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翎
猎杀者2049
《猎杀者2049》
作者：吕翎

正文

猎杀者2049

　　“把手中的枪交给下一代，然后告诉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古老咯尔格部谚语

　　一

　　梅利兹荒原或许已经不再是荒原了，它成了一片海，沙砾之海和死亡之海。这儿一望无际地堆砌大大小小的石块，来自沙漠边缘的风将这些班驳的岩石风化得伤痕累累。干涸的河床里点缀着荒原生物白森森的骸骨，各种奇形怪状的岩石成为出没在这一带的危险的猎杀者们的天然掩体。
　　梅利兹荒原的成因至今尚未定论。有人猜测它是核战争的牺牲品，然而戈壁上的石头里却找不到超量的放射线。事实上，在繁荣一时的人类社会走向衰退的同时，大自然的伟力便塑成了这一带荒凉的地貌。
　　安克伏在一块巨岩的缝隙里，擦拭着他的狙击步枪，目光随着已步如射程的猎物缓缓移动。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人形生物，安克暂时还不敢确定他们究竟是属于人类还是狡诈的潜伏者，但他们身上没有咯尔格部的印记是可以肯定的。无论他们是两类中的哪一类，对付他们的办法只有一个。
　　安克端起枪，M—8狙击步枪狭长的枪身如一条毒蛇般地伸出岩缝。安克对准其中那个高大男人扣动了扳机，猎物哼了一声，像一捆稻草一样倒了下去。安克略转动了一下枪身，使准心对准了下一个，可是他忧郁了一下，放下了枪，因为他看到跌坐在那个男人身旁的不过是个已被骇呆了的小女孩。
　　安克飞快地从岩缝里跑到猎物身边，那里应该有急需的食物和水，或许还有弹药，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不禁大失所望。这两个人都是衣衫褴褛，身边连最起码的水壶都没有一个，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进这荒原腹地的。
　　安克为他们没有武器而疑惑着。子弹准确地穿过那男人的太阳穴，他可能没有感到痛楚便死了。他不像猎杀者，安克有些害怕，猎杀者是枪不离身的。的确不像，谁会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执行猎杀任务。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部落的标记，安克脑中灵光一现。莫非他是潜伏者？
　　安克抽出腰刀，在尸体的腿上狠狠地砍了一刀，血涌了出来。这并不能说明问题，现代仿生机械多有造血系统。安克用刀剖开他的肌肉，剜出一块浸透了血渍的腿骨，是骨质结构，没有金属支架，安克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潜伏者。潜伏者的外表和人类没有一点区别，这使活动在各地的人类猎杀者不得不极为小心对付这些可怕的敌人。
　　安克想起了那小女孩，回头一看，她还是呆坐着一动不动，她被吓坏了。
　　安克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你们是什么人？”
　　小女孩惊魂未定地睁大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好像一簇枯萎的野草，蓬乱地散在脑后，眼睛灰蒙蒙的，深深地凹陷下去，小嘴紧紧地抿着说不出话来。
　　“你从哪里来？”安克提高了声音，语气有点凶巴巴的。小女孩颤抖着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迪斯埃瑞镇。”
　　迪斯埃瑞？安克几乎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地方了。哦，那是机械们的聚居地，安克回忆起来并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难道他们是……
　　“我是奴隶，阿克巴老爷的奴隶。”小女孩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神气，可惜是一种仇恨的神气，眼光冷冷的，看得安克心里一阵冰凉。
　　他们竟真的是奴隶！猎杀者拯救的目标！安克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亲手杀了一名历尽千辛万苦逃离地狱的奴隶。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的嘱托和酋长信任的目光，想起了自己在神像面前所发的要拯救人类的誓言。安克懊丧极了，这个可怜的人，本来他应该逃出生天了，可惜功亏一篑。
　　安克用柔和的目光看了那个小女孩，带她走吧，总不能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何况自己欠她许多。在走几天，应该就有水源了，现在的水两个人喝，省者点也够了。
　　安克看了一眼西边急速坠下的夕阳，把一只手伸给小女孩。她站了起来，抓住安克的手。

　　二

　　安克在一块避风的大岩石后燃起一堆篝火，把一块烤熟的肉仍给小女孩。她接过肉，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啃着。跳跃的火苗噼噼啪啪地冒着火星，将两人的影子拖出好长。
　　安克咬了一口干涩的肉块，含含糊糊地问道：“你有名字吗？”
　　“埃尔琳。”
　　“他是你什么人？是你爸爸？”
　　“不，他也是阿克巴老爷的奴隶。”
　　安克抬起头，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个“阿克巴”是机械中所谓的贵族了。这批该死的钢铁怪物，安克咬牙切齿地想着，竟敢驱使人类为奴为婢！他恨不得一口咬碎他们的钢筋铁骨，然后用大熔炉送他们回地下去。
　　埃尔琳低声说道：“历姆叔叔和其他人杀死了阿克巴老爷的守卫，我们逃了出来。出镇的时候，一个人，我们管他叫潜伏者，对着我们开了枪，其他人都死了。历姆叔叔把炸弹塞进那人的嘴里，把他的头炸掉了。于是历姆叔叔带着我到了这儿。”
　　“那根本不是人，是裹着人皮的机器。”安克想到那个历姆是个多么勇敢的战士，自己竟然射杀了他！安克心里一片黯然。
　　“你是……猎杀者？” 埃尔琳怯生生地问。
　　安克惊讶地看着她，说：“是，我是咯尔格部猎杀者2049号。” 埃尔琳双手抱着膝盖，不说话了。眼里冷冷的眼神再次如荒原上刺骨的寒风一样侵入安克的肌体。
　　安克试图使她说话，但终于发现自己始终无法理解这个孤僻的孩子，便放弃了努力。她是他想到了许多。十年的猎杀生活把他的心早已磨平了，十年里他除了在拯救一个努力时和他说过几句话外，其他的交往就只有瞄准，扣动扳机，将子弹送入猎物的要害。
　　戈壁滩的星空远比稠密的城市来得明朗。月亮暗了许多，那是星罗棋布的人工建筑在月球上的阴影。安克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妹妹，若她还活着，也有埃尔琳这么大了。安克忽然觉得家乡熟悉的那一切如电影般地闪过，酋长的面容依旧是那么明朗，旧时的伙伴都已张大成人，强壮有力的胳膊抡着各式工具上下翻飞着，林间小溪里，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惊动了躲在灌木丛中的小兽，它们伸出一只只小脑袋，然后三蹿两蹿到茂密的树冠上。
　　安克发现自己是多么怀念家乡啊！尽管当初生活在那儿时总是向往外面城市的繁华，盼望着能在漂亮的金属构成的城市里玩耍。可是每一个孩子都被告之，外面的世界不属于人类，若要想走出去，你必须作为一名战士，带着手中的枪，去夺回曾经属于人类的一切。
　　在这个多灾多难的星球上，人类的机械的战争已经持续了8个世纪。800年前，第一台感性化计算机诞生了，接着越来越多的机械突破了理性思维的束缚，他们像人一样思考，拥有比人类更为强悍的躯体。不久第一个自由机械居住区成立了，这些进化了的机械要求拥有和人一样的权利和地位。随着机械居住区的不断扩大，它们对能源的需求量日益增长。人类却不能容忍一群金属来和他们争夺资源使用权，矛盾的计划终于导致全球性战争的爆发。756年前，特德克电脑成功地指挥着它的机械军团在亚平宁决战中击败了人类的主力，并顺利地控制了全球绝大多数的地方。在城市里，机械对未及时撤走的人类进行大规模有计划的屠杀。同年特德克在机械生物工程方面取得重大突破，这使得事态向不利于人类的方向发展。部分机械用人类的神经系统和肌肉组织武装了自己，他们的行动更加灵活，反应也更加迅速。
　　残余的人类躲进深山老林里，他们丢失了大部分科学技术和知识，几乎倒退到了原始社会，过着衣不遮体、刀耕火种的日子。唯一得到不断更新发展的就是武器，现在如同人类命根子的武器。
　　人类四个部落中最完整的鄂美尔部退入了落基山脉，喀尔格部撤进了长白山区，其余两个散居在亚马逊的热带雨林中。今天鄂美尔军队在美洲中部和强大的机械军团的美洲军日夜撕杀，以争取美洲大陆上为数不多的矿产资源。苦撑了几百年的鄂美尔部人口已从14亿下降到2.8亿。士兵们呐喊着穿着兽皮，端着激光枪冲锋陷阵，以血肉之躯去阻挡机械军团的无敌坦克。
　　而各部落间的竞争也在激烈进行着，人们往往为了一丁点能源而自相残杀。部落中最优秀的青年，被派往机械的后方——非洲大陆。这些睿智而刚勇的人携带着最精密的武器，游荡在机械的控制区里。机械们对此也作出了反应，派出了大批潜伏者来袭击人类战士。所以他们不仅要猎杀钢铁躯体的机械，还要躲避凶悍的潜伏者的追杀。特别是近年来潜伏者的中枢芯片升级，使他们更加理智而富有人性，人们往往无法从自己周围把他们识别出来。然而最危险的还是来自不同部落的猎杀者，一旦相遇，便铁定只会有一方存活下来。
　　安克在寒风中打了个冷战，他低头看到埃尔琳已经睡熟了，便将披风盖在她的身上。他是个白种人，也许曾经是鄂美尔部落的人。不可能。一定是她已成为奴隶的父母在迪斯埃瑞生下了她。安克有时对永无休止的猎杀有一种无奈感，但他告戒自己猎杀机械人是一个永恒的使命。这不光关乎自己，甚至影响到人类的命运。人在山林中野草一般地顽强生长出来，就应当去生存。可是机械人，没有生命的机械竟然占有了全部，反而把人赶进了蛮荒地带。
　　仇恨重新点燃了安克心中的火焰，哪怕面前上特德克电脑，他也要把他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