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晓东
爱情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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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第4期   - ’99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常晓东


    公元2106年，夏。爱情指南公司。

　　在接受完什么脑波指数抽样什么眼神光谱分析等等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检查后，我才被允许坐在07号服务员面前开始倾吐我的一肚酸楚满腔悲怆。

　　07号是一位温柔可人的小姐。

　　我是顾客，是上帝，我有随心所欲发言的权利。所以无论我发什么牢骚，我都希望你对上帝的微笑始终如一。

　　07号点点头，那微笑让人无法不满意。

　　虽然你的瓜子脸像极了三栖红星软软娜，但我的苦恼可并未因此而减少一点点。嗯，别误解，我并非挑剔贵公司的形象服务，我心情坏透了。我并不是那种见了漂亮女孩就联想接吻上床的坏孩子，也不是自诩风流不下流好色而不淫的伪君子，我只是大多时候压根儿就瞧不起美人罢了——

　　你爱的人一定很美，不是么?07号突然轻声问，仍微笑得使人无法恼怒。但07号一针见血的提问或者说是反诘更合适，确实使我一时间脸涨得通红尴尬不已。

　　是的，她美。不！不！不美。谁说谁美呢?美人就美么?我曾不无恶意地假设过把软软娜的眼珠放在厨房砧板上，那与一只猪眼又有什么区别?当然，我并不是否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真理。这年头高科技的整容术可满足任何一位全方位的求美欲，只要有钱。可一望就见底的浮浅眼眸科学也能整容么?说老实话，瞧着大街上突然冒出来的许多美人僵硬呆滞的目光灿烂而又愚蠢的笑我就恶心：她们的骄傲充其量只算是作为一种雌性动物的虚荣！恶心！罢了罢了，再说下去敝人都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啦。我呢，是第一次进贵公司的门，实属走投无路逼上梁山。虽然对仅有十八天历史的贵公司却门庭若市有锦旗致谢的冷门略有耳闻，但敝人习惯了对冷门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瞧贵公司吹得多漂亮，什么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啦有缘万里手来牵啦，陈谷子烂芝麻。最为滑稽的是贵公司广告词尾赫然抛出诱饵：学生半价！哈哈哈！我真奇怪贵公司为什么不直接叫鹊桥公司或干脆叫婚介所呢?不更通俗易懂么?反正都是大款色狼与小款青蛙的游戏。愈堕落愈快乐！愈通俗！

    07号格格地笑起来，露出很好看的小虎牙。那小虎牙真像我正为之肝裂肠断的她，我的心顿时如针刺一样抽搐起来。

　　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光明世纪。

　　这也是一个性自由之花遍球盛开的时代。这个时代最显著的特征是人类越来越不在乎爱情是多少钱一斤了。古典的道德只能在大风的边缘冲刺，连地球联合议会对色情机构的态度也从禁止到不提倡也不禁止发生了质的转变。独有诗人们傻乎乎地声嘶力竭：我不相信！不相信什么?不相信爱情只是肉体的欲望?不相信真理只是神圣的谎言?　　我不是诗人，所以我信。

　　我信古典爱情已被梁祝带进了万劫不复的岩浆，我信即使克隆出回眸三笑的秋香也绝不会有第二个痴点秋香的唐伯虎，也信即使多情的陆游转世也绝不能克隆出幽怨的唐婉。

　　我信，但我并不死心。

　　我的不死心曾让我一度望见真爱的曙光，也让我伤痕累累如惊弓之雁，让我在流浪的大城市为原始朴素的一点点沦落而衣带渐宽。

　　与海的认识纯属偶然，我却没料他会——

　　零陆极理学院?我习惯性地咳咳两声，挤出一脸极不真实的浅笑，问，你到底想让我帮你什么忙呢?

　　转送束花给她。这位自称海的理学小伙子用一种成熟得几乎让我惭愧的沉稳口气极有信心地说，她应该记得起我。大一我追她最凶，她说你等吧。我想我该等到时候了。

　　可不是么?都大四了。我很不自然地哈哈干笑两声，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怪不得——唉，海这么帅气又财大气粗。她不也曾叫我等么?真实的谎言！我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悲怆，仅存的一丝侥幸与幻想终于炸裂，碎片旋舞着向无底深渊沉下去。

　　她叫蕾。同班的。

　　蕾是那种乍看不怎么的细看却愈看愈有味道的古典型气质派女孩。不夸张地说，她美丽的麻花辫忧郁深邃的韵眸三年来一直是哥们儿茶余饭后睡前的点评主题。且不说暗自如痴如醉的我了，上星期六晚为她的芳心何去大河马与蚁哥还猜争得几乎要动手。

　　蕾不相信那种一见钟情的泡沫游戏。蕾曾言浪漫是虚伪的蜃楼她讨厌大学里正风行的那种脏兮兮的关系。她以顽强的沉默使一批又一批勇士悲壮地退却了。可是我，虽然也做了最彻底最惨不忍忆的败退，我还是始终让蕾站在我心里的最深处。

　　不幸的海！他怎么非要撞在我的矛头上呢?我突然有些得意有些欢喜又有些恐惧和凄凉突然想哭想笑想立时找个人狠狠地干他妈的一架。

　　早在一百多年前，一位伟人就教导我们追女孩子要胆大心细脸皮厚。更何况我这种好人?当初为取悦于蕾，再假打的微笑我都可随意支配再风险的手段我都在所不辞。因为我并不是那种外表忠厚内心善良，办事如牛说话如羊的好人。我的好是建立在琴棋书画篮足股邮等等似乎都晓得那么一点两点，尤其是我那杆英雄老笔——学生是坚持用笔的无产阶级，即使笔已面临淘汰——当校记者磨炼久了有时难免灵性泉涌出几句“子夜的维纳斯没洗脚”之类的诗见诸于报刊。那次新院主任的一件小事被我夸张渲染于《惊雷》报新闻栏，院主任笑不拢嘴，亲自接见了我亲自拍着我的肩一连说了三个好好好。于是，我就成了好人。好人好处不胜枚举：优干优团三好自不必言，连入党的光荣征程也深受辅导员班导师争先恐后无微不至的关怀。

　　然而我这位好人却遭尽了蕾极不公正的对待，以致我与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兄妹过渡友情毁于一旦。蕾冷冷的眼神怪怪的打量最终使我委屈得如哑巴吃黄连，而盛誉之下的自尊恼羞成怒成为了第一个最有希望也第一个偃旗息鼓的断肠人。黄了！我当着众哥们儿的面咬着牙说，井水不犯河水。黄了！

　　海是我在乒乓球室认识的，很投机。如不是蕾，我倒真有些相见恨晚之意。送花就送花呗！我硬着头皮替海送了束玫瑰给蕾。路上我有意无意掐掉了好几朵大的。恶心！我说，也不知说花呢还是说自己。海为什么不自己送呢?还不是想知道反应却又怕在那位美丽石头前下不来台失了面子没了退路?我冷笑着想，他还是没信心。

　　可令我绝望的是，蕾竟没有了以往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气。她欢喜得脸都红了！我可心酸得发苦，说不出几个字就挂着逞强的笑匆匆逃走了。

　　你爱她。07号小姐叹了一声气，说。

　　不！不爱！我从悲怆中冷静下来，一口否定。真的不爱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三年前的寒冬的第一场雪时，此生就拒绝了爱情，或者说我不再相信真正的爱情会在我心里发芽。蕾给我的重创只使我清楚地看到女人是一种多么弱小而又投机或势利的动物。她们需要的是强而有力的保护与纵容。我这种自命清高的文卒，穷得两袖秋风瘦得又能割断秋风，拿什么去赌爱情?所有的美丽都是一种虚伪，所有的幸福都是一种假打。诗人说得真好，我想。

　　你真的誓不低头吗?07号柔声问。见我默不作声，又说，有些东西需要你努力去抓才能抓到。你为何不试一试?　　试一试?我怎能为了庸俗的爱情低下高傲的头颅?即使低了头又能怎样?去和海公平竞争么?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自己那点高洁的骨血在钞票面前的脆弱，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正为一枚硬币向生存折腰摧眉。是的，我爱她。我坚定地对自己说，难道我非要在所爱的女孩面前暴露自己是一头负重的骆驼?是一只会摇尾巴的狼?是一个自卑的自大狂?我痛苦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试，明知是惨局；不试，还是惨局。试与不试，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自从海的介入，每一刻钟都像一把刀，愈来愈钝。我以颈试刃，却溅不出一滴血来。我突然睁大眼问，如果一位富翁与一位乞丐同时追你，你选择哪个?

　　我?07号微笑着，说，我谁也不选择。见我惊诧且有些恼怒的样子，07号又连忙解释说，我无法选择是因为我不能选择我不可能嫁人。因为我——07号调皮地耸耸肩，说，我不是人，我是仿真情感G—613型机器人。然后，她扭过头掀开长发，露出一大片闪亮的金属壳。

　　你，你们都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伸出去的舌头缩了回去，悲苦也被吃惊冲消了一半。虽然我早看过仿真智能机器人推广的报道，但还是给07号的细腻情感生动表情搞得目瞪口呆。

　　我实在看不出07号外表同人类的区别。如此仿真的机器人恐怕只有做爱时才识别得到，我不怀好意地想。如果胆大妄为的人类有一天抛弃了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真不敢想像这世界会乱成什么样子。看着07甜甜的笑，我开始为儿子孙子们杞忧起来。

　　是的，全是。经理，还有职员，我们都是科学院的第一代实验品。07号微笑着说，我们贮存有自古至今各式各样的爱情故事信息。我已找到了一个解决你难题的方程式。只是，你需要动一个很简单的小手术。　　科学真是不可思议！我的头部被植入了一片微不可见的生物有机芯片。我一直怀疑那芯片上载的是经典孙子三十六计，因为手术过后的我豁然开朗，一个两全其美的阴谋在我脑海里翻现或者说我成了个阴暗心理专家。07号说情场商场官场都如战场，而情场是心心之战，不用点心计怎么成呢?又说那芯片是开发你大脑的未知区的，会为脑皮层吸收你大可不必担心。07号最后交待的是：如果你还是个情盲的话那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从爱情指南公司归来，我就对蕾表现出了一位同学的异常热情的关心。

　　我说海和我可铁了，他啥事都爱找我吹一吹——听说为追你他还聘了位智囊呢?

　　蕾笑，露出好看的虎牙，说，详细点嘛。

　　于是我想像的功能夸张的特长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是大头?那位花花公子?蕾厌恶的神情叫我惬意无比。我严肃地说只要你不出卖我我就帮你。蕾挺紧张地点点头。我顿了顿，说，海这家伙心眼挺好，就是单纯了点，耳根软了些，没准他敢把大头的泡妞绝招学以致用。我不得不帮你。唉，谁叫我的好同学面临的是一位情盲和一位花花公子阴谋家呢?我一边振振有辞一边想这次大头可真比窦娥还冤啊，当替罪羊还要下地狱。

　　诸位想必已明白，爱情指南公司教我的是不伤自尊也不伤和气的离间计。07号说我胜算的前提是海对蕾并不太了解而且海很痴。07号说99.9%的人类在痴情时智商还不够平时的一半。

　　海对我的出使功绩十分感激万分信赖。大概缘于蕾与我同窗几载的缘故，几乎天天来找我咨询信息。我正求之不得。

　　我告诉海情人节愚人节三八妇女节的妙用，显得经验丰富。我帮他搞到蕾的生日与选课表，帮他制定闪电作战计划。掉进爱河的海果然智能迅减言听计从。我说蕾喜欢绿色超短裙喜欢采摘野花喜欢夹制活蝴蝶喜欢吃甜的零食尤其是你真心诚意送的等等。当然，事实上这些恰是蕾最讨厌的。我帮海的条件是他不得出卖我，并请我一起分享喜悦就行。我怂恿海勇敢当如苍蝇飞蛾地去抓其手搂其腰或干脆冠冕堂皇地邀其跳舞，然后一步踉跄便好事快磨或者请她吃火锅加干啤掺白酒因为醉酒的女孩如何如何云云。海陶醉着走后，我便一路小奔面告蕾说千万别去跳舞或吃饭即使去也须提高警惕加强防备因为海在大头教唆下将这般这般云云。总之，我怂恿海用尽了蕾最憎恶的流行庸俗手段却每每授计后，必对海信誓旦旦曰男娃不坏女娃不爱，追妞就要胆大心细脸皮厚，反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可已尽心尽力，尽仁尽义，关键还要看你的造化，看你的一颗爱情之心到底红是不红。

    07号承诺说此计的效果无非是你得不到别人也沾不了边，你瞧着心情愉快就是了。谁知一个人好运来时，关上门也挡不住。

    不消说，蕾对我的感激日益增加，对我的偏见日益减少。我当然也不失良机尽展自己丰富内涵，而对海与他所谓的大头军师进行着愤慨的揭露与尖锐的抨击。

    大结局呈现于一个月后。

    时间之短阴谋之顺效果之显著使我瞠目结舌，连07号都说出乎意料。那日海憔悴不堪宣布败退，我也捶胸顿足骂苍天无眼说海你可要化悲痛为力量天涯何处无芳草嘛，又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海你还是忘了那块木头吧。于是海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连他的住室号都没留下。说实在的我都有些怕见他了。人在情场身不由己啊，我宽恕着自己，一边想什么时候也给公司送面锦旗呢?也真庆幸这海太笨了点，愣是没发现我的那许多一看就穿的破绽。

    海走的第二天晚上，我与蕾的感情在月光的伴奏下已升至沸点了。

    我问，蕾，可以吻你吗?

    蕾调皮地笑，说告诉我你此生最大的秘密就行。哪怕是犯罪，我都原谅。但必须是最大的，最真的，嗯?

    我想了想，终于艰难地说，蕾，我才是海的军师。大头，他无罪。

    蕾愣了，有颗泪清楚地飞滑进嘴角。

    我吓傻了，一把紧紧搂过她，哑声喊，蕾?蕾?原谅我呵!你说好的啊!啊?

    蕾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右腮上夸张地重吻了好几下，然后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我耳边飞快地说：

    海是爱情指南公司的22号服务员——他是我刚退租的G—613情感型智能机器人。你这大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