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海恩斯
异手
　　《异手》作者：西蒙·海恩斯
　　拉尔夫·斯温登总是喜欢修理和摆弄机械。只要我们去他那儿吃饭，在詹妮和拉尔夫享用百丽甜（一种产于爱尔兰、用爱尔兰威士忌配以奶油蒸馏水调制而成的酒）时，或者他们俩站在阳台上眺望池塘时，我都会钻进他车库里。
　　有一次拉尔夫倾述：车库是唯一能让他真正放松的地方。他在一间专为间谍和军事机构设计硬件的大型科研公司工作。他常常带些小设备回家，用自己富于创造性的大脑去应对处理。我从不怀疑他在自己车库那毫无压力环境下“蹦”出来的点子会是他工作时想出点子价值的十几倍。
　　今晚工作室比往常更混乱。远处架子上放有半打的小笼子，在二十五瓦昏暗的灯泡照射下仅能看到里面有些白色带毛的东西。沿着一面墙放了张木长椅，两端平衡放置着一对古老的塔状容器，长椅的中间因为电脑设备的重压而下陷。一个角落里放着个陈旧的拱形机器，机器的橱柜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上面的篷子已经褪色而且掉皮。它上面的墙面倒是涂有新鲜灰浆。想起拉尔夫最近示范一个掌控切割激光的情景，我不禁咧嘴笑起来。激光划过放在我头上的苹果，在墙上切出一个槽沟，把邻居家的角豆树整齐地截成六英尺高的树桩。
　　“想什么呢？”他含糊地指指长椅子问。
　　我瞪着那一堆混乱的电脑硬件和网络电缆。
　　“噢，呃，”我问，“我瞧见的是啥？”
　　拉尔夫皱眉回答：“电脑。我组装它们以便它们能来回传递电子邮件。”
　　我瞪着他，怀疑这个设计天才如何会对英特网如此无知：“我不想扫你兴，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当然解决了，”他坐在一个翻过来的桶上，伸手抓住个褪色鼠标，“你对如何发送邮件中的附件了解多少？”
　　我耸耸肩回答：“你上传文件……”看到拉尔夫举起的手我的话音弱了下来。
　　“我是问你是否知道它们的工作原理，而不是问你怎么发送。”
　　“我推想该是程序把数据分片，而后把它同信息一起发送。另一端接受器程序再把它们重新打包。”
　　拉尔夫点点头：“就是这样。几天前我开始考虑把物质作为附件传送的实用性。”
　　“物质？”
　　拉尔夫指关节轻叩着长椅肯定说：“物体。”
　　我扬扬眉毛：“你想电邮木头片？”我们曾就着杏仁鸡肉对付了一瓶酒，不过我可不认为那就让他醉了。
　　拉尔夫站起身，伸手从闪烁的监视器后面拉出一个……不锈钢水壶。壶嘴扁扁的，看着就像是孩子做的第一件陶器。水壶固定在一个沉重的木基座上，木基座上依次缀满大功率负荷的电路接头。螺丝把一对粗粗的电线拧在两个接头上，基座下某处凸现出来的带状缠绕电缆又消逝在电脑后。拉尔夫放下水壶，我注意到里面发出暗淡的蓝光。我靠近些往里看，壶底发出的强光刺得我不得不扭开脸。
　　“这是分析器，”他介绍说，“由它扫描物体并把数据传送入电脑。不幸的是，处理过程会破坏掉数据信息，不过我正在改进。”他指着另一台电脑，那台电脑鼠标垫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有机玻璃盒子。
　　“那是重构室。物体在那儿重建。我正设想一个能把分析器和重构室合二为一而且体积更小些的模型。”拉尔夫手伸到长椅下，长椅下传出纸张的沙沙声，随后他掏出一个疙疙瘩瘩、脏兮兮的土豆。“退后。”他接着说。
　　“退多远？”我不安地打量着狭促的车库问。任何大点的爆炸就能让我们两个都死翘翘。
　　拉尔夫咧嘴笑着把土豆扔进壶里。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过房间，随即传来一种嗡嗡嘶嘶声。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一个进程条正向着右手边一个弹出的窗口滚动。进程完成百分百，拉尔夫弯腰键入一个文件名，回车进入，随即打开一个空白电子邮件。我认出这个程序——这正是我每天都用的那个程序。
　　“你没告诉我传播电脑病毒的程序也能传送土豆？”拉尔夫摇摇头说：“一旦你把物体转换成数据，你就可以用任何电子邮件程序发送它。它就只是个文件。”他把文件黏贴进邮件，伸手按下鼠标，咔哒一声发送出邮件。“过来，看着。”他引我顺着长椅来到第二台机器前。
　　我们刚站那儿一两分钟，伴随着一声门铃声弹出一个邮件图标。拉尔夫打开邮件双击附件。“看那儿。”他指着那个有机玻璃盒子说。就在我低头向下看时，我听到鼠标咔哒一响。随着一道绿光闪过，盒子里现出一个模糊的土豆形状，那玩艺就像一台廉价的液晶显示器样摇曳闪烁着。
　　“该死！”
　　“怎么了？”我看向屏幕，屏幕上正显出一条警告信息，“咋了？”
　　“现在处理过程效率太低，”拉尔夫解释道，“我得给重构室再加些物质让它能重建物体。搭把手，行吗？”
　　我们走到一个塑料柜前，从里面用力拖出些袋子来。
　　“里面装的啥？”我盯着里面问。“看着像垃圾。”
　　“就是垃圾。我实验过一大堆物质，就这个最好用。垃圾里涵盖内容的多样性足以提供重建过程所需的一切物质。”他退回电脑前，伸向监控器对着后面晃悠着袋子。我盯着看，看到那儿有一个底下有着一个大洞的瓷制漏斗。我看到食物残渣和片片纸板滑进去，消失在洞里。拉尔夫拿走我手里的第二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沿着斜槽倒空。
　　真让人迷惑！那绿光再次显现，当我去看有机玻璃盒子时，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固体土豆。
　　“去呀，拿起来！”拉尔夫急切地催促。
　　我伸手拾起。“是土豆，”我问，“所以？”
　　“所以？它通过电缆传过来了。”
　　我大笑起来：“吹牛！你只是从盒子底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把它弹出来的。”
　　“你亲眼看到它出现的！”拉尔夫叫道。他声音里有些受伤——我以前从未怀疑过他。
　　我大步走到金属壶前盯着里面，瞟到壶底下有个非常明亮的豌豆样的东西。那儿还有其他的东西，一个看着像光线打到土豆上而在土豆后面留下的阴影。“你骗人！”我坚持着，“我还能看到那儿有该死的东西……”说着我伸手进去抓。
　　“别！”拉尔夫大叫着。随着壶里一道白光泄出，像相机闪光灯闪过似的把整个车库照亮。伴随着嘶嘶声有什么东西拽着了我的手臂，我急忙缩回手。
　　在我闭眼向后跪倒前，我匆匆瞥见了我那可怕的手臂残肢。
　　我醒过来时，拉尔夫手里正拿着笔记本，牙里咬着铅笔坐在桶上。他皱着眉，目光在壶、电脑屏幕和我之间徘徊着。
　　“我的手？”我嘶哑着问。
　　“如果你没看到最好，”拉尔夫说，“我正在修正。”
　　我咽口唾沫：“很糟？”
　　“是。”
　　这就是拉尔夫，他从来不会为顾及你的感受而掩饰什么。
　　“你干了件相当愚蠢的事，”他责备道。“那个场一直都处于活跃状态。不过，你也引发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有趣？”当我清醒地认识到事情的真实情况时，我声音提高了，“有趣？那我那该死的手呢？”
　　拉尔夫指着屏幕：“在里面。我可以重建它，不过我得计算出偏差才能在正确的位置重建它。”
　　我身子后靠，闭上眼。呃，他是个天才，至少我的手臂并不痛。突然我想起了詹妮。如果她现在进来她会怎么说？
　　“锁上门，”我挣扎着坐起来说，“詹妮……”
　　“已经来过了，”拉尔夫回答，“她下来看你是不是准备要走了。我告诉她你正给我搭把手。”
　　“呃，所以现在很有趣，是吗？你先伤了我的手，然后再用它开玩笑。”
　　拉尔夫盯着我，表情很严肃。然后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咧嘴一笑：“对不起，不是有意的。”
　　我点头息怒：“你以为你能把它装回去？”
　　拉尔夫把笔记本扔到长椅上。“没问题。你坐这儿，我把重构室拿来。”他收起有机玻璃盒子，把它移过来并轻轻地拉着电缆，让线保持松驰状态。然后他把盒子侧放着，我感觉到当他移动我手臂时稳稳地抓着我的手腕。
　　“现在，别动！”他警告我。我看到他走到接收端改变了一些设置。随即盒子里有绿光闪过。我尽力不去看，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睁开眼。我盯着自己的手臂，看到绿光在我那被截短的手腕上闪烁着。我看到一只手的轮廓，觉得手臂末端痒痒的。
　　“别动！”拉尔夫大叫，“我需要更多物质。”他跑到柜子边，拖出一个湿乎乎的塑胶袋子。当他拖着袋子经过时，我闻到一股腐臭味。当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漏斗里，那儿发出一种啧喷的噪音，而盒子里我的手凝固了更多。
　　“再多点！我得要更多的有机物！”拉尔夫大喊，“就它了！”他四下环顾着车库，最后目光落到一只笼子上。接着他冲过去从笼子里拖出一只正睡觉的大白兔。我发誓听到这个东西落进漏斗时的吱吱尖叫了。
　　手稳固起来，那种痒痒的感觉强化成一种牙科医生用小钻子钻牙时的疼痛感。我泪眼蒙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意识背后的某种警钟长鸣。
　　在把另外三只长着毛皮的动物扔进漏斗后……那绿光消失了，我可以再次感到自己手的存在。我把手举到面前，咧嘴笑着伸屈手指。然后我开始尖叫。
　　拉尔夫急忙跑过来看我在叫什么。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的手，脸上掠过一种惊骇的表情。
　　“手……心手背反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粗野地摇着手，想把自己手臂上的东西摇掉。我喊着、尖叫着。拉尔夫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闭嘴！”他嘘声警告我，“女孩们会听到你的叫声的！”
　　什么东西让我平静了下来——或者害怕如何对詹妮解释，或者是拉尔夫声音里的什么东西，或者是因为酒精。
　　拉尔夫把手从我嘴上移开，站在那儿泰然自若地再次抓住我的手。“我们可以再来一次，”他说，“我们可以取下它，再把它按正确位置安回去。”
　　我低头深吸一口气。当我看到自己手掌和手腕上现在连着的是一片粉红色的肉时，我的心在胸膛中怦怦直跳。我弯曲手指，看到手指向着自己屈过来时不禁颤抖……
　　拉尔夫拉我到金属壶边。当他把我的手按进那个壶嘴里时无力地笑着。“你过来前我还很喜欢这个发明，”他说，“依靠你总能证明我自己的发明很白痴。”
　　呃，我想这种称赞是反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