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卉
房子
《房子》
作者：迟卉

正文

房子

　　你饲养过房子吗？
　　是啊，我想肯定没有，现在新潮的年轻人都住在妖精房子里面了。可是在我们那时候，大家都住在各种各样的生物房子里。大部分房子是房地产商养起来的，然后再卖给我们。但是年轻人更喜欢在郊外买一块地皮，从房子专卖店里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胚胎，用几年的时间养一栋二层楼的别墅，再加一个车库。我年轻的时候，养自己的房子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养房子是很有成就感的，你买来胚胎，房地产工程师会告诉你，在你那块地皮的什么位置把它种下去最合适。植物房子只要浇水就行，便宜，但是长得特别慢，要一两年才能长好，动物房子快，三个月就能住了，但是你得喂它专门的饲料，又多又贵。但是不管怎么说，看着自己的房子一点点生长起来，感觉真的是好极了。植物房子一般先长好卧室和厨房，然后你就可以搬进去，它会慢慢把客厅啊浴室啊储藏室什么的一点点都长出来；动物房子是一下子从下到上都长好，然后等到工程师完成了检测，你才能搬进去。不过，不管是植物房子还是动物房子，都是软乎乎，冬暖夏凉的。除了没有智能以外，不比现在的妖精房子差。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一个房地产工程师——在大学里我念的是生物系，毕业以后就上了这条贼船。当时我的工作就是负责房子的售后服务。你不要以为，把房子买来种下去就没事情了，有些年轻人买了房子，又嫌饲料太贵或者房子长得太慢，就胡乱给房子吃东西，结果种出来的房子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你要知道，房子可是很敏感的生物，它们的基因被调节到只生长成房子的模样，骨头长成房子的骨架，外皮长成房子的墙壁。而那些专用饲料也是针对这些基因来调配的，特殊的水或者肥料都会让这些基因的表达发生改变。
　　我上任头一天，就碰到一个白痴，给他的植物房子浇糖水，搞出毛病来了才来找我们。我问他为什么不按照饲养手册里那样给房子浇自来水，他说他老婆嫌房子长得太慢。
　　一般来说，植物房子是很少会出问题的，即使你住进去了，它还是会继续慢慢生长。我小时候住的那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现在已经长成一圈标准的北京四合院了。
　　据那个家伙说，糖水一直浇了整整两年多，他的房子长得飞快，从一个卧室长到三室一厅都没有问题，但是后来再浇下去，就搞砸了。
　　我一推他家的门，好家伙！墙壁和地板都长满了大包，天花板上挂了一大堆黄瓜似的东西，藤蔓和树根都爬上了床和桌子。我抓起根棍子，捅了一个大包一下，就听‘蓬’一声，一大团黑乎乎硬梆梆的东西就朝我飞过来，打在身上嗷嗷的疼，然后就听屋子里‘砰砰砰砰’一连串的声音，满屋子里飞的东西跟炮弹似的，我连滚带爬出了门，鼻青脸肿的打电话到公司，让他们拿除草剂来。
　　什么，哦，你说我们后来用糖水浇灌了一批房子？这个可不是我的错，我知道那批房子让我们公司彻底出了名，住下去三年，什么猪笼草什么捕蝇草什么超级大仙人球全都出笼了。但是这是我们老总的意思。要知道，当年这一批房子还是卖得很不错的，毕竟‘快速生长的植物房子’物美价廉，再说那些房主不是也安安稳稳住了三年吗？
　　其实啊，植物房子你再怎么胡搞，也还好说，但是动物房子就不一样了。算是职业病吧，我每次去处理有问题的动物房子以前，总得灌下二两白酒，壮胆啊。我碰到过门框上长满了尖牙的房子；曾经被长出好几百条小腿的房子追得满山乱跑；检修地下室的时候差点掉进房子的胃袋；在大厦的二十八层沿着变成了肠子的电梯管道一直滑到十六层……我真搞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要拿他们的房子和他们自己的命胡来。
　　后来妖精们来了，越来越多住进我们的城市，变成我们的房子，人们渐渐不喜欢生物的房子了。毕竟你的房子要是能说话，能和你聊天，总是比不会说话的好。人这玩意儿也真是缺德，生物房子不要了，你把它们移动功能一开，放到回收站去安乐死也行啊，偏偏就有那些人自己来拆房子，搞得到处是粘液啦骨头啦什么的。那一阵子，我接的工作净是替那些混蛋收拾残局。干了好几年，对房子也有感情了，看着好好的房子被砸得一块一块的，心疼啊。
　　再后来，我们的公司越来越不景气。公司老总想来个咸鱼翻身，让开发部设计了一种新的房子，就是那一次，出事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情，报纸也没报道过，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干房子工程师这一行了——跟发疯的房子打交道没问题，但是和发疯的人打交道，有几条命都不够。
　　你说你不相信？年轻人，你还太嫩，现在这世道，人心都长在钱眼里了，为了挣钱，人都会发疯的。就说我们老总，拼命地降低房子的成本，缩短生长周期，就为了卖成品房子的时候多卖点钱。
　　那回我们搞新产品，老总把差不多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结果一出事，我们的公司就倒闭了。要我说，当时捅出漏子那个设计员肯定被对手公司收买了，当时所有的房地产公司都不景气，大家互相掐脖子，绊倒一个算一个。我们公司出事倒闭以后，那个家伙就到别的公司干去了——不过也没干长，人心太黑了，到哪里都没人愿意要。
　　啊，我还是跟你说那天的事情吧——新开发的房子据说是吃下水道里的垃圾长大的，不用你花钱喂，它自己可以长得又快又好。房子测试那天，我们全公司都去了。
　　说老实话，我从来就没见过长得那么快的房子。早上八点他们把它种下去，就听它稀哩呼噜地在阴沟里吃东西，看着它呼呼往上面长，到了中午，已经长出来三层，看着速度，到晚上这栋七层的饭店就能长好了。老总乐得够呛，让秘书去买了盒饭，说要留在工地好好看着。
　　我打开盒饭，还没吃呢，就听到‘嗝’的一声。好像有人在打嗝，还顺着风飘过来一股吃过鸡蛋隔夜不刷牙的臭味。这帮人大眼瞪小眼，还没问是谁呢，又听到‘嗝’的一声，倍儿响。然后是一连串的‘咯咯咯咯咯咯……’
　　这会我们看明白了，打一声嗝，那房子就哆嗦一下，那个臭啊，你要是把大蒜大葱臭袜子一锅煮了大概就是那味道。大伙儿捂着鼻子，跑得一个比一个快。盒饭？闻着那味儿谁要是还能吃下去饭，那他肯定没长鼻子！
　　但是老总倒没生气，房子长得快，喂起来又不花钱，打几个嗝算什么？等到晚上大楼长好，老总带着我们进去转了一圈，然后就宣布这幢大楼通过了检验。大家皆大欢喜。
　　晚上我们就在三楼的餐厅举行了庆功宴，酒喝到半夜，大家都醉得七七八八了。迷迷糊糊地就听到外面在下大雨，噼里啪啦的，我们一边儿喝酒一边儿就说这场雨肯定小不了，大家今儿晚上就喝个通宵吧。
　　早晨一睁眼睛，好家伙！黑糊糊的东西从一楼一直堆到三楼，窗户上门上阳台上全都是，你猜是什么？大粪！
　　要不我怎么说是设计员搞的鬼呢？你能设计房子怎么吃，就不能设计房子怎么拉吗？这下可好，全从顶楼的水管子里面喷出来了。这房子长得快，吃得多，拉的也多，隔上一两个小时，房子就打一阵嗝，哆嗦几下，然后呼呼地往外喷大粪，那场面！就跟火山喷发似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