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康
神肉
《神肉》
作者：王晋康

正文

神肉

　　1

　　“爷爷，祝你九十岁生日快乐。”

　　“来，让我抱抱你，我的科学家孙子！我太高兴了，你每年都远道回家乡，来养老院为我祝寿。”

　　“爷爷，我很高兴有这么多人为你送寿礼或匾额。你看这幅题词：‘送给敬爱的南渊教授，你是科学斗士，科学的民间守护神。’这可是十分崇高的赞誉啊。”

　　“哈哈，当然这是过誉，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还有人记着我这个老朽。”

　　“不，一点都不是过誉。就拿我来说，能取得今天的这点成就，就是受了你的潜移默化。在我的少年时期，反科学主义思潮曾肆虐一时，弄得不少人失去了对科学的信仰。但你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些谬论。你说‘科学是天然合理的’，‘科学发展与伦理道德互相冲突时，科学是注定胜利的一方’。这些观点给了我极大的勇气。要知道，文明发展到今天，已经没有‘纯学术性’的科学了。尤其是最前沿的科学，没办法不楔入到伦理学、哲学、神学和政治学中去。谁要想在前沿科学上有所突破，必须首先是藐视一切旧传统的勇士。”

　　“对，你说的很对。我这一生就做了这些琐事。有人批判我是‘强科学主义者’，我觉得其实是对我的赞美。我尤其厌恶那些以‘敬畏自然’为名诋毁科学的妄人。所谓‘敬畏自然’，实际是要让上帝复辟。人类已经用一万年的时间把上帝拉下宝座，终不成还要亲手再把他扶上去？”

　　“爷爷，你身体这么硬朗，一定能再活半个世纪。”

　　“但愿吧。过去有句著名的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我的好身板儿就是这么斗出来的。只要不死，还会和那些妄人继续斗下去。好，说说你吧。我刚刚看到有关报道，说你的研究小组取得了突破。”

　　“对，那项技术基本成熟了。用动物肌肉细胞体外培养的办法，来工业化生产人类急需的肉食。当然这是人造肉，但从细胞水平来说，又是真真正正的天然肉食。”

　　“人造天然肉！你的成就简直让人类语言穷于表达了。我的好孙子，这是一项伟大的革命性的跨越，其意义无论怎么评价都不算溢美。整整十万年来，人类获取食物原料的方式仅仅迈了一步，从游猎采集迈到畜牧种植。到你这儿才迈出第二步，迈入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毫不夸张地说，你的成就堪比教人稼穑的神农氏。”

　　“爷爷你过奖了。其实动物细胞体外培养技术上个世纪就有，不过那时只用于生产疫苗、单抗、干扰素等药物。我的功劳是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使其变成实用的肉类生产技术。你知道，用自然方式生产动物性蛋白，相对于同样热量的植物性蛋白，大约需要消耗三倍的能量。并不是能量守恒定律在这儿失效，而是把大部分能量消耗到动物的生理活动上了。现在用我的方法生产动物性蛋白，一点儿不比生产植物性蛋白昂贵，因为在我的技术中，并不需要动物奔跑和求偶，不需要心脏博动和新陈代谢。”

　　“太好了。这种肉食什么时候能推向市场？”

　　“其实今天就可以。不过在推向市场前我想让它尽善尽美。还有一个次要问题需要解决——口感。”

　　“口感？据我推想应该不成问题，这种真正天然的人造肉肯定具有天然肉的口感吧。”

　　“你说得不错。但有了这项技术，我们可以对口感提出更高档的要求了，比如，可以用同样低廉的成本生产鲨鱼翅、熊掌或飞龙肉（注：东北密林中一种飞禽，肉质最美）。”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我已经垂涎欲滴了！飞龙早就基本绝种，你爷爷这辈子别说没吃过，见都没见过。我盼着哪天你给我端来一盘——孩子你笑什么？已经带来了吗？别给我卖关子了。”

　　“爷爷，区区飞龙肉算什么，还有比它更好的美味呢。来，你尝尝这种肉食。”

　　“这就是人造肉？从肌肉纤维来看，与天然肉毫无二致嘛。让我尝尝，啊呀，真的非常鲜美，肉质绝顶细嫩！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美味。告诉爷爷，这是什么肉？”

　　“爷爷，这就是我今天回来的目的。除了为你祝寿，还想在你身上汲取勇气，就像我三十八年来一向做的那样。我把话头扯远一点儿吧。众所周知，人类与动物有一个重要区别，就是人类在文明化的进程中，逐渐形成了一条绝对的伦理禁忌：不食同类之肉。其实这种行为放在蒙昧时代并非不道德，那时俘虏的肉只不过是宝贵的动物蛋白，吃了就能活下去，不吃就可能饿死。如此而已。随着文明逐渐确立……”

　　“你不用细说了。你是说，给我吃的是人肉？”

　　“准确地说，是人的肌肉细胞使用体外培养方法生产的人造肉。直接称它‘人肉’肯定不合适，也太敏感，我还没有想到更确切的名字。当然，就细胞构造来说，或者从分子水平来说，它确实是百分之百的人肉，一点都不错。”

　　“我猜想，你为它肯定承受了很大的社会压力。”

　　“那是自然，有人甚至骂我是‘吃人科学家’，‘食人族的返祖个体’。爷爷，我很苦恼。这完全是用人工方法生产的肉食，与人造的牛肉猪肉鸡肉并无任何不同，为什么不能吃？如果因为一些遗老们可笑的道德禁忌，就让人类无法享用世上最美味的肉食，我实在心有不甘。”

　　“那你还犹豫什么？往前走就是。我说过，伦理道德只是适应某种生产力水平的临时性建筑，可以随拆随建的。当科学与伦理道德冲突时，科学总是最后的胜利者。别管那些狂吠！尽管大胆推进你的研究，爷爷还盼着翘辮子之前能每天享用这种美味呢。当然啦，最好为它想一个合适的名字，免得不必要地刺激社会的神经。”

　　“谢谢爷爷，你这番话让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爷爷我对你五体投地。你已经90岁了，还保留着年轻人的勇气、朝气和思维方式。”

　　“说句自诩的话吧，我这一生始终保持着赤子之心，我是一位90岁的老赤子。”

　　“至于这种肉的名称——称它为‘神肉’如何？是‘神奇的肉食’的简称。”

　　“行，这个名字不错。其实它在中文里另有一层很妙的意义：神的肉。这算得上一个精当的隐喻：科学发展到今天，人类已经把神的权威当成日常便饭下肚了。来，我的好孙子，与爷爷拥别吧，我盼着你发明的神肉早一天摆到养老院的饭桌上。”

　　2

　　“爷爷，祝你91岁寿诞快乐。”

　　“来，让爷爷抱抱你，我的院士孙子。”

　　“爷爷你要注意身体，你比去年瘦多了。”

　　“别担心，我虽然腿脚不灵，精神还好。这次为我带来什么礼物？”

　　“我先要感谢你去年的鼓励。神肉已经闯过了社会的道德关和舆论关。反对阵营虽然还在竭力鼓噪，但不至于影响大局了。说到底，除了少数死硬分子，有谁能逃过这种美味的诱惑呢。爷爷，今年我有更好的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快拿出来！”

　　“普通的神肉虽然非常美味，我已经不满足了。有了我的技术，人类能在更精细的水平上享用美味。我是说，可以进行定单式的生产，为每一个个人制造对他来说最美味的肉食，而且制造成本基本没有提高。”

　　“定单式口感的肉食？这可是个全新的概念，我想灵霄宝殿里的玉帝也没这样的口福。快告诉我，它是什么样子。”

　　“爷爷你别急，听我慢慢告诉你。咱们先回头说说，神肉为什么最美味。有一句大俗话：‘身上缺啥就想吃啥’，其实有深层的生物物理学机理。所谓口感并非无根之木，从本质上说，只是某人身体需要的外在表现，比如：体内缺少脂肪时觉得肥肉最香，等营养过剩时一见肥肉就恶心。神肉既然是人的肌肉细胞，当然其细胞构造和化学组成与人体最接近，也为人体最需要。”

　　“对，你说得很对。从本质上说，人只是一台执行各种生化程序的复杂机器，各种精神性的特质其实都能找到物理学的原因。”

　　“既然是这样，我就进一步想，各人的DNA毕竟有小小的不同，如果用本人的肌肉细胞作为样本来生产神肉，应该最接近他本人的生理需要、也最美味吧。我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基本证实了它，不过研究结果与我当初设想多少有些不同——不是本人的肉最美味，而是其父母的肉最美味——不不，我说溜嘴了，应该是：用其父母的肌肉细胞做样本生产的神肉，对此人而言最美味。”

　　“噢——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我还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也许下面的解释有一定道理，尽管它多少带有神秘主义的色彩：人们觉得源于父母的神肉最美味，是基于其潜意识中保留的对胎盘营养的记忆。”

　　“噢——”

　　“当然，你可以想见，这项技术进步又在道德卫士中引起一场十二级风暴，有人竟骂我丧尽天良，弑父食母。不过爷爷你尽管放心，我已经从你这儿获得了足够的精神武装，不会把这些聒噪放到心里。说到底，这种定单式神肉只用提取其父母的一个肌肉细胞，甚至只用拣拾其父母身上脱落的皮屑碎片就行。区区一个细胞，与他父母本人又有多大关系呢，每人每天都会掉落成千上万个皮肤细胞！爷爷，我爸妈就很达观，很乐意地为我提供了两个肌肉细胞，我已经据此生产出了两种定单式神肉。喏，这就是样品，你可以尝尝。可惜你不会品出其极品口感。我说过，定单式肉食的口感只能是某人独有的。”

　　“是吗？是很可惜。那我就不品尝了。”

　　“更可惜的是，爷爷你的父母早就过世，无法取得他们的细胞，所以我永远无法为你生产定单式神肉了。我会为此抱憾终生。”

　　“不用可惜，我老了，没多少口腹之欲了。”

　　“爷爷，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嗯？不不，我没有不高兴。”

　　“这就对了。我知道以爷爷的勇气，肯定会坦然接受这项技术。否则的话，爷爷岂不是背叛了一生坚守的信念？哈哈，我只是开玩笑。”

　　“不，我当然不会背叛自己的信念。不过孩子我累了，我想休息了。再见。”

　　3

　　“爷爷，祝你92岁生日快乐。可惜，这次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

　　“我的好孙子，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据我的直觉，很可能咱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不过你不必伤感，也不必安慰我，科学信徒从不惧怕死亡。”

　　“爷爷我衷心佩服你的达观。我相信你还能活到100岁，120岁。不过，等那一天最终来到时，我也会坦然接受，我会学庄子鼓盆而歌，为你送行。”

　　“好的，听着你的歌声，在水晶棺里我也会笑醒的。”

　　“爷爷，我这次来，本来还有一件小事要求你。但你在病中，我不忍心再麻烦你。”

　　“没关系，你说吧。能在死前为我最疼爱的小孙子做一件事，我再高兴不过了。”

　　“那我就说了？”

　　“说吧。”

　　“去年我已经说过，我的爸妈，你的儿子儿媳，为我提供了两个肌肉细胞，我已经生产出了两种对我而言的极品口味的神肉。我非常感激二老，想为他们做同样的事来回报。当然这就需要他们在世的父母提供细胞样本。前不久我见了外婆，你知道她的思想比较陈旧的，自然不会乐意，我反复劝说她还是想不通。非常遗憾，我无法为妈妈生产极品神肉了。但我还可以为爸爸做这事，所以就来这儿了。”

　　“……”

　　“爷爷，我相信，依你一向坚守的信念，你绝不会忌讳做这件事，不会在乎贡献一个肌肉细胞的。”

　　“……”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你胳臂上提取一个肌肉细胞。很方便的，用医院常用的取血针扎一下就行，一点儿也不疼。当然，如果你介意，我也可以在你的病床上找一些皮屑碎片作代用品，只是那样要多一个程序——唤醒皮肤细胞的全能性，使其转变成肌肉细胞。这个程序比较麻烦，所以，最好还是能让我提取一个肌肉细胞。”

　　“……”

　　“爷爷你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不乐意就直说嘛。我会很乐意地顺从你的意愿，虽然我觉得像你这样的科学斗士不该有这些陈腐的忌讳。”

　　“……”

　　“爷——爷？爷爷！爷爷！！护士，快喊值班医生！……”

　　后记：

　　著名科幻作家克拉克曾写过一篇《神的食物》，预言了人工生产肉类的技术及其带来的道德困境。据今年的国外科技动态，用动物细胞体外培养法生产肉类食品的技术已经取得突破。当然，科学家们忙于低头研究，还没人抬头远眺其未来发展的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