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君
截稿前的奇迹
《截稿前的奇迹》
作者：林穗君

正文

截稿前的奇迹

　　手机铃声响起，吓得我心神俱裂，迟迟不敢接起那个熟悉的号码。铃声才刚停歇，不到两秒，家里电话也马上大响，同时，连着几封急件寄进我的电邮信箱：

　　“林老师，剧本好了没有？ ”

　　噢，狗屎！天杀的电影公司是不用休假吗？明明知道今天是情人节，电影剧本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好的事，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呢？我知道截稿日就在明天，再晚，国片辅导金补助申请就要停止收件了………可是，写不完就是写不完呀！

　　只怪我这次实在混得太厉害，距离截稿时间只剩三十四个小时，我居然连故事大纲都还没写好。可是这怎么能够怪我？过去两个月，我不是没有努力构思，可是满脑子的灵感就像是卖药的老掉牙台词：

　　“满天全金条，要抓没半条。 ”

　　天呀！还有三十三小时五十八分，这不是逼我去死吗？我心里纠成一团，两行清泪已经挂在脸上。

　　“主人，何事惹您泪眼汪汪？有任何问题，我可以帮您解决呀！”

　　佣人阿鲁看到我六神无主的模样，放下手边待洗的碗盘，满脸关心地问道。

　　“阿鲁，我要在后天凌晨之前写完一本电影剧本，可是，我却连基本的故事大纲都还没有底，这该叫我如何是好？”

　　我脑中一团混乱，再也顾不了主仆之别，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哈！”阿鲁大笑一声，“您说别的事或许无解，但此事我恰巧略有研究。不如让我为您代笔，您只要在旁略加指引，一天之内，一篇工整的电影剧本必可完稿，请问主人您意下如何？”

　　阿鲁此言一出，让我满心惊喜万分，连忙追问他为何会写电影剧本。没想到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随口回道：

　　“所谓强将之下无弱兵，主人是大编剧家，我每日耳濡目染，学着写点东西又有何难？”

　　看到阿鲁的表情，我心里总觉得那里不对。只是截稿日迫在眉睫，我的脑子又像被注入快干胶般地无法运作，只好依他提议，开始他的………不，我们的创作行程。

　　“主人，您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当这些问题被确定了以后，剧本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阿鲁坐在电脑前面问话。而我，则像个面对心理医生的病患，乖乖地躺在安乐椅上回话。

　　“首先，您要写什么类型的剧本呢？是爱情片？谍报片？恐怖片？还是青春搞笑片？”

　　“应该是个英雄冒险的故事。老板希望我写个台湾特有的英雄，最好可以有以前卖座片的影子………只是到现在，主角要长成方的圆的，我却一点概念都还没有。”说到这，我眼里又充满了泪水。

　　“主人，您别急！那我们就写个英雄间谍片：又有爱情、又很搞笑，就像以前卡通城市猎人一样好吗？”

　　“行，然后呢？”

　　“接下来，您有多少预算？如果预算不够，很多桥段我们就不能写。”

　　“老板说他可以找到一亿台币。钱不多，但在国片来讲，算是大制作了。”

　　“好，接下来我要连着问十二个问题………这些问题和主角是谁、故事如何进展都没有关系。如果您无法决定，就随便说吧！反正您决定怎样，我都可以写，这样可以吗？”

　　听到这里，我心中充满了疑问：电影剧本可以这样写吗？阿鲁可能看出我的迟疑，他笑着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主人，我们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您就信我一次吧！第一题：主角解决问题的方法，是A.改变自己的生活模式、还是B.持续自己的生活模式？”

　　“啥？”我睁大眼睛，这是什么问题呀？

　　“问题可能和您想的不太一样，可是主人您相信我………这是正确的问题。”

　　“可是我不懂你的问题呀！你可以解释清楚一点吗？”

　　“容我举例子给您听：好比刚才提到的城市猎人，他在故事里无论遇到任何问题，都是一贯用嘻皮笑脸来解决，这就是“持续自己的生活模式”；相反的，有部电影叫“王牌大骗子”，主角一开始是个爱说谎的律师，可是最后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是选择对家人说实话，故事结束的时候，他彻底成了一个有良心的律师，这就是“改变自己的生活模式”。”阿鲁细心地解释。

　　“听你这样讲，我是可以了解。只是我现在脑中一片空白，我怎么能告诉你我的决定呢？”我皱了皱眉头。

　　“那您就随便选一个吧！A,或是B？反正无论您怎么选，我都可以把它写成故事，一点影响都没有。”阿鲁笑着说。

　　“好吧，那我选A,下一个问题呢？”

　　和阿鲁对话至此，我已心灰意冷。这小子一定是每天洗碗作菜秀逗了，要是这样就可以写出一本电影剧本，那还要编剧作什么？唉，我干嘛要和这笨蛋浪费时间呢？还是想想怎么和老板哀求一番，看看饭碗是不是还保得住吧。

　　可是，阿鲁却满意地点了点头，信心十足地把十二个问题都接着问完：

　　“问题二：主角在故事中的成长是A.持续B.停滞？”

　　“问题三：主角解决问题的思路是：A.理性B.感性？”

　　“问题四：故事的主要冲突在于：A.时间限制B.多重选项？”

　　“问题五：主角解决问题的方法，由观众看起来是A.正义B.邪恶？”

　　“问题六：主角解决问题的结果是A.成功B.失败？”

　　还有另外六个问题，我连记都记不起来，只是随口A呀B呀地打混过去。回答完问题，我正想起身走人，接着打电话向电影公司道歉，没想到阿鲁大声说道：

　　“好了！问题结束。主人，我们开始写电影剧本吧！”

　　“啥？写剧本？我们什么东西都没有，要写个屁剧本呀？”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故事的基本都有了呀！我们不是要写个英雄间谍片吗？制片预算是一亿台币，故事选项是ABAAAAABBAAB………嗯，这样刚好，完全不用修正。有了这些东西，写剧本就是加减法和选择题而已，那有什么难的？”阿鲁一脸轻松地说道。

　　“唉，安德鲁，谢谢你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这样胡搞是没有办法写出剧本的。”

　　我叹了口气，从安乐椅上起身，摸了摸阿鲁的脑袋。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相信你能写剧本。你只不过是个家事机器人，怎么可能会有创作能力呢？以前有部电影叫“变人”，主角也是个叫作安德鲁的机器人，他有个能创作的脑子，可是………那只是电影呀！现实生活中，机器人是不可能会创作的。”

　　说完，我就要离开书房。可是突然，阿鲁用身体挡住我的去路，表情严肃地说：

　　“主人，此言差矣！您容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剧本创作只是加减法和选择题而已。如果你觉得不妥，那您随时可以离开，好吗？”

　　我还没有回答，阿鲁已经一口气说个不停：

　　“一般的商业电影剧本，其实是有规则可循的。电影不可以写得太难，因为观众会看不懂；电影要有冲突，否则观众会觉得无聊；电影有时间的限制，否则观众会坐不住………那么，以二个小时的电影来说，其实可变的花样并不多！”

　　“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通常会有三十个章节，一个章节只有四分钟而已。四分钟，就是240秒，如果全都用来念台词，一句台词五秒钟，一个段落只要写48句台词，其实，变化真的不多。”

　　“刚才您回答的12个问题，如果以排列组合来算，总共有4096种组合。如果配合剧情合理、能够安排情节高度冲突的组合，其实已经有戏剧理论家统计过了：组合不会超过970种。”

　　“而您刚才选的12组答案，刚好和史上第六十五名卖座强片：“007情报员第三十四集”完全相同。所以，我们只要把这部片子的剧本拿出来修改，配合这部片子的三十个章节，就可以得到一部同样具有戏剧张力的作品。”

　　“实务上来说，这部片子总长二小时二十四分钟，一共是三十四个章节。第一个章节长三分二十四秒，主角第一句台词出现在二分八秒，他说了十四个字；第一个伏笔出现在六分十七秒，第一个冲突点发生在主角和第二反派主角身上，时间是十一分二十秒；第一女主角要出现在………”阿鲁滔滔不绝地说着。

　　“够了！”我大吼一声。 “这是什么和什么呀！创作是可以这样排列组合的吗？你这鬼理论从那儿学来的呀？难道你秀逗了吗？这………这可不是创作呀！”

　　阿鲁看到我生气，表情疑惑了起来。他喃喃说道：

　　“那又不是我发明的，那是广告上写的。今早美国编剧协会寄来一封广告信，它说：“写作真简单，连机器人都能轻易上手！”………信里还讲，如果你家主人为了截稿日而心情沮丧，你就把这封信念给主人听，他一定会开心的。怎么，您不开心吗？”

　　“美国编剧协会？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有寄信给我………噢，那是封广告信，一定被你当垃圾信件过滤掉了。信里还说了什么吗？”我好奇问道。

　　听我这么一问，阿鲁眼睛一亮。他立刻连上电脑，附件有个名叫：“Deadline Buster 7.0”（截稿日克星7.0）的试用版软体，版权页上还特别注明，这是好莱坞认证的标准协助写作软体。

　　“主人您看，写一本剧本真的不困难耶！我们回答了刚才的问题，现在开始作角色设定：模组No. 735,主要角色4人，每人有一百四十项属性设定；配角16人，每人只要作三十项属性设定就可以了。”阿鲁说。

　　“不会吧？我只有不到三十小时，那有时间作那么多角色设定？”

　　“主人不用担心。这软体有个线上资料库，其中索引了电影发展二百年以来，超过六万部卖座电影的详细资料。为了赶时间，您只要选择过去卖座电影的主角，然后点选“相加”或“相减”，软体精灵会自动帮您创造出合适故事模组的主角属性。好比说你选了古典英雄人物007,再加个台湾属性的地区特色………”

　　阿鲁快速移动电脑游标：

　　“您看，不是出现了一个可以降乩的特务帅哥吗？”

　　Oh my God!这………这实在离谱。有个像007的英雄人物，他的特殊能力就是可以请神降乩，那真是太酷了！而这个绝佳的创意，我花了两个月想不出来，没想到这软体居然二分钟就搞定了！

　　可是，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当我和阿鲁花了四十分钟完成角色设定，正式开始写作剧本之后，我才真正知道，所谓的“创作剧本”，真的只要会加减法和选择题而已。

　　我刚才随口念的AABB一堆，在软体里，被归类为No. 735号模组；而从C1（第一章节）开始，画面右边就依No. 735模组的设定，出现了一大堆的检索条件与建议写作选项。

　　“C1S1（第一章节，第一场戏）：

　　建议长度：1:15

　　建议画面：爆破画面（规模2）

　　建议预算：NT. 4.2 M（420万台币）

　　剩余预算：NT. 6,350.8 M（扣除演员酬劳）”

　　我的第一句台词，软体建议我写出强度3.5的感叹句，如此可以配合建议的爆破画面，适度增加戏剧张力。只要我按下“参照”键，过去二百年内所有电影角色（已经依照我主角的属性经过筛选），曾经说过的强度3.5感叹句，就会一一条列在画面右边，而我只要选取相关的语句，然后加以修改就行了。

　　我选了周星驰经典的那一句：

　　“球，不是这样踢的。”

　　而当台词一被选取，画面就出现了可供选取的同、反意字字典，我随手点取，这句话就成了：

　　“桥，不是这样炸的。”

　　而桥一炸，我的剩余预算又少了二十万台币。就这样，这里加一加，那里减一减，东选西选，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剧本，洋洋洒洒一百二十五页：

　　不到十四个小时的时间。

　　故事名称叫作“神鬼奇乩”，内容长得很像六十年前红透半边天的一堆电影：故事结构是007加神鬼传奇、诡计很像绝命终结站、搞笑是周星驰加上班·史提勒、武打场面则是成龙………减去了他光屁股到处跑的桥段。

　　虽然故事都是别人的老梗，可是改写这些经典桥段，那是我向经典致敬，可算不上是抄袭。更何况，“天底下那有新鲜事？创意不过是无知的同意字。 ”：这也是版权页上写的，好莱坞同样认证！

　　再重看一次自己写的剧本，我居然感动到掉下眼泪：这种剧情紧凑、结构完整的工整剧本，真的是我写的吗？这分明就是好莱坞的标准剧本嘛！虽然最后四十页的写作，完全是阿鲁随意乱按的结果，可是，那有点莫名其妙的不通畅逻辑，不正是台湾电影的一贯特色吗？

　　“主人，那您要买这东西吗？广告上说，80%的奥斯卡奖编剧都用了这套软体，现在特价中，在亚马逊订只要799美金而已。”阿鲁问道。

　　“买，当然买呀！”我笑着说。

　　Deadline Buster,真是截稿前的奇迹呀！有了它，以后工作就轻松多了，毕竟，阿鲁可以帮忙按钮………要知道，身为一个创作者，要打那几万字，真是会累死人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