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殊
兵人
兵人
2000 第2期   - 科幻影视

陈殊


    他大声地哭着，两只小脚向前不断蹬踢。虽然刚出生，他却显示了他的有力。一个军人将印着字母“A”的纸牌挂在了他的婴儿床头——他被选中了。

    五年后。几十个幼稚的孩子整齐地坐着。前面的大铁笼里，几只狼犬正在围攻一头猪。嚎叫一声声传来，鲜血四处飞溅。军方的人在四周监视着一切，广播里播放着：“军人不可以心软，心软就有弱点，弱点等于死亡……”几个孩子仍然不忍心地转过了头，但更多的孩子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其中的一双蓝眼睛尤其冷漠，他的衣服上印着他的名字——托德。

    十二年后，十几个少年在山上跋涉。一个男孩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地掉在最后。一辆军车驶到他面前，接着，一声枪响震动山谷。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头也不回，他的脸上刻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坚毅与漠然。他，仍是托德。

    十七年后。射击场上枪声不断，各种人形的靶子不断移出。托德和队友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射击。突然，在一个“士兵”前出现了一个“抱婴儿的妇女”，队友犹豫了，但一梭子子弹无情地穿过“妇女”的身体打飞了“士兵”，队友回过头，只看见托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公元2038年，地球已向星际扩展，为争夺星球，人类引发了一场又一场战争。这是托德士兵生涯的第38年，经过六城之战、阿根廷星球之战、坦华斯门战等几十场战役，他杀敌无数，已成了最具杀伤力的战争机器。他是一个兵人，是从出生便被军方选中培养的兵人。他没有感情，只有服从，只要是敌人，无论男女老少，他格杀勿论。

    这天，士兵向上尉报告：“上尉，麦肯上校已到达我们基地。他带来了他训练的新兵向你展示。”

    训练场上，老兵新兵整齐地站成两列。这些新兵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眼睛坚毅有神，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这些新的兵人，具有最好的素质。我带他们来，就是为了淘汰这些老兵。”麦肯上校站在两列之间，露出十分傲慢的神色。

    新老兵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机器若是没坏，就没必要修，更没必要换!这些老兵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有丰富的经验，并不需要代替。”上尉有些生气，据理力争。

    麦肯上校冷冷一笑。“你的话非常幼稚。”他对上尉说，“老兵只是从新生婴儿中选出强壮的加以训练，而新兵却是出生前便经过了最好的DNA基因重组，再经过人工修正而产下的完美个体。无论是耐力、速度、反应都更强。老兵是不能与之相比的。要比赛么?”麦肯得意地昂起头，突然又沉下脸来，叫了声：“一号!”

    一个光头新兵应声而出。

    上尉不甘势弱，也一声令下，叫出了他最优秀的士兵：“托德!”

    射击，新兵的命中率达99%。耐力，新兵故意晚行20分钟，却轻松超过了托德。再爬钢索，新兵竟然不用腿力就爬到了顶。

    新兵毫无疑问地胜出了。

    上尉仍不甘心，说：“看看搏斗技术吧。”

    上校不屑地说：“就在钢索上?当然可以。不过还不公平，请你再派两个老兵上去。”

    于是，三个老兵将一个新兵围在了中间。搏斗在30米高的钢索上展开了。

    没想到，新兵的力量竟如此强大。他像一头猛兽，老兵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两个老兵先后被他击下钢索，活活摔死，只有托德一人仍与他苦斗。

    托德飞身跳到新兵身上，两指插进了他的左眼。可那个“一号”受伤后，满脸是血攻击力却更强，他反身扳过托德的手，飞起一脚，将托德踢下了钢索。托德重重地落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托德一下子惊醒过来。看看四周，是各种废弃的垃圾，两个战友躺在身旁，头上的血已凝成血痂，人已死去了多时。突然，一阵轰鸣，托德只感到脚下一空，便随着各种物品一起滑下了机舱。

    这时，托德才发现自己坠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处于一个巨型的垃圾场中。抬起头，是运送垃圾的太空船在倾倒垃圾。他知道，他被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死亡士兵，被抛到了这颗专门用于倾倒垃圾的行星上。

    这是一颗荒凉的星球，黄沙漫天、土地干裂。托德绝望地坐在垃圾山上，突然，透过黄雾，他看见地面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他站起身，向他们追去。

    地上支着些铁棒，用铁链连着，好像是指示方向的路标。少顷，远方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托德向前一看，只见暗黄色的沙暴翻滚而至。托德死死抓住铁链，才未被卷走。他精疲力尽地拖着重伤的身体向前走，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桑德拉望着这个陌生人。他的脸上刻着字母，好像是名字：托德。手臂上刻着很多地名，他是谁?桑德拉的丈夫梅斯是村里的头领之一，村里经过议会，决定要帮助他，照顾他。所以，她负起了这个责任。

    一天，桑德拉正与丈夫逗着儿子纳森玩，背后传来了一点响动。桑德拉一回头，原来是托德醒了。桑德拉与梅斯有点紧张，因为这个人是那么强壮，而眼光又是那样冷漠。他很少讲话，总是让人感到一点压抑。

    托德成了这个荒凉星球村落里的一员。他吃饭总是很快，村里的饭菜很少，这时梅斯和其他村民便默默地将自己的饭给他。桑德拉照顾他很细心，不断对他讲往事，告诉他村里人是地球移民飞船失事被迫留在此地的。纳森不会说话，但他那对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总会看着托德很久很久……

    一天，托德与村民去垃圾场捡东西，星球上的居民一直以此为生。大家把胖子杰米用铁链拴住，让他小心地靠前。可是，沙暴说来就来，黄沙鬼哭狼嚎地卷过来。大家抱在一起以免被卷走，但杰米却来不及返回，像风筝一样被卷了起来。大家抓住铁链，想把杰米拉回，但风力太强，眼看杰米便要小命不保。千钧一发之际，托德一把拉住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将杰米一寸寸拉回。杰米九死一生，他亲热地拍着托德，说：“谢啦，兄弟!”托德没有反应，转过身去。

    蓦地，他看见一支枪。

    托德呆住了，往事涌上心头：严酷的训练，残酷的搏斗，战场上的冷血杀戮，人们的哭喊……眼前大伙的欢笑声与过去的枪炮声在托德脑中交错地响着。“你被淘汰了!”他又看见麦肯上校的脸。光头新兵沾满鲜血的脸也在他脑中浮现。托德神智迷乱，心中虚假的平静又被打破了。

    一拳、两拳、三拳……托德在健身房中击打着一只用汽油桶做成的沙袋。村落的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望着这些纯洁的眼睛，托德又想起了战争。他仿佛看见那个小女孩乞求的眼，但他仍然向她举起了枪。这时，背后冲上来一个士兵，他一反手就卡住了敌人的脖子……然而，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声音：“围巾……我送你围巾……”托德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还卡住胖子杰米的脖子，杰米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

    原来杰米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想送他一条围巾作为感谢，谁知幻觉中的托德却将他当作了敌人。

    托德的身体一天天复原了，但他心中潜伏着的力量却让村里人感到恐惧。终于，村里人决定让托德搬走，连梅斯与桑德拉也无能为力。

    漫天黄沙飞扬，大家把托德送出村落。托德将杰米送他的围巾套在脖子上，望了望梅斯和桑德拉，掉头向前走去。

    入夜了，托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垃圾场中，篝火印着他的脸。一滴泪滴进火中，托德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相信自己竟然流泪了。

    此时，地球上的军事总署正准备对亚可迪亚星系作一次巡逻，并将在几颗行星上架设监视设备。麦肯上校认为这是锻炼新兵的最好时机。

    但上尉提出了疑问：“如果遇到抵抗怎么办?比如说村民，矿工?”

    麦肯冷酷地说：“消灭。”

    “可他们并不是敌人呀!”上尉抗议道。

    “但这却省掉了公文和麻烦，设备绝不允许被损坏。”上校将头转了一转，“而我们，也将一起去看看新兵的行为。”

    飞船在几个星球上安装好设备后，来到了倾倒垃圾的234号星。

    这天，梅斯正来看望托德。这时，天空出现了巨型的宇宙飞船，梅斯高兴地大声呼唤，以为是地球来的救援飞船，但托德却立刻捂住了梅斯的嘴，军人的直觉使他觉得来者并不友善。

    果然，新兵驾驶着登陆战车离开飞船，他们发现前方有两个人，不经考虑就立刻当作敌人。

    托德带着梅斯四处躲避，但一颗炸弹却击中了梅斯。梅斯被炸断一条腿，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临终前，他托付托德：“请保护好桑德拉和孩子。”托德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光充满了复仇之火。

    此时，村里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最后，村长决定与来者谈判，但他刚一出门，迎接他的便是一颗炮弹。

    荷枪实弹的兵人闯进村落，他们没有正义与感情，他们必须服从军方下达的命令，见人便无情地开火。一群人被一个兵人逼到了绝境，眼看就要被全部消灭，突然，一个影子从天而降，一刀割断了那个士兵的喉管。

    托德回来了。

    桑德拉与孩子们四处躲藏，一个可怕的兵人跟在他们后面，不断用火焰喷射。兵人追进卧室，却惊呆了——猎人变为猎物，他眼前站着一个手持火箭炮的男人——他成了托德的目标。

    托德用兵人的武器消灭了一个又一个兵人，他对着兵人的对讲机，发出了一声低吼。

    航天飞机上，麦肯上校大吃一惊，这星球上居然有这样的抵抗。他派出三个小队的兵人去歼灭可怕的敌人，又派出已没有武器配带资格的老兵去架设监视装置。

    新兵小队紧张地搜索着。突然，正前方响起了枪声。他们步步逼近，仿佛看到了一个狙击手。再走近，却发现不过是被控制的假人。就在这一刹那，远处的托德引爆了遥控炸药，毫无经验的新兵被炸得粉身碎骨。

    托德看看表，将自己固定在一个巨大的钢筋之上，因为他知道，沙暴要来临了。果然，大沙暴如期而至，没有防备的新兵像纸屑一样被卷走，又一个小队被消灭了。

    而此时，曾与托德交过手的光头正驾着一辆作战车攻击着村落。正当得意之时，另一辆战车突然向他撞来，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原来他发现驾驶战车的竟是死在他手中的老兵托德。

    麦肯上校知道大事不好，竟命令老兵们安放核弹，准备炸毁这颗星球上的一切。核弹只设定了半小时……

    天空下起了大雨，精疲力尽的托德找到桑德拉和孩子们，准备带他们离开。忽然，一个身影在雨中出现了——光头并没有被撞死，他是一个十分顽强的兵人。

    托德知道，他能用计谋与经验打败新兵，但正面搏斗却没有取胜的希望。

    但为了桑德拉和孩子们，他只能奋力一搏。

    果然，经过一番肉搏，托德渐渐不支，而光头却越打越猛。托德挣扎着靠在一个飞机残骸上，眼睛却向地上望去。地上是一把足以致人于死地的镰刀。他的目光提醒了光头，光头伏身去捡。而托德就是要利用这一瞬间，他抓起机骸上的机翼，向光头划去。鲜血喷射而出，光头这时才知又中了一计，但他已无回天之力了。

    现在的托德已与以前不同了，他有必须要保护的人，他有了为之而战的感情，他变得更加强大。

    麦肯上校准备发动引擎逃离这颗星球。

    上尉叫道：“不行，安装核弹的老兵们还没上来!”冷酷无情的麦肯竟将反对他的上尉枪杀了。

    突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他一回头，见到老兵们正簇拥着他们的老队长托德走过来。麦肯脚下一软……

    飞船起飞了，冷酷无情的麦肯被留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核弹爆炸，巨型的蘑菇云向上翻腾，飞船冲向广阔的太空，向宇宙中一颗名叫三月星的美丽星球飞去。

    托德在队友疑惑的目光中将梅斯的孩子纳森抱起。是的，队友们怎能明白为何从前最冷漠的托德竟会有这种充满亲情的举动?但托德经过这一场生死战斗，真正懂得了感情的可贵。

    他抱起了纳森，也抱起了他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