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矢
圣殿
圣殿
2000 第5期   - 封面故事

星矢


    西斜的太阳给天空抹上血红的色彩，血影映在地上，反射出赤色的光。远处有很多机甲战士，迈着诡异的步子走来走去，除了沉重的盔甲偶尔摩擦出“嚓嚓”声外，便是一片死寂。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半球状的保护罩，与其说是罩，不如说是纱——梦一般轻盈的白纱。白纱上又泛着淡淡的黄光，衬出鸡蛋清一般的明滑。黄光再一层层向上脉动着，就像是微风拂过纱面。白纱下面罩着的就是玛雅圣殿，浑若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凿而成，发出柔和的白光，似乎是神明对生命的召唤。

    凯恩心神俱醉，忍不住就要顶礼膜拜。他强自收敛情绪，然而纷繁的思绪还是把他带回到了两年以前……

    “孩子，你知道我们为何要选择生活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而且不许任何人踏出北极圈半步吗？”

    发问的是凯恩的老师白眉。凯恩还不到3岁时就跟着白眉修行，十五年后终于从数千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两名极地战士中的一员，另一位就是黛绮丝。今天老师忽然提出了这么个自醒事起就萦绕在凯恩心中无法消散的问题，凯恩感到身体里每一颗细胞都兴奋起来，他回头看了看黛绮丝，也是一副屏息聆听的神情。

    “七百年前，也就是二十一世纪，人类物质资料的生产已经发展到了一个较高的水平，绝大多数的人不再为衣食所窘，他们有了更多的精力去思索人类自身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而其中最重要的问题便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数的哲学家和科学家从不同的角度作出了不同的猜想，不同的思想派系更为着同一个问题激烈争斗着。直到二十一世纪中叶，人们终于找到了一个举世公认的答案。

    “一个圆，对于二维的面来说，是有限的，然而对于一维的生物来说却是无限的。它可以沿着圆的轨迹行进，最终能回到起点，却找不到终点或边缘，更爬不出这个圆。一个球，对于三维的体来说，是有限的，然而对于二维来说却是无限的。它可以沿球面的任何一个方向行进，最终也能回到起点，却同样找不到终点或边缘，当然也爬不出这个球。宇宙对于人类来说也是这样，人类可以沿任何一个方向在太空中笔直航行，如果足够长，最终会再次回到地球，但却碰不到宇宙的边界。宇宙对于我们来说是无限的，然而却只是四维空间中有限的一个部分。四维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这是一个三维的生命所无法想像的。人类进化的终极目的便是能够去描述四维空间的形态。换句话说，便是超越我们现有的宇宙而达到一个更高的维度。”

    白眉的话像一束束的电流流过凯恩的身体。凯恩感到体内澎湃着一股新的力量，冲击着他身上每一个穴位，使他浑身发热。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与震撼，像是瞎子重见光明，又像虔诚的信徒终于听到了神的召唤。

    “如何才能达到一个更高的维度呢？只有运动！零维点的运动可以产生一维的线，一维线的运动可以产生二维的面，二维面的运动可以产生三维的体，那么三维体的运动便可以构造出一个四维的空间。这并不是三维物体在三维空间内的运动，而是整个空间，亦即整个宇宙，在除去这三个维度的另一维度上运动。这一维度就是时间！

    “可以设想，如果存在一种生命体，能够随意进行时间旅行，亦即很好地把握整个宇宙的历程，那么这便意味着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维度的大门。然而人类在时间面前是如此的无助，我们只能把握现在，既不能回到过去，也无法跳至未来。但有一种东西能够在有限范围内进行旅行，这便是人的思想，它使我们可以缅怀过去，或憧憬未来。

    “人的思想随着人的出生而产生，随着人的死亡而消亡，它必须借助于人的感官功能去认识世界。然而一个人一生所经验的时空范畴相对于浩瀚无垠的宇宙而言是如此渺小，人的思想自然也无力去洞彻广袤的宇宙。人的身体为人的思想存在提供了物质基础，但同时也束缚了思想的发展。而任何依赖于物质存在的精神都不可能拥有掌握宇宙的力量。这一任务只能落在一种可以自由吸收能量，自由穿梭时空的纯精神的生命体身上。也就是说，如果人类渴望达到一个更高的维度，必须经历一个中间阶段——人的思想抛弃人的肉身而作为一种纯精神的生命体独立存在。

    “分歧产生在如何使人的精神脱离肉体而独立存在这一问题上。很快便形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保守派和激进派。保守派认为人类的进化是一个漫长的历程，人为力量的横加干涉只会起到反作用。人类需要做的只是努力提高自己的精神力，用博爱的胸襟去和大自然融合。人与自然的亲和程度不断发展，最终便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时候人的精神将以一种生命烙印的形式永恒地留在自然界，无论肉身存亡与否。然而达到这种‘天人合一’的境界究竟需要多长时间，保守派自己心里也没底。

    “激进派一贯热衷于扮演上帝的角色，企图用自己的力量去加快进化的进程。到了二十一世纪末，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可怕的理论：‘群体意识论’。人身上的体细胞，具有繁殖和新陈代谢的功能。尽管它具有生命的特征，我们却不称其为生命，因为它仅仅是人体的一个组成部分。即使我们给予它生命的地位，它的精神力也几乎为零。然而当它以某种形式构成人体后，却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力。一些社会性昆虫也是这样。比如蜜蜂，单个蜜蜂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但整个蜂群却具有一种极高的群体智慧。尽管蜜蜂有复杂得多的结构，然而它们在蜂群里也仅仅是担任细胞的角色。它们的个体意识相对于蜂群的群体意识而言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可以把整个蜂群看作一个生命。激进派设想牺牲人类的个体意识而最终形成一个极为强大的群体意识，强大得足以作为一个纯精神生命体存在。这时单个人的生命便已没有任何意义，人类社会的整体成为了一个新的生命。

    “群体意识的形成必须意味着抹杀个体意识、爱情、友情、亲情的关系。欢乐、愉悦、兴奋的情感，真善美的追求都将成为历史，有的只是绝对服从。这样即便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纯精神生命体，它也必然是孤独与空虚的。唉！”

    依照白眉的修行，便是临泰山之崩也能面不改色，而这声叹息却包含了许多的凄苦与惋惜，像是要和一切美好的事物就此诀别似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三个人都不说话，便是一根针落在地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又过了好一阵子，白眉的神色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不过当时的科技水平和社会结构不可能实现激进派的设想，因此尽管两派在言论上时常发生激烈碰撞，几百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二十六世纪初，人类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群物理学家，发现了用真中性的πο介子束和ηο介子束控制正反物质湮灭的方法，终于实现了人控下反物质能的利用。人类社会一举迈入超高能时代，一个全球性的独裁政府也在那时形成了。为了维护独裁统治，政府竭力压制个体意识：一方面使用暴力手段，另一方面进行思想上的愚民政策。政府将统治者神化，引起疯狂的个人崇拜，又大肆宣传‘群体意识论’，煽动群众激情。疯狂的个人崇拜使绝大多数人丧失了正确清晰的意识而盲从于政府，激进派的论调很快就成为全球性的论调。‘群体意识论’开始由理论迈入实践，不久便出台了‘玛雅计划’，即对2550年以后出生的人实行一体化管理。玛雅计划几乎没有遭到什么阻力就定了下来，激进派便开始修建玛雅圣殿并进行计划的前期工作，为数不多的几个保守派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很快就淹没在人浪中。疯狂的人们以‘玛雅人’自居，把保守派看作异教徒，于是他们被迫迁徙到了人迹罕至的北极，这就是极地人的前身。”

    白眉的话给了凯恩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和使命感，半年以来，凯恩训练也更拼命了。

    训练场后面就是人造林和人工湖，地盘很小却保持着温带的气候。凯恩常和黛绮丝在树林里漫步，看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地面投下稀疏的光影。有时也在湖边小憩，或是趴在草地上，品味泥土的芬芳气息，观察草茎下小虫飞蛾们千姿百态的世界。

    凯恩喜欢和黛绮丝在一起的感觉，熟悉亲切，带着一种温润的气息，像浮云一般柔软。那是一种心灵深处的愉悦，只需要看着、听着、想着便能产生。有时候几天见不到黛绮丝，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冲上沙滩的小鱼，或者折断了翼翅的小鸟，渴求能重回大海，再上蓝天。

    当夜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北极上空时，白眉收到了易尧的密电。凯恩这才知道，一百多年以来，极地人一直暗中进行着颠覆“玛雅计划”的活动。极地政府共派出了五十多名优异的极地人，打入玛雅社会，进行秘密的间谍活动。易尧是上两代极地战士，现在的身份是雷克雅未克反物质研究中心主席。现在研究中心要派出一名女研究员到圣殿进行反物质研究，易尧叫白眉派一名极地女战士到雷克雅未克，他可以把她送入圣殿卧底。

    凯恩和黛绮丝默默地穿过黝黑的树林，并肩坐在湖边。他知道呆在黛绮丝身边的欢乐已经完了，也许就此诀别。她迷人的身段，她优雅的举止，她姣好的面容，他再也欣赏不到了。他觉得自己是上帝遗弃的玩偶，美好的爱情本不该属于他。凯恩埋头看着结冰的湖面，黛绮丝出神地望着远方，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这时，北方的天际映出一片奇异莫名的色光，划破夜的长空。无数绮丽绝伦的色光，在黑暗中忽伸忽缩，大片橙黄中夹着丝丝淡紫，忽而紫光愈伸愈长，紫色之中，迸射出一条条金光、蓝光、绿光、红光……

    极光！凯恩和黛绮丽丝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望着这绚烂的色光。凯恩再一次陶醉于大自然的伟力之中，心中的愁苦似乎也消减了许多。

    绮丽的光影投射在黛绮丝的脸上，反射出圣洁的微光，又像是氤氲着江南水乡的气息。凯恩注视着黛绮丝，他可以清楚地感到黛绮丝嘴里温馨的气息直扑到他唇边，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冰雪覆盖下的大地般颤栗着，有一种火热的欲念推动着他去冒一次险——吻她。

    凯恩感到一股暖气从黛绮丝唇齿之间渡入自己口中，再流进身体里，最后贯通四肢。这是一种通体安闲的感觉，一种舒适懒散的心境，一种心神解放、了无牵挂、万物自得、天地皆春的感觉。自己的精神浮到了半空中，和黛绮丝的精神融合、重叠，直至不分彼此……

    这二天黛绮丝便到了雷克雅未克。

    凯恩时常想起那销魂的一吻，还有分手时挂在黛绮丝睫毛上晶莹的泪珠，在极光的映射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夜里，幸福的美梦常常欺骗凯恩，仿佛他和她并排坐在草地上，他握着她的手，千百次地亲吻她……可是醒来时却找不到她的影子。凯恩知道自己和黛绮丝就像一对只有一只翅膀的天使，只有互相拥抱着才能飞翔。

    就这样在刻骨铭心的思念中过了一年半，凯恩终于收到了黛绮丝的密电：

    “可怕的精神体在这几日内就会诞生。它会在‘能量摇篮’中学习，也许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长，也许只需一瞬，它便能学会如何吸收和控制能量。这时便是极地人的末日。我们必须在这几日内摧毁玛雅圣殿！圣殿周围有两层保护罩，一层紧贴圣殿，一层离圣殿有10公里。内层护罩异常坚韧，只有反物质导弹才能穿透；外层护罩则一遇能量冲击就会启动警戒装置。不过外层护罩有一缺陷，它的探测波不能穿透地表，在地下二百米处挖地道通过就不会被发现。一周后我会在护罩内侧等候，然后带你上战神舰。我负责舰上的武器配置工作，但身上被安装了识别晶片，一旦启动武器便会引起自毁。你这时便发射反物质导弹，破坏玛雅圣殿，成败就在此一举。若日落后还见不到我，就说明出了意外，你立刻返回，另谋他策。”

    夕阳绚烂的余晖逐渐褪去，只留下淡红的暗影，暮色伴着暗夜的寒气缓缓地爬上长空。凯恩心里愈发沉重和不安。

    来了！凯恩终于感应到了这颗日思夜念的心，虽然缺少了往日的激情，但的确是黛绮丝没错。凯恩跟着黛绮丝的思感向战神舰行进。他几次从机甲战士面前不远处掠过，然而被易尧描述得神勇无比的机甲战士却像挖空了的椴木一样毫无知觉，仍是行尸走肉一般。凯恩觉得有些奇怪，然而渴求见到黛绮丝的火一样热切的信念使他来不及思考。

    凯恩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轻而易举地来到圣殿旁一个重要的军事基地，正对着他二三百米外就是战神舰。船身不大，但如同剑鱼一般的造型却有一种犀利、敏锐的感觉。凯恩忽然看见一个背影，迈着诡异的步子登上了战神舰，是黛绮丝！凯恩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命似的冲上了战神舰。

    在战神舰上，凯恩看到了黛绮丝的脸，长而拳曲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微微上翘的鼻子和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樱唇。然而这张面孔是如此的可怕，死气沉沉，透不出一丝生命的气息。就像一副冰冷的面具。凯恩觉得自己一下子像是掉进了冰窟，他知道眼前的黛绮丝只是一具丧失意识的木偶罢了。

    一股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精神涌入了凯恩的脑子，这是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凯恩的精神和身体都被紧紧地束缚起来。他知道“玛雅计划”成功了，就是这个生命体抹掉了黛绮丝的意识，然后再模仿黛绮丝的精神把自己诱入瓮中。凯恩努力地用自己的精神抗拒它的侵入，然而无济于事，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丝丝地从脑海里挖出来，再一点点撕碎。一种坠入无底深渊的感觉，想喊叫却又发不出声。凯恩依稀记得白眉老师说过，修行到了极地战士的人，就如同佛家的涅槃，或是印度僧人修到了梵的境界，即使遇上了宇宙般强大的力量，也可以将心底最牢固的意识作为一种烙印保留下来。也许某一天经过某种刺激，这种烙印便会激活，从而唤醒生命的意识。凯恩觉得脑子越来越沉，一切思想活动似乎都被冻结了似的，即便是痛苦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幅图却越发的清晰，那便是极光下忘情的一吻。

    凯恩最后看了黛绮丝一眼。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业已西逝的残阳在地平线上将最后一丝微光掷射进泪珠里，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本文作者系成都七中高2000级5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