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娟
森林的眼睛
森林的眼睛
2000 第7期   - 校园科幻

邓娟


     “上帝呀，你腾出一点点时间来可怜一下我小小的心愿吧！我只希望能见到传说中那个上面都是树的小岛，是真的树！求您了！谢谢您！”安妮在出海前合着双手把这个愿望许了三遍，又往大海踮起脚望了很久，觉得上帝可能已经听到了才上船。

     船上的安妮显得格外兴奋，因为他们是第一批坐这种船的，当然已经有些人尝试过坐那种木头造的划桨的船，但那不能在海上航行——太危险了，所以安妮一家决定订购昂贵的船票来感受一下一个世纪以前人们过海的感受。

    显然安妮的妈妈感觉不怎么好，看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动，不停地嘟哝：“海底隧道可比这玩意儿好多了——安妮！别拿下头盔！”一会又听见她的尖叫，“安妮！天哪！你怎么能把手伸到水里去！你的防护衣又不是最好的那种，万一水里有什么……”这时，安妮总会撒娇似的说：“好啦好啦！我只不过想真正体验一个世纪以前的人坐船的感受嘛！”妈妈紧紧地拉着安妮，生怕她又干点别的，她说：“你为什么这么调皮呢？我为了照顾你都忙得没时间晕船了……哎哟！头好晕，你先去玩，我要休息一下，别拿下头盔，也别因为现在远离城市就脱掉防护衣，酸雨还是会下的，到时候再穿就来不及了，还有……”安妮已经不见人了。

     安妮在船上转了一圈，一半的人都在晕船，另外的也都在玩电子牌什么的。她来到驾驶舱外面，轻轻敲着玻璃问：“先生，我可以进来吗？”“进来吧！要推门才行！”“噢，这门不是电脑控制的吗？”驾驶员笑笑，说：“我们这是完全仿古的船，如果由电脑控制就不像了，你看，开船也由人工完成呢！”安妮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不由惊叹道：“这太神奇了！噢，先生，你知道前一段时间传说的那座小岛吗？最近才发现那里有真正的树木！”“是的，我知道，我们今天要经过那儿呢！”他看了一下表，“对！大约再过四十多分钟就到了。”“真的！”安妮又惊又喜，“天哪！我多么高兴呀！以前过海都是坐的海底隧道的地铁，从不知海面上是什么样的，我想很多人也是这样，才会到现在也没有发现这个小岛。哈！太棒了！先生，我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对了，有望远镜和全息摄影机呢！再见，先生！”

     安妮飞也似的跑过船舱，翻开行李包，将望远镜和全息照像机挂在脖子上飞快地跑到甲板上。

     海，视野里是一片黑茫茫的大海，海面黑而发亮，反射着毒辣的阳光，不过在安妮看来，这阳光比城里的温柔多了。在几十年前，还没发明防护衣的时候，晒死过很多人哩！安妮又举起望远镜，仍然除了大海还是大海。她突然又想起什么，跑到驾驶舱里问：“先生，我们能上去吗？”驾驶员头也不回地问：“上哪儿去？”“上那小岛呀！刚才说的那个！”安妮兴奋地说，“哇！那可真棒，你肯定知道上面有树，但你绝对想像不出那有多美……”“天哪！我从没看到过一个正常人会说出这种话！那儿只能让科学家去呐！”驾驶员显然吃惊得不轻，“你怎么会想起这个？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可千万别去，自然的东西都是有害的。你瞧，因为碰了水而死去的事发生了好几起；还有空气，我敢打赌，你在室外取掉空气净化器会比在真空中还难受。太阳的毒辣自是不消说的，你还在想什么自然的树木！你看人工树木就行了嘛！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去！我过一会儿会把船开得离那小岛远些。”头盔里安妮的小脸很可怜，她咬着嘴唇跑了出去。

    “我从没真正感受过一棵真正的树！从没感受过什么叫森林！我的周围只有人造的假树，那是没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安妮喃喃地说。的确，假树不会落叶、长虫，又可以使它们成为大家希望的样子来美化城市，比真树好多了。但是，它不会制造氧气，否则，人们就不用戴一个空气净化器了。安妮无奈地趴在栏杆上，虽然这时小岛已出现在她视野内，但她举起望远镜时，倒觉得那很像平凡的全息图。她忽然对上船前那愚蠢的愿望后悔：因为从视觉上，小岛上的森林和人造森林或是全息图都一模一样！

     小岛慢慢清晰，慢慢接近，愈是接近，安妮愈是感到疯狂。这对于向往森林的她是怎样一种折磨呀！

     正在安妮激动得倒处乱转时，她忽然想起船侧有个救生艇。“哈！有了！”

     直到安妮的爸爸用望远镜去找女儿时，人们才发现远处小岛边绑着一个小艇。

     天哪！真正的森林！安妮在一片闪烁的绿色中眩晕了。绿色！绿色！绿色！一个令人心跳的字。安妮踩在嚓嚓作响的树叶上，仔细地望着这有生命的树木，感到自己丝毫不寂寞！每片有生命的叶子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仿佛一双双眼睛在望着她。

    安妮抓起头盔扔出去，一把扯下防护衣。“我要用我的双手亲自感受这些自然的东西！哪怕它们已经有些退化！”安妮喊着，伸出纤纤小手，伸向身边的大树，在触摸到树干的一瞬间，她读懂了历史的沧桑，读懂了大自然的无辜与无奈。她使劲抱住了它：“我们是一样的！”她眼中闪着泪光，“我们都是无辜的呀！”说完，她吻了一下大树，在森林的众目之下，轻轻地取掉了空气净化器。在这一瞬间，她闻到的是一种发自宇宙的自然的东西的香味。清新的空气中散发着叶子的味道，安妮口鼻并用，敞开怀使劲呼吸着，她已经激动得只能用深呼吸来克制自己了，如果爆发出来的话，嗓子会笑哑、喊哑的。

     她尽情地拥抱了每一棵树，在身上能插能装的地方全插上树叶，然后在森林里发泄地狂奔，她一边踩着嚓嚓作响的叶子跑，一边笑着高呼：“大家好呀！”她看到每一双眼睛都向她报以友好的回答，这时，她又看到了一条清澈见底如丝巾般的小溪！这可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有这么清澈的自然的水，甚至还发出叮咚悦耳的水声！安妮跳起来，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狂喊了一声：“这才是人类生活的地方呀！谢谢上帝！”说完，她俯下身望着快乐地奔流的小溪，溪流犹如一个个跳跃欢快的音符，奏出甜美的乐章。安妮闻了闻这充满木头香气而非充满各种漂白剂臭味的水，痛痛快快地喝起来，她觉得这糟糕的高科技社会，倒真不如原始的自然的社会舒服！怪不得一个世纪以前地球人都想出来享受一下自然。

     最自然的还是森林，有生命的森林。

     阳光、森林、众多双眼睛……在安妮头中旋转起来，飞快地转。安妮捧着头倒下了。

     当安妮再醒来时，她已在船舱内了。

     爸爸、妈妈，众多双眼睛在望着她，她头晕脑涨，一见这情形，又晕过去了。“天哪！安妮、安妮！”安妮的妈妈失声痛哭，“医生，安妮怎么了！”医生漠然地环视四周，说：“安妮恐怕……据我断定她呼吸了树木制造的空气，更糟的是她喝了自然的水，那水我刚才化验过，含有丰富的矿物质……作为二十四世纪的人，她已不再适应那种自然环境，无论是那空气还是那水都足以使她……致命！”医生耸耸肩，离开了。安妮的妈妈痛苦地窒息，几乎晕倒。

    “妈妈……”安妮微微张开嘴。“天哪！安妮！好孩子，你没事儿，只是玩疯了，躺一会儿就好了……”妈妈抹着眼泪笑着说。“那您为什么哭？”安妮伸过小手让妈妈握着，“我知道，我已病入膏肓，我呼吸不过来了……”安妮努力吸着气，“这空气好闷、好难受。”“别说话，”妈妈打断她说，“还是你爸爸找着你，防护衣也乱扔，空气净化器也找不着了，你爸爸只好把他的给你戴上，自己屏住呼吸抱着你冲进船舱……”“妈妈，爸爸，谢谢你们，我要死了，请你们把我葬在那小岛上……在那儿我不会害怕……那儿有很多双眼睛看着我呐……”“说什么傻话？”妈妈惊讶地问。

     “真的！妈妈！真的！那个森林……”安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死命地睁大眼睛，“那里的树木竟都有眼睛！”她眼睛盯着远方，再也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