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可觅
生命之歌
《生命之歌》
作者：因可觅

正文

生命之歌

　　转载自：果壳网(http://www.guokr.com/article/96072/)

(图片：http://www.wulali.info/html/1250/1250_1.jpg)

　　果实沉浸在海洋中，有的深，有的浅。它们充满了整个海洋，相互间的感应引起的震颤掀起涟漪，再汇集成涌动的波浪。这使整个海洋如同一个优雅摇摆的生命。

　　梅尔很想看看海面之外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信息触角已经被调整到最弱的状态，所以她只能被动地接收外界的信息。她似乎听到悠扬的旋律，就像她所熟悉的摇篮曲一样。

　　恒星一直在缓慢地膨胀。他们所生活的行星迟早有一天会被气球胀大一样的恒星吞食下去，并且这一天不会太晚。不但如此，周边的小行星们，那些已经形成稳定社会形态的开拓区，也难以逃脱这样的命运。针对此事的调查报告公之于众之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生活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当然了，这是梅尔出生之前的事情，她对当时的情况也只是一知半解。

　　梅尔专注地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在唱歌呢？这不像是“集群”为了稳定公众精神状态放出的乐曲，它让她觉得很遥远，也很……真实。

　　后来“集群”当然还是对这终将到来的灾难而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经历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混乱和分歧，最后两个计划浮出水面。令人惊奇的是，原本分别支持这两个计划的派别再也没有发生分歧，而是紧密合作，像一部统一的大机器一样运作起来。

　　梅尔就是其中一个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梅尔是“细胞形态”的第二代——也将是最后一代。

　　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触角，搜索了片刻，找到了布克。“布克，你听到隐约的歌声了吗？”她问。布克过了一会儿才回应她：“什么歌声？”

　　这个人！梅尔生气了。他一定又沉浸在“那个”世界里。真是搞不懂，这个时候他怎么还有那样的兴致？母星马上就要被吞食了，灰飞烟灭，不再存在。他就不能好好安静下来，虔诚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吗？

　　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向他发脾气。布克显然察觉到了她的不满，“他们就要离开了，而我们永远留下来。”他传递的信息之中有一丝嘲讽，但又流露出轻松，“以后我们可就没有机会看到‘那个’世界了。”他顿了顿，“至少……作为一个个体去感受乐趣。”

　　进行大规模远距离移民的最后一批飞船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到达预定时间便进行同步发射。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壮观的。梅尔想。那些她的想象所不能及的庞然大物在同一时刻点燃的夜空，一定是这颗星球漫长的一生中最美的妆容。

　　只是他们应该是无法亲眼目睹的。行星即将处于能够维持自身轨道的临界半径上，到那个时刻，飞船群将进行同步发射。发射产生的反推力会使它向恒星坠落。而梅尔们也将随之而去。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神经上奇妙的战栗。恐惧占据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说不清楚的渴望与好奇。

　　这种感觉应该源于最初的设计。梅尔想。第一代的“细胞形态”是由完整个体中剥离出来的。他们本来就是能够进行思维融合的种族。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曾经有许多单一个体融合成统一形态的案例。一般而言是为了与恶劣的自然环境进行对抗。在极端条件下，新生命融合了每个细胞的特征，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延续下去。旧的个体并未消亡，而是作为它的一部分生存下去。不过随着技术的进步，具有威胁的环境越来越少，自由主义与个体至上之风渐盛，真正的融合几乎销声匿迹了。

　　梅尔用心追踪了一下歌声的来源，惊奇的发现这好像并不是神经层面上推送的信息，而是……真的有人在唱！这怎么可能呢？这个星球上除了海洋与即将升空的发射船上，应该已经没有人了。而且，对于梅尔他们来说，听觉也早已不存在。可是歌声还在继续，像缓缓流淌的溪水，令人宁静安详。

　　歌声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大家在纷纷相互询问着。但是他们并没有时间猜测太多，因为发射时间到了。

　　细细的轰鸣声从抑到扬，最后终于汇成笼罩一切的鸣响。它也像一首只有高潮的歌，成为提前为这个星球奏响的葬曲。橙色的光芒映红了星球的整个半周。然后分散的光芒凝聚成了一道明亮的火焰，看上去就向这个星球长出了长长的拖尾。是的，拖尾。因为星球正向着相反方向坠落。它已然变成一只扑火的飞蛾，向着恒星义无反顾地冲去。

　　当然，这一切梅尔既不会看到，也不会听到。海洋在背阴的那一面，安静若死。所有人都舒展了神经，将自己调整到最为放松的状态。

　　他们还有八十分钟。

　　八十分钟之后，他们将坠入恒星。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另外一种形态。他们本就是起源于彼处的生命。在自然条件极端恶化的时候，他们将从单一的个体融合成一个整体，或者说，一个崭新的个体。越糟糕的情况，越可怖的剧变，这种转变就越彻底；而数量越多的个体，成功的可能性便越大。新个体也就越为强大。

　　然而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毕竟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毁灭。当逃亡计划提出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作为按计划培养出的“细胞”，他们本来就是为此而生。他们被大规模地培育出来，神经接入集群网络，进行正常的社会生活。然后逐步被转入海洋之中。海洋是一个巨大的营养皿，而海水是特殊的溶液。对“细胞”提供养护的同时，也将在最后时刻帮助融合。

　　“我们找到她了。”布克忽然对梅尔说。他们那个小团体，一直保留着对外部世界的接口。他们是叛逆的一群人。梅尔还没来得及惊愕，一个画面就浮现出来。

　　那个姑娘坐在幽暗的海边，带着微笑，轻声唱着。她十分清瘦，算不上特别美丽，但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鼓舞人心的力量。在这样的歌声之下，安详与振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结合在一起。梅尔想要呼喊，也想祷告。

　　“他们……并没有全部离开。”布克也变得很激动，“她是为我们而唱的。她的声音被转换成特殊的脉冲信号，整个海洋就是巨大的传感器，所以我们才能听到。”

　　歌声就这样覆盖了整个海洋，流进所有人心中。很短的时间之后，唱歌的女孩子就要在极高的温度与压强中化作基本粒子，但她仍在奋力地唱着。梅尔和布克紧紧拥抱在一起。

　　像他们一样，在歌声的感染下，人们安静，但又充满期待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我总觉得，对于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些。这场赌博的胜率，有没有万分之零点一？”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试一试。个体的能力已经挖掘到了极致，如果再不寻求进化，止步不前，就真是离末日不远了。但你知道，现在我们所处的环境，已经过于安逸，无法产生强烈的剧变。所以这个实验是必须进行的。”

　　“但是还有些隐患。比如细胞中那些叛逆的异端分子。”

　　“不用担心，这方面我们做了很多的工作。最后时刻还安排了一名虚拟歌唱者进行安抚。毕竟只有融合才能生存下去，他们不会不明白的。”

　　鸟语花香的草坪上，和风阵阵，令人想象不到这里处在一艘星际飞船之内。行星的存亡是无所谓的，这只不过是进行一场实验的契机。

　　不远处，行星向着恒星坠落，带着上面三百亿的生命，走向末日，也走向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