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蓉
朝生暮死·一沙一界·一尘一劫
《朝生暮死·一沙一界·一尘一劫》
作者：陈思蓉

正文

朝生暮死·一沙一界·一尘一劫

　　科幻世界2004.03

　　彼时的宇宙渺小得微不足道。一毛之轻、一渧之微、一沙之小、一尘之细，都不足以形容其微小。彼时的她更是幼小得以致无以言说。小小的她，就诞生在这颗小小的沙砾上。

　　她出生在拂晓。在熹微的晨光中她伸出翠绿的小手，向空中抓去。那种翠绿是薄荷一样的绿，清新而透明。砂砾上的人们都是在天心的照耀下出生的，他们终身沐浴在煦暖的光芒里，他们都是光明的孩子。当这颗沙砾颤抖着转过背，黑暗以无法阻挡的力量降临时，他们就将死去。他们只有一天的生命。

　　五分之一生命时正在过去，她从地面站起来。这不是任何一个祖辈记忆中的画面。每个人都在跑，没有秩序没有方向甚至没有目的，从一张张惊惶失措的纷错而过的脸庞上，她只读到一个信息：

　　逃。

　　如果沙砾上的人能看到他们自己现在的样子，会觉得很可笑的。茫茫宇宙， 某些物质发生剧烈的变化而聚拢在一起，在引力的作用下，周围的物质开始围绕它旋转，最后都被吸附到它的表面。接着它伸出银色的手臂，揽过更多的物质，将其一一吞噬。这颗沙砾就处在银臂的边缘，几乎是不可抵抗地即将被那银臂吸走。而在这颗沙砾上面，细小得连沙砾体积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的人们，竟妄想逃过这一劫难，在上面徒劳地奔走。

　　但恐惧已使人失去理智。她跑过大街跑过荒野跑过棘丛由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向下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跑去，脑子开始迷迷糊糊恍恍惚惚最后只剩下一个意识：逃，逃，逃！周围的人们都在呼喊，周围的人们都在嚎叫，还有人发疯似的把头往墙上撞。银臂怪物要吃掉我们了！我们完了！她想喊，她想叫，但她还是孩子，发不出声音。最后筋疲力尽的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撞击就是一刹那发生的事情。刹那间飞砂走石，天地相顾无色。土地在她脚下轰然裂开，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她用手指紧紧抠住面前的岩石，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她感觉四周的岩石正在聚拢，正在用力挤压她，似乎要把她挤成一团粒子。她艰难地抬起头，从石缝中看见对面刚才还近在咫尺的村庄正离她远去，上面还有许多奔走呼号的绝望的人们。

　　她很幸运。另一颗沙砾击中了他们的沙砾，让它碎成了好几块，最大的这块摆脱了银臂的引力， 向外飞去，而她就伏在这块沙砾的边缘。

　　万物又归复宁静。但她还是一动不动地死盯着村庄离去的方向，直到有人将她从地上扶起。

　　“小姐，起来吧。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发觉自己的皮肤已变成了金黄色，那种充盈着希翼的金黄。五分之一的生命时过去了。

　　是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宁静并未持续多久，接连不断的尘暴让人们不得不藏身于地下的岩洞。光明的孩子难以忍受阴暗寒冷的地下生活。于是痛苦产生了。

　　金黄的少女时期她学会了思考。忧伤的、关于痛苦与死亡的思考。尘暴依然呼啸，在冥思沉想中藏蓝色的皮肤取代了金黄，她知道，那浓郁的藏蓝是成熟的标志。

　　“天心也会消逝的。”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痛苦，“它的生命原本就起源于一场不顾一切的大爆发，一场不顾一切的大毁灭，当所有的激情释放殆尽之后，它就会不可遏止地死去。没有它的照耀，我们也会在宇宙中化为乌有。生命，究竟是什么？”

　　听她说话的是那时将她扶起的小伙子，但现在他已是暗灰皮肤上布满皱纹的老人了。他在凝视远方。“你到过山巅吗？”他缓缓地说道，他的声音像经年的老酒，沙哑而富有磁性，“我是在山麓出生的。传说中万山之巅上能看到许多奇妙的事，关于生命，关于奇迹，你可以去一趟，或许这会对你有帮助的。”

　　她来到万山之巅。那是沙砾上最巍峨的山脉。山巅的空气冷得几近凝固，凛冽的山风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皮肤。她想起了翠绿的童年时期看到银臂怪物。记忆中那怪物相当于上万个沙砾的体积，在它无垠的表面上，细小的尘雾团不断缩小，最后缩成不透明的固体颗粒凝结在它的表面，稍大一些的沙砾飞旋着撞击上去，发出“呯”的巨响，即使相隔遥远仍然能够震耳欲聋。那一声巨响直到此时此刻仍然像噩梦一般萦绕在她心头。她知道，那次撞击中不幸被卷入银臂的人们命运也将如此，他们会越旋越快，最后“呯”地撞上去，化为尘埃。

　　她又把目光投向宇宙。那深邃的无穷无尽的宇宙。无数团半透明的尘雾飘浮在她面前，无论哪一团都会带着巨大的灾难呼啸而至。地面上已经是一片荒芜，就在刚才，一场尘暴再次袭击了沙砾，这是她刚过的十分之一生命时中第四次尘暴。痛苦的苟活与死亡的挣扎。生命啊，不过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忧伤。

　　她再次调节目光焦距，却发现无数小小的粒子云。那不是尘暴，那是他们特有的诞生方式。在刚刚被创击过的土地上，在光明已在迅速黯淡的黄昏，居然会有生命诞生！而且还不止一处！她放眼望去，在大地的每个角落，都有小小的粒子云腾空而起！

　　震撼中的她转过身，皮肤在暮色中已呈现出隐约的绛红色。五分之一的生命时又跌跌撞撞地过去了。

　　忽然间，脚边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新生儿。她抱起他，把他高高举起，看着他的肤色变成清新而透明的翠绿，看着他睁开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伸出小手向空中努力地抓去，在这没有光明、没有温暖的方寸之地，争取生存的权利……

　　她的心里涌起了久违的暖意。这是生命的奇迹。即使我们终将死去，但新的生命会延续，他们会适应这瞬息万变的世界的。

　　她是那样陶醉地看着手中的生命，看着他的身体不断长大，完全没有注意到细密的皱纹正以同样的速度爬满她的全身。衰老的降临是十分迅猛的，当暗灰色成为她皮肤的主色调时，生命中的五分之四的时光又已经过去。

　　回到山麓时光明已经抽离大地。这一天即将过去，她即将在黑暗中迎来死亡。但她毫不畏惧，因为她认为自己已经理解生命的含义。可是她很快就知道是她错了，她只理解了“生”，而生命的另一半——“死”，才刚刚开始。

　　当大地完全被黑幕笼罩后，她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哪怕是在祖辈的记忆库里。是天心。不止一个，是许多个！是无数个！它们在遥远的天边闪烁着，有些忽隐忽现，并不像真正照耀过她生命的天心那样明亮。她还看到，那个银臂怪物也旋成了一个球体，也像天心，但它的光芒还不够耀眼。还有一些体积较大的沙砾正在围绕其中的那些天心旋转，但这些沙砾不会被吸附进去。那上面也会有像我们一样懂得思考和痛苦的生命，她想。带来巨大死亡的银臂怪物也会成为天心，抚育别的生命。原来，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生命如此生生不息。无数的天心将点燃无数的文明。那是闪耀着的希望啊，我要叫它们“星星”，那是多美的名字啊，天心、新生、星星……

　　她微笑着，记忆不知不觉中脱离了她的身体，飞向无数闪烁不止的“星星”，它将在大地的另一角，融入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