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虹
追日
《追日》
作者：赵海虹

正文

追日

　　1． 罗林：我就是夸父

　　长久以来，我都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中的我高大魁伟，有着青松般的气概、山岳般的威仪——我的名字叫夸父。我总是在追逐，不停地追逐，跨过高山，跑过平原，涉过大江，我用自己全部的生命，追逐着太阳……然而梦醒时，我只是罗林，十五岁的少年罗林，窗外风雨潇潇，而我全身酸痛，没有力气。这该死的梅雨季节何时才能结束呢？

　　我躺在黑暗中，心也在往下沉，积蓄的能量早已耗尽，我只有靠早已退化的人类消化系统来获得维持生命的基本能量。我禁不住问自己：“罗林，如果能回到七年前，你是不是宁愿留在孤儿院？”我想到了妈妈，七年前她和爸爸到孤儿院来领养我的时候说：“小林，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妈妈么？”她大约三十出头，温柔而美丽。她的笑容是那么亲切，她温暖的怀抱让我不忍离开。我不住地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泪水不停地涌出眼眶。

　　不，我不后悔，不后悔……八岁那年，自小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大的我，又有了爸爸妈妈，又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们住在一栋别墅里，很高大的别墅，却坐落在深山里，四周一片荒凉。

　　在孤儿院的时候，阿姨教我识字。离开孤儿院之后，老师换成了妈妈。我也曾想去上学，学校里有许多和我一样大的男孩女孩，我还会有新朋友。但是爸爸告诉我：我要留在别墅里，哪儿也不能去。我将会有与普通孩子完全不同的人生。

　　每天早上，爸爸都要为我检查身体，然后让我吃药，喝一种很苦的药水，但我不在乎。爸爸还常常给我打针，打各种各样的针，有时针筒如手臂般粗，针头要扎进骨头里。打那种针的时候我都疼得要命，但我从来不哭。因为有妈妈陪在我身边，她鼓励我说：“勇敢些小林，没事的，爸爸不会伤害你，爸爸想让你成为夸父一样了不起的人。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忍住疼的。”

　　我当然能忍受。打针再痛，药再苦都不算什么，当妈妈坐在我身边教我读书的时候，当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旁、一边看电视一边说笑的时候，我觉得，为了这种幸福，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会很听话很听话，我会是一个最乖的小孩。

　　黑暗中有人推开门，是爸爸。

　　“小林，你还好吧？”他问。

　　十二岁那年，妈妈得病死了，爸爸成了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从十二岁那年起，我开始为爸爸工作。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只要爸爸说：“小林，去做。”我就一定会完成任务。我会很乖很乖。我只要爸爸爱我。

　　也许很多人会把现在的我当成怪物——晶莹的绿色皮肤，深绿色的头发，蓝绿色的眼珠。我是一个依靠光合作用生存的太阳能人，我就是夸父。

　　真的，我总在想：也许夸父就是一个太阳能人，阳光是他的力量之源，所以他总是追逐着太阳。通过爸爸几年的努力，把我改造成这样的怪物，我体内的“人体叶绿素”把阳光、空气和水转化成能量并储存起来。人体的消化系统在我体内逐渐退化，功能已经消失大半，只有在这种漫长的梅雨季节，储存的能量都已耗尽时，才依靠人类消化系统残存的功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爸爸，我很难受。”我轻声说。

　　爸爸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一只手抚摩着我的头说：“明天，明天就出太阳了，好孩子，坚持到明天，一切就会好的。”

　　“爸爸，我是好儿子吧？”

　　“对，你是最好的儿子。”

　　听了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这些年我为爸爸做了许多事情，我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些不太好的事情。很小的时候阿姨教过我，那种事情叫做偷。但我听爸爸的话，爸爸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成为太阳能人之后，每次为爸爸工作时我都要戴上假发和黑色隐形眼镜，皮肤上还得扑上肉色的粉，以免被人看见时引起骚乱。工作了有三年了，我从没被抓到过，因为我跑得比风还要快，我跳得比武侠片里的侠客还要高。我身手敏捷，力大无穷，谁都比不过我。只要晒几次日光浴，我浑身就会有用不完的劲儿。

　　快点出太阳吧，明天快来呀。

　　2.魏风：我一定要抓住他。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一定要抓住他。虽然没有人相信我的话，但我肯定我的想法接近事实的真相。近年来这城市发生了好几起重大的盗窃案，做案人手法高明，完全不留痕迹。公安部门出动很大的人力物力进行调查，始终一无所获。我这个老公安都觉得很不光彩。

　　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我发现临近的两个城市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因此，作案人的巢穴可能就在三个城市的交界处--那里是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这个精通各种高科技作案手段的罪犯难道会住在这种交通闭塞的地方么？同事们都不相信我。

　　我决定自己来调查。

　　我请了事假，偷偷带上警犬洛洛——我多年的好战友，一起去追查那个神秘的盗窃犯。我可能要离家好几天，薇薇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了。我对不起她，单亲家庭的孩子本来就缺少家庭温暖，我又时常出去执行任务，把她一个人抛在家里。所幸她已经十五岁了，学习也很用功，用不着我操心。

　　今天早上离开家的时候，薇薇默默地递给我一个饭盒，里面装满了她昨夜特意为我做的饭菜。“我知道你一执行任务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不过这是我特意做的，你一定不要忘了吃。”

　　我的眼眶禁不住湿润了。薇薇太懂事了。本来今天是星期六，可她并没有说：“爸爸你为什么不陪我玩”，或者“爸爸一定要早点回来”。她只是说：“爸爸，你放心工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我在深山里绕了两天，这两天的艰辛没有白费，我终于发现了寻找已久的目标！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上，居然有一栋相当现代化的别墅，造型美观，建筑风格模仿欧洲的古堡，而大型防盗门、装有电网的高墙，使它看上去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城堡。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越是这种时候，犯罪分子越容易放松警惕。我局部破坏了墙上的电网，翻墙进入别墅，并把洛洛也拉了进来。别墅里好象没有人，空空荡荡的。我悄悄走进后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通体发着绿色晶莹微光的少年躺在院子里，他只穿着短裤，全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他深绿色的头发在太阳的照耀下仿佛微微在飘荡。

　　不，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怪物！

　　洛洛大声叫起来。就是他！他就是罪犯。我还来不及制止，洛洛已经猛冲出去，直扑向那个绿色的怪物。洛洛是经验丰富的警犬，没有命令绝不会轻举妄动，这次也许是被可怕的怪物激起了心中的恐惧，忍不住要和他去搏斗。

　　绿色的怪物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出声。这叫声是人的声音。但“他”绝不是人。洛洛扑上去撕咬他，他居然一把抓住洛洛，把它重重摔了出去。他的动作是那么迅速，简直让我眼花缭乱。我本来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人，即使再穷凶极恶的罪犯我也能应付，但万万没想到，我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掏出手枪，向着他开了一枪。

　　这一枪没有打中，他动作太快，连子弹都能避开。但他仿佛也害怕了，向我直冲过来。我还来不及开第二枪，他已经冲到我身前，一把抓住我，把我高举过头顶、掷了出去。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脑海中闪过的是薇薇可爱的面容。

　　“爸爸你放心工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薇薇，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3.魏薇：我要为爸爸报仇。


　　我一个人走在冷僻的巷子里，脚步声是那样的寂寞。我的爸爸，我最亲爱的爸爸，永远离开了我。

　　爸爸是个老公安，他是被犯罪分子杀害的。凶手还没有找到，但我一定会找到他，我要为爸爸报仇。

　　晚上七点还没到，可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今天放学很迟，我得快点回家做饭……不，不用了，现在迟早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一个人。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像还不止一个人。我回头看时，两个流里流气的人一拥而上，一前一后地堵住我。“小妹妹，走得这么着急干什么？跟我们去玩玩吧。”

　　“让开，不然我要喊人了。”我大声说，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怕，不能害怕。

　　在前面的人一把捂住我的嘴说：“你叫，看你叫！老实和你说吧，你老爸以前把我送到‘笼子’里蹲了三年。现在他死了，帐我都跟你算！”

　　我拼命挣扎，可他们是两个大人，我打不过他们。我没有力气了，眼眶也湿润了，但我不能哭，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我是爸爸的女儿，我怎么能对坏人屈服！

　　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你们快放开她！”

　　转眼间，我恢复了自由，两个流氓被摔倒在地上，而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他好像是一个少年。我之所以用“好像”这个词，是因为他的脸色很不自然，像抹着一层很厚的粉，使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你没事吧？”他向我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手，轻轻说：“谢谢。”

　　我们并肩在巷子里走着。他比我高半个头，声音也很年轻，但我还是不好意思细看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魏薇。蔷薇的薇。”

　　“很好听的名字，”他的语调闷闷不乐的，“我叫罗林。”

　　“你真了不起，罗林，居然一个人就打跑了两个流氓。他们是坏人，以前被我爸爸抓过。现在爸爸不在，他们就想来欺负我。”

　　“你爸爸……”

　　“爸爸是个公安，五天前被罪犯杀死了。”

　　“那……你和你妈妈……”

　　“没有什么妈妈。五岁时她和爸爸离了婚，一个人出国了。听说她早就有了新家和新的小孩。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那你不就成了……”罗林停住了。

　　“孤儿。”我接下去说。我不怕这个词语，因为这是事实。逃避现实的人是懦夫，而爸爸让我要勇敢。

　　“孤儿。”罗林仿佛在叹息。 “我也曾经是孤儿。我渴望和别人一样有爸爸妈妈，为了这，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很听话，我只想爸爸爱我。” 他居然哽咽起来：“对不起，魏薇，对不起。”

　　“喂，你哭什么？我都不哭你反而哭？”

　　“我只想要一点点幸福，我以为这不算过分，但我忘了别人。伤害别人换来的幸福，反而更让我难受。”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悲哀。“都怪你，把我也引哭了。”泪水顺着我的鼻翼往下淌，“我想爸爸，我真想爸爸呀！我恨死杀爸爸的凶手了，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为爸爸报仇！”

　　罗林扭头望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他说：“那么，让我来帮你吧。”

　　之后半个月，我一直没有见到罗林。再见他时是一个下雨天，他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正无精打采地撑着伞在我家门前晃悠。见到我时，他抬起头笑了：“你来了。”那种笑容特别天真。我的脸有点红，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你……有事么？”我有点支支吾吾的。

　　“这里有一封信，请你在我走后再拆。看了以后你也许会很奇怪，很怀疑，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他递给我一封信。

　　我用手指捏了捏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我会看的，我相信你。”

　　“那就好了。”他松了口气，但脸色却仿佛更阴沉了。“再见，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再见”的意思是不再见吗？我心里一空，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不，我不哭，我不能哭。但当他在雨中远去，当我推开房门走进冷冷清清的屋子，我感到那么难过，那么难过……

　　4.罗超群：我犯了一个大错误。

　　罗林冲进我的实验室大声嚷着：“爸爸快走吧！公安就要来了！”

　　“怎么回事？”我愤怒地问，我做实验时最恨别人打搅。“怎么会有公安？”突然，我记起来了，今天是罗林“办事”的日子。难道一向机敏的他今天失手了？

　　“总算我跑得快，爸爸你快走，现在还来得及。警车大概半小时后就到了。”罗林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混帐！既然他们根本追不上你，怎么还会赶到这里来！”我望着罗林--我亲手造就了这个太阳能动力的超人，他怎么可以让我丢脸。他是超人，他是夸父呀！平凡的人类怎么抓得住他！

　　“不，他们会来的。他们知道我逃走的方向，而且他们也知道三个市的交界处可能有我们的别墅。这次我的任务没有完成，因为他们预先有了埋伏。”

　　我的科研设备，我的实验器材，半小时之内怎么能都转移出去？不可能的。天，毁了我的研究就是毁了我！我不禁顿足大喊：“你！你这个废物！现在只有靠你来挽回局面，区区几个警察奈何你不得。你把他们杀掉，我就能有足够时间转移！”

　　“爸爸，我不会再杀人了。”罗林平静地说。那种语气此刻听来更让我气愤。

　　“我上次也是不得已才动手的，是那个人先向我开的枪。我只想把他摔晕，我没有想杀死他。而且那以后我一直后悔。我去看过那个人的女儿。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现在却成了孤儿，就像我以前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咬牙抑制自己的怒火。

　　“爸爸，我真的很后悔。我想做个好孩子，让爸爸爱我，那样我就很幸福了。可是我忽然发现，我的幸福是从小薇那里偷来的。偷来的幸福原来是这样让人痛苦。”

　　“混帐！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简直气疯了。

　　“我给小薇写了信，告诉她这次作案的时间地点，还告诉她有这样一个别墅。这些都是我做的。现在公安马上要来了，爸爸你快走吧！”

　　我犯了一个大错误，收养了这个小杂种，还把他改造成力大无比、行走如风的超级太阳能人。可所有这一切都白费了。因为从小我太宠他，希望用温情来支配他。他确实很重感情，而且出于对我的爱，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可现在他居然感情用事地同情起我的敌人来了。我所有的计划都被他伟大的同情葬送了。

　　我辛勤研究二十多年，这才研制出了“人体叶绿素”，并在罗林身上取得了成功。而为了创造更伟大的业绩，我需要大量的金钱，罗林也就成了最好的赚钱工具。让他办事的同时，也正是对“太阳能人”体能的考验与锻炼。事实证明，通过光合作用，人体叶绿素能把阳光和水转化成无穷无尽的能量，太阳能人也就成了真正的超人。现在一切都上了轨道，我的事业越来越成功的时候，我一手创造的小子居然要毁了我的一切？

　　悔呀，悔呀，当初少给他灌输什么亲情之类的无聊事就好了。

　　时间紧迫，我迅速收拾了重要的科学资料和珍贵的药品，仪器只有放弃了。我对罗林说：“快点，帮我把东西搬到车上来。你跟我一起走吧。”

　　罗林默不作声地帮我搬着东西。我还有时间来做最后一件事情。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而且要这些讨厌的公安后悔来管我的闲事。多可惜，价值数百万元的仪器都不能带走了。我会让他们好看。

　　十五分钟后，罗林帮我关上车门。“爸爸，对不起。再见了。”

　　我倒是恨不得宰了这个混小子，但他是我的实验成果，从这一点上说，他是我的宝贝。“说什么傻话，我没怪你。你也快走吧，反正你跑得比我的车快。快走。这里会爆炸的。”

　　我看不清罗林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在颤抖：“爸爸，我很爱你。我本来想做个好儿子。”

　　我已经不耐烦再听他的傻话，立刻发动了汽车的引擎。

　　5.罗林：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盼阳光。

　　我在享受我生命中最后一次日光浴。我脱掉了长长的衣裳，洗尽了脸上和身上的脂粉。我躺在那里，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盼阳光。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把金色的光辉撒满我的全身。我计划今天已经很久了，一个怪物即将从世界上消失。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一个凶手，一个窃贼。最重要的是，小薇，她不会知道我就是罗林--那个神秘的朋友。

　　我知道公安人员看到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魏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对人，他们有法可依，对怪物，他们无法可徇，只能依从心中的恐惧，把怪物消灭。

　　本来这计划很好，可爸爸说这里就要爆炸了，他或许安放了定时炸弹，那么我还得阻止公安接近这栋别墅。我应该做得到的，希望在爆炸之前，他们还没有打死我。

　　充足的阳光使我精力充沛，我的全身满溢着能量。如果我是夸父，我也会像他一样，跨越千山万水，去追逐力量的源泉——太阳。也许我这一生，也是在追逐，十五年来我苦苦追逐的心中的太阳，是爱，是亲情。可是我失败了，像夸父一样失败了。

　　我听到人声，他们终于来了。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我要阻止他们进来。我跑到前院，几个公安已经快要冲进别墅了，我急忙去按大铁门的控制钮，但他们开枪了。我不得不蹦来跳去地躲避呼啸而来的子弹。

　　我知道自己的模样在他们眼中一定非常可怕：全身发绿，碧发飘飘，像《聊斋》中的鬼怪。

　　“住手，你们别开枪！”一个声音高喊：“他是罗林，他就是向我们报信的罗林呀！”说话间，有人向我奔来。

　　是小薇。她怎么也来了？她怎么还认得我？

　　在写给她的信中，我只是透露了一些讯息，并未说明自己的身份（虽然是来路不明的线索，但公安局应该会做一些相应的调查）。我希望作为凶手的自己能无声无息地消失。我更奢望罗林能留给她一个好印象。可现在我的希望落空了。

　　虽说愿望落空，可我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样的我，小薇依然认出来了！

　　此刻枪声停息，小薇正站在我的面前。她拉住我的手问：“你是罗林，对吧？”

　　“我是杀死你父亲的凶手。”我一咬牙，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向我开的枪。”

　　小薇的脸变得煞白，拉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你快让他们走开，千万别进来，这儿马上就要爆炸了。快走，快走呀！”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又怎么能再相信你！”小薇痛苦地叫出声来。

　　灾难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整座别墅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大爆炸滚滚的气浪将我们全部吞没！

　　这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小薇！

　　我一定要保护小薇。

　　我一把抱住她，用我的背部掩护她，发动我全部的能量，用最快的速度向安全地带奔去。

　　我是太阳能人，我是超人，我一定能救小薇！

　　仿佛有千万把刀一起刺入我的背部，又仿佛身体被剁成了无数碎块、被燃烧成灰烬、化作了宇宙中的一片尘埃。剧烈的痛楚撕咬着我身躯的每一分每一寸，把我整个地吞噬……

　　不，我不在乎，我本来就准备死的，但是小薇，小薇她怎么样了？

　　我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我知道我是要死了。我听见小薇在叫我。她的声音多好听呀。

　　“罗林，罗林，你醒醒。”

　　有水珠落到我的脸上。她哭了么？至少她还活着，那我就放心了。

　　我想劝她别哭。她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孩子呀，何必为我这种怪物掉眼泪呢。但我实在没有力气，根本发不出声音。

　　我感到小薇抱着我，她温暖的怀抱让我想起七年前的妈妈了……

　　我忽然相信，当夸父在夕阳余辉中倒下的时候，他的内心十分满足，就像我现在一样……

　　（第六届儿童文学奖科幻文艺类单篇获奖篇目，2001年在《中学生天地》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