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
纯粹理性
纯粹理性
1999 第11期   - 每期一星

夏荷


    休默总统缓缓睁开了那双被全世界的人称作“闪烁着上帝般智慧光芒”的眼睛。

    尽管“全球思维直播中枢”的光电信号一直刺激着他的视觉神经，但当他睁开那双从直播开始就一直紧闭的双眼的时候，仍然觉得直播间那本来柔和的灯光太刺眼了，所以他不禁眯起了眼睛。“这就是本能?人类进化到今天，在如此发达的高科技的辅助下，难道这种动物性的本能反应仍不能完全消除?”一想到这些，这位在二十五世纪被称为“上帝的光辉”和“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领导人”的人——休默教授、现任地球总统，就会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哼哼！直觉！”休默总统以那种常人绝对没有的冷静在第一时间里以鄙夷的态度挥去了那种被称为“直觉”的感觉。“这是个理性的时代！”他在心里快乐地吟诵着。

    是啊！正是凭借理性的力量，他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获得全球科学家联盟在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医学、经济学、社会学等三十六个科学领域颁发的最高荣誉大奖；正是凭借理性的力量，他二十四岁被选为地球总统；正是凭借理性的力量，在他六年任期的第三年，成功消弭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经济危机，并藉此推出了现今全球经济中正在奉行的“休默经济模式”——在这个模式中，竞争行为的数量及其给社会带来的种种弊端被减至最小，但效率却达到最大；也正是凭借理性的力量，他终于创立了全数学方式表述的“休默人类高效率情感模型”，从而解决了困扰人类数千年的情感纠葛及其带来的低效率的问题，并最终在法律上成为人类生活的行为准则——显然有许多人仍对此持极为强烈的反对态度，但休默坚强的理性获得了全球科学家联盟的有力支持，所以他毫不畏惧……

    那么，在他人生的第三十一个地球年里，在他连任地球总统的第二个任期中，他还会做什么呢?或者说，他还会带给地球人类什么呢?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他——伟大的休默先生在全人类科学知识的基础上，在威力无比的全球计算网络系统的帮助下，终于形成了涉及人类社会各个方面的“人类社会全理性发展模式”！现在，他刚刚结束为解释其理论而向全球人类进行的“思维直播”。

    “今天是人类的新起点！”休默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以极具古典味儿的优雅姿态采取手动形式缓缓地切断了自己大脑与“全球思维直播中枢”的联络（其实，用思想波直接中断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然后充满权威地站了起来，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盯着直播间的大门。他并不急于打开那扇大门。他知道，尽管他已独自在这里连续进行了长达一百三十个地球时的思维直播，尽管几乎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在接收他那伟大的头脑所发出的最新、最全面甚至可以说是终极的总统施政纲领，尽管他可以肯定那扇门的后面一定是鲜花和欢呼的海洋，但他那些千挑百选的助手们决不会在他打开门之前擅自打开门冲进来的——尽管是为了表示祝贺，但这种感情冲动是不符合人类纯粹理性准则的。

    “我将要传导给全人类的理性来源于我的父亲们和母亲们。他们是多么伟大！”想到这儿，他的脸上浮现出天使般纯洁的微笑，“人们都把我奉为人类的救星，其实，人类的救星是他们——那些携带有一个或多个人类最优秀理性基因的人们。我是他们创造的，理论上，他们才是上帝！当然，我自身的努力也是不可忽视的，尽管我只花费了短短的三十一个地球年的时间。”

    休默轻快地做了几个非常专业的芭蕾动作，自我感觉身体很轻盈。“这个舞蹈基因一定来自第七十三号母亲，她是三十一年前地球上最伟大的舞蹈家，她的每个动作几乎和机器人所能做的一样完美，那是人类的极限！”想到这里，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什么，刚才做那几个动作时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一股和纯粹理性完全不同的激荡之情，不知道这究竟出于哪类基因，也不知道它究竟来源于哪一位‘缔造者’，看来，模型中关于艺术的部分似乎有必要再予审视，看看是否需要更进一步地改进……”但接着，他又平静下来，“这是枝节问题。不管怎么说，我是完美的。三十一年前，‘缔造者’小组创造出我，为的是创造出地球人类最精粹的个体，并希望我在计算能力无与伦比的全球计算网络的帮助下探索出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道路。现在，可以证明他们成功了。要知道，在被提取用来创造我的基因的七千二百名卓越的地球人中，有60%以上是各类科学家。你看，依靠人类理性的精华，我最终创造了人类纯粹理性的发展模式！虽然这个过程中计算机做了大部分的工作，不过那没有关系——计算机只是工具嘛！人类自身的理性是足以战胜一切困难的……”

    在这种仿佛和另一个自我进行对话的同时，休默又一次体会到由心底深处涌出的那股交织着狂喜、得意和傲慢的极其复杂的激荡之情，好像还增添了一点点儿烦躁。“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因为我一生下来就不同于普通的地球人，我是纯粹理性的。”不用说，这次仍然是理性极其轻松地占据了上风。

    “思维直播真是伟大的发明，它比数百年前那种语言直播要高效多了。毕竟，现在是高效的时代。如此庞大的‘人类社会全理性发展模式’居然只用了一百多个地球时就播发完成了！如果地球人类完全遵从这个模式发展，那么，‘效率’这个词不久就将不存在了，因为，人类不再会有任何浪费时间和资源的行为了！

    “不久的将来，地球上再也不会存在竞争，从而再也不会有选择的苦恼，这种浪费人类宝贵精力的游戏就要彻底消失了；还有爱情，这个千百年来一直迷惑人类的莫名其妙的玩艺儿也将不存在了，再也不会有人为它牺牲宝贵的生命。婚姻、家庭、生育都有完美的理性模式；甚至，人类已可以完全不用承担失望的痛苦了，因为，人类已经不需要‘希望’，一切是如此理性，如此顺理成章……”

    休默用一种极其轻松的心情环视了一下直播中枢。在他的周围，数以万计的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闪亮着，就像夜空中的点点繁星，透出些许神秘。

    “神秘！”休默灿烂地笑着，想道，“不会再有‘神秘’了！我已经解决了人类所有的难题！如果人类按我的理论模型发展，那么，一百年以后将会有什么结果呢?哈！当然是——天国！真正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天国……”

    不错！人们从此不用对未来惴惴不安了，因为，庞大而精细的，被世人普遍称作“休默模型”或被更激进的人称作“天国模型”的“人类社会全理性发展模式”终于诞生了。它是如此精细，以至社会个体的具体行为都被详尽分析并加以规范了。“在大多数人眼里，它就像上帝创造人类一样崇高和伟大；所不同的是，这次是人类创造了天国！”想到这里，休默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乍一听到自己声带振动的声音，休默吓了一跳——毕竟他已连续一百多个地球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唯一存在的只有思维的快速流动。不过，这次休默并没有追究那笑声的深层理论意义。他感到充满活力。

    “人类真的伟大！自从科学家在二十一世纪即将来临时宣布人类进入‘基因时代’以来，到现在也不过五百年的时间，但我们人类已经不再为睡觉、吃饭耽误宝贵的时间了，甚至，连体育运动都不需要了。我可以经由‘基因营养液’摄取必要的营养；我可以使大脑分区轮换休息（实际上，大脑的抗疲劳性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通过植入的自动排毒更新系统对人体进行全方位的代谢调整，我可以躺在这里或躺在全球计算网络的任何一个终端连续工作一百年甚至更长……”

    休默微微仰起他那颗令地球人极为崇敬的头颅，用他那透出些许傲慢和高贵之气的眼神凝视着斜上方一盏蓝色的显示灯，口中喃喃地说道：“都解决了！真的很简单！纯粹理性而已！有了纯粹的理性，一切社会结构的不完美，一切低效率的行为都消失了。从此，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恐怕都要无事可做了！好吧！让他们去享受‘天国’幸福的生活吧！在我们的时代，换一个专业并不难，而且，我们是不允许失业的……”

    三十一年中，他说过的话恐怕没有超出十句。一切通过植入颅内的“联结器”经由电脑沟通——通过电脑获取信息、分析信息、得出结论、发出指令……可是，在他对自己今天如此情绪化、如此“多言”表示惊讶之前，他忽然有些愤怒——为什么“缔造者”为我取名叫“休默（Hummor）”?听起来，它和“幽默（Humour）”发音一样。难道他们把我的诞生只当作一个幽默吗?然后，他陡地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哈哈！原来，创造我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自信！自称‘缔造者’的人居然不敢对未来做出肯定的预测！如果我失败了，那么他们真的要把我当作一个人类的幽默了。可是——哈哈，实验成功了！人类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理性！哈哈哈哈……”在他身后，声音分析仪正对这一难得一现的笑声进行着高速的分析，它给出的一堆复杂的数据和曲线似乎预示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良久，在肯定他一旦离开这个房间，世人一定会为他重新取一个响亮的名字后，他才逐渐收住了笑声，并开始后悔居然在这里浪费了将近两个地球时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胡思乱想。

    在确信这里确实没什么有意义的事可做之后，他决定打开门，出去接受人们对他的祝贺。

    休默总统迈着他那特有的精力充沛而又节奏鲜明的步伐走到那扇门前。就在他把手伸向大门开关的时候，植入脑中的“联结器”忽然发出了紧急警报。这是“特一级警告”，显示地球上有极其重大的变故。

    休默没有移动脚步，甚至连侧身的动作都没有做出，只是镇定地用思想波启动了大脑与“直播中枢”的联结——在那里，地球上各处的信息都可以得到反馈并由中枢电脑即刻加工分析。

    休默的“联结器”一打开，他立即就后悔了。因为在“特一级警告”状态下，如果所接收的信息量过大，电脑中枢会在最初的几个至几十个地球秒内处于“原始信息充斥状态”。这种状态会对相对脆弱得多的人脑形成毁灭性打击。虽然休默以前曾提醒过“直播中枢”的设计者要在电脑外围加装保护装置，以避免人类大脑在此状态下直接与中枢联结，但因“直播中枢”自建成一百余年来从未出现此种情况，而且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实在太小，所以没有任何人去加以改进。

    人类的反应能力终归是有限的，所以当休默知道后悔时已经太晚了。他的思想波一接近中枢记忆库，庞大无比的信息就像一只巨大的铁拳狠狠地砸在休默的大脑中。休默觉得仿佛有一颗巨型炸弹在他头颅内炸开，他甚至幻觉出自己脑浆四溅的样子。他重重地呻吟了一声，“噗咚”一声摔倒在地上。他仅存的一点理性告诉他，他的大脑组织需要进行若干年的全面修复了，而且，恢复原来的功能几乎是不可能了。

    信息束如炸雷般一个一个在脑中炸开，继续摧残着休默仅存的一点可以反应的大脑功能区。听，这是一声声怒吼：

    “我们不需要上帝！”

    “我们不要纯粹理性！”

    “我们不要一目了然的未来！”

    “我们要自由选择的权利！”

    “我们不愿和机器人一样生活！”

    “生活需要希望！”

    “打倒理性狂人！”

    “打倒纯粹理性恐怖主义！”

    “还我人类本性！”

    ……

    看，来自全球各地的全息图像资料飞速闪烁；

    全球计算网络的大批终端被毁；

    “暴徒”正冲击全球计算中枢，并与警方发生激烈冲突，久违的战斗场面又出现了；

    大批工人罢工，工厂处于电脑控制下的自动生产状态，但工人们试图捣毁自动生产管理系统；

    地球上仅存的十处“原始风景保留区”人满为患，挤满了青年男女，他们高唱数个世纪前的爱情歌曲；

    全球各地有数以万计的人宣布“绝食”——他们拒绝“基因营养液”输入，并断绝了植入的“排毒更新系统”的能力，已有不少人处于危险的休克状态；

    大批科学家宣布脱离全球科学家联盟，宣称拒绝接受“人类社会全理性发展模式”；

    一百五十年来，人类首次出现分裂：一批“极端分子”在大西洋底第二百二十七号海城宣布独立，成立“人类本性回归共和国”，短短六十个地球分钟内，已有一万一千多个城市响应并要求加入；

    拥护总统的“理性派”成员在全球范围内与号召人类本性回归的“极端分子”武装对峙。局部地区已有冲突发生，双方动用了早已禁用并封存的先进武器，不断有人员伤亡报告；

    ……

    终于，“原始信息充斥状态”结束了，但经过处理的信息——无论它们有多少理性的成分，对于休默总统已没有意义了，因为他的大脑功能已经被摧毁了95%以上。

    当理性的区域几乎全部被摧毁之后，休默总统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是的，感觉！那就是：他真的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幽默——而且还是黑色的幽默！

    在他昏迷前的一刹那，理性的光辉忽然闪亮了一下：那种激荡之情一定来源于舞蹈家妈妈的基因！一定是！她一定长得很美——一定——很——美！

        作者小传

    夏荷，本名舒东，男，1968年6月出生，汉族。先就读于安徽省铜陵财专统计系，后在南开大学社会学系攻读硕士学位。

    曾去海南从事房地产经营工作，是最后一批闯海者。目前又返回南开复习考博士研究生。

    本人一生爱幻想——不一定是科学的幻想。作风颇似古代侠客，喜欢居无定所，四海漂流的生活，最大的爱好是旅游探索。但性格中有另一面，那就是可以安静地坐下来思考。对自己最强烈的感受是，年纪不大，阅历不少，人生颇为丰富多彩。今后将更加充实自己的知识和阅历。如果有一天，我忽然出现在《科幻世界》编辑部，与老编们神侃，也请不要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