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
最后的诱惑
《最后的诱惑》
作者：陈楸帆

正文

最后的诱惑

　　一个男人跋涉于沙漠中。骄阳似火，黄沙漫天，他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沙砾里。他开始啜泣，祈祷。尔后，一把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别哭，我的孩子。"
　　"你是谁？"男人止住哭，四周张望，却并不见他人。
　　"我是你的父亲。"
　　"胡说！二十年前他就上天堂了，也许，下地狱了？"
　　"事实上，我在天堂。"声音回答道。
　　"你是说，你是天使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不，我的孩子。我是你的，也是所有人的父亲。我是你的神。"
　　男人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仰望天空，黄沙之上，烈日灼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不，你不可能是神。你只是我的幻觉。"
　　"你为何不信，又为何祈祷？我的孩子。"
　　"没错……我猜那只是某种古老的表达方式，就像天堂和地狱对我来说都意味着死亡一样。我爸爸祈祷，我妈妈祈祷，我只是照做。"
　　"但你为何不信我？"
　　"我想那是因为……我受过良好的教育。我是有信仰的人，但我信仰哥德尔和量子力学。"
　　"我明白了。科学才是你的宗教。"
　　"可以那么说。"
　　"那么你如何解释我的存在，孩子。"
　　"不，你并不存在，除非你能给我水和食物。"
　　水和食物出现在男人面前。
　　"噢上帝，真活见鬼……"他开始狼吞虎咽。
　　"我明白了。上帝对你而言只意味着水和食物。"
　　"不完全是……"男人用力咀嚼着，几乎窒息。"……那只是一种表示惊讶的方式，就像老人们常说的那样，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①。"
　　那声音没有回答。

　　"等等。"男人丢下食物，目光涣散。"也许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水，还有食物。这只是我的想象，我一定是疯了。"
　　"我只见过疯子坚称自己才是唯一的正常人。"
　　"你还在这里？"
　　"是的，一如既往，一如以后。"
　　"可是你并不存在，不是吗？"
　　"如何你才会信？"
　　"我……我不知道……"男人木然，瘫倒在沙地里。
　　刹那间，无垠的沙漠里绽满了血红的鲜花，鲜花凋谢，凝成灰黑的岩石，岩石冲天而起，如茂密的森林般刺向天空，相互触碰的枝条燃起绿色的火焰，火焰熄灭，灰烬滴向大地，在空中结成银色的冰霜，在撞击地面的瞬间，化为纯白的鸟群，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黄沙依旧漫天。
　　"你信了吗？"
　　"是的，不……"男人目瞪口呆。"不。我的理智和知识告诉我，某种脑神经疾病也能产生同样的奇迹，甚至更加震撼。"
　　"我的孩子，你宁愿相信自己有病，也不愿相信神的存在？"
　　"我不知道，如果存在等同于被感知的话。可那违背了我的信仰。"
　　"是什么阻止你相信自己？"
　　"我听说，宗教是一种天赋，有些种族，有些人生来比其他人更容易感知到神的存在。我并不具备这类天赋，从来就没有。"
　　"我以为你依然紧抱着你的信仰不放。"
　　"我的眼睛信了，我的心还在怀疑。"
　　"孩子，你又如何确信你的存在是真实的？"
　　男人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大笑起来，然后字斟句酌地回答。
　　"我看透了你的把戏。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是真实的，我必须跳上第二层，才能对第一层的我的真实性进行判断，但为了证明第二层的我是真实存在的，我又必须跳上第三层，如此一来，我便需要跳上无限高的层级，但那是有限的人类理性所无法到达的。于是，在巴别塔的尽头，如你所愿，只有一个可能的存在。神。"
　　那声音没有回答。
　　"康托②就是这么疯掉的吧。"
　　"可怜的孩子，你差点把我说服了。"
　　"你是说，神并不存在？"
　　"不。我是指，你是个疯子。你让理性和逻辑蒙蔽了你真实的感受。"
　　"我看见了，却不晓得；听见了，却不明白。"
　　万籁俱寂。
　　男人的身体一震，一股电击般的感觉如白鸽降下，落在他的颈后，进而蔓延到全身。他下颌微张，脸部肌肉颤动着，眼眶盛满了泪水，巨大的幸福感如熟透的苹果，压弯了他每一寸神经末梢。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平和与安详，仿佛身体内部敞开了一扇大门，通往没有边界的广袤时空。那里温暖而明亮，生命中的片段如恒河之沙，流光溢彩，徐徐漫淌。

　　他庄严地跪着，感觉自己如初生婴儿般，被拥入某个无限柔软的怀抱，于是时间停止了，天地也不再有。两道晶莹的泪水从他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滚烫的沙砾间。
　　"噢，神呐，我父，真的是你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
　　瞬时间，男人脚下的沙漠如摩西神杖前的红海，裂开一道无有尽头的深渊，他便向着着无底坑中坠落。火从天降下，点燃硫磺的火湖，烧炙着男人的肉身，他痛苦万分，哀号着，祈求着。
　　"神啊，我的父，我已悔过，为何离弃我！"
　　那声音再无回答

　　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前，站着两个白衣男子，他们看着玻璃另一边的房间。房间洁白明亮，摆放着一张床和几台不知名的仪器，仪器上连着各色导线，牵连到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扎在那个男人的身上。那个男人也是一身白衣，头上戴着光环状的金属帽，他双目紧闭，表情痛苦，在墙脚蜷成一团，不时剧烈抽搐的四肢，把仪器扯得咣当乱响。

　　"我就知道，没人能通过最后一关的，试验需要改进。"一个白衣男子说。
　　"的确。颞褶刺激加上大剂量内啡肽③，任何存在脑神经结构的生物都无法抗拒。"另一个白衣男子答道。
　　"也许佛教模式会好一些？"
　　"未必。从还原论的角度来看，任何体验都可以进行复制，但引发的情感却无比微妙。"
　　"平心而论，这种以眼还眼的甄选方式真是颇讽刺。"
　　"还记得上次的'犹大'吗，那个打入我们内部的伪装者。他所造成的损失便是最好的理由。"
　　两个男人陷入了沉思。科学和宗教以相悖的方式描绘着经验世界，但却以相同的方式勾引人心、壮大力量，彼此攻击、诽谤、刺杀、破坏，甚至假借对方的神灵来考验信徒的忠诚。在这混沌未澄的天地间，斗争已经持续了千百年之久，它还将继续下去，以愈加荒诞而吊诡的方式，继续下去。
　　"听说对方也在用相似的方法甄选信徒。"
　　"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二元世界里，如果不想沦为斗争的牺牲品，最好的选择便是坚定自己的信仰。"
　　"是的。科学是我们的信仰，必须保卫她的纯洁。"
　　"在这一点上，我倒是颇为欣赏他们的一句古话，据说是耶稣受魔鬼诱惑时所说的。"
　　白衣男人望着窗中那个蜷曲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神情。
　　"他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④。"

　　①出自《旧约》申命记8：3。全句为"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②康托（Georg Ferdinand Philip Cantor，1845-1918），数学家，逻辑学家，公理集合论的创始人之一，提出了康托悖论（也就是关于无限集性质的悖论），后陷入严重的抑郁症，贫困潦倒而死。
　　③内啡肽是从脑下垂体分离的内源性吗啡样物质，具有镇痛、舒缓、令人愉悦欣快的作用，因而与吗啡类似。从剂量上相比，内啡肽的作用要比吗啡约强２００倍。
　　④出自《旧约》申命记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