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秋风
机器人班登
《机器人班登》
作者：万里秋风

正文

机器人班登

　　硅山听着像一座山，其实它是由钢铁、塑料、二极管等零件堆积而成的，看上去更像是一座铁塔。今天，这里没有了往日如织的游人，显得格外肃穆。因为新一届的科学精英成人仪式即将在硅山举行。

　　校长一声令下，小精英们冲上前去熟练地组装着零件。今天，他们将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机器助手，也是他们一生的追随者。瑞尔很快就组装完了所有零件，得意地摁下了开关。指示灯眨了两下，机器人的眼睛散发出光泽。瑞尔很是兴奋，这不仅是他成长的证明，而且也意味着自己将多了一个家人。

　　在瑞尔期待的目光中，机器人缓缓地活动着头、双臂和腰。慢着，他的腿好像有点不对劲，是的，它的左腿没有知觉。看着身边其他的机器人一个个走到主人面前，单膝跪地接受主人的亲吻。它也急切地向主人走去，可周围却响起了一片哄笑声，瑞尔的脸涨得通红，愤恨地瞪着一瘸一拐的机器人。

　　它走到了瑞尔面前，吃力地弯下了没有知觉的左腿，向主人行礼的同时想尽力保持着平衡。看着它笨拙的动作，大伙再次大笑起来。它不懂他们的意思，它只是兴奋地期待着主人用激光杖点它的头顶并亲吻它。

　　瑞尔冷冷地看着它，转过身对校长说：“校长，我想把这个机器人销毁，重新做一个。”校长严肃地说：“瑞尔，科学精英一生只可以拥有一个机器人。你必须尊重他们的生命。何况，那并不是它的错。”瑞尔说：“至少我需要更换它的发动机。”校长看着他，说：“你很清楚，机器人被关闭后再启动，即使连一个线路都没改动过，它也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机器人了。机器人和我们一样，只有一次生命。”

　　瑞尔坚持说：“可它自己并不会知道这些。”校长的声音里有了些愤怒：“如果有人想给你换个脑子，保证身体还是你的，你肯吗？机器人一生只准启动一次，这是法律！”瑞尔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那我不要了，这总可以吧。”

　　校长出神地看着瑞尔，好半天才说：“是的，你有这个权利。但我必须告诉你，别做傻事。我哥哥当年和你一样，放弃了自己的追随者，他临死的时候告诉我说，如果他能再活一次，一定不会放弃那个外形丑陋，却忠实可爱的机器人。”

　　瑞尔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机器人，它正抬着头，疑惑地看着瑞尔。这让它显得更加笨拙，瑞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机器人愣了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主人去哪，它就去哪。它挣扎着站了起来，四周响起了孩子们的笑声：“班登，班登……”

　　从指向它的手指看，机器人知道大伙是在说它。每个机器人都会拥有一个主人赐的名字，瑞尔一定也给了自己一个。班登，这名字多好听啊！

　　校长继续主持着成人仪式，大家很快对班登失去了兴趣，纷纷带着自己的机器人走了。校长走到班登身旁，痛惜地对它说：“这不是你的错，孩子。”班登恭敬地说：“我没有难过，虽然主人没有宣布我是他的仆人，但他给我起了名字。班登，好听吧？对了，什么是难过。”校长拍了拍班登的肩膀，说：“机器人不懂难过，这是你的幸运。去吧，去找你的主人吧！”

　　班登吃力地跟着瑞尔，但很快就被他甩得远远的。经过一路打听，班登到了科学精英们居住的雪山，吃力地向上爬。一路上，班登遇到了很多机器人，它们都穿着崭新的衣服，它自卑地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身体，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走。终于，它找到了主人的房子，瑞尔正好不在家，班登趁着这个机会将房间打扫了个遍。

　　所有的事情都干完了，可是主人还没有回来，班登只好安静地坐在门外等。几个科学精英走过来，看着班登怜悯地摇了摇头。就在这时，瑞尔回来了，他吃惊地看着班登，恼怒地说：“你跟来干什么？我说过已经放弃你了！”

　　班登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它简单的头脑来不及在见到主人和被主人再次抛弃的巨大落差间反应过来，以至于来不及更换适当的表情，房门就“砰”的一声被关上了。班登慢慢地低下头，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体内涌动。

　　班登过了好久才默默地离开了瑞尔的家，然后在雪山上找了个角落住下来。这样，它就能偷偷地去看看主人，还能偷偷地为他修补房子和打扫院子。班登不需要房子，每天晚上就躺在广场上，机器人们有时会来看看它，而它则会问问瑞尔的近况。

　　时间过得很快，瑞尔也已经渐渐长大了，恋爱了。他爱上了美丽的莱丝，一个科学精英的侄女。这天，瑞尔带着莱丝散步，并且酝酿着向她求婚的誓言。两个人来到了广场上，莱丝想吃路边摊上的煮玉米，瑞尔马上买了两个。莱丝看到街上来往的科学精英身边都有一个机器人跟着，好奇地问：“我叔叔有一个机器人，街上的科学精英们也有，可我从没见过你的机器人，为什么你从不带着它。我想它一定像你一样，又强壮又可爱。”瑞尔打了一个激灵，马上说：“哦，我的机器人，它……它出门帮我办事了。”

　　走到广场中心时，瑞尔鼓足勇气向莱丝求婚，莱丝羞涩地一笑：“亲爱的，我的玉米吃完了，这根棒子怎么办？”瑞尔知道她答应了，欣喜若狂地说：“扔了。”

　　从瑞尔和莱丝出现在广场上，班登就马上注意到了。它兴奋地尾随着瑞尔，主人又长高了，他身边的姑娘好漂亮啊，班登在心里替主人高兴。它一瘸一拐地跟着，隔着几个行人，尽量不让主人看到。后来，它听到姑娘问起了机器人的事，它替主人着起急来，怕主人无法回答而得罪了姑娘。正在它着急的时候，听到了主人清楚而大声地喊道：“班登！”

　　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让班登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反复说着：“主人看到我了，他在叫我呢！他要我了，允许我追随他了！”班登拼命地跑来。

　　瑞尔和莱丝从甜蜜中惊醒了，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机器人。它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多年的风吹雨淋让它的脸变得坑坑洼洼，颜色发黑，一只耳朵也因从石头上摔下来而变了形。莱丝痛惜地说：“天啊，这是谁的机器人，它的主人怎么能这么对它。”

　　瑞尔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他认出了班登，但仍假装平静地说：“你是谁？去找你的主人吧，不要跟着我们。”班登张大了嘴，不知为什么，它一向迟钝的脑袋忽然变得异常灵活。它看看瑞尔，又看看莱丝，平静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瑞尔不敢相信地看着它，冷漠的目光中掺进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班登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向广场外走去，它听到一个科学精英对自己的孩子说：“这东西很脏，班登！”它默然地转过头，看到孩子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它终于明白了，原来“班登”不是主人给自己起的名字，那是“抛弃”的意思，当年大家叫自己班登，是说自己是个被抛弃的机器人。它的心里有种感觉，眼睛里有东西涌出来，可那是不可能的，机器人是不会哭的。它拖着那条没有知觉的腿，慢慢地向前走，一直走下了雪山。

　　瑞尔和莱丝结婚了，并且当选为科学精英委员会会长，不久后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瑞尔可谓年轻有为了，可他眼前却不时浮现出那个一瘸一拐远去的身影，还有那声震撼人心的回答：“对不起，先生，我认错人了。”他知道，机器人是不会说谎的，可班登说了，为了它的主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瑞尔的儿子也要参加成人仪式了，瑞尔作为会长出席了典礼。他紧张地看着儿子组装着自己的机器人，机器人慢慢动了起来，然后走到儿子面前，单膝跪地，儿子满意地抚摩着机器人的头顶。

　　忽然，一阵议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瑞尔转过脸，看到一个机器人正向着一个孩子走去，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机器人的一只胳膊又小又短，无力地在身旁晃荡着。瑞尔出神地看着，这时一声嘲笑惊醒了他。

　　“看啊，大卫有个独臂的仆从啊！”“哈哈，真是个伟大的作品。”

　　那个叫大卫的孩子脸涨得通红，向后退了一步，瑞尔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下子收紧了。机器人迷惑地看着主人，试探地又向前走了半步，因为胳膊的问题，它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大卫的脸还是那么红，然而他勇敢地向前迈了一步，将激光杖点在了机器人的头顶上。潮水般的哄笑声一下子停住了，大卫轻声说：“都是我不好，我们回家吧。”机器人站了起来，在大家崇敬的目光中，跟着主人走远了。大家静静地站着，目送着主仆两人。

　　瑞尔长吁了一口气，但他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汗湿透了。儿子带着机器人跑到他的面前：“爸爸，看我的机器人。”瑞尔慈爱地抚摩着儿子：“带它先回家吧，爸爸还有事要做。”

　　天快黑了，班登用一个铁块在洞穴的墙壁上又划了一道痕迹，它把这些密密麻麻的道道又数了一遍。没错，主人今年50岁了，它满意地放下刀然后转过身来，它突然愣住了。

　　瑞尔正站在洞口，他已经有了胡子，额头上也有了些浅浅的皱纹，然而班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它每天都在脑袋里想象他的容貌。

　　“跟我回家吧，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原谅我，好吗？”瑞尔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了下来。

　　班登愣了一下，它用手笨拙地给瑞尔擦去眼泪。瑞尔脱下自己漂亮的长袍，披在了班登的身上。班登向后退了一步，吃力地单膝跪地，仰望着主人。瑞尔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激光手杖，点在了班登的头顶上并亲吻了它。瑞尔终于完成了几十年前半途而废的仪式，他长大了。

　　高大巍峨的硅山一如既往地从山顶上向下飘洒着零件。那些小金属块在月光下飞舞、坠落，闪闪发亮，就像一个机器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