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
嗨，不过是电影
《嗨，不过是电影》
作者：韩松

正文

嗨，不过是电影

　　喷气机飞临纽约上空时，我看到下面这座世界名城已是一片废墟，高层建筑物被金属氢炸弹焚烧得一片狼藉，黑色钢筋纷纷外露，像是被啃光肌肉的巨型哺乳动物的肋骨。我在市郊的简易机场下了飞机。一个高瘦的白种美国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汉字纸牌正等在出港口。“嗨，是黄中华先生吗？我叫阿伯特。莱格霍恩。”尖嘴猴腮的莱格霍恩咧嘴笑着，看上去却像在哭。来之前，我就打听清楚了，莱格霍恩早先是一个三流电影导演，在好莱坞干不下去了，便开了一家脱衣舞夜总会，赚了一些钱，又用这钱去竞选当了一名州议员。美国战败后，他通过以前建立的私人关系，在托管委员会里谋到了一份做接待工作的差事，算是混口饭吃。
　　我和莱格霍恩乘坐一辆北京吉普穿过纽约市区，看到到处都支着临时性的帐篷。联合国工作人员、中国占领军、难民和妓女川流不息。有人在发放粮食、药品等救济物资，有人在进行防疫消毒，有人在把大堆的白人尸体塞进闷罐车，有人在把这一切用十六毫米胶片摄影机拍下来。大喇叭中传来了禁止美国公民上互联网的广播公告。一个研究计算机病毒的美国青年在中央公园被处于绞刑，立即引来了许多人围观。微软和IBM的纽约办事处已被查封了，中国宪兵正把宝钢和中石化的牌子换上去。我以前没有到过美国，这时产生了十分强烈的末世感，觉得像是置身于张艺谋的电影片断之中。
　　我稍事休息，便投入了工作。莱格霍恩陪我来到城北，也就是大都会博物馆的旧址处，这里，一家由一汽投资的大型汽车制造厂已显露雏形。美国工人正在中国技术专家的悉心指导下，安装最后几条流水线。这将是战后在美国国土上最先开工的企业。我详细询问了工程的进展情况，记录下来，准备写入调查报告，以向北京大本营汇报。我的材料将是中国制定对美战后政策的重要依据。
　　傍晚时分，莱格霍恩陪我登上世界贸易中心。因为战火的关系，那双塔仅剩一座了，工人们正在对它进行维修，以将之改造成一处遗址博物馆，提醒美国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从塔上，我能清楚地看到停泊在海面上的东方盟军航母，舰桥上高高飘扬着中国、朝鲜、泰国、缅甸和越南人民共和国的旗帜。莱格霍恩看着看着又露出了哭丧的神情。他叹道：“真没有想到这样就战败了。”“你知道你们失败的原因么？”“战线太长，决策失误。雷门斯奈特将军不该攻击苏门答腊和清迈，计算机病毒在那里不起作用。然后我们又在台湾海峡遭到了伏击。
　　信息战司令部的头头们刚好被“罗斯福”号接来参加联欢，结果被一锅端了。真惨。这成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不，这不是事实。“我微笑着指出莱格霍恩的错误。”战争三分之二的阶段，的确都是你们占据着主动。你们在太空、天空、海洋、陆地和电磁场上把我们打得措手不及。不错，你们一度拥有强大的信息战能力，这几乎使我们绝望。但你们的失败，却是另一个原因所致。“”什么原因？
　　“我挺了挺胸，骄傲地一指那些航母：”看看它们吧。祸根是你们自己种下的。“此时，斜阳如火，长天若梦。宇宙万物都沉浸在了遐思妙想之中。世界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娓娓道来：“战前三十年，你们就把工业化时代的所谓夕阳产业统统转移到国外去了。记得在上个世纪中叶，全世界将近一半的工业品都贴着'美国制造'的商标，在一九六零年，制造业还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二十八点七。但到了战前，就仅占百分之三不到了。你们把化工、钢铁、制铝和汽车这些产业，悉数转移到了亚洲、非洲和南美洲的发展中国家。'美国制造'早变成了'中国制造'、'印度制造'和'巴西制造'。在挺过最初的打击之后，我们便在多年雄厚的基础之上，奇迹般地恢复了这些工业，东方各国联合起来，不再向西方提供原材料和工业制成品。到了战争后期，你们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生产那些海上大家伙了。岂止航母，从坦克到军用汽车，你们的产量都逐日下降。你们无法获取制造卫星外壳所需的钛钢。你们无法得到生产飞机轮胎所需的塑料。最后，你们连机关枪和迫击炮都做不出来了，甚至连打一把刺刀也不行。光是几台计算机，又有什么用呢？你不能说连精确打击导弹上面的螺丝钉，用数字化方式在互联网实验室里就能锻造出来吧？”听了我的话，莱格霍恩默不做声，又摇摇头。我想，他并非不知道这个众所认可的原因，只是不愿意承认吧。整整傲慢了两个世纪的美国人都这个德性。但事实就是如此，又不是电影。
　　我们下了世贸中心的残楼，看到小贩们在沿街叫卖一些工艺品，那些玩艺，显示出信息社会曾发展到怎样的一个高峰。这里有鼠标、显示卡、CPU、调制解调器、磁盘和游戏软件。现在，它们除了做文物收藏，别无价值。我买了一些据说是很珍贵的IBM650机使用过的穿孔卡片，准备把它们作为装饰品挂在我北京办公室的墙上。我又买了一个可能是比尔。盖茨使用过的粗瓷茶杯，准备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女儿小莉。我带点恶意地问莱格霍恩：“你不想买点什么吗？”莱格霍恩可怜巴巴地看了我一眼，走到小摊前，拿起了一只ENIAC上的电阻端详。买东西和卖东西的人都阴沉着脸。黑人小贩说：“你是今天第一个来光顾我生意的美国人。我给你打八折。”莱格霍恩说：“我准备把它深埋在我的后花园。上面要插一个十字架的。”我看着莱格霍恩瘦瘦而佝偻的背影，忽然产生了几分同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不断地好转，有更多的中国企业在美利坚的土地上开工。合众国正在成为战后世界制造业最理想的来料加工基地，或者说，一个世界工厂。我每天工作得非常辛苦，但也十分兴奋。我把我见到的一切写成材料，送达中南海。就在这时，莱格霍恩忽然来找我，说想跟我谈点有关战后经济的问题。他的表情是那么的真诚，使我无法拒绝他的请求。晚上，我们找了一家中国占领军家属新开的饺子店坐下。我看见，几天来莱格霍恩又消瘦了许多，面色憔悴。他很局促不安。一坐下来，他便着急地问我是怎么看待未来的？我说，未来这个东西很难说。他又向我打听中国将对美国实行什么政策。我告诉他这是总书记考虑的问题，我此时也很难回答。他又问美国还会留下什么吗？我想了一想，道：“实话实说，能留下的东西可能不会太多。带有美国特征的大部分事物将要被全盘清除，尤其是它那种盛气凌人的霸权主义文化。那是战争的起因。
　　一部分美国人将被允许留在本土，做世界工厂的廉价劳动力；另一部分仍在留恋过去的美国人将被移民到南极洲去，在那里垦荒屯田。这样做的目的是永久解除美国发动侵略战争的能力。“莱格霍恩听了，低头不语。过了一阵，他说：”不，黄先生。有的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噢？你想说什么？“”半个月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莱格霍恩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仔细研究了世界形势。我发现，在战争期间，传统制造业在中国的领导下，在美利坚之外的土地上得到了飞速的复兴。为打赢这场战争，全世界建立了无数大型工业企业，每天生产千万亿吨钢铁、汽车和化工产品。然而，一俟战争结束，它们的生产能力便开始过剩，而市场一夜间也变得极度狭小了。你们正在走上马克思早就预言过的那条不归路。为了重新瓜分世界市场，你们必定要进行激烈的竞争，垄断将盛行一时，最后，你死我活的冲突将达到白热化。到那时，你们必定要发动第四次世界大战。只不过，这次是在你们自己之间拼个输赢。世界将因此而走向最后的毁灭。“我听了有些吃惊，重新打量了一下莱格霍恩。这貌不起眼的美国佬，这蹩脚的好莱坞导演，这养脱衣舞娘的下流坯，这可耻的亡国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然而，的确，有这种担心的不止一个人。在整个亚洲，在战争临近结束时，便流传着这样的议论了。我们不知道在过去几十年里全球到底建立了多少制造业企业。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国有和私人资本的催逼下不断地加速生产，已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惊人程度。早就已经有人预言，随着战争的结束，由于生产过剩导致的经济危机必然来临。莱格霍恩只不过把话说得更加直白。我问：”你预计危机在什么时候爆发？“”快的话八个月，慢的话将在一年半以后。那才将是人类真正的毁灭。“听了他的话，我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莱格霍恩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说：“因此，我在想，美国作为一个市场经济曾经十分发达的国家，如果能保留一点什么，也许能对拯救世界有好处呢。”“唔？”“危机将因此而得到缓解。”“依你说保存什么呢？”“好莱坞。”我听了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莱格霍恩却一脸严肃。他从随身的文件包中拿出一叠打印纸，说这是他考虑了很久的一份计划，想让我看一看。我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感到莱格霍恩还是有一些想像力的。但我沉着脸说：“这绝对不行。没有人会认真地对待这个建议的。再说，好莱坞是美国腐朽文化的典型代表，是战后要清除的首要邪恶目标。”“不，我可不那么想。我研究过中国文化。我觉得你们中国人会同意的。只有保存好莱坞才有助于消除经济危机。出于利益上的考虑，这是你们最关心的。另外，”他凑近我，小声说，“有关人员也都能从中得到巨大的好处。比如说你，我都想好了，可以在这新兴的事业中为你留下百分之十的股份。”“什么意思？”我心中一动，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莱格霍恩说：“战争结束了。世界成了制造业巨头的玩具，而再不是军人和政客的筹码了。那些汽车和钢铁大王已脱离了你们这些战争分子的掌握。他们不再为军工生产而存在，而军工生产也不再需要他们。你们将成为靠边站的人物。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喽。下一次战争真的开始，将是新体制下的新人得到重用。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提前考虑后路喽。当然，这一切都会做得悄无声息，不会让外人知道的。”莱格霍恩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最近其实也常常在想这样的问题。我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我得考虑考虑。”我说。考虑的结果是我决定试一试。我把莱格霍恩的建议写入了给北京大本营的报告。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个玩笑，没有人会正眼看它的。
　　结果我错了。半年以后，根据《中美共同安全防卫协定》，好莱坞被保留了下来。后来才知道，莱格霍恩把环节中的关键人物都打点到了。按照协定书的细则，中国银行提供了一笔两百亿元人民币的贷款作为启动资金，使梦工厂重新运转。西方媒体一致欢呼，说二战期间美国人帮助了中国人，如今三战结束时中国人保留好莱坞，也算是礼尚往来了，充分显示了两国人民之间的深厚情谊。不过，与旧好莱坞不同的是，复活的好莱坞直接隶属于托管委员会，拍任何一部片子都需要委员会下属的宣传部审批。好莱坞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联合总公司，各独立制片厂已经合并，莱格霍恩担任了董事长，环球、华纳、二十世纪福克斯等都在他的辖制之下。所有的拍摄计划都首先要上报莱格霍恩过目。如果莱格霍恩说这部影片的拍摄有损中国的国家利益，那么，它就泡汤了，都不需要再往上送审。就是这样。好莱坞重新开张了。当时，除了少数几个人，还没有谁真正看清这件事的深远意义。
　　莱格霍恩本人重操旧业执导的第一部电影，是翻拍工业化初期的影片。这是一部写实风格的大制作。拍摄前他也征询过我的意见。剧本是美方和中方合作完成的。托管委员会当然不会反对，因为每个委员都收到了莱格霍恩的红包。这部电影描写了二十世纪初期，人类在莱特、福特、艾迪生这些人的带领下，建设工业化社会的宏大场面，并对第一次世界大战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它耗资达八十八亿人民币。这些钱主要用于购买道具，比如按真实比例复制而成的钢铁托拉斯和汽车辛迪加，以及相应的钢铁产品和汽车产品。这一切当然是委托中国公司生产的。战争结束后，董事长和总经理们就再没有见过这么大笔的订单了，尽皆乐不开支。这么大投入的影片当然拍出了一流水平，毕竟是好莱坞嘛，在富裕的中国和亚洲各国放映后，票房自然也不错，很快收回了投资并赚了钱，还了贷款还有盈余。莱格霍恩又把钱投入了下一部影片。在新电影中，莱格霍恩设计了一百五十万辆汽车追逐冲撞最后又被炸毁的大场面，按照合同，这些汽车全部由一汽和二汽公司生产。随后是五十二集的战争片。大量积压的坦克、军舰和飞机都有了出路。这部冗长的电影以无与伦比的真实性和疯狂感再次征服了东方观众，并进一步行销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票房收入达到了天文数字。不久，在莱格霍恩的授意下，又有更多的美国导演告别了隐居生活，加入了制作队伍。场面更壮观了，道具更真实了，需要毁坏的东西更多了也更尖端了。中国生产什么，好莱坞就拍什么。好莱坞拍什么，中国就生产什么。一年以后，好莱坞迅速地成长为了一头贪婪的大白鲸，把中国在环球各地生产出的全部产品一口吞下，终于成为了推动战后经济发展的强大引擎。
　　这时候，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今的人类为什么如此迫切地需要好莱坞呢？
　　我觉得，电影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它曾在信息革命的时代迅速衰落。现在，信息时代成为了过去，新的工业化时代来临了。电影的复兴，难道不是也有很正当的理由吗？历史总是螺旋式上升的。另外，这些年来，人类全身心投入战争，大众娱乐权被剥夺了，如今，战争结束了，人们重新产生了享受的需要，也就是对文化事业和精神产品的追求。所以观众一听到好莱坞这个名字，便都如痴如醉了。莱格霍恩这小子还真是挺有洞察力的，懂得与时俱进。但不久后我才知道，为了保证上座率，莱格霍恩和中国最大的食品垄断企业永和豆浆合作，偷偷在全球快餐中掺入了致幻剂，使人类产生了后来心理学家所说的“复制向往”。总之，这个星球上所有实际发生的事件或者将要发生的事件，都要用好莱坞这超级漏斗来筛一遍，这正是战后出现的最大消费潮流。复制，复制，再复制！全人类高声呼喊着这样的口号。中国人造东西，卖给好莱坞，好莱坞就用它们生产电影，电影又卖给全世界，好莱坞由此赚到更多钱，去买更多的中国产品，拍出更赚钱的电影。良形循环的机制，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不久后，好莱坞在全球的分公司已达到了三万八千多家。从喜玛拉雅山麓到尼罗河畔，从黑海之滨到撒哈拉沙漠，从南极冰盖到亚马逊热带雨林，到处都布满了摄影棚。地球上没有一座楼房，没有一条街道，没有一处海滨游浴场，没有一个公共厕所，不是为了拍摄电影而建造出来的。
　　从刚刚出生的婴儿到行将就木的老人，从狂犬病患者到国家领袖，每个地球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征召为群众演员。人类惟一的娱乐或者说活动，就是拍电影、看电影和生产好莱坞需要的道具。电影拯救了世界。全球经济飞速发展了起来，第四次世界大战的危机消除了。
　　许多国家都修改了宪法，规定只有电影明星才能竞选总统。而在这些国家，国会三分之二的议员都具备好莱坞背景，每个公民家庭里也肯定都有人与好莱坞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如今，地球人不知道自己是活在电影里，还是在现实中。这种感觉其实是蛮好的。而我和莱格霍恩也早已成了亿万富翁。
　　随后，好莱坞又把关注的视角投向太空。一度中断发展的航天产业因此又兴旺了起来。为拍摄登陆火星的影片，由中国和好莱坞共同出钱，成立了世界航空航天总局，在海南岛上开发宇宙飞船，在北极圈里研究火星城市。为拍摄小行星撞击地球，莱格霍恩与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合作，把婚神星给俘获了，放置在距地球十七万公里的地方，再购买来集束核弹把它炸个粉碎。除了太空事业，物理、化学、生物等各个科学领域，因为拍片的需要，研究日程都提前了，探索进度都加快了。受益于一部基因工程主题影片，我和莱格霍恩这些有钱人的预期寿命已可望延长到五百五十岁。后来，有一天，莱格霍恩提出拍摄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影片，那就是地球有一天发生了大爆炸，人类集体逃往外星。炸毁地球这事在以前很难办到，但是，现在有了好莱坞，就不同了。使用所有的核武器绝对能制造出逼真的效果，尤其是，在特定地壳处的爆炸将引发地幔层流体的释放，导致全球性溢流玄武岩的大事件。地球这道具无法复制，为了真实，特别是，为了保障中国的经济增长率，也没有必要复制。在筹拍过程中，中国商人承担了向太空运输人类的任务。仅仅是制造和提供飞船，以及出售船票，加上由此带动的来料加工业和第三产业，便形成了新的经济增长点。失业者都找到了工作，许多人一夜暴富。这件事最终促成了太阳系经济的形成，这是后话了。
　　炸毁地球那天，莱格霍恩在太空中布置了两万六千个拍摄点。倒计数为零时，莱格霍恩一声“开拍”，我和好莱坞的其他大股东坐在月球观礼台上看到，地球表面忽然出现了无数道高强度的闪光，以这些亮点为中心，冲击波引起的环状光圈碰撞激荡，使人眼花缭乱。接着，大地和海洋便被升腾而起的五彩烟云遮蔽了，地球那梨形的轮廓顿然消失了，这行星瞬息间化为了悬垂于漆黑太空中的一朵不规则花蕾，它呈现出蝶翅般蠕动的丛丛毛边，这形状还在不断变化、扩散，如同超新星爆发的遗迹，再也不能恢复其本来的模样了。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看到中国在哪里。此时，莱格霍恩又一声口令，星空中，变魔术般出现了千万艘中字型飞船，巨大的金属船体闪闪发光，炸窝的群蜂一样向众星飞驰而去。在这极度真实的氛围中，我的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地球真的不存在了么？还是，嗨，不过是一部电影？紧接着我心头又浮起了另一个疑问：所谓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所谓的美国战败，会不会也是一部电影呢？这种想法使我惴惴不安。我摸摸我的衣服，又摸摸我的头发，想发现它们是不是莱格霍恩库房中的道具，而我是不是他雇用的一个群众演员。我没有得出明晰的结论。这里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太入戏了。
　　又过了几百年，莱格霍恩依然壮心不已。此时，太阳已经在他的提议下提前终结了其发光的使命，成为了电影胶片上的一簇黯淡影像。我们坐在飞往半人马座比邻星的飞船上，心想下一步拍什么。莱格霍恩说，嗯，接下来，该是反映宇宙大爆炸的故事片了。电影当然是要拍得无比真实，就像记录片一样。所有的人类成员、外星人和其它生命形式都要担当群众演员。要达到的效果是，除了导演本人，没有人能感觉到，这是在拍电影。我听后顿时浑身发冷，哆嗦着问：“你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莱格霍恩皱着眉头看着我，生气地说：“你别瞎想。嗨，不过是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