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它已经老了
《它已经老了》
作者：马伯庸

正文

它已经老了

　　它已经老了。

　　它第一次来到这个动物园，已经是许多年的事情了。它依稀记得，自己是被放在一个纸箱里，脚下垫的是破棉絮，纸箱就放在动物园围墙的下面。和它一起在盒里的大概还有其他几个兄弟，不过能顽强地活到现在的，只有它一个而已。

　　它艰难地攀上一尊雕像，四只爪子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态，慢慢在雕像头顶趴下。

　　这个雕像位于动物园中心地带的一座假山城堡顶端，是整个动物园最高的位置。在这里，它可以俯瞰整个世界，一切尽收眼底。

　　午后的阳光十分惬意，木天蓼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它应该眯起眼睛，耳朵飞快转动，呼噜着打个瞌睡，就像之前十几年那么做的一样。可它此时却有些舍不得，想努力让眼睛睁圆一点，不知为什么，它还想再多看一眼动物园。

　　河马在池塘里嬉戏；大象安详地站在广场上，与围观的游客合影；野猪仍是那么急躁，在笼子里钻来钻去；在野猪的隔壁，一群猴子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争抢着香蕉与苹果；在更远处，一只漂亮的巨鹰蹲在横杆上，羽毛有些褪色。在那个穹顶的房子里，还有犰狳、刺猬之类的小东西，可惜在这个角度看不见。还有几个笼子已经空了，新的动物还没住进去，旧主人的粪便仍残留在地板上。

　　他们也都老了。它想，努力想发表一些评论，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过去的许多年来，它们是它的同伴，是它的对手——每一只动物都被分配了一个角色，而分配原则完全取决于它的喜好。比如那只大鹰曾经把尖利的喙伸出笼子，啄伤了隔壁的猴子，这让它印象深刻，觉得这是个不安份的危险分子；至于河马、大象和野猪，虽然体型庞大，看起来却很愚蠢，它们只是搞出些普通乱子。

　　那时候的它，就像现在这样趴在高处，俯瞰着动物园内的一切，构思着一次又一次危机。到了深夜，它会跳到笼子之间的游览道上，仰起脖子一一巡视过去，把白天的故事讲给每一只还没睡的动物听。

　　它不知道它们是否能听懂，但自己对这个动物园负有责任，这一点毫无疑问。

　　一阵鸽哨从天空传来，它费力地抬起脖子，看到一群白鸽扑啦啦地飞过来，在城堡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向东飞去。

　　“喂，你在队伍里吗？”

　　它在心里默默地问道。可是白鸽们没有一只稍做停留，很快消失在天边。正在这时，一只螳螂轻巧地跳上它的鼻尖，挑衅似地挥舞了一下镰刀。它认出那是一只年轻的公螳螂，便放下本来已抬起的爪子，充满怜悯地打了个喷嚏。螳螂惊慌地逃走了，它目送着迅速离开的细小背影，忽然有些伤感。

　　在它视线的延长线上，是一片茂密的林子，边缘是个垃圾堆，成群结队的老鼠在其中乱窜。草丛里蜷伏着十几只它的伙伴，却对这些老鼠不屑一顾。那些皮毛白到没有一丝杂色的家伙都是长大以后被遗弃的，从小吃惯了美味食品的他们，对这些老鼠根本没有兴趣。

　　“嘿，这可有失本分啊。我给你们安排的角色，都是英勇的战士，你们都发过誓要向我效忠，保护这一片土地。”

　　它遗憾地叹息一声。它跟那些家伙其实不是很和睦，它们对它的故事不感兴趣，反而嘲笑它的毛色，把它当成低贱的品种。只要它试图接近那片地方，就会被利爪和牙齿招待。

　　只有一只和它还算能谈得来，可惜那个倒霉鬼几年前就误吃了老鼠药死掉了，就死在这片垃圾堆上。尸体在阳光下腐烂，然后被老鼠和蚂蚁掏光了身躯，只剩下一堆毛皮。不过它已经为这个唯一的朋友安排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结局，虽然同样是死，可比现在美好多了。

　　它发出一阵呼噜声，似是在哀悼老友，又像是按下了某一个开关。眼前无比熟悉的动物园，轮廓居然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世界由远及近，一层层地慢慢拉起帷幕，关掉灯光。它有些不安地挪动身躯，发现软绵绵地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它放弃了，妥协了，只想伸长脖子想再看得清楚些。可动物园已经急速褪色，消融到了背景的黑暗中，唯一还停留在视线里的，只剩下这一尊雕像。

　　这里是它在两三岁时发现的好地方，安静，宽敞，而且足够高。它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爬上去的情景。那时候它还年轻，行动矫健，只是后腿轻轻一纵，就轻巧地攀到了雕像的上头，两只爪子紧紧地抱住了雕像头上的一处夸张凸起。可它没想到的是，雕像年久失修，这一块凸起突然断裂，把它重重地摔到地上。

　　它恨恨地冲雕像叫了几声，转身走掉。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它都再没过来。后来它实在无法遏制对高处的好奇心，再次跑过来。这次它顺利地跳到了雕像的头顶，在这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动物园，几乎就是一瞬间，它萌生了守护这片土地的想法。

　　更妙的是，那个凸起断裂以后，给头顶腾出一片更宽敞的空间。它可以舒舒服服地趴在这里，看着治下的动物们，所有的故事，就这样在头顶诞生。而且这雕像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从头听到尾的读者。

　　“老伙计，你可从来没说过，你对你的角色满意不满意……”

　　这是最后它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思绪，就像是初夏第一缕吹过草丛的热风。它闭上眼睛，利爪收回，四个失去弹性的肉垫刮蹭着雕像粗糙的表面，身体从假山顶端跌落下去，漆黑色的皮毛在半空轻轻飘动。

　　缺损了一只耳朵的米老鼠雕像微微抖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