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群芳
火蝶
火蝶
1994 第12期   - 校园科幻

姜群芳


    “我想去死!”

    说这句话时她苍白的脸平静而美丽，像得知我是一个世纪后的人一样。

    “有什么关系。”当时她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那个所谓的未来社会。”

    可现在，她的美丽的嘴唇轻轻吐出四个字：“我想去死。”

    桌上插了一支玫瑰，有了水的滋润，它正静静地却十分明显地绽开来。

    一滴水珠从花瓣上滚落。

    她喜欢我给她的这种未来的小玩意，这是一种静态美的浓缩。

    “一生中如果有一次美丽，就够了。不应强求生命的长短。”当我第一次把玫瑰送给她时，她调皮地向我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她的表情让我迷醉。我不顾五号的劝阻来到她所在的社会，就是想让她的一颦一笑成为我心中明晰而真实的永恒，而不仅仅是那盒录像带给我的一个美丽却模糊的影子。

    那盒录像带里，她是一只美丽的火蝶，在空中幻化成无数花瓣飘落，纷纷扬扬。似我的泪水——她死于这次拍摄事故。《火蝶》成为她的绝唱!

    五号却笑我太脆弱，为古人担忧。可他这个人工授精，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家伙怎么会明白呢!

    她白皙柔软的手轻捏着一只小茶勺，慢慢地搅动着她面前的一杯黑咖啡，静静地等着我的反应。

    我望着那玉一般的手，不敢想象白皙变成紫黑，柔软变成僵硬，最后慢慢腐烂是什么情景。这还不仅只是一只手，而是她的整个身体——这是一种可怕的疾病。

    她曾依偎在我的怀里，像一只柔弱的小羊羔。她笑着问我：“你这个未来人，孩子应叫你爸爸呢，还是你叫他老爷爷?”

    我没回答，吻着她。

    她对自己的身体很自豪，她的很多像片都是着泳装拍摄的。

    “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有一次和几个小伙伴到山里去远足，在一个泉边，我们脱下衣服来洗浴。那山里尽是蝴蝶，纷纷在我身边飞舞，仿佛我是一朵芬芳的山花……”

    “为了我，”我抬头望着她，“不要。”

    她垂下眼皮，用手指轻轻拨着那朵业已完全绽开的玫瑰，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真美。用什么做的?”

    “一种特种陶瓷。”

    “难怪，不像真的花瓣那样柔软。”

    “可是——”

    “有什伞意义呢?钢铁的身躯。”

    “不是钢铁，而是一种陶瓷。”陶瓷和钢铁又有什么区别呢?硬而冰冷。

  “尘归尘，土归土……”

  双手抱头，我突然发现我对她的爱不真实。是的，我无法接受温和柔软的躯体变成毫无知觉的冰冷的陶瓷，不再有俊俏的面孔，长长的秀发，黑宝石似的眼睛，花瓣一样的红唇，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玻璃匣子来保存她的大脑组织，两个精巧却毫无生气的摄像机成为她的眼睛，再用一台扬声器，发出冷冰冰的嘀嗒声来表达她的意识——我能帮她的只能这样——哦!上帝，太可怕了!

    泪水溢出我的眼眶。

    她走过来，把我的头拥在她怀里，吻着我的头发。

    “我美不美?”

    “美……”我呜咽着，像个孩子。

    “永远是吗?在你的心中。”

    “是……”

    “那么，就让我永远美丽。好吗?”

    “答应我。”她捧起我的脸，吻干我的泪水。

    “什么?”

    “在我参加‘火蝶’拍摄时，你要在我身边。”

    她苍白的脸平静而美丽。

    “火蝶飞起来后，不久红灯就会显示，你有二十秒钟的时间从火蝶上跳下来。记住!二十秒，火蝶就会爆炸。”

    导演正不厌其烦地向身着戏装的她讲戏。

    她静静地站在导演面前，静静地听。却不时抽空向我挤挤眼，露出顽皮的笑意。

    那曾使我迷醉的表情，那曾使我消魂的身躯……

    可她，那么安祥、平静……

    眼前的世界又模糊了……

    “再见吧。”她最后吻了我一下之后，微微一笑，“说不定，来世还可以见到你。你，你让我很快乐。”

    我呆呆地望着她登上火蝶。在火蝶中，她是一位蝶王，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她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开拍。”

    火蝶一展一展地飞起来，在明朗的蓝天里留下梦幻般美丽的轨迹。

    红灯亮了。

    火蝶的羽翅一展，一展……

    “快跳!快——”导演在下面吼!

    轻微的“嘣”的一声，蝶在火焰中幻化了，化成花瓣片片，纷纷扬扬……

    五号，打开时空隧道吧，我想回来了。

    我早告诉过你，历史无法改变。别难过了，我不久可以给你造一个机器人，跟她一样。

    谢谢你，我拍拍五号的肩膀。

    你去哪?

    到外面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