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尼吉京
实习生
　　《实习生》作者：[俄]尼吉京
　　生平译
　　主持人的话：
　　有这样一句著名的话：老年人总是喜欢怀疑，而年轻人却总是喜欢轻信。
　　不错，无论是在原始社会、现代社会还是未来社会，这一特征似乎一直为人类所拥有。这是因为老年人经验丰富，习惯于以自己过去的经验来推测和考察新出现的事物，自然会对一切都怀疑有加；而年轻人则心怀幻想，充满激情，难免会有许多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当与自己想象相类似的状态一旦出现时，他们首先选择的自然就是无条件的相信。当然，这两种情况都有其偏颇无益之处。
　　在《实习生》这部科幻作品当中，作者要谈的不是老年人多疑的缺憾，而是青年人轻信的危险。它以一个十分精彩的结尾，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
　　许多不利于我们的东西，开始恰恰会以一种十分美丽的假象出现。
　　发动机怒吼了一会儿，脚下的舱板微微抖动了几下，一切就静下来了。托里解开皮带，轻松地站起来。
　　“王牌宇航员！”马克丘称赞道。
　　宇航组的第三个成员任卡是个实习生，这时还在防超重座椅上摇来摇去，试图挣脱出来。托里为他解开了皮带，这使实习生的脸红到了耳朵：自己简直像老太婆似的需要帮助！
　　马克丘在座椅上往前挪了挪，坐舒服一些。托里推开面板，打开凹槽，这里挂着３套宇航服、３支自动枪、３个火箭包。马克丘的宇航服饱经沧桑。每一厘米都有沸腾的岩浆、小块的陨石、强大的力场、与怪物的搏斗和种种事故留下的纪念。托里的宇航服稍好一些，而任卡的宇航服却闪闪发亮，尽管实习生偷偷地往下刮过颜色，让它显得陈旧一些。
　　“你把任卡带上吧，”马克丘忽然说道。“让他开开心。小伙子是第一次走出飞船，所谓是小姑娘头一次上舞会。”
　　任卡不再看屏幕，他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射出喜悦的光芒。
　　“收拾一下，”托里说。“准备好，我说小姐。”
　　实习生受委屈似地闪动了一下长睫毛，但托里已经不耐烦地把他推到宇航服前。
　　“用一分钟整理行装！快！别忘了自动枪。”
　　他自己先来到宇航服前，这么一转身，那么一转身，宇航服已经穿在他身上了。他把全身的钮扣扣好，披挂整齐。而任卡则做出一连串慌乱的动作，就像在电影快放时手脚飞快闪动，结果却被捆在许多扣环、带子和保险扣中间，两条腿被压住了，而身子在腰带里胀得像个气球。
　　托里皱着眉头拉了一下任卡的腰带，伸出另一只手推了推脖子，把实习生一下子推进了宇航服。在小伙子还不知所措的时候，托里已经用手指按了一下操纵板上的红色按钮。
　　马克丘在他们身后说：
　　“别走远。这里位置不错，可以很快立起灯塔。不用太远，只要起飞时能保存完整就行。午饭前一定要回来！顺便说一句，中午还是吃小球藻。”
　　最后一句话几乎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甚至是为了刺痛这两个幸运者，以使他们感到不好意思，因为他俩能到这陌生的行星上逛一逛，而他作为船长，只好在船上留守。
　　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小球藻好吃。托里对藻类很讨厌，而任卡还没来得及厌倦这种星际飞行员最常吃的食物。这位实习生对于在宇宙中发生的一切都喜不自胜，甚至在必要时愿意吃皮靴，并且还会引以为荣并向人夸口。舱门打开了，他们进入降压闸门，等了一会儿。指针指到零度，压力平衡了，内舱门关闭了，现在外舱的鱼鳞板拉开了。
　　飞船停在一块平地上，这块地的边缘消失在发红的烟雾里，在空隙中有时有一些阴影掠过，不知是移动的岩石，还是空气团。在黑色的土地上有岩浆流飞快地流过。红红的，浓浓的，喷发出热气。这岩浆向四外奔流成许多小溪，不停地变更河道……这时，任卡才明白，这完全不是岩浆，只是一些影子，既透明，体积又有大得出奇……
　　头顶上空传来一声可怕的轰鸣。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只见严峻的红色天空上有浓密的气团在迅速移动。当云块相遇时，就响起短促的吓人的撕裂声。一瞬间在天空的红色岩浆上炸开了一个闪电的间歇喷泉，闪电的形状难以置信，就像圆盘长出许多长长的亮角，仿佛是怪异的等离子体大章鱼。
　　就在任卡着迷地站着不动时，托里哼了一声，迈步往梯子下面走。其他世界的美景不能打动他，火山之类的危险不能吓倒他，在千奇百怪的星球上降落是他的日常生活，就像走出家门，进入面包房似的。
　　在最后一级上他停下了，喊道：“喂，诗人！我把第一个踏上未名行星的荣誉让给你！”
　　任卡似乎是从梯子上倒栽下来。
　　“你走在我旁边。”他警告说。“这行星看起来很和平，但是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时刻保持警惕。”
　　任卡感到无比幸福，两眼像灯泡一样放光。
　　“会发生什么事情吗？”任卡问道。
　　“会的，”托里回答说，“如果你……”
　　正说着，实习生绊在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条树根上，“扑嗵”一声摔倒了。自动枪脱手，摔到了好远，而“树根”却仓皇而逃，冲进树丛里。
　　“……不经常看看脚下，”托里说完了这句话。
　　羞愧的任卡捡起了枪，走在年长同伴的身边。脚下的青草发出沙沙声。这是最普通的常见的草。如果在地球上看到，不会引起注意。但是，这里毕竟是另外一颗星球啊！
　　他们走出了雾区，于是整个世界仿佛变了样。没有高山，没有岩石，他们走在平原上，飞船留在后面，前面是一片绿色的树林。放眼望过去，是普普通通的树林，跟地球上的一样。
　　“咱们到那儿看看，”托里说。“然后就回去。让船长有机会夸耀一下他的好胃口。照我看，尽管他的身材像一个中等的大猩猩，但祖先绝不是猿猴，而是鳄鱼。那些家伙甚至吞吃石头也能消化！”
　　他们越走近，树林就越显大，高低粗细各不相同的植物聚集到一起，像是大植物奇特的茎条。无数有锯齿的阔叶挡住通路，向地面投下奇形怪状的绿色影子，显得阴森。
　　他们走进了树林。托里像是要穿过疯长的野草地，嫌恶地跨过倒在地下的腐烂树干，随手撩开爬蔓植物试探着的卷须。
　　任卡兴高采烈地紧紧跟在后面。他也像托里那样用一只手提着自动枪，但感到很别扭，不如著名的王牌宇航员那样潇洒自然。
　　多么美妙的森林！那些硕大无朋的叶子，可以把一头大象裹住，粗大多汁的树干，用手指一戳就能穿透。不太光滑的树皮上长着真丝一样的长毛，如同安卡拉猫贵重的毛皮。有棱的圆果大得像足球……好一个奇妙的童话世界！
　　托里心情平静地走过这巨大的植物园，同时他记下并且分析着，把观察到的事物分别存入多层记忆库的各个层格里。一切了如指掌。而对于实习生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大海。其实，他在家乡的森林中也会迷路的，因为他会追赶每个蝴蝶，扑打每个甲虫……
　　托里回头往后看。任卡正跟在后面。小伙子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耳根。眼睛放光，张着大嘴，一副想入非非的神情。
　　“你在想什么好事呀，诗人？”
　　任卡的脸更红了，他垂下了眼帘。
　　“于是，地球人遇到了一座壮丽的城堡，”托里用嘲弄的口吻拉长声调说。“那里居住着古老文明社会的代表。在他们当中，老迈的星球国王有一位女儿，容颜秀丽，美貌无双……”
　　任卡吓得哆嗦了一下，立即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托里……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能透视人的思想？”
　　“没什么，”托里用揶揄的口气说。“明摆着的，哥们儿，明摆着的。你的小脸上一切都写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
　　“啊--啊，”任卡立刻放下心来。他还低下头，藏起眼睛，以防万一。他稍稍落在后面了，但是，他终究忍耐不住，用充满幻想的语气说：“要是真的该有多好……遇到一个古老的文明社会……”
　　“还要在一个最危险的时刻，”托里煞有介事地随声附合道。“知识宝库的钥匙托付给地球人，并且告诉他使用方法。是这样吗？”
　　“可是，托里……”
　　“没门儿，朋友。我们围绕这颗行星飞了３圈呢。”
　　“那又能怎么样？无人探测仪器可能出现错误。而且不一定要建造工厂，一定要把一千米的高烟筒伸到空中。这里也可以选择生物发展道路嘛。”
　　“你想出一些新东西好不好。”
　　他们在穿过树林。任卡尽情地想象出新东西，而托里却把这一切当作耳旁风，只是在必要的时候适当地“嗯”一声，说一句：“有你的！”于是任卡便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把自己的幻想描绘得五颜六色，不可思议。
　　托里并没有听进去。因此，他才来到宇宙中，成为英雄的星际航行队的一员。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了看表说：
　　“噢！该回去啦。咱们的船长级厨师已经在制作美味浆糊。要津津有味地吃，否则他会不高兴的。”
　　任卡听话地转过头去，然后又停下了。
　　“等一下！看那里有花，我要摘一朵带给船长。”
　　“他才不需要你的花儿呢，其实……”托里说。“摘吧，不过要快点！”
　　任卡用双手攥住看中了的花茎。花朵高度到他胸口。托里觉得这是一种矮杆的向日葵。
　　“快摘呀，”托里催促着。
　　任卡同这个本地的植物展开了搏斗。这棵多纤维、多筋抵参锊豢先萌税淹放は吕？br/>，褐色的汁液立刻溅到双手和宇航服上，被恼怒的任卡扯烂的几片大叶子粘到了大腿上。
　　“喂，出了什么事？”托里不耐烦地问。
　　实习生怒气冲冲地扯着被折腾了很久的花茎，又羞又恼地呼哧着。难道小小的一朵花都摘不下来？这可太丢面子啦！
　　托里嘲笑着一旁观战。这些看来柔弱的植物有的比丝线还柔韧，比合金钢还坚固。这个毛头小伙子不知道。没关系，亲手试验一下，就会掌握得更好。
　　忽然，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树叶微微抖动起来，向两面分开。托里的双手立刻紧握起自动枪。而任卡的眼睛瞪得溜圆，在露出的空隙中出现了……一位少女！一位真实的少女。这姑娘是这样美丽，使任卡的心为之一颤，他把嘴唇咬得发疼。不，这样超凡脱俗的美不属于普通人，是属于上天、属于最高级生命的，来到这里纯属偶然，他甚至没有资格长时间注视；因为她的全身是由阳光、星光和月光构成的……
　　“公主，”他轻轻地说，心中充满幸福和柔情。“公主……”
　　她缓缓地向任卡走过来。她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审视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神秘，略含忧郁……金色的长发几乎垂到地面。
　　被蹂躏的花茎从任卡无力的手指中滑出去了。他觉得自己双腿在木然地迎着少女走去。托里眉峰紧锁，自动枪的枪口对着他们的方向。
　　她的脸庞现出喜悦的神色，在见到星际来客后，目光里先露出惊奇，随后就满含希望……
　　“我们来自地球……”任卡说。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难听，宇航服很脏，自己的模样像个多毛的丑陋的猴子。而少女是由阳光和清晨的露水变成的……
　　无名少女走到了跟前。任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黑暗、深藏的痛苦、对即将消失的古老文明的留恋，也看到了希望，她在期盼着星际长壮士前来拯救她的人民。
　　“我们一定做到。”任卡用沙哑的声音向少女许愿。
　　少女把柔软美丽的双手搭在任卡的肩上，搂向自己的怀抱。托里迅速地向旁边跨了一步，好像是准备举枪向他们瞄准。
　　忽然，任卡感到剧烈的疼痛。骨头嘎嘎地响，胸部被压迫得使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膝盖发软，他本应摔倒，但是那双手现在已经变成爪子，把他牢牢抓住。美丽的面孔失去了原来的模样，无名少女的身体膨胀得很大，把实习生全身裹住了。
　　自动枪发出沉闷的响声。任卡觉得自己跌倒在地上。有一个重东西压上来，把腿压得很疼。头顶上又传来一声枪响，实习生感觉到，一条腿被抓往了，身体被往外拉。
　　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扶起来，摇晃了一下。
　　“没事儿吧？”
　　“似乎没事儿。”
　　全身上下都疼，仿佛被一条可怕的大蟒缠过，肋骨在吸气时这根碰痛了那根。
　　“方才是怎么一回事？”他问道。
　　托里站在那里，神情镇定，又有些忧郁。他那宽大的手掌仍然紧握着枪，两腿叉开，与肩同宽。真是宇宙威力和勇敢活生生的体现。
　　“你来看。”他答道。
　　任卡费力地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在两步距离处有一个微微蠕动的褐色口袋在抽搐。光滑的躯体发亮，像是膨涨起来的大蚯蚓。正在闭合的血盆大口是歪的，足足有躯体三分之一那么大，满嘴獠牙，像钻石一样亮，像尖刀一样长。在滑溜的表皮上有一排均匀的枪眼，从里面冒出黑水。
　　“这是什么？”
　　“变色龙。食肉的吸血变色龙。”
　　托里不慌不忙地给自动枪重新装满子弹，捡起任卡掉在草地上的枪。他的动作慢腾腾的，好让任卡恢复过来。实习生的肩膀在抽动。托里站在旁边，正在尽力擦掉任卡枪上的粘液。
　　“瞧，这是怪物的胃液！”
　　托里走到任卡身边，他沉重的手停在实习生的肩上。任卡感觉到朋友的手是热的。宇航服对任何射线都是
　　“这是一种拟态变形术，”托里用同情的口吻说。“不要想入非非。没有什么高级智慧！这个家伙在机体上甚至比地球的软体动物还要低级，但为了引诱猎物，能够变成最吸引人的物体。”
　　任卡低头看着地面。他的嘴唇在发抖，而眼泪在脸颊上流个不停。
　　“瞧你想出来的东西！”托里说道。“还写诗呢……能走了吗？”
　　任卡的手松开了扶着的小树，身体摇晃了一下，说道：“能走。方才，这家伙已经张嘴要吃我了！托里，我每次都为你而吃惊。一切你都明白，都能解释，都很熟悉。你过去大概也遇见过这些变色龙吧？”
　　“遇见过。”托里的回答很简短。
　　任卡追上了他，看了看宇航员的脸。托里的目光深藏在眉峰后面，脸色是凝重的，仿佛他想起了往事，想起在更艰险、更严峻的现实，“可是你……可是你……”任卡感到很委屈，说话都变调了。“早不告诉我？不先打一声招呼？”
　　“可我上回见变色龙还是在地球上。”托里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