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不值一文
《不值一文》
作者：凌晨

正文

不值一文

　　“露绯丽西亚，自由的云雀啊，露绯丽西亚，燃烧的玫瑰花，露绯丽西亚，谁也无法忘记她……”伴随节奏感强烈的鼓点，歌手捏细了嗓子唱着，一边扭胸晃臀故做娇羞状穿过人群，和观众们握手拥抱。观众图的是他女性化妖媚的装束，对他那劣质的声音毫不在意。歌手当然了解这一点，在乱世里及时取乐，看男扮女装的“人妖”表演只是花费低廉的一种乐子罢了，他甚至有点兴奋这种低俗表演。两个明显是便衣的人出现在门口，他们警觉的神色和紧捂口袋的手暴露了身份。两个家伙明显还嫩。歌手想，不动声色地继续他的脚步，几只粗糙的手从他胸前滑过，有人嬉笑着拍他的屁股。歌手抛下串串媚眼，惹起一片嘘声。聚光灯忽然灭了。酒吧的老板斜刺里杀出来，挽住歌手的肩膀，把他拖到吧台附近的阴暗处。两个便衣正在那里喝无酒精饮料。灯光又亮起来，这一次演出区拉开的帷幕里站着一个真正身材惹火的女人，观众的嘘声更加此起彼伏。

　　“我们找你了解点事。”便衣说，绷紧了的脸上毫无表情：“你最好如实回答。”

　　歌手笑，红色的头发在朦胧的黑暗里闪动，他恢复了男人的声音：“我如果知道的话。”

　　便衣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另一个厉声问：“露绯丽西亚在哪里？”歌手莫名其妙，他脸上的表情错愕而滑稽，“你们找谁？”“露绯丽西亚。”
　　“世界上真有那么一个人吗？”歌手摘下红色的假发和假睫毛，笑得有点失控。他其实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有剔出青色的短发和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你比我们更清楚。”便衣说。“仅仅因为我的歌？”便衣们站起身，扔给歌手一张磁性名片。

　　“想清楚了就来找我们。”第一个开口的便衣说，“别给自己找麻烦。”酒吧老板的目光盯着便衣们，直到他们消失在门口，那目光转移到歌手身上。歌手做了个要去卸妆的手势。老板点头。歌手便从侧门走到酒吧的后面，这里走廊清冷、房门紧闭，与前面的灯红酒绿坦胸露怀形成鲜对比。歌手打开其中的一个房间，洗浴更衣。他穿上白T恤、棕色皮夹克和黑色皮裤，套上带马刺装饰的皮靴，片刻就恢复了男儿本色。歌手对穿衣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来。酒吧老板推门进来，他拥有全部酒吧里的房间钥匙，在这里他就是上帝。

　　“露绯丽西亚还是没有出现！”老板低声对歌手说，“你已经唱了3天了。”

　　“你别着急，她会出现的。”歌手戴好墨镜和折边无沿帽。“便衣比她到得早。”老板冷笑，“你必须走了，我手下有人喜欢通风报信。”“你不想见她吗？露绯丽西亚？”歌手问，把便衣们的名片插进自己的钱包里。钱包里只有两张信用卡。歌手微皱眉头，冲老板晃晃已经瘪扁的钱包，“你答应唱一天给我30块钱。”

　　“我这儿只有，”老板翻自己的衣兜，“只有85块。”

　　“凑合。”歌手接过老板的钱，也不清点，往钱包里一塞了事。“我这就走。对了，您找露绯丽西亚那女煞星干什么？”

　　老板臃肿的脸庞上忽然弥漫开一股子杀气，倦怠的眼睛也陡然光芒四射：“我要鲁斯克那婊子养的下地狱！”

　　“贝·鲁斯克·塔因德？那议员长？”老板点头，神情十分厌恶，仿佛提那个人的名字都是对自己的侮辱。歌手打个呼哨，拥抱老板，“您多保重，大叔。我走了”其实刚刚下午6 点钟。街道上熙熙攘攘还有行人。歌手在酒吧后门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黄昏耀眼的阳光和酷热的空气。他转到大街上去，在街角杂货摊上要了一份热狗，还买了《星际通讯》10天的新闻卡，总共花掉11块钱。“有什么重要新闻吗？”他问卖杂货的。

　　“当然，先生，警察又抓到30个恐怖分子！”那杂货贩子振振有词。

　　30个？！真它妈地够多的。歌手跳上驶进站台的一辆公共汽车，走到车后面找了个座位坐下，狼吞虎咽嚼着热狗的间隙就把今日新闻浏览完了。在距地面仅为2米高度上飞行的公共汽车时停时进，有点颠簸起伏，这并不妨碍歌手的浏览质量。唯一让他讨厌的是无处不在的广告，就连新闻卡里也有。每隔5分钟新闻卡就会自动播放3条广告，这真让人讨厌。今天报贩倒没太夸张，警方确又在湖沼区和新区扣留了30个嫌疑份子 。警方怀疑他们和两周前本星球第二大航天港爆炸事件有关，那次事件让该航天港部分瘫痪，震惊了整个文明世界。文明世界？！歌手仰头靠紧椅背，闭上眼睛，周围细碎的耳语和喋喋不休的广告骤然消失，他坠入虚无之中，只看到自己心灵的声音。文明世界？歌手对这个词十分厌恶，还有这个词后面所附带的公正、自由、博爱、平等……歌手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出生在这个星球移民区的偏远地带达乌，在那种地方出生的人只有两种方法发家致富：出卖色相或者贡献武力。掮客和人贩子频繁地光顾那些偏远地区，鼓动三尺不烂之舌说动贫瘠的父母放弃他们的孩子。虽然这种行为严重违法，但是屡禁不止，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所以媒体讽刺那些地区出产妓女、人妖和打手。凡证件上印了那些偏远地名的人，即便是多么有学问有地位也逃不过异样的目光和骨子里的轻蔑。在达乌人的厄运中还有一种可怕的因素，就是他们的血统问题，据说他们并不是纯正的地球移民，而是和当地已经绝灭的智慧生物杂交的后果，这个传说更加加深了其它地区人对达乌的偏见。歌手关掉新闻卡。今日新闻索然无味，第一条就是贝·鲁斯克·塔因德对拜星教的攻击，只要发生意外事件，贝·鲁斯克·塔因德都会将它和拜星教牵扯在一起。在这位议员长大人眼里，拜星教的教义就是恐怖主义，信奉该教义的人统统都是恐怖份子。

　　“我们要把那些摆弄星星模型的人驱逐到银河那边去！”议员长大人昨天晚上慷慨激昂的讲讲姿态在新闻卡的显示屏上晃动，背景是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航天港。该张新闻卡还录入了政府对奥登亚森星系动武的会议情况，这一星系一直是公认的恐怖主义份子大本营。公共汽车突然悬空停住，两辆警察的摩托飞车追上来。车上的乘客纷纷出示自己的证件。歌手将新闻卡插在靴子里，冲掠过车窗的警察晃动他手腕上的身份指示表。警察所戴的眼镜会于瞬间检查该表中隐藏的数据并将其和中央数据库相对照。细微的激光束扫过歌手的手腕，突然移到歌手瞳孔上。灼热的感觉让歌手眼皮颤抖。他急忙转过脸去。

　　“你下来！”警察厉声说。歌手没有反抗，顺从地站起来，走到车门那里。乘客们惊恐地看着他，他扮个鬼脸：“但愿警察能够告诉我我怎么了。”“告诉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便衣再次出现在歌手面前。但地点却是在警察局的临时拘留所。歌手只穿了内衣裤，他的样子很是不雅，但是毫无办法，警察没让他光着身子已经是仁慈了。“我只是想回家睡觉。”歌手解释。“在我们问了你问题之后？”另一个便衣逼问，“通常情况下你会呆在酒吧里通宵。”

　　“我今天累了。”“你别耍小聪明，那没用。露绯丽西亚是个通缉犯，你明白吗？恐怖分子！”歌手懒洋洋地笑：“我不知道。”

　　“得了吧，此人年龄在25岁到28岁之间，女性，银白头发，惯用的武器是匕首和腕式牵引激光枪，到处都是露绯丽西亚的通缉令，你不会不知道！”便衣凑近歌手，“你知道我们将如何对待你吗？”“我们会把你当作恐怖分子看待！直到你肯说出来为止。”“她明显和一系列恐怖活动有关，”

　　另一个便衣说，“我们要将她捉拿归案，绳之以法！”歌手差点就说露绯丽西亚只是参与了一系列的暗杀活动而已，她的原则是绝不滥杀无辜，那种大规模的恐怖活动是她所厌恶和唾弃的。但是他不能说，毕竟他也没有见过露绯丽西亚。“每次恐怖事件发生前，总会有你这个人在唱她的歌。”便衣说出怀疑理由，“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你是她的同伙。”“那是偶然，包括我的歌。我不认识任何叫露绯丽西亚的女子。”

　　“警方和星球拯救委员会悬赏2000万捉拿她归案。一条线索50万。”2000万，的确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足够把达乌里外翻新一遍。歌手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了。

　　“你多少知道些什么吧？！”便衣冷笑。歌手也笑，如果他真知道，他不介意出卖她。可惜，除了他会唱那首歌以外，除了他到达一个城市不久后就会有恐怖事件发生外，他什么都不知道。歌手在这个星球上28年的生活已经被彻底清查了一遍。他出生在没有良好声誉的达乌，父母双亡，靠母亲生前买的保险金读完高中；之后他就开始卖唱生涯，在星球上的几百个城市间穿梭游荡。诚然，歌手的经历毫无可取之处，但却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甚至连交通违章都没有。他根本就没有驾驶执照，他也没有其它任何的职业技能执照。他没有遭遇过任何人身意外，没有生过任何病，也没有加入过任何一个社会或者宗教团体。“清白得实在可疑。”便衣们说，但是歌手信用卡里区区几百块的数字恰好符合他的身份。像他这种流浪歌手，银行的信用贷款通常不会超过500块。

　　“我们必须进一步调查你和露绯丽西亚的关系。”便衣们说。于是歌手又被送回了拘留所。他和大约15个嫌疑犯关在一起。有些人明显表示出对他身材和相貌的兴趣。歌手不得不退到门口，保持着一种警惕的姿态。“那没用，笨蛋，我们能让一头熊变得像绵羊般温顺。”年龄稍大些的人嘲笑他，“你为什么进来的？”“为了一首歌。”

　　“唱给我们听听。”“露绯丽西亚，自由的云雀啊，露绯丽西亚，燃烧的玫瑰花，露绯丽西亚，谁也无法忘记她。……”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哄笑起来。“住口，住口！”

　　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喊，“天了，我们都知道这首歌，但从没有唱成你这样的。”“你应该进的不是监狱，而是音乐学校，你这傻瓜！”“嗨，你们别吵，新闻上正说这小子呢。”有人叫，举起手中的新闻卡。小小的屏幕上一个表情严肃的主持人正在质问警察局官员，背景是歌手年轻的脸：“那么你们认为这个历史像冰一样干净的年轻人是恐怖份子了？”“我们还在继续调查中。”“因为航天港爆炸案，已经有50余人被涉嫌拒捕，凡是从达乌、云台儿等偏远地区来的人以及拜星教徒都受到警方的怀疑，同时一些拜星教的活动场所和基金会被破坏，这是不是因为爆炸案引发了新一轮的地方和宗教歧视？”

　　“拜星教是合法的组织，爆炸案后政界要人已多次呼吁公众不要仇视达乌人和拜星教信奉者，尤其不能将守法公民作为泄愤的对象。”“但是这些讲话实在收效甚微，不能不让我们怀疑政府保护公民的能力。”

　　“我想大多数人还是能够克制自己的，有破坏现象发生也是极个别的情况。”“警方所要追捕的露绯丽西亚是否和航天港爆炸案有关系呢？”

　　“目前还不能确定。”……歌手打了个哈欠，看过新闻的嫌疑犯们给他让出角落里的一个铺位，那铺位上方有一扇窗户。歌手躺下来就可以看到60×60厘米大小的一块天空。已经深夜，天空仿佛一种黝黑的半透明胶状物质，随时可能掉到地面上来。歌手看着天空，他不是恐怖份子，他也不认识什么露绯丽西亚，更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他知道。这个星球发生的暴力和虐杀让他厌烦。如果他能离开就好了。只是他有一件事情不明白，那个露绯丽西亚是谁？天空黑得更深了，行星的伴星进入歌手的视野，那是颗圆润淡灰色的星球，如同来自遥远地球的神秘灰珍珠。他为什么把如此流行的歌曲唱得如此难听？歌手于朦胧中睡着了。

　　星光照耀在他年轻的脸上，慢慢荡漾开去又慢慢收拢。有一种奇怪的萌动开始渗入歌手的血液中，那似乎是埋藏许久的阴谋，要在今夜毁灭一切。歌手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紧闭着。歌手回头看，所有人都已像婴儿样熟睡了，房间里弥漫着死一样的静寂。歌手看着门。怎样可以出去？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不存在，全部融化，那种烧灼的感觉令他几乎窒息。歌手低头看，他自己还好好地存在着，可是他的手滚烫。他伸出手指，触摸之处，门锁顿时只剩下是个大洞。歌手走出拘留室，一路毫无障碍。他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拘留所外，是一片开阔地带。歌手试着走了几步，只觉身体无比轻盈。一辆轿车停在路边。歌手轻易地就启动了它。车子带着他投入夜中，他莫名地浑身都在颤抖。歌手从靴子里掏出新闻卡来，打开，输入“露绯丽西亚”几个字。一个身披银白斗篷，戎装的女子图像出现在屏幕上。女人的目光中一股子杀气。歌手看着露绯丽西亚，渐渐地，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他的衣服开始融化，他感到自己正在死去，但是却也在生长。他握住靴子上的马刺，它现在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差一点点割伤了他的手。歌手忽然想起手腕上的身份表，他急忙看手腕。那里只有宽大的金属护腕。歌手顿时呆住了。几分钟后，事实上，如果不是新闻卡传来紧急新闻的讯号，他不知道会发傻多久。他退出搜索引擎，转到新闻频道。依旧是那个表情严肃的主持人。

　　“刚刚得到的消息，15分钟前，又一枚炸弹在航空港爆炸，该港口遭到了彻底破坏，将再无修复可能。另外，贝·鲁斯克·塔因德议员长将说服联合会议通过政府对奥登亚森星系动武的方案，同时，政府将考虑驱逐达乌人和拜星教徒。”歌手停下汽车。他犹豫了几秒，开门走出去。风拂动他的银色的斗篷和短发，他手里有匕首和激光枪。他的名字应该叫做露绯丽西亚。露绯丽西亚将去执行第一个任务，那就是有人用85块钱买贝·鲁斯克·塔因德议员长的头。85块钱，露绯丽西亚嘘了一声，这家伙实在不值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