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风铃
冷风吹
《冷风吹》
作者：赤色风铃

正文

冷风吹

　　天气很热，太阳快乐地挂在空中，孜孜不倦地扮演着自己超大型氢弹的角色。在这即将被烤糊的大地上，没有人怀疑全球正在变暖。
　　现实又一次展示了它的残酷。在这城市快变成火炉的时候，电视台的新闻主持人所能拿出的最有效的解决方案，就是建议你去家电商场买台通过3C认证的空调机。然后，如果你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应付电力公司收费员的话，就能安稳地度过整个夏天了。
　　嗯，电力公司收费员，这也是陈一所要面对的苦主。空调机倒是真如广告所言的那样基森听不到运转的声音，但这丝毫不妨碍它拉动电表飞转。
　　算了，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有人因交不起电费而跳楼的，可见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问题。想到这里，陈一久宽心多了，他哼了两声，将这暂时的困难搁置了起来。
　　他打开了冰箱。像他这样的经济状况，似乎也就只配存放几盒自制的冰块，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其实这些加了水果片的冰块口味还是不错的，虽然要吃出哈根达斯的味道似乎有点难度但不否认两者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分完全相同。
　　将这些果肉冰块从制冰盒中倒进杯子，带回卧室，打开电视机。一口方形的西瓜冰，一口三角形的鸭梨冰，嘎吱嘎吱地嚼着。真是夏日里一个惬意的下午……但对于陈一来说，这种情况一般维持不了多久。
　　杯子里的冰块在慢慢升高，像一杯刚倒入的带气饮料。当陈一的大脑还在处理视网膜所传达来的这一信息时，塑料杯子就咔的一声裂开了，将他下了一跳，杯子也跌落到了地板上。
　　冰块溅了一地。真是郁闷。这杯子竟然会被冻破，质量真是差出风格、差出水平了!
　　现在还得清理地板……在每一条水渍的尽头应该都能找到一块冰块，但在一条宽而短的水渍尽头却什么也没有。不过陈一并不是探案专家，这种细节不可能引起他的注意。

　　现在是凌晨，具体时间不详。陈一哆嗦着裹紧薄薄的毯子，伸手摸到空调机遥控器，上面显示室温21℃。该死的空调机一定是坏了！他开灯下床，抬头看见空调机显示处于停机状态。怪了……不管它，干脆拔了电源。
　　陈一倒头就接着睡，他很快缩成一团，似乎越来越冷了。难道是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超长发挥，客场击败了副热带高气压？
　　陈一打开窗户，一阵热气呼地溜进来，似乎能在瞬间将人烘干。吹拂而来的热空气与室内冷空气汇合，室温飞速上升，很快爬升到了足以冒汗的水平。他马上意识到不该将这些宝贵的冷空气放跑，于是赶紧关上窗户。
　　在这时间，睡觉才是正事，不明不白的事等睡醒了再说。陈一摸回了床上。

　　清晨，天刚亮，正常情况下陈一是不可能在这时起床的。现在他正裹着毯子，吸溜着鼻子，盯着卧室的温度计。看来这并不是正常的一天。17℃，确实是气温下降而不是自己发烧了，很好。
　　昨天这个时候还有三十好几度，这种温差也许就是沙漠化的前奏，未来的长江中下游大沙漠，真是糟糕。
　　陈一套上了三件衣服。但是他来到客厅时就明显感到热起来了，推门走到楼道口，顿时觉得自己像进了烤炉的鸭子。也许收电费的这是见到他，以后就不敢再上门来了。
　　回到卧室，再次确认空调机已关上。陈一搓着手，这问题该从哪里入手呢？不明原因的低温，也许电线漏电使墙体产生了如制冷半导体般的效果。这是以他的科学知识所能想出的最合理解释。当他还在冥思苦想时，卧室角落里的一摊水引起了他的注意。
　　地板上的水凉凉地，像空调机产生的冷凝水。伸手去摸时，他感觉似乎触到了什么更冷的东西。四周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有，但这地板上短暂延伸的的水渍引起了他的注意。
　　顺着水渍标出的方向，在卧室另一头的地板上，陈一找到了一摊正在慢慢化开的水。他小心地伸出手。地板上真的有东西，一个绝对透明有超轻超滑的不明物体。
　　陈一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后，才兴奋地扎紧了超市购物袋，这个滑不溜秋的东西已被他成功地装进了这个塑料袋里。这是一个冰凉冰凉的立方体，边长约二十厘米。
　　现在终于找到了冷气的来源，不管它是什么，就当是不用电的空调机了。陈一当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要不然此物一定会被政府没收的。
　　陈一住在一座六层公寓楼的最高一层，上面还有个堆杂物的阁楼。这几天来，大楼内的住户应该都已感到了气温的异常，但他们似乎都以为自己家的空调机质量过硬。
　　陈一把这东西移到了客厅内，它的制冷能力正变得越来越强。即使将两头的窗户都打开，在无缝的时候室温还是能降到十几度。他并怎么在意，如果真要冷得不行，就把它放到阳台上曝晒。无论如何，这免费的空调机绝不能让别人拿了去，至少这个夏天不行。
　　这个怪东西看上去好像比原来要小了一点，陈一后悔刚装进去时没有仔细量一下。他找了把游标卡尺，测出它是个极标准的立方体，边都是一百九十七毫米。两天后再测，各少了一个毫米。但是随后的观察中，他发现这个东西变小的趋势并没有规律，有时几天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曾把这东西放进关机的冰箱里，结果几分钟后冰箱冷藏室内就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再放下去冰箱会被冻坏的。而且他发现并不是只有冷藏室在降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下降，隔热层似乎对它没有作用。
　　不能再放在室内了，要不然就变得成冰库了。他把这东西拿到了阳台上才注意到外面已是多日阴天。不管了，他给这东西套了两个黑色塑料袋，挂到了阳台晾衣架上。
　　这样问题似乎就解决了。

　　两天后当地电视台报道：本市最近一个星期气温异常，比往年平均气温低十度，是有记载以来的同期最低气温。除了卖冷饮开游泳池的人外，市民普遍希望这种凉爽的天气能维持得久一些。
　　天空又阴沉了一个星期，期间只下过似有似无的小雨。虽然那东西被挂到了阳台上，但室温早已低于二十度。只要走近阳台就能感受到一阵阵冷风扑来，吹得人毛骨悚然。有时塑料袋上甚至会结一层霜。不知用舌头舔一下会不会被粘住……陈一决定不去做这个实验，好奇心很容易害死人的。
　　这个吞食热量的东西显然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形态，根据陈一非凡大脑的运算所得，也许它根本就不是“物质”，而是不同维度的空间碎片。它的制冷能力时强时弱，也没有规律。陈一不知它的制冷作用半径是多少，但很可能是一种无损耗扩张的幅度方式，因为现在全省的气温都在同步下降。
　　外头的天气越来越不对劲了，狂风一阵动一阵西，吹得窗户咣咣乱响。
　　这天中央电视台二十四小时特别报道：一个温带气旋正不可思议地在浙江省上空形成，目前中心附近最大风力七级，有可能成为有记载以来的第一陆生台风。
　　这下麻烦大了，陈一托着腮帮呆呆地看着电视。要知道天气系统千丝万缕关联密切，任何一个微小的波动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按经典蝴蝶效应的说法，两只蝴蝶在新加坡打架，就有可能将美国佛罗里达的房子吹上天。而他现在手头上有一个强大的制冷源。
　　特别报道中的气象学专家们争论不休，但大多比较乐观，认为这个气旋很快就会消散。因为他们认为台风的产生除了大气扰动外还有一个必要条件——充足的水汽。
　　但这个气旋已经客观存在了，在这样一个非理性的条件下进行纯理性思维，显然是毫无意义的。气象学专家们随便就能说出气旋产生的一百万种可能，只是没有一种能站得住脚。目前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说出气旋的真正成因，如果他敢说的话。
　　电视中闪动着最近十个小时的卫星云图，可清楚地看到气旋那直径六百公里的磅礴身姿，覆盖着浙江省全境及周边部分省市。
　　陈一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了。

　　又是一个星期，气旋终究还是有辱众望升级成了强风暴，但只在小范围内震荡移动，一个稳定的高空低气压核心，加上由太阳不断注入的能量，现在气旋升级成恐怖的超级台风只是时间问题了。
　　陈一一直没注意到周边省市正经历着来势迅猛的干旱，刚才听电视里一说，他才发现这巨大的强风暴已经使地面迅速脱水。气旋下有一半的水库湖泊已经干涸，一亿多人严重缺水。气象学专家们至少说对了一点——台风需要大量的水汽。
　　政府计划依靠人工降雨的方法减弱气旋，同时还可缓解旱情，似乎一举两得。但由于此前从未有类似的行动，气象专家们对这举动普遍不乐观。不过现在也没有人相信气象学家了。
　　全国都动员起来，如同应付即将到来的世界大战一般。电视、电台、报纸、杂志，说的中心话题，除了天气还是天气。
　　同期，全球的气候都在经历着剧烈的动荡，整个大气环流已经被彻底打乱。非洲的暴雨、南美洲的旱灾、北极冰川的南移等等，全球气候正在重新洗牌
　　气候环境越来越恶劣了，电视中老外拼命大喊：恐龙就是这样灭绝的！对此陈一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天是陈一发现那怪东西的第三十天，寒冬的空气平静异常，惨白的太阳在薄云间慢慢穿梭，风暴眼又回到了这城市上空。
　　陈一正在商场选购羽绒服，小区物业公司打来电话，让他赶紧回家，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对方却没说。
　　进入小区大门的时候陈一就明白过来了。空地上停满了陌生的车辆，还有更多陌生的人。物业公司经理将他带到几个陌生人身旁，然后声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跑开了。
　　这几个人都拿着外形笨重的望远镜。现在科技这么先进，他们一定是通过热成像卫星找到这里的。
　　闪亮的证件在陈一眼前晃过：国家安全局。他甚至没能再看一眼自己找到的那个怪东西，就被塞进了一辆黑色防弹轿车。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车，如果换一种情形他会非常高兴。

　　第二天中午，第一批降雨火箭带着数百吨碘化银集中射入气旋之中。从每半小时一张的卫星照片可以看出，完美的气旋慢慢出现了乱流。失去了稳定上升气流支撑的气旋变得不安分起来，酝酿着如链式反应般剧烈的骤变。
　　城市的供电已经切断，在厚达数公里的云层下，城里人见到了罕见的黑夜。这是最纯粹的黑暗，如果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只有两个字：死亡。
　　在那天晚些时候，躲在家中的人们听到了一种声音，像一百万只苍蝇的垂死挣扎。下雨了，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所有的降雨记录都被数倍数十倍地刷新。
　　三天后的傍晚，久违的阳光撒过万顷碧波，有如传说中的洪水灭世。在水中死抱木板的人们，有足够的理由质疑这次人工降雨的科学性、合理性。这根本就是个愚蠢的错误，不该去捅头顶的超级水库，但有些正面效应还是不容否认的，至少风暴没有了。

　　陈一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不过这个问题似乎无关紧要。他也不挂心自己会被扣上什么罪名，在这种非己力所能左右的问题上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和脑力为妙。
　　他在短时间内并不打算回去，外头有几千万灾民等着找他算账，出去了恐怕有生命危险。为了能多赖些时日，他就跟讯问自己的人胡扯，编写七长八短的内容，让他们产生自己很有利用价值的看法。这地方有吃有喝有电视，还有人陪聊，挺好的。
　　有些人胡扯会将自己扯进精神病院，而像陈一这种高水准的鬼扯专家则把自己扯进了国际专家组。这是一个刚组建的国际性科学组织，汇聚了一批全球顶尖科学家，以求解开全人类最关心的问题：这是什么？从哪里来？到那里去？
　　关于这个问题，一个核子实验室的顶级科学家不会比一个二流幻想小说写手更高明，就像在彩票的中奖概率面前人人平等一样。专家组在头三天的唯一实质性成果，只是给这东西取了个名字——“碎片”。
　　陈一第一次参加专家组的全球直播会议时，连个座位都没有。可能主办方认为让他坐上去会使电视机前的观众产生绝望情绪。围着圆形会议桌的全是老头，外围坐着各自的跟班。陈一靠在大门旁的一只景泰蓝大花瓶上，与记者们混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想端茶倒水的。
　　其实这会议也只是走走过场，应付一下各类媒体，专家组还有保密级别更高的会议。
　　短暂的冷场，专家组成员都单手按着耳机，同声传译似乎不太及时。
　　“碎片”是无解的不甘寂寞的陈一对身边几个举着录音机的记者说。也许是声音大了一点，有人从会议桌那边投来关注的目光，原本站在陈一前面的记者赶紧给这目光让路。
　　那人一招手，陈一有些不情愿地走了过去。他几天前见过这人，对方好像是中科院的院士。
　　院士示意他继续说。陈一壮了壮胆，没什么好怕的。“碎片”是无解的，它远远超出了人们认识的范围，所以我认为一切企图用物理学解释它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陈一看到在座的有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就接着数。我们可以列出无数种猜测，像现在比较流行的超空间论、虫洞论、冰块论等等。但这并不重要，总要的是我们得尽快把“碎片”扔掉，这种危险的东西最好不要留在地球上。
　　非常安静，没有人发表评论。陈一退后一步，表示自己说完了。
　　你的研究领域及研究方向是什么？有个不明国籍的科学家用英语问他。陈一的回答使会议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我是写幻想小说的。
　　在会议结束时，陈一被一大群记者围住，回答了无数低水平问题后才得以突围出去。
　　当天就有数家大报请他写专栏文章，传说中一个字八块钱那种，赶上三流书法家的润笔标准了。果然人只要出了名，钱就莫名其妙地往口袋里钻。
　　理论上将“碎片”放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固定的地点，在它吸热能力没有变得前提下，几百年后新的气候格局就会定型。但人类的目光显然要短浅的多，下一茬麦子的收成才是要紧事。
　　专家组一直没能测出“碎片”的详细作用范围，它的性能表现就像球场上的黑哨一样 飘忽不定。而在其作用原理上，穷尽人类所有物理学知识也无法窥其一斑。最后专家组得出结论，眼不见心不乱，干脆扔了！
　　美国人有最大的运载火箭，将“碎片”送出太阳系这一光荣德任务自然就交到他们手上。在这之前，“碎片”由飞机托着进行环球旅行，以平衡对大气温度的影响。
　　有观点认为只要将“碎片”送到地球轨道上就可以了，它的已知作用半径最大也就几十公里。要是什么时候又想把它弄回来了，手也还够得着。
　　陈一在他的头版专栏上说：当人类的科技发展到搞懂“碎片”作用原理时，想来要追上这艘运载飞船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就目前来看，还是扔得越远越好。
　　像陈一这种一知半解能说会扯拿芭蕉叶唬人的二道贩子，很容易就混成“权威人士”。事实再次证明，空有学问不会抖搂全是白搭。
　　写这专栏果然很赚钱，否则陈一不会这么夜以继日地拼命工作。几天后，他就将自己写进了医院，高烧三十九度半，不就医怕是要不行了。
　　医生说还好只是感冒，吃点药，多喝水，休息几天就好了。
　　然而现在陈一怎么能休息呢？每一秒都是钱啊！几天后美国宇航局就要把“碎片”送走了，他的专栏很快就要从头版移到中缝。

　　中科院的招待所是陈一见过的最好的“招待所”，装饰豪华，服务周到，听说连门口的警卫都有硕士学位。可惜他没能住上。
　　在一个次得多的宾馆房间里，陈一正在与感冒病毒进行着顽强的斗争。所谓的感冒药根本就不治感冒，不知为何将感冒病毒弄死这么难。倒是退烧药这种治标不治本的东西效果好，提问降下来后感觉就舒服多了。只是这种退烧药有轻微的副作用，使他的胃有些不太舒服。
　　美国人已经把“德尔塔3型”火箭竖立在肯尼迪航天中心。由于这是一趟没有目的地的航程，因此只要天气合适随时都可以升空。航天中心正反复演练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将“碎片”运上火箭，并在它把火箭冻坏之前达到尽量高的逃逸适度。
　　当“碎片”就要被送走的时候，人们才开始关注起造成的损失。电视上说“碎片”已使全球损失了约四千亿美元。麻烦来的快去的并不快，全球气候异常可能还要持续几年。
　　陈一吸溜这鼻子，觉得有点头痛。他翻出一支温度计插进嘴里，可能还是有些发烧。
　　他换了个电视频道，看见看见屏幕上有一个外国科学家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陈一认识这个人，他是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成员，力主将“碎片”留在地球上。按IPCC的统计数字，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全球平均气温升高了二点五度。如果不采取措施，升温速度将变得越来越快，未来五十年内将会有两亿人死于与全球变暖有关的疾病或灾害！
　　这数字是够吓人的，但温室气体的主要排放国都自认为自己不包括在这两亿人之内，因此吓不倒他们。为了别人未来的利益而损害自己现在的经济，这没有人性的事他们是绝对不会干的。
　　电视上那个IPCC的科学家还在不遗余力的推销自己的观点，按他的说法，“碎片”已在短期内将全球气温拉下了一点五度，照此趋势很快就能达到正常水平。在现阶段没有更好的解决全球变暖趋势的办法时，留下“碎片”不失为一种选择。
　　此公甚至拟定了一份“北大西洋冷冻计划”，并且列出了详细的操作流程。但他的观点即使在IPCC也只有少说来着岛国的科学家支持。
　　就此观点，陈一曾在各类媒体上与各类人士辩论了不下一百万个回合。现在他的身体不舒服，没兴趣再搭理他们。
　　陈一皱着眉看了看从嘴里拔出的体温计，果然高了一度。现阶段并没有对付感冒的特效药，因此虽然不太愿意，他还是从瓶子里又倒了一粒退烧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