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意
百年一瞬
《百年一瞬》
作者：王经意

正文

百年一瞬

　　(2004)第四届倪匡科幻奖暨2004国科会科普奖 倪匡奖第一名（并列）

　　【1】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记得。”

　　对于死亡的过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心电监视器发出的单调尖鸣、医生与护士的白色身影，都遥远得犹如梦中的景象。印象中我好像被电击了两次，或者是三次？没差，因为我根本感觉不到电殛的痛苦。事实上，我甚至没意识到这便是生命的结束。

　　没有温暖的白光，也没有索命的鬼差。

　　我只是闭上眼睛再睁开，便已经离开了喧哗的医院，置身于温暖的壁炉前。我对周围的变化感到困惑。壁炉里烧着木柴，巨大的落地窗上凝了层白白的雾气，外头一片白雪皑皑。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我从柔软的沙发里起身，留意到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不但真的站了起来，原本插在我身体上的管子、电线也全不见了。

　　就在我纳闷时，妳出现了。

　　刚才明明还空着的沙发，现在却突然多了一位绑着马尾，穿着水蓝色制服的年轻女郎。对于妳的突然降临，我一开始有些惶恐，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这里是虚空间？”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有几个新上市的在线游戏就是在虚空间里进行，既然一跃十丈都没问题了，可以重新站立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算是吧！”妳微笑以对，“北国小屋，这是墓园半年前才推出的扫墓区背景，我个人的最爱。”

　　“墓园？”我纳闷，从没听过这款游戏。

　　“是啊，记忆墓园。”妳以温暖的笑容判决了我的命运，“你已经死了，记得吗？”

　　【2】

　　“你那时候真的不记得自己死了？”

　　“嗯。”

　　我呆了呆，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罹患的是 A.C.S. ，在医学上这等于是死刑确定。我记起了那段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手腕的肌肉萎缩到连汤匙都拿不动。

　　一旦想起了一件事，所有的记忆便都回来了。

　　我记起了那场混乱的急救，记起了心电监视器发出的尖鸣，也记起了医生放在我胸口的电击器………呯！我倒抽了口气，把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张大眼睛瞪着妳。

　　“我真的死了？”

　　妳点了点头。

　　“妳有办法证明吗？”我冷汗涔涔。

　　“证明？”妳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道：“我．真．的．死．了。”

　　我愣得一愣，不知道妳在搞什么鬼。

　　“好了，你重复一次，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张开了嘴，却没办法说出答案。

　　“忘了吗？”妳眨了下眼睛，“没关系，现在记起来了吧？”

　　天啊！我忍不住瘫坐在沙发上。

　　“我真的死了………”

　　【3】

　　“很有说服力吧？”

　　“嗯。”

　　“妳是怎么做到的？”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冷静。

　　“做到什么？”妳扬起眉毛。

　　“像刚才那样操纵我的记忆。”我瞪着妳，“先抹掉，再恢复。”

　　“这得重头开始说。”妳想了想，“我们扫描了你的脑，把数据存入阿尔发储存器里。当有人来扫墓时，计算机会把你的大脑数据完整地还原，然后以“刺激－回馈”的方式进行运算。扫墓者的声音与影像会转为数据，对你的虚拟大脑进行刺激，再把你的回馈反应转为影像跟声音，呈现到扫墓者的面前。

　　“至于你的问题，这么说吧，由于大脑的数据是只读的，所以你死后才接收到的信息，我们是以附加档的格式分开储存。”妳顿了顿，“我们没办法改变你从前的记忆，但你死后才累积的部份，只需要暂停附加挡的执行，就能加以阻断——我先声明，我们通常不会做这种事。”

　　我闭上了眼睛，“妳的意思是，我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计算机摸拟出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所以我的肉体死了，自我意识却囚禁在这里？”

　　妳似乎笑了，“老大，当你的肉体死去时，你的自我意识就跟着消灭了。现在帮你思考的是计算机，它不动你就不动，相信我，你根本感觉不到这中间停顿，无论现实世界过了多久，对你而言，两次召唤之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睁开了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

　　“这是你家人的希望，主要是为了你的女儿。”妳敛起了嘴角的笑容，“记忆墓园保存了你的人格，使你的亲人可以如同生前一般与你交谈，心理学家认为，这有助于孩童适应亲人的死亡。”

　　我屏住了呼吸。

　　“你的家属已经预约了扫墓的时间。”妳小心地观察着，“我之所以现在就召唤你，就是希望你能够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避免到时不必要的麻烦。”

　　“我女儿也会来吗？”我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是啊！”妳点了点头，“就这个星期四。”

　　“今天是星期几？”我开始紧张。

　　妳几乎是强忍着笑意。

　　“老大，我说过了吧？眨个眼就行了。”

　　【4】

　　“我没骗你吧？”

　　“嗯，真的就是一眨眼。”

　　妳离开后，我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睛。

　　“爸爸？”一个羞涩的童音呼唤着。

　　我赶紧睁眼，北国小屋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绿草如茵的墓园。我坐在大理石墓碑上，面前是我那八岁的可爱女儿，而在她身后的亭子里，静静地坐着我的前妻。

　　关于那一次会面的详细内容，我就不说了。即使是鬼，也有不希望与人分享的东西。

　　在阿婷带走小兰之后，妳面带笑容的出现。“你做得很不错嘛。”

　　我沉默着，没有心情理会妳。

　　“你知道吗？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死亡的事实。”妳解释道：“有些人会哭着哀求扫墓者放他们出去，甚至会动粗，给扫墓者留下很糟糕的印象，对记忆墓园造成很大的困扰。”

　　我怒瞪着，“我不会对自己的女儿动粗！”

　　“所以我说你做得不错啊！”妳眨了眨眼睛，“八岁的孩子对丧亲之痛很敏感，我本来还有点担心。”

　　“她会再来吗？”我低下了头。

　　“你就再眨一次眼看看吧！”妳在离去前笑道。

　　我握住了拳头，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

　　晒成了小黑人的女儿兴冲冲地迎了过来，展示她游泳班的证书。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刚过完九岁生日的女儿，带来了她生日派对的录像。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后天要参加高中毕业舞会的女儿，向我抱怨阿婷挑选礼服的眼光。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女儿偷偷带来大学学长的照片，神情紧张。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闭上眼睛，睁开。

　　闭眼，睁开。

　　【5】

　　“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除了女儿之外，我弟弟国华也来见过我两次。

　　头一次，他的广告公司刚上市，意气风发，浑身高级行头。另一次，他虽然整整胖了一圈，却难掩得意地向我介绍他的妻子，一位美丽的空服小姐。

　　之后他就不曾再来。

　　我从女儿那边间接得知，弟弟的婚姻只维持了不到半年，而他公司的经营权也落到了对手的手中。他不愿让我知道他的失败，对我是很大的冲击。我生前对弟弟好大喜功的个性一向不满，但直到我死后，我才真正留意到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问题。

　　可我已经没办法弥补了。

　　对我前妻的情况也是，自从陪女儿来了第一次之后，阿婷就不曾再现身，女儿虽然有意回避，但我还是猜得到她已经再婚。我其实很希望能跟她单独见一面。

　　但我终究没能再见到她。

　　或许妳会觉得可笑，但我确实感受到时光的流逝，即使只是眨几个眼，我却清楚察觉到自己的老去。女儿在我眨眼之间长大成人，她毕业之后出国留学，再见面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你都比我年轻了。”

　　这是她上一次见我时的抱怨，那时她连白头发都有了。

　　【6】

　　“然后就是现在了。”

　　我坐在沙发里，窗外大雪纷飞，壁炉里燃烧的松柴发出了香气。“距离我上一次闭眼，已经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左右。”妳沉默了半晌，“我有一个坏消息。”

　　我凝视着炉中的火焰，心中一阵抽痛。

　　“那么，我在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我勉强露出了笑容，“我这一次闭上眼睛，应该就不会再睁眼了吧？也好，妳也算有始有终，还记得送我最后一程。”

　　“不。”妳摇了摇头，“我这次来，是代表墓园站方提出一个建议。你愿不愿意接受 GG的工作？”

　　“ GG？”

　　“墓园引导者。”妳凝视着我，“像我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妳。

　　打我眨过三次眼后，我便留意到妳并不会老，但我一直以为妳是系统的程序，没料到妳也曾经活过。

　　“我叫谢美雪。”妳报上姓名。

　　“我是方承时。”我觉得有点紧张，“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妳露出了笑容。

　　“可以，你有一个眨眼的时间。”

　　【完】

　　【得奖感言】：

　　在生日前夕收到得奖的消息，实在是我收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感谢评审们给予《百年一瞬》的肯定。

　　我是个幸福的人，父母能够包容我“不务正业”，吾弟的支持使我得以免去后顾之忧，而从高中的创研社友到如今的提督站友，你们给予的意见与鼓励，让我深感“吾道不孤”。

　　路还很长，但我会继续走下去。

　　王经意

　　【评审讲评】：

　　科幻小说本来不是用来解释科学的，科幻道具是用来说故事、表达哲理意涵的，本文假想的“记忆墓园”保存死者的记忆和意识，成了重要的科幻道具，作者的解释是，死者的脑部被扫描之后，储存相关信息，意识也囚禁在计算机里，保存了自我人格，死后的感觉是由计算机仿真达成的，以致我的亲人可以像我生前一般和我交谈。

　　这也是计算机科技的终极梦想，人工智能的鼻祖之一马文?明斯基（ Marvin Minsky ）对于将人类心智移植或下载到计算机系统里的可能性，一直兴趣盎然；著名的科幻作家克拉克（ Arthur C. Clarke ）在他的作品中更提到，有一天也许生命可以进化到纯心灵，脱离肉体而单独存在；宇宙学家普勒（ Frank Tipler ）在他的《不死的物理学》，发出惊人之语：高等生物的智慧体终将不断的进入太空，直到遥远的未来，宇宙空间都被凝聚的心智充塞占有为止，它将操控从微观的量子世界到巨观宇宙的不同事物。

　　这篇《百年一瞬》，呈现了人生变幻无常的情境，意趣深远：在我死后不久，我忆起医生急救的混乱情景……起初我八岁的女儿、前妻、和弟弟，常来墓地看我，后来我从女儿处得知，弟弟的婚姻只维持了半年不到，事业失败了…继之，女儿在我贬眼之间长大成人，她已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白发都出现了，甚至抱怨我都比她还年轻。小说中屡次出现“一眨眼”的意象，最后又以“一眨眼”做结束，表现可圈可点，意涵深刻；结尾，墓地里的男女两人自报姓名相互介绍，稍欠含蓄，并非有其必要，文字若再加磨练，典雅婉约，富于诗意，当会达到更高造境。

　　科幻小说可以是一种假想情况的描述小说，只要它能通过艺术处理自圆其说，写出“看似合理的（超现实）想象”，寓意深远，感动读者，便是好科幻，这是我的看法。这“合理的（超现实）想象，看似合理的（超现实）想象”，是我最近领悟归纳的科幻定义的“最大公约数”。这篇科幻小说科幻构设，是以“看似合理的（超现实）想象”在说故事，触击人生历程中时空递嬗的无常和幽微恍惚，难怪爱因斯坦说，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的人，都是邻居。

　　黄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