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华
凯文，我们爱你
《凯文，我们爱你》
作者：魏嘉华

正文

凯文，我们爱你

　　2005年倪匡奖首奖作品

　　“那么，我们从四肢开始。接着是躯干、头颅以及眼耳五官。感受到了吗？是的，我们现在做的，是先将你身体上每一个部分的感知都彻底敞开。你必须先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才能确定自己的确居住在某一处躯壳里。接下来，我们要开始进入你的意识。你将感觉被一种能量充满。一种光，一种质能，全面地将你充实起来。这道光正在渗透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份，从口鼻、皮肤，甚至每一根毛发的末端。当这道光从你眉心进入的时候，将直接碰触你的意识，并带着我们进入你最深沉且无边无际的记忆之中。”

　　“现在，你的意识将逐渐清晰。清晰。越来越清晰。然后放大。你的记忆开始扩张，同一时间内你能审视的记忆范围越来越广。你能清楚地说出童年的每一天，包括你所遇到的每一件事，以及你所见过的每一张脸。你记得每一个细节，你其实从来没有遗忘过。”

　　“那么我们来试试看吧！往前……往前……再往前……好的，大约在这个地方暂停一下。这是你第一个家，在郊外，家门口有个整理得很漂亮的草坪，你特别记得这股青草的味道。你刚满两岁，还不太会说话，你的邻居中有个比你大一点的女孩，大人常带你到她家玩，而这个小姊姊总是照顾你。”

　　“七岁以前你一直都住在这个镇上，没有兄弟姊妹，你唯一的玩伴就是邻居那位小姊姊。她会牵着你去杂货店买东西，拿找回的零钱教你怎么买糖。小姊姊带你去镇上的每一个地方，你对小镇的每一个记忆都由她而开始。她对你很好，你也很喜欢她。”

　　“在你五岁时有一块记忆特别强烈，我们来看看。某天一早，你的爸妈突然说要带你出门旅行，你很高兴。他们先带你去了动物园，傍晚时再到夜间游乐场，并且买给你各种口味的冰淇淋。游乐园关门后，爸爸开车载你们到海边，你们睡在休旅车里，从天窗看了一整晚的星星。星星很美，你心里想着哪天一定要带小姊姊来看一次。隔天你回到家，才知道小姊姊一家人搬到城市里了，大人们怕你难过，所以不告诉你。”

　　“你记起你的童年了，你做得非常好，非常好。那么我们来看看七岁之后的事。七岁这年你因为要上小学的缘故，也搬到了城市里。在小学，你终于有机会认识与你同年纪的朋友。你很聪明，学校的功课都难不倒你。不少小女生给你写情书，老师们也很疼你。之后你顺利升上中学，一直都是同学们的好榜样。”

　　“现在我们要挖掘你的另一项记忆。将时间再往后拉一些，到你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你认得这个穿青色衣服的男人吗？那么我们来看看，在认识他之后，你这几年的人生。你一定能想起来的。来，我们看看他说了什么。你们在电玩店里认识，他是每一款游戏的纪录保持人，你和你的同伴都崇拜他，而他说的话总是高深莫测。他告诉你，这一辈子最好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便你最亲密的人，也不要信任。你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你一直记得。男人说，如果无法解释宇宙的开端，便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存在。你将这些问题反复想了又想，他们像藤蔓一样遍布你整个脑袋。”

　　“每天放学你都去找这个男人，他的态度是那么的无谓、洒脱，彷佛没有事情可以将他击倒。你羡幕这个能力，并牢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你的成绩退步了，学校老师多次约谈你，但你不屑回答那些问题。你不再和同学们交谈，在你眼中他们的快乐肤浅至极。起先你的父母很伤心，他们用试图关爱开导你，但你嗤之以鼻，因为男人说，亲情是这世界上最蛮横的一种人际关系，而你认真地相信了。”

　　“你的父母不再对你有耐心。他们开始责骂你的荒诞不经，你越来越少待在家里，也不去学校，整天在外厮混，因为一切都不重要了。你同男人一样，不相信自己真的存在，也不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你不相信任何事情，因此不会被欺骗。你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能力，可以抵抗世界。”

　　“男人告诉你，所有的道德、法律、规范，都是政府的阴谋。十五岁的你变得愤怒，几乎天天咒骂着社会的不公。你很焦躁，你恨透了这个世界。”

　　“我们再将时间拉近一些，来看看这整起事件。事件发生当天你一如往常来到电玩店，发现有许多年纪比你小的小学生在店里，而那个穿着青衣的男人正在对他们说：世界不可信任。一瞬间你终于懂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感到彻底被欺骗、被掏空。你失去所有理智，激动而痛苦地大叫。”

　　“这天夜里你放火烧了电玩店。你站在店里，不顾其它人的安危，泼洒着汽油并点火燃烧。消防人员将你救出，但是你吸入过多的浓烟，成了植物人。”

　　“现在，凯文。”

　　“现在你必须做出一些选择，一些你以为没有机会可以选择的事情。这是难得的，你的父母用所有的积蓄来为你换取这一次机会。为他们想想吧！将来他们还得为了你的行为支付一笔巨额的赔偿金，更别提他们可能失去你这个唯一的儿子。虽然你曾经误入歧途，但他们仍然深爱着你。”

　　“那么我们要开始了。你只需在脑中想着“会”或“不会”，每一个问题你都必须很确定，我们才能继续下一个步骤。”

　　“病号1618537进入裁决手续。”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你会选择放火烧掉电玩店吗？”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你会选择憎恨这个世界吗？”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你会选择相信你的父母吗？”

　　“你会选择认识这名穿青色衣服的男子吗？”

　　“你会选择五岁那年的旅行吗？”

　　“你会选择……”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你会选择出生吗？”

　　☆☆☆☆☆☆

　　“上午11:53分，病号1618537完成裁决手续。最终裁决：选择出生。”

　　林医师走出实验室，焦急的许氏夫妇立即迎了上来。

　　“许先生，许太太，刚才我们已经完成了凯文的裁决手续。先向你们说声恭喜，凯文他仍然选择出生。往年我们有许多案例，是当事人因精神压力过大而放弃出生的权利……”

　　林医师交给许氏夫妇一只铝盒，铝盒仅巴掌大小，拿在许先生的手里却显得十分沉重。

　　“这里面有十组芯片，分别是凯文从一到十岁的人格发展纪录。现在，两位可以到人口管理局去申请复制基因，等凯文的胚胎形成之后，就可进行第一次的芯片植入手续。请记得每年都要回医院更换芯片，才能做进一步的追踪。至于凯文，等过些时间，他的情绪比较稳定之后，我们再问问他希望对身体有怎样的处理方式。他可以选择看着另一个自己慢慢长大，或者……”

　　许太太从许先生的手中接过那只铝盒，紧抱怀中。许氏夫妇向林医师道谢后，走出实验大楼。

　　许太太对着怀中的铝盒，小声地说：“凯文，我们爱你。”

　　【完】

　　【得奖感言】：

　　每年暑假总要靠着科幻奖来重新确认自己仍是个热血青年，

　　虽然一直到最近才明白科幻小说里不见得总是要有个阴谋存在。

　　得奖的感觉，嗯，只能说，“比天堂还陌生”吧。

　　感谢各位评审的阅读与评论。

　　感谢倪匡先生，能从您的作品来了解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感谢一同参与科幻奖的各位，

　　希望科幻的世界里，我们永远热血。

　　（也祝福元气男孩。）

　　（我想，人类是不会忘记任何事情的。）

　　【评审讲评】：

　　这是一篇非常有创意的科幻小说，从来没看过有人用这样的手法，描写一个植物人重生的过程。作者深谙小说写作的个中三昧，刚开始看的时候，读者完全猜不出作者的企图，然而随着故事逐渐展开，却发展出一幕幕合情合理的情节，以及一个意料之外的精采结局。

　　作者文字功力极佳，说故事的手法更是老练，将一个青少年悲剧的一生，用唤回记忆的方式娓娓道来，令人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故事的情境，忍不住同情那个误入歧途的主人翁。小说结尾所描述的重生，则是利用冷冰冰的未来科技，体现一种宗教意味极浓的救赎情怀，令人感到余味无穷，像是还能发展出好些后续的故事。

　　在韦斯利的幻想小说中，出现过复制人、思想复制、轮回转世，以及人生历程“再来一次”的种种设想。但在这篇只有两千五百字的短篇里，我却看到了比“勒曼医院”更伟大的医疗科技，还有比“转世暗号”更深刻的前生记忆。

　　自始至终，《凯文，我们爱你》都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倪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