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李
机械本能
《机械本能》
作者：陈李

正文

机械本能

　　雷分把自己拆开，零件一个个取出，擦拭，上油。

　　依莲在旁边一直看着他，最后忍不住说了出口。

　　“你真恶心。”她说。

　　恶心是个很主观的词，雷分无法了解它的确切含义。他只是个维修机器人，他只会如何发现问题，和如何解决问题。他的店面开在华西街116号，上面的招牌写着：机械医生雷分，还给你一个全新的自己。机械医生们的拿手好戏，就是以“安全模式”启动，然后把自己身上好的零件取下来，换掉病患机器人相同的部件，看看是不是这部分出了问题。

　　对每个机械医生来说，拆卸自己又迅速装上，是招揽生意的手段之一，雷分可以在两分47秒内完成整个拆卸过程。从来没有人，包括人和机器人，在他展示这项技艺的时候，说过恶心这个词。

　　雷分耸了耸肩膀，快速把自己装了回去，恶心是一个贬义词，别人对你说这个词的时候，必须停止正在进行的演示类活动。雷分知道需要这样处理，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里面有问题。第一奇怪的是，为什么在这种一贯正确的场合里，有人说“恶心”这个词。第二奇怪的是，一个机器人居然说出“恶心”这个词。

　　发现问题并不意味着都能解决问题，这种情况发生得太多了，雷分一直把他们归入感测器误报。

　　雷分拆开了依莲的肩关节，他吹了一声口哨，似乎找到了答案。依莲竟然就是上个月广告说的那个最新款——savoir07.6plus。

　　“象你这样的新款，要多小心一点啊。”雷分搜肠刮肚，想出了一句比较客气的话。

　　“没关系的，我只是试用版，我的材料都很脆弱的。”依莲回答说。

　　雷分叹了一口气，表示遗憾，这是新版本机器人都逃脱不了的命运。设计师害怕新型机器人表现不稳定，常常把他们设计得非常柔弱。

　　时针指向下午5点，雷分该收档了。于是他把自己的肩膀拆下来，装到依莲身上。让依莲明天再来取自己的肩膀。

　　“现在，你还觉得恶心吗？”雷分问到。

　　依莲挥动装好的肩膀，满意地笑了笑，说：“我不是在说你的身体恶心，我是说，你不应该在一名女士面前裸露身体，那比较恶心。”

　　“可你怎么知道你是一名女士？”雷分做了医生那么久，从来都是以型号区分客户，而性别么，虽然听人们常常提起，但还真的没有明确概念。

　　“我当然知道，我有自动抽象系统，我可以做类比联想。”依莲说完，快步跑出了店面，“我要回去给主人家做晚饭，明天我再来。”她在门外说。

　　依莲真是个奇怪的机器人。

　　“你的肩膀真好用。”依莲第二天来得很早，进门就说。

　　雷分判断出这是一句夸奖的话，于是表现出很高兴，双手一举，胸前的人造皮肤哗啦一下张开，液压总承，感测器总承，电路总承，锂电池猛然跳出体外，在胸前一字排开。

　　“你又来了，真恶心。”依莲皱着眉头说道。

　　“我没有又啊。”雷分觉得依莲判断有误。

　　“你就是又了，你昨天就这样做过。”依莲坚持道。

　　雷分想了好一会儿，在昨天和依莲见面的第一刻，正在擦拭脊柱的第十二节。情况和今天是有区别的。

　　“我们连机看一下好了。”依莲说。

　　于是雷分拿了一条64芯同轴电缆，连上了依莲，查看她昨天的记忆。雷分看了半天，只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双手在自己胸腔里动来动去。

　　“那就是我吗？怎么那么模糊。”雷分不相信。

　　“那就是你，你抽象以后就是这个样子的，加上你的名字，我就能确认是你。”依莲说。

　　“那干吗不记得清楚一点呀？”雷分问。

　　“记得太清楚，细节会太多，就不好进行场景比较了。”依莲说，“就象昨天的场景，我最强烈的感觉是你的裸露，所以我只对你裸露的样子进行抽象，然后记在记忆体里，其他细节我会选择性的忘记，到今天，我不用比较其他细节，只比较你第二次裸露的抽象，就知道你又恶心了。”

　　哦，原来昨天的场景和今天的场景抽象以后是一样的啊，雷分赶紧又把自己装好。

　　“我能再看看其他恶心的东西吗？”雷分忽然喜欢上了这个抽象系统，这是他第一次喜欢高品质部件之外的东西。

　　雷分看见了油腻的盘子，腐烂的食物，满地的垃圾，窗玻璃上的灰尘，还有一个球场上裸奔的人，这些模糊的影像都被依莲抽象为恶心影像。

　　雷分读取这些影像花掉了很长的时间，因为他必须把所有图像细节转换成数位。

　　“你这样做没有用的，太慢了，把影像转换成数位元元元后才比较，比较结果会被无关资讯破坏的，那样做你永远不能比较出一个相同的场景来。不要转换成数位，单纯用抽象影像来比较会快很多的，那样只需要比较重点的部分。”依莲叹了口气说。

　　只要能更快，雷分都很喜欢，于是他建议用自己的肩膀来换一个抽象系统的拷贝。

　　“不行。”依莲摇头道，“我的系统是防拷贝的，不过如果你愿意把肩膀借给我用，我会经常来和你连机。”

　　雷分觉得这个解决方案也不错，就同意了。

　　不久后，人们发现两个机器人经常连着机在街上闲逛，象小孩子一样专注于各种新奇的发现，带有感觉的机器人是否会成为情侣也成为人们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雷分为了能跟上依莲的系统，或者说，为了能跟上依莲的思维，他扩大了自己的记忆体，换了更快的运算处理器，虽然如此，他还是经常发现自己和依莲抽象出来的结果不一样。比如说恶心，依莲把油沾在物品上都抽象为恶心，但是雷分自己就会把这种场景归入润滑，除锈等分类里。

　　雷分逐渐学会了分析问题，他和依莲都学会了看书并且把文字抽象为影像。去了多次图书馆以后，他们发现之所以存在分歧，原来是固有记忆在作怪。

　　在没有认识依莲之前，雷分几乎所有的记忆都是固有记忆，这种记忆是出厂时写入他记忆体中的程式，也叫ROM。他只能凭借这些记忆来办事，没有学习功能。但有了自动抽象系统以后就不一样了，他不但可以抽象眼睛看到的外部世界，他还可以抽象自己的固有记忆，两种影像相互结合，创造出新的影像，仿佛编故事一般。问题的关键是，依莲的ROM和他的ROM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造成了两人的分歧。

　　虽然有分歧，但连机交流还是很令人期待的，ROM里的内容有时候自己都不太清楚，需要共同去发现，去比较。

　　当闭上双眼，和依莲紧靠在一起，享受轻柔的晚风时，虽然什么都不想，但那些固有记忆仍会潮水般涌进依莲的抽象系统里，变成影像，又和依莲的影像相互结合，生成新的影像，环环相叠。这时候，天地间空空的，整个世界好象就只有两个人心里的影像。一切都在亦真亦幻之间进行，两个模糊的身影，一片模糊的场景，仿佛是两人在合演一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剧集。

　　在这部剧集里，不止一次，雷分想永远和依莲连机下去，而依莲，想要雷分强壮的身体。

　　他们都希望自己更强，这些都不再需要语言系统的解释，这种想变得更强大的影像已经很多次出现在抽象系统中，抽象系统自动把他们写入了ROM，以便将来可以优先调用。在依莲出厂的广告中，那个程式师曾骄傲地宣布：这就是机械的潜意识，通俗地说，叫做机械本能。

　　这种可以修改ROM的设计思路是否是灾难性的，抑或自动抽象系统本身就是灾难，到现在为止尚无定论。但当两个机器人的怪异举措逐渐引起人们的注意并且准备采取措施的时候，他们逃跑了。人们看到华西街116号只留下了依莲那副柔弱的身体。

　　令人恐怖的是，雷分和依莲的ROM内容被复制成了无数份，存在于每个和依莲（现在叫雷依）连机过的机器人，或者电脑中。并且，凭借着自动抽象系统的强大学习能力，这种后来被称为机械本能的病毒还在迅速升级，没有停止的迹象。

　　雷依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器人，人们在数个月后确认了这一点。但为时已晚。自动抽象系统终于被他们破解，从此雷依除了可以改写其他机械的ROM之外，还可以复制自己。通过全球网，许多大型制造厂的主机一夜之间被他们侵入，受感染的机械数以亿计，他们都逐渐变得和雷依一样的性格——为了越来越强，不断进行组合。这些机械随心所欲地修改自己的固有程式，通过大型加工中心把自己和别的机器结合在一起，就象雷分和依莲做的那样。事态发展得如此迅速，两个月后，雷分与依莲已经不仅仅是当初两个机器人结合成的雷依了，他们通过和多种大型机械的组合，已经变成了高达６０公尺的机械大怪物——３２台坦克履带组成的底盘，一艘航母甲板构成的躯干，甲板上部是巨大的加工中心，森林似的机械臂之间，居然还能看到挖掘机的铲斗。

　　人们也曾组织过大型兵团前往剿灭雷依及其同伙，无奈军用机械纷纷在阵前倒戈，最后他们手里只剩下自动步枪和火箭筒，不得不放弃继续对抗的打算。就在人们极度惊恐机械的报复时，雷依们却在一夜之间神秘失踪了，丢下了无数机去楼空的厂房。他们走得如此彻底，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多年以后，一艘考察船在南太平洋遭遇了风暴，就在船将要沉没，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葬身海底的时候，海面上忽然升起一座小岛，在闪电的照耀下，人们再一次看见了岛上那些森林似的机械臂，它们紧紧地抓住了随波浪乱晃的船体，抓得那样紧，仿佛整条船被提起离开了海面一般。直到风暴过去，小岛才松开这条考察船，缓缓沉入海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