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
提升威望的大爆炸
《提升威望的大爆炸》
作者：韩松

正文

提升威望的大爆炸

　　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上，伟大的乌托国国王李隆基为了提升自己在国民中的威望，决定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委托首席太监兼科技大臣阿福负责办理此事。
　　阿福接受这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后，感到十分为难。因为。能够提高国王威望的事情，像质子弹试验、检阅机器人部队、发射光速飞船等，以前都做过了。
　　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惊天动地呢?
　　阿福紧急组织了一个策划班子，关在京郊的温泉宾馆中忙活了半年，才有了点眉目。于是，阿福找到国王，对他说：“想来想去，还是搞一次宇宙大爆炸吧。”
　　“宇宙大爆炸?”
　　“是啊，如果国民看到陛下连宇宙大爆炸都能搞成功，就会一心一意效忠陛下了。”
　　“那……那太好不过了!”
　　“而且。这件事还能提高我们的国际地位呢。”
　　“的确是了不起的策划啊!可以载入史册了。赶快着手准备吧!”
　　准备工作又做了半年，花去了国库的四分之三银子。然后，开始实施。
　　大爆炸被安排在一个平行宇宙里进行。政府向每个民众发放了一种特殊的时空眼镜，可以把发生在遥远时空中的爆炸看得一清二楚。
　　各国政要和驻乌托国使节也应邀前来观礼。
　　这天上午十点钟，在皇宫前的百万人广场上举行了仪式。在发表重要讲话后，李隆基按下了起爆引力炸弹的按钮。
　　刚开始的一秒钟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是，仅仅过了一会儿，所有民众都看到，那个平行宇宙开始坍缩了。
　　样子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宇宙飞速地缩小。居住在该宇宙中的亿万生物。像虫子一样一个个死去，把人的肚子都笑疼了。
　　因为是发生在遥远的平行宇宙中，所以，听不到大爆炸的声音。为了增强观赏效果，乌托国的流行音乐家现场配上了人工音响——类似自行车胎漏气的哧哧声。
　　在这样震撼人心的乐曲声中。宇宙越变越小，眼见它很快萎缩成了一颗核桃仁。
　　这时，坍聚的过程还没有停止。
　　不久，宇宙变成一颗米粒了。
　　最后，宇宙完全看不到了。它成了物质无限致密的“奇点”。
　　片刻的寂静。乌托国国民屏住呼吸。
　　接着，大爆炸发生了。出人意料，不是巨响，而是像开啤酒瓶盖一样，砰的一声闷响。
　　虚无中出现了一个疾风般暴胀的火球。
　　物质和反物质疯狂地湮灭。
　　早期的宇宙，充满了辐射和最初由氢和氦组成的充实物质团。这些，只有用时空眼镜才能看到。
　　然后，宇宙像气球一样迅速地吹胀起来。
　　出现了一些飞快胀大的气囊，巨大而轻薄的卷状气态云也形成了。一群群发出隆隆响声的、缓慢旋转的物体逐渐有了轮廓，平稳地发着光。
　　那些是亿万个最初的天体。早期的生命活动也开始了。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宇宙大爆炸完成了。火球扩展到了两百亿光年之外，新宇宙诞生了。
　　“成功了!”李隆基紧紧地握住阿福的手。太监看见国王眼中噙着泪花。
　　民众潮水般地从广场上涌来，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世界各国的贺电也纷至沓来。
　　不过，就在当天晚上。国王睡在床上，却感到十分心慌。
　　好不容易才睡着，他却做起了连续不断的噩梦。他梦见自己被炸死了。
　　而他的子民也做起了同样的噩梦。
　　更为糟糕的是，噩梦每天都在重复，这样一直闹腾了一个多星期，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甚至，还有人向警察局报告说，他们一觉醒来。发现时间短少了，像被谁偷走了似的。
　　惊惶不定的国王紧急召见了阿福。
　　“会不会是大爆炸产生的宇宙射线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导致的副作用呢?”
　　“咦，科学家没说过会有这回事呀。”
　　“我们炸掉的，到底是什么呢?”
　　“仅仅是一个平行宇宙，”阿福忐忑地说，“宇宙有无数个。它们就像岛一样分布着。我们炸掉的。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那么，你怎么解释朕与全民的噩梦呢?它就跟真的一样!”
　　“也许，是心理问题吧。可以称做爆后延迟反应。毕竟，看到的是史无前例的宇宙大爆炸。这正是世间万物对陛下权威慑服时所产生的一种效果。”
　　“但愿如此。这么说来，连朕也被自己慑服了，才自己吓自己呢。不过，你还是想办法让朕不要再做噩梦才好。”
　　为了减轻爆后延迟反应．从皇宫到乡村都开展了心理治疗，但是，患者却越治越多。国王甚至有时都有了自杀的念头。亡国灭种的谣言开始流传。这与最初要达到提高威望的目的刚好背道而驰。
　　就在这时。鸡粪国特使来访，通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国科学家观测到，我们所处的宇宙正在快速收缩。其情形。正像贵国搞的那次大爆炸一模一样，”特使说，“科学家预测．按照速率，宇宙将在一年内缩成一个米粒大小。然后，将发生大爆炸。”
　　听到这个预告，国王瘫坐在宝座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按照你的意思，我们只有一年时间了。”阿福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鸡粪国特使说。
　　“是这样的。”特使耸耸肩。
　　“你不是在暗示这场灾难与我国实施的人工大爆炸有关吧?”
　　“目前还不十分清楚。但是，种种迹象表明，肯定是有某种关系的。”
　　“阿福，”国王用悲哀的语调请求说，“你赶快想办法查查是怎么回事吧。一定要和鸡粪国的科学家合作呀。”
　　阿福只好遵命。不久，调查结果出来了。
　　阿福愁眉苦脸地对国王说：“这事真是不知从何说起。您可不要着急。”
　　“我不着急。你慢慢道来。”
　　“是这样的。原来，那次炸掉的，并非别的。正是我们这个宇宙呀。”
　　“你开什么玩笑!难道不是平行宇宙吗!”
　　“是呀，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那个平行宇宙，经过验证，其实是我们这个宇宙在未来的镜像。或者说。我们这个宇宙，其实是那个平行宇宙在过去的镜像。彼即是此，此即是彼。这里面牵涉一个复杂的时空函数问题，或者说，跟时间七种箭头中的一种有关。”
　　“你是说误炸了。”国王鼻子里哼了一声。
　　“情报部门提供了一张旧的时空地图。”阿福一头大汗。
　　“那我们现在……”
　　“是的，陛下”太监擦了檫发红的眼睛，哭丧着说。“作为一种结果，我们在您引爆炸弹那天其实就已经死了。国家也已经灭亡了。只是，死亡光锥抵达我们的世界还要花上一年时间。科学院那帮闲人早就在嚷嚷。说什么过去、现在和未来不过是个幻觉。以前我们批判这是伪科学，现在看来还得给他们平反呢。”
　　“不!朕没有死，朕也不能死!人民已经称呼朕万岁了。朕怎么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呢?”李隆基紧紧抓住阿福的肩膀，摇晃个不停，“阿福，你是我国的科技大臣。你一定要帮朕想想办法!”
　　“我试一试吧。”阿福无奈地说。
　　全国的科学家都被召集到了京郊的温泉宾馆。半年之后。终于拿出了方案。科学家们一致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国王在那一天引爆宇宙。
　　也就是说，要坚决把过去那个时空点抹掉。
　　“唉。为了保住朕现在的位置，也只有如此了。”李隆基这时也来不及仔细考虑了，忙在阿福的计划上朱批了两个字：同意。
　　又过了半年，耗尽了国库剩下的四分之一银子，又向鼻涕夫国借了一些外债。一切又都准备好了。
　　这时，已经到了鸡粪国预报的宇宙发生大爆炸的那一天。
　　国王又出现在了皇宫前的广场上。他在成千上万民众的注视下发表了重要讲话。然后，他戴上时空眼镜，紧张地朝前望去。
　　他看见，在遥远的一个平行宇宙里，或者说。在一年前的一个宇宙里。另一个李隆基正站在广场上，向民众发表重要讲话。
　　就在过去的李隆基正要按下引力炸弹按钮的一刹那。未来的李隆基抢先按下了按钮。
　　引力炸弹由航天火箭运载着回到过去，正好在那个李隆基的脚下炸响了。
　　乌托国和全世界的人都看到那个宇宙岛收缩成了
　　“奇点”，然后．就发生了大爆炸。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宇宙大爆炸完成了，新宇宙诞生了。
　　两个宇宙中的乌托国人民都在齐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是，很快。过去那个宇宙中的人影模糊了起来．随后便一点点消失了。
　　“成功了!”李隆基眼中噙着热泪。紧紧握住了太监阿福的双手。
　　“让人不堪回首的过去已经不存在了，陛下，您可以放心睡觉了!”阿福朝国王大声说。
　　然而，到了晚上，噩梦又一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