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
不要让老婆的幽灵在互联网上找到你
《不要让老婆的幽灵在互联网上找到你》
作者：韩松

正文

不要让老婆的幽灵在互联网上找到你

　　一
　　一天晚上，赵虎梦见有个神秘的人对他说：“请来参加聊天会吧！”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赵虎立即意识到，这个所谓的“聊天会”，是一个新网站的名字。
　　那人说完话，便幽灵一般消失了，赵虎的梦也一下醒了。
　　赵虎为什么会觉得是网站呢？因为他是一位上网的新手，对网络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什么事情都要与互联网联系起来。这正是二十世纪末期，互联网在中国煽乎的那会儿，网络发烧友的通病。
　　不过，似乎还有别的什么。赵虎说不太清楚。
　　白天在单位上班，赵虎一直都恍恍惚惚的，老是想着昨晚的梦。
　　他便打开计算机，拨号上网，下意识地，在搜索栏中键入了“聊天会”三个字。
　　然后，按下回车键。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计算机显示，网址已经找到了，正在连接！
　　赵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不过是昨晚的一场梦啊。
　　然而，就是这样，网页也连上了。
　　赵虎大气不敢出，瞪大眼等着网页一点点显示出来。它好慢啊，但是，竟有一种诱惑人一定要等下去的魅力。
　　最后看清楚了，这其实是一个叫做“文学城”的站点。
　　说是文学城，做得却似乎很糟糕。打开来，小说、诗歌也就是零零散散的三五篇，给人的感觉像是幌子。
　　倒是聊天室还有点人气。有七八个人在那里神侃。这是有三维立体画面的那种虚拟现实聊天室。
　　很怪的是，聊天的人都戴着同样的东北虎面具，显得狰狞。
　　聊的话题，却十分无聊。
　　好像是关于一个人的命运，说是要把他从牢狱般的现实国度里解救出来，最后，让他也加入这个聊天的小集体。还有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什么的。
　　有时，这帮人争论不休。
　　总之，这些男人像是很有个性和想法，只是，不知道怎么躲在这里空议。
　　赵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兴趣不大，便退了出来。
　　过后，他越来越觉得这事蹊跷。最主要的就是网址的链接方式很奇怪。而且，这个网址，是梦中得到的。
　　还有，就是那些戴着东北虎面具的怪人。赵虎想，他们是不是一些被毁容的人呢？
　　因为好奇，赵虎后来又去了几次。
　　网站的内容没有任何的更新，聊天室里还是那几个人。他们也不在乎有陌生人在旁边偷听。
　　慢慢听出来了，他们原来全是男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失去了老婆。
　　可能是因为在这方面的一致，他们才聚到一起来的吧。
　　总之，赵虎觉得这个网站很异类，它好像不属于正常人的世界。

　　二
　　赵虎把这事告诉了茵茵。茵茵是赵虎的妻子，她在市公安局网络安全处工作。
　　由于职业的习惯，茵茵一下便产生了警惕。
　　“可能是一个我们还没有掌握的地下网站，”她说。
　　“说不定，是那些持不同政见者组织办的呢。或者，是海外敌对势力聚会的站点。”赵虎也有些疑神疑鬼了。
　　“肯定是。他们大概在拉你上钩呢。”茵茵一脸严肃，看上去像个机器人。
　　“得了。你怎么看那种链接方式？”
　　“这说不好。实名链接也不是这样的。难道，使用了新的技术手段？”
　　“反正很怪。”
　　“这个网址，真的是你在梦中得到的？““是的。”
　　“说不定，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用微波影响思维的办法。知道吗？这种技术，几十年前就有人在科幻小说中预言过了。你在睡梦中，表面上什么都不觉得，但是思维已受到了他们的左右。”
　　“你这么一说，我真的很害怕。”
　　“不要害怕嘛，老公，有我呢。”茵茵是一个十分敬业的警察。赵虎爱上她，最初就是因为欣赏她穿制服的那股威武劲。一看到她帽檐上的国徽，羸弱的赵虎便也挺起了胸膛。
　　但这一点，随着婚姻的新奇感的消失，到后来却慢慢变成了压抑他的一种东西。
　　赵虎不知怎么便生成了一个心理毛病：他总是不敢当着茵茵的面上网，哪怕在她不穿警服的时候。
　　这大概是因为茵茵的身份，使赵虎有一种受监视的下意识不安感吧。
　　只要她在屋里，他便浑身不自在，人整个被一种不能随心所欲做事的烦躁所困扰。
　　刚开始，赵虎也知道这是一种并不必要的臆想，却总是抑制不住要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逐渐地，他就认为这种监视是确实存在的了，并对妻子产生了一种潜意识的仇恨，这种不正常的情绪日益增强，搞得赵虎有时都彻夜难眠，连对她的性欲都没有了，而茵茵竟还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三
　　这天，茵茵下班回来，对赵虎说：“这个站点，我在单位查过了，根本没有在客观世界里注册。但是真怪，一拨号，又真的能够连上。我用局里最先进的手段搜查了半天，也不知是谁开办的。”
　　“你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啊。办得挺粗糙。有一股怪怪的味，但也没有发现非法的内容啊。
　　““你有没有觉得它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越说越玄了。不过，这倒是我遇到的一件奇异事情。”
　　赵虎告诉她，主要是，有几个精灵古怪、戴东北虎面具的人在聊天。
　　茵茵说，她只顾看栏目内容，没有进聊天室。这一点，她忽略了。
　　这时，赵虎忽然冲动起来，当着茵茵的面，打开计算机，开始上网。这是赵虎近年来第一次当着妻子的面上网。
　　下意识地，他感觉到，这是惟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赵虎很激动，手都在颤抖。茵茵诧异地说：“咦，你怎么啦？”“没、没什么。
　　“赵虎这时有一种强烈的犯罪感。他仿佛是要单枪匹马去搏杀一头无比凶猛的巨兽啊。这野物已在他身边日复一日地潜伏好多年了。
　　很快，便连上了“文学城”，赵虎直接点击了聊天室。这时，他的恐惧感顿然减轻了，脑子里莫名其妙充满了大捷般的兴奋。
　　但那几个怪人没有来。赵虎一下子瘫软了。
　　“真有戴东北虎面具的怪人？瞧，把我的老公吓得这副样子。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茵茵咬牙切齿。
　　“你好好找吧。”赵虎没有见过茵茵这样的恶鬼似的表情，脸色苍白地说。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你要小心。”赵虎自己也不明白干嘛要这样说。
　　茵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四
　　晚上，赵虎上床后，茵茵便急不可耐地在家中上起网来。赵虎知道那网址也开始诱她着魔了。他有些得意，旋即又怅然若失。
　　但怪人们还是没有来。赵虎只能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是的，戴东北虎面具的聊天者就躲在暗中。他们似乎察觉到了警察的出现。
　　早晨，赵虎起了床，看见妻子仍坐在计算机前，一脸的疲倦和困惑。这张脸赵虎觉得很陌生。
　　茵茵双眉间有一片青黑色。赵虎感到不祥。
　　“你的眼神怎么那样。”茵茵疑虑地瞪了丈夫一眼。
　　夫妻互道了再见，便分头去上班了。
　　上午，茵茵从单位激动地给赵虎打了个电话，说她仍在网上，并且看到他们了。
　　赵虎心头一阵抽紧。茵茵又说她已经发现了重大线索，晚上不回来了，要继续跟踪。
　　她说，就要查到是谁办的网站了。说出来那可是真惊人！
　　晚上，茵茵果真没有回来，赵虎稍微感到放松，但不久后又紧张起来。是那种临阵前的紧张。
　　他明白，自己其实很害怕茵茵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也急不可耐地上起网来。那几个人还在那里聊天，戴的还是东北虎的面具。
　　赵虎看见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守候在边上。他知道，其中一个人是他，另一个人是茵茵。但他们夫妇没有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赵虎此时产生了参与聊天的强烈冲动，但又觉得还差一点什么，他现在不便加入聊天会。
　　到了半夜，赵虎忽然一阵头晕，便倒在计算机前睡着了。
　　赵虎睡着了，他的脑波便通过无线电网络来到了虚拟空间，在那里他遇上了一个女人，看不清面孔。他们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
　　还没吵上几句，他便把她杀死了。
　　赵虎用的是微波武器。这被伪装成一个WAP手机。微波的频率与女人脑波的频率相同，这样就发生了共振，翻砂机一般把她的脑子捣成了一堆烂泥糊。她死的样子很可怕，有些白花花的脑浆甚至从眼眶中挤了出来，把她美丽的容颜彻底破坏了。
　　赵虎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发现，计算机不知什么时候早脱机了。
　　是公安局的电话。一个女人阴沉地说：“你马上来一趟，你爱人出了点事。”

　　五
　　赵虎赶到公安局，那里有一帮警察在等他，怪怪的，竟全是女的。赵虎怔怔地看着她们的帽徽，一阵心悸。
　　她们不管这么多，直接把他带到一家医院。在那里赵虎看见了茵茵的尸体。
　　“是我们的人今天早上上班时发现的。她趴在计算机键盘上。其实那时已经没有脉搏了。”一位像是头儿的女警漠无表情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赵虎抽泣起来。
　　“还不清楚。你爱人有心脏病么？”
　　“没有。”
　　“这几天她很劳累呀，好像白天黑夜都在追踪一个非法网址。你是她的老公，也不知道关心关心。”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那是什么网址？”赵虎紧张地问。
　　“没有。她像是自己在偷偷地侦察哩。要独自立大功么。”女警不屑地看了同事的尸体一眼。
　　赵虎悬着的一颗心才暂时地落了下来。
　　“你们发现她不行时，计算机开着吗？”他又问。
　　“开着的，怎么啦？”
　　“上、上面是什么？”
　　“是一张画有东北虎头的墙纸。我们觉得好像是从某个野生动物保护站点上粘贴过来的。怎么，你怀疑计算机杀了你老婆？当然，这绝不可能是计算机作案。计算机杀人，那是好莱坞科幻电影。”警察像是有点烦了。
　　赵虎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中国的警察——尤其是女警察——是最不怕好莱坞的。
　　他想她们会问他知不知道那个网站，但她们最后并没有问。
　　尸检结果表明，茵茵的大脑曾受到强烈震荡，脑子完全成了粥样，连沟回都抹平了。

　　六
　　当天赵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上网。没有茵茵在旁边，他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他哼着歌儿径直来到聊天室。那几个戴东北虎面具的男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一见赵虎进来，都腾地站起身，整齐地向赵虎说：“欢迎版主平安归来！”其中一个人把一个虎头面具递给赵虎。
　　“现在，我们可以讨论下一个目标了。”那家伙说。
　　赵虎说：“慢着，我忘了，为什么要戴面具？”
　　“版主啊，您真的离开得太久了。那还是您的提议呢。您说，那是为了不要让妻子们的幽灵找到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