并未使他疲倦，在某种强烈欲望的驱使下，他决定利用这一小时来写一封信。
　　四十分钟后，他用脑波操作电脑完成了这封信，但他并没有投寄出去，只是规整地叠好，放入衣袋中。然后，他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台正播放着一则举世震惊的新闻：
　　“本台消息，今天早晨，一个自称‘自由人解放阵线’的组织称他们已在小行星城放置了一枚当量为五千万吨TNT炸药的原子弹。他们要求国际社会释放该组织不久前入狱的领袖——尼雅，并允许达林地区独立，此外还要向该地区提供一千亿元的无偿援助。该组织声称，如果上述条件在十个小时之内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他们将引爆这枚核弹。目前，国际社会和恐怖分子正在谈判。有关事态的发展，我台将及时向您报道。”
　　屏幕上不断闪现着画面，成文老人的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他震惊了，凭借丰富的阅历，他保持着冷静，但无法阻止一颗心朝着死寂无底的深渊沉去。他颤抖的嘴唇自语着：“怎么会呢?”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每一个地球文明庇护下的人都无法接受。
　　他们为了什么呢?为了生存吗?不，尽管地球人口已逾一百亿，但它给每个人以生存的权利。为了不平等吗?的确，一些人(包括他)过着奢华的生活，类似他此次的假日旅行也是普通人负担不起的。然而他不是奴隶主，也不是地主，更不是资本家，他对自己所拥有的财富当之无愧。除了梦想，他也曾一无所有，多少个美好的夜晚，他埋头于实验室里一再地错过。在他任职的“晨星宇航公司”，从一个普通工人到开发部总管，他执着地追求着，从未迷惘过。他一生奋头的坎坷经历，恰好证明人类的法则对每个个体都是平等的。
　　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呢?作为人类文明的创造者与受益者，老人永远也不会懂得。
　　电视台以闪电般的速度，报道着“核讹诈事件”的各种信息。屏幕上，记者正采访全球安全部长。
　　“对于此次‘核讹诈事件’，我们全球安全部将采取何种对策呢?反恐怖部队是否已准备出击?”
　　“无可奉告。”
　　“这一事件是否说明‘全球防卫系统’存在漏洞或缺陷呢?”
　　“真相尚未查清之前，我无可奉告。”
　　“那么，恐怖组织的这枚核弹来自何处呢?”
　　“这一问题正处于调查之中，但有一些资料可以向大家公布：全球97000枚核武器中有96902件在全球安全部的直接控制之下，遗失的98件又全部沉于全球各大海洋的数千米海底，恐怖分子获得这些核弹的可能性非常小。即使他们通过各种手段获得了其中一枚，要引爆它也异常困难。每一枚原子武器的引爆装置都带有各种传感器，只有当其到达预定目标，高度和地理位置都符合时保险电路才打开。核弹头还由一种有自毁功能的10位数码电子安全装置封闭，其数码经常变换。此外，将核弹头折卸获取铀或钚也非常困难。”
　　“据我所知，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民用核工业，每天产生的核物质可用来制造五十个核爆炸装置。”
　　“表面看确实如此，实际上民用核工业产生的核物质中铀_(235)的含量只有2～4％左右，而制造核弹的铀的含量要高达99.3％，且含铀物质的浓缩提纯对一个国家来说也非易事。何况，即便是这些物质也处于全球安全部的严密监督之中。还有一点，核弹并非普通的爆炸物，其鲜明的特性要通过小行星城太空港完善的安全检查系统，可能性非常小。”
　　“您的话是否可以理解为：也许这枚核弹根本就不存在，恐怖分子不过是在玩心理战。”
　　“我个人认为有这个可能。”
　　“但愿如此。”
　　听了这段采访，老人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尽管人类曾无数次面临深重的灾难，但没有什么能将她从这颗星球上抹去，从前不会，将来也不会!”老人这样想着，每一个生活在人类最后一天的人都会这样想。
　　腕上的旅游报时表响起乐声。他盘算着是否该继续下午的游览活动，太平洋海底无名古国的神秘遗迹是极富魅力的，但最终他决定留在电视机旁，等待这一事件的解决。他深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场噩梦。
　　全球首脑委员会发言人面色阴沉。
　　“各种确凿的证据表明，恐怖分子确实制造了一枚核弹，并设法将其运入了小行星城。全球首脑委员会与恐怖分子的谈判还在进行，但很难想象我们会向罪犯妥协。整个人类此刻正面临着一场极少数暴徒策划的巨大灾难，人类每一个爱好和平的公民们，我们将与你们一起共度难关。”
　　老人感到心脏仿佛被一把铁锤猛击了一下，呼吸急骤困难，双手一阵痉挛。老毛病又犯了。便携式智能诊疗机立刻察觉，即时向他肌体内注射了强心剂。
　　电视台几科所有的节目都在围绕此焦点。
　　“据悉，恐怖组织获得的原子弹是最原始的裂变型核武器。其核反应式如下：U_(235)+N→2X+2N+E。即慢中子在化学爆炸的加速下，撞击原子弹核心的铀_(235)或钚_(239)球，使其产生链式裂变反应，引发核爆炸。核爆炸的破坏力是巨大的，其杀伤和破坏因素有冲击波、光辐射、早期核辐射和放射性沾染，前三种……”
　　“众所周知，三十九年前，当‘迎莉七号’小行星进入‘地月系’时，人类利用最先进的技术将其推入近地轨道，使之在八万公里上空被强大的引力俘获，成为地球的第二颗卫星。二十九年来，人类改造了这块延伸的第七大洲的环境，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行星城逐渐成为人类通往宇宙的星际城市。如今人类的罪恶正玷污着这块净土，许多人还未意识到假如恐怖分子引爆核弹后会产生什么后果。它不仅会摧毁整个小行星城，其巨大的威力也会轻而易举地破坏小行星与地球脆弱的运行轨道，而后这颗直径六百公里的星球就会坠入大气层与地球相撞。不会有人在那场可能的灾难中幸存，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严
　　整整一个下午，成文老人坐在客厅那堵巨大的玻璃墙前一动不动。墙外就是幽深的海底，几尾奇美的海洋鱼类翩然掠过，远处深海生物发出的亮光明明灭灭，四处流溢，把漆黑的海底点缀得如同夏夜的星空。
　　恐怖组织扬言引爆核弹的十小时期限已过。也许他们和全球首脑委员会达成了某种协议，也许最后的时刻正在临近。现在所流逝的每一秒钟，都可能是人类的最后一秒钟。老人知道生命的可贵，但他只有无助地等待。在他的手上，展开着上午写的那封信。
　　敏：
　　你好。
　　我是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给你写这封信的。知道吗?ATS材料终于研制成功了，它拥有我曾梦想的所有特殊性能。我想，它的发明会使人类飞船制造业产生一次飞跃。不久的将来，人类就可以驾驶ATS材料制造的飞船驶向更广漠的宇宙了。高兴吗?我知道你会为我高兴，为我自豪的。让我俩共同分享这份喜悦吧。
　　虽然时间的流逝已把你我隔得很远，但是敏，我好想你。你走以后的日子，每当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你的存在。在窗前，在厨房，在那把旧安乐椅上，在我身边；你注视着我，依偎着我……甚至有几次，我从彻夜研究的资料中抬起头，竟恍然又回到从前的日子，感觉你正伸出双臂来搂住我的脖颈……敏，与你共度的日日夜夜，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真得感谢“晨星公司”对我的照顾，他们正安排我在夏威夷旅游。尽管心脏的老毛病还不时找麻烦，但我对明天充满了信心，生活是如此美好，我会静静地体味它。
　　这封信是无处投寄的，老人的妻子三十—年前就已死于交通事故。此后，他一直独身，但他并不孤独，对亡妻的思念与往事的回忆是他的精神支柱。他每天都是笑着去迎接黎明。他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特种宇航工程塑料(ATS)的研制中去了。基体材料是选择聚合物还是陶瓷?聚合物的耐温太低，而陶瓷的强度又不够……硼、镉等防辐射元素的渗入……注意共晶合金的质量……可塑性需改善……
　　在“晨星宇航公司”的资助下，ATS在老人手上诞生了。它质量小，强度却极高，并耐高温，防宇宙辐射，其特殊的可塑性可直接浇铸飞船外壳或部件。多少天，老人为自己对人类的贡献而激动不已。然而此刻，他心爱的人，他深藏在心底的感情，他毕生心血创造的财富，都已变得无足轻重，它们随时都会随同这世界一起消失得不留痕迹。
　　“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老人喃喃自语着。
　　时间分分秒秒地逝去。房间里一片寂静，仿佛一点儿声音就会引起世界的崩溃。已经是深夜了，老人毕竟上了年纪，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城市在夜幕下沉睡，万籁俱寂。夜空中一点微弱的火星闪过，仿佛人类第一次擦出的火种。核闪光猛然照彻了黑夜，下面的城市瞬间显现，又瞬间消失了，裂开的火球开始从城市的废墟上腾起。小行星碎成数块，纷乱地滑入地球大气层。几分钟后，一堵火墙从天边掀起，向无限远的地方延伸着，片刻就充斥了整个宇宙。火光过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无际的黑暗来收容所有的亡灵。
　　老人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襟，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他看了看表，时间是凌晨四时左右，黎明尚未来临。
　　电视机一夜未关，上面还进行着无休止的采访、评论。突然，屏幕上的画面一阵紊乱，继而消失了，片刻盲闪之后，出现了一张面孔。
　　“我代表‘自由人解放阵线’，向所有人类公民致意。请别用对恐怖分子的眼神来看我。长期以来，腐朽的地球政府肆意诋毁、诽谤、歪曲着我们的形象，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自由人解放阵线’是战斗在人类解放事业最前沿的组织，无数人类最富才华的精英正在为他们崇高的信仰奋斗着。正如这次‘太阳鸟’行动，我们的队员潜入大西洋四千米深的海底，拆卸了沉没的‘射水鱼号’核潜艇的反应堆，获得了足够的钚_(239)。我们杰出的科学家不仅设计了原子弹的引爆装置，他们甚至发明了最先进的ATS复合塑料，以其作为外壳的原子弹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所有安全系统的检查。请你们相信，我们是强大的，战无不胜的，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别再受政府的欺骗和迷惑……”
　　成文老人没有听完他的话便昏了过去，他认出那人正是“晨星宇航公司”的总裁秦明成。
　　十几分钟后，在诊疗机的全力抢救下，老人苏醒过来。然而老人的生命不可逆转地迅速衰竭着：心脏锈涩地摩擦，血液的流速在减慢在凝结，细胞分裂的个体已无法填补死亡的空缺……诊疗机感到情况不对，正欲向全球医疗网络报告，却被老人关闭了。关闭诊疗机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量。不久，他的身体不能动了，一双空洞的眼睛正逐渐失去光泽。他本来可以再活几十年，但他的身体瞬间便同他内心所有的美好事物一同崩溃了。角落里那台脑波电脑断续着打出一些字：
　　敏：
　　我感到自己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干了多大的一件蠢事!ATS竟被他们用来制造原子弹。毕生的心血……换来……人类的灾难，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这不是我的意愿，没有人原谅……我……感到了所有人的谴责。我是如此地……爱着你……爱着每一个人……爱着这古老的……
　　“本台最新消息。今天凌晨五时整，全球的反恐怖部队突袭了‘自由人解放阵线’在小行星城的地下巢穴。恐怖分子绝望中引爆了他们掌握的两枚核弹，但爆炸并没有引起可摧毁整个城市的原子裂变反应，只有两名恐怖分子在普通的化学爆炸中丧生。至此，这场严重威胁人类生存的核危机已经过去，我们将平静地迎接下一个黎明。”
　　没有人知道，是成文老人在ATS塑料设计中的一点计算错误，使核弹的外壳强度不够，导至化学爆炸没有将中子加速到足以令钚_(239)产生裂变的速度，从而挽救了人类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在以后的类似事件中，还会不会有类似的差错来拯救世界。

　　卜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