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海峰
星系传说
星系传说
1999 第12期   - ’98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钱海峰


    我打开休眠器，走了出来，望望天窗外漆黑的天空和耀眼的星光。这是我第20次醒来，也就是说我们的飞船已经离开地球20万年了，从生理上说我已经20岁了。再过30万年，飞船就能到达考缪内斯特行星，一个适于人类居住的星球，而我们将是那里的主宰。

    转头看看旁边的九个休眠器，同伴们还在熟睡。在过去的20万年中，每隔1千年我们中的一个会醒来，负责为主电脑补充能源。那是只有人类的情感电波才能打开的能源库，它是在这个电脑智能远胜人类的时代人类所拥有的最后的控制权。

    我的目光停在最近的一个休眠器上，里面是7号——一个女人。她多美呀，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没和她讲过话，只能在每次醒来的一天中欣赏一下她的睡态。

    “她很美，是吗?”这是主电脑杰克在说话。它是一个冷酷无情但不乏幽默感的家伙，这次选择的是富有磁性的男声。

    “她是很美，但是你应当没有这种感觉。”我答道。

    “‘美’的判断标准存储在我的数据库里，我可以给每个人打分，7号可以得2300分，你爱看的影音资料中的酒井法子可以得2350分。”

    “别扯了，我来给你加能源。”我向控制台走去。

    “你真是好人，我来放7号的全息投影给你看。”

    于是，我就看到7号在走来走去，看书，看电影，望着天窗发呆。我的工作完成之后，控制台吐出一张纸，杰克的声音说：“差点忘了，这是7号给你的。”纸上有一首诗：匆匆太匆匆，几度夕阳红，心有千千结，窗外翦翦风。看完诗，我望着7号的全息投影，想起了过去的事，我所谓的往事，其实只不过20天而已。知识可以由杰克录入人脑，记忆却不能。

    以往与同伴们的联络，也只限于像这样互留字条。记不清从哪年开始，7号每次醒来都会给我留一点东西，她说这叫生日礼物。这名词是她从资料中看到的，地球上的人每长大一岁都会收到礼物。既然我们每长一岁只醒来一天，那么这一天就应当算是我们的生日。据说地球上的小孩盼望每天都过生日，那他们一定很羡慕我们吧。上次她送我的居然是一块糖，叫巧克力，甜甜的挺好吃，只是在冷冻舱里放了九千年，味道有点怪怪的。我最喜欢的是有一次她在后备舱里翻出来的一本书，一本真正用纸做的书，那书页黄黄的摸起来很舒服。可惜我忘了放回去，结果书变成了石头。

    杰克忽然换成了一种严肃苍老的声音：“这是一个重要的通知，每个人第二十次醒来时都会听到。你有权离开这飞船，只要进入右侧的小红门按下弹射按钮，就可以乘坐小型船离开这里。但是由于弹射机构的量子效应，只有50%的成功率。”

    “去哪里?”我问道。

    “布尔乔亚星球，那里的人们像你在影音资料上看到的那样生活。”

    “如果失败了呢?”

    “在星际流浪，直到你死去。”

    我望着天窗，心中一片茫然。这也许就是我心中一直盼望的东西，它忽然来到眼前，伸手就可以抓住，可是，这值得吗?

    杰克恢复了原声：“喂，难道你真的在考虑离开?要知道，只要到达目的地，我们带去的科技将大大提高那里的文明，你们就是理所当然的统治者。”

    “你是机器，不会明白孤单的感觉。”

    它似乎很不服气：“其实你我的思维结构没有区别，仅是运算机理不同。你们都在睡觉的时候，我不停地算着航向、燃料什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有人陪我的时候，也只不过多给我几个奇怪的任务，比如7号总是问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那种花长的什么样子之类的问题，有一次她非要我查一种地球上的小猫……”

    它还在絮絮地说着，我不想和它争辩，插话说：“杰克，你仔细算一算再回答我，7号会不会愿意与我一起去弹射?”

    它马上回答：“不用算了，这里有未知的参数，你为什么不问她自己?”

    我默默地走回休眠器，关上玻璃罩，定时器上显示“10000年”，我轻轻抹去了一个零。在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心里想的不是布尔乔亚星球上原始但是热闹的生活，而是和7号的第一次会面。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7号正看着我，她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她愣住了，直到我打开休眠器走出去，还傻傻地说不出话。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她也轻轻抚摸我的脸，我们是彼此相互接触到的第一个生物。

    杰克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开始念他的重要通知。之后，我们静静等着7号回答，我神经质地用手指敲击控制台，控制屏幕上的光标似乎也在异样的闪烁。

    终于，7号抬头一笑，拉起我的手说：“走吧。”

    杰克的声音有一点颤动：“你自己想清楚啊……等一下，我的程序控制不灵。”只见通向弹射舱的红门忽开忽合。直到7号说：“杰克，让我们出去呀。”红门才轰的一声打开。

    我们进入弹射舱，看着舱顶的倒计时，又听到杰克磁性的声音：“再见了，朋友们……可是……这是什么？天哪，能源库开启了……难道这就是感情的作用吗？你们不要走，7号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说：“杰克，恭喜你，你控制了自己，你将成为宇宙间最伟大的生命。”

    三——二——一——零——

    腾空的眩晕中，杰克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要是你们都走了，就只有我独个儿在这漆黑的宇宙中永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