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keSpace
阖上眼五秒钟
《阖上眼五秒钟》
作者：ShakeSpace

正文

阖上眼五秒钟

　　（原载于科幻世界2003年4月号）

　　“‘物理学的根基全都追述到虚无。在公式穷尽的地方，我们的世界跨入不可知的深渊。’这就是普特南教授在诺贝尔领奖台上所说的第一句话。。。”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在实证主义者眼中毫无意义。”朱龙不屑地说。

　　“亲爱的实证主义者，”乌湖说，“你能解释我们的世界为什么是三维的吗？”

　　“很简单。”朱龙说，“引力、热传导。。。所有重要的物理方程都只在三维情况下有稳定解。”

　　“可所有的物理方程为何都是现在这种形式的呢？”乌湖反问道，“万有引力为何于距离成平方反比而非立方反比？光速为何是每秒二十九万九千七百九十八公里？我们的心理学时矢为何与热力学时矢重合？”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那样。”朱龙回答。

　　“为什么它就是那样？”乌湖追问。

　　“因为我们看到它就这么样，再无其他可能。”朱龙回答。

　　“人择原理？”乌湖盯着朱龙的眼睛说。

　　“。。。人择原理。”朱龙垂下眼帘，回避着对方的目光。

　　“不要闭眼。。。马上就有你好闭的了。。。”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人择原理。。。”乌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人择原理。”朱龙鼓起勇气说。

　　“那么，我们的世界之所以是这样，就只因为我们在看它？”乌湖自言自语地说。

　　“因为只有这个世界的演化能使类似我们的观察者存在。”朱龙小心翼翼地解释。

　　“或者说世界只是因人类的观察而存在？”乌湖说。

　　“可能，也许，但是我不喜欢这么想。”朱龙说。

　　“谁知道呢？”乌湖茫然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就是这样的。只有看着我自己的手，它才存在。等我睡着的时候，它就不见了。等我醒过来，我的手就又回到我身上----”

　　“无聊，下次等你睡着了，我把你的样子拍下来给你看。”朱龙说。

　　“没用的，”乌湖提醒他，“如果你去拍了，那就是在观察，他的手就又会回到他身上。”

　　“对实证主义者来说，如果没人去看它，在不在那里有又什么关系？”朱龙说。

　　“当然有----”乌湖打了个寒噤，“你睡着的时候，是其他所有清醒的人维持着世界的存在。如果消失的是----”

　　“而且，没有下次了。”江砂盯着自己的手，悲哀地说。

　　沉默。

　　“我要在最后的时间里把一切都看个够。”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那你为什么只盯着自己的手看？”朱龙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表。

　　“不知道。”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如果整个世界都将毁灭，看手和看别的东西有分别吗？”

　　“或者。。。不一定毁灭的。”乌湖犹豫着说。

　　“你能肯定吗？”朱龙急切地问。

　　“亲爱的实证主义者，让事实告诉你答案吧。”乌湖嘲笑着说。

　　“假如。。。‘事实’也将不存在呢？”朱龙害怕地说。

　　沉默。

　　“还有多久？”乌湖打破寂静。

　　“五分十二秒。”朱龙看着表说，“时间在不断流逝。”

　　“或许没过多久时间这东西也将不再存在了。”乌湖小声说。

　　“那是一定的。”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时间又是什么？”乌湖望着远方说。

　　“。。。存在，又是什么？。。。”乌湖望着远方说。

　　“。。。。。。我们。。。。。。”乌湖望着远方说。

　　沉默。

　　“还有二分四十八秒。”朱龙以异样的声音说。

　　“我希望全世界所有的时钟停摆。”江砂盯着自己的手悲悲切切地说。

　　“很遗憾，所有的的时钟早在一年前就统统对准了。误差小于十万分之一秒。”乌湖居然还能保持平静。

　　“我诅咒普特南教授！该死的！他为什么要提出那个建议？”朱龙抱着头说。

　　“想想也十分奇怪，在人类的历史上，竟然不存在这样一个时刻，所有的的人都闭着眼睛。”乌湖若有所思地说。

　　“那是自然的，”朱龙抱着头说，“人类分布在不同的时区，每一时刻都有人睡着有人清醒。况且要让全世界所有的人一致行动，简直根本没可能。”

　　“可是他办到了，不是吗？”乌湖意味深长地说，“光是全世界，或许可以说是全宇宙中所有的的人同时闭上眼睛，这件事想想就觉得可怕。”

　　“可怕啊。。。”江砂盯着自己的手，喃喃地说。

　　“可怕，只是为了一个物理学家想验证人择原理？”乌湖说。

　　“或许有人会不按照政府的命令行动。”朱龙怀着一丝希望说，“或许在那一时刻，有人还会睁着眼睛----”

　　“那就完全不同了。”乌湖说。

　　“那就完全不同了！”朱龙说。

　　“那就完全不同了。。。”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可是，你敢吗？”乌湖深深地看着朱龙说。

　　“我不敢。。。我不能。。。”朱龙说，“我无法抗拒这样的念头。。。”

　　“想想看，全世界所有的人同时闭上眼睛五秒钟！没有了观察者，这个世界将会怎样？”乌湖以炽烈的口气说，“存在？毁灭？我是无法抗拒的！我会和全世界的人一起闭上眼睛！”

　　“我也不能。。。”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我不行了。。。”

　　“多希望等会儿有人勇敢地睁着眼睛啊！”朱龙呜咽着说。

　　“没有人。全世界首脑的决定。所有的人都会闭上眼睛。整个人类的集体行动。伟大的惯性。没有人能抗拒。当意识到这个行动的伟大，没有人不会被深深震撼。”乌湖说。

　　“我。。。不行了。。。”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还有二十二秒。。。”朱龙歇斯底里地说。

　　“全世界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乌湖说。

　　沉默。

　　“我心即宇宙。”乌湖说。

　　“当我不在看月亮的时候，它还存在吗？”朱龙说。

　　“我不想消失。。。”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一切即将得到答案。”乌湖说。

　　“不要。。。”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还有十秒。。。”朱龙说。

　　“存在的时刻。毁灭的时刻。”乌湖喃喃地说，“这个世界是怎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朱龙说。

　　“我希望存在啊。。。”江砂盯着自己的手说。

　　“倒数的时间已经到了最终。”乌湖说。

　　“三。”朱龙说。

　　“二。”朱龙说。

　　“一。”朱龙说。

　　“我怕啊。。。”江砂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没有可能了吗？”朱龙握着表，仿佛要把最后的时间留下一般，闭上了眼睛。

　　“来了。”乌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全世界所有的人在这一时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