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星
自由坠落
《自由坠落》
作者：北星

正文

自由坠落

　　“我们开始吧。”小浪说。

　　“好的。”我回答道。然后我们就扔下手里的木板，纵身跳下了飞机。

　　只可惜，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我最好的朋友，实际上是我最大的敌人。

　　跳板运动自从第一架飞机失事的时候就开始兴起了。当那些遇难飞机的乘客从还在着火的飞机里相拥爬出来的时候，惊奇的人们开始思考他们为什么没有摔死。科学家们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因为失重。

　　标准的解释是这样的：在飞机下坠的时候，因为人们和飞机同步下坠，所以相对于飞机，人们就失去了重量。既然没有了重量，那么飞机上的人当然就摔不死了。

　　于是，聪明的人们马上开始想到了跳板。第二天就有人拿着木板从楼上往下跳。结果，有的人安然无恙，有的人摔断了胳膊，有的人摔死了。经过研究，人们发现只有当木板处在人的下方的时候，跳板的人才不会摔死或摔伤。科学家解释说，如果木板处于人的上方，那么在人的下面就没有参照物，所以人落地的时候就并没有失去重量。而即使木板在人的下方，对上面的人的影响也是有条件的。如果下方的木板跟上方的人的距离超过了五米，那么，由木板产生的失重效应就几乎完全没有用了。因为在木板落地之后，其上方的人又会开始获得重量。而谁都想得出来从五米高处自由坠地是个什么滋味。

　　无论如何，跳板运动还是迅速在敢于冒险的人们之间兴盛起来。而我和小浪都是跳板运动的狂热爱好者。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从飞机上，从一万米的高空往下跳。

　　今天天气不错。在我们的下方有一些薄云。在我们的上方则是蓝得无边的天空。我和小浪几乎并排降落着。我们谨慎地控制着我们和木板之间的距离。虽然高空的风比较大，但对于我们这样久经考验的跳板迷来说，控制木板的距离并不是难事。我们一边坠落一边闲聊着。我们两都没有从这么高的高空坠落过。虽然空气比较冷，但我们都穿着保暖服。在我们的下方，是一片绿色的田野。像这种高空跳板，没有谁会选择在城市上空跳。那样太危险。就别说掉到楼房的避雷针什么之类的东西上了，就是哪个工厂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把你熏个灰头土脸，那也难受得紧。

　　再说，田野的风光多么迷人啊。你看下面那些划得方方正正的绿色田地，那其中点缀的碧蓝色珍珠一样的湖泊，那从农家小舍升起的薄薄的炊烟，你不觉得心胸会豁然开朗吗？能从高空悠哉悠哉地欣赏这美妙的景致，难道不正是我们这些跳板爱好者所追求的最高目标吗？

　　穿越云层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新的挑战。因为我们以前从悬崖跳板的时候，并没有云来捣乱。不对，以我们现在的熟练程度，控制木板的距离只要凭感觉就行了。所以问题应该不大。这也是为什么飞机跳板只能由极其熟练的跳板运动员才能作的原因。不过当我看到下面的云向我扑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有些紧张。这云从一万米高空看显得挺薄，但到了跟前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云的稠密程度，足以使我们看不见我们下面的木板。

　　我和小浪都不说话了，紧张地看着下面的云。云层越来越近了。终于，我们掉入了云中。

　　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我们掉进了浓浓的牛奶里面。只见我的周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云中的水汽把我的衣服都弄得湿漉漉的。我只能凭着感觉追踪着我的木板。虽然我根本看不见我们下面有没有木板。我叫了声小浪，小浪没有回答。也许他也正专注地追踪木板吧。他的技术虽然跟我差不太多，但还是有点差距。希望他能顺利通过这一关。

　　实际上，我们在云层里的时间不长。但是我觉得仿佛过了好久。等我们终于穿过云层的时候，我看到了小浪。他就在我身边不远，对着我笑。他的木板还在他的下方。我正想对他祝贺一下。但是忽然觉得他笑得有些奇怪。我正要开口问他为什么，猛然发现我下方的木板不见了。我倒吸了一口气，抬头一看，我的木板在小浪身后，斜上方三十多米远的地方。而且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现在是在大约三千米的高空。而我的木板却莫名其妙地离我而去了。不用说，这当然是小浪搞得鬼！

　　“小浪，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恼怒地质问道。

　　小浪哈哈一笑说：“是我把它从你脚下拿走扔掉的。咱们拜拜吧。哈哈。”

　　我作梦也没想到，我的好朋友会对我作出这样的事。我强压着怒火和恐惧使自己镇定下来。我问：“为什么？”

　　“为什么？哼，谁让你什么都强过我的。”

　　是因为嫉妒。是的，小浪的外号叫作二号。我们在一起读书的时候，他一直是班上的第二名。而第一名，当然是我了。不管如此，凡有任何运动，他总是排名第二。即使是现在的跳板运动也是。他从来就没有超过我。但是，这样就会使他谋杀我吗？也许。人性是很难看清楚的。

　　“还有小玉。”他接着说。

　　对了，还有小玉。我们班出的校花。小浪追求了好久。但是，小玉还是成了我的女朋友。

　　“你谋杀了我，小玉也不会跟你的。”

　　“你错了。如果不是你，小玉早就是我的女朋友了。而你的死，当然是不幸的事故。别忘了，飞机跳板处女跳的事故率虽然不高，但也有个百分之五呢。放心吧，你死了之后，我小浪会继承你的遗志和女友的，哈哈哈哈。”

　　我趁他得意地大笑之际，双脚一并身子一翻，笔直向他身下冲去。小浪猛地发觉不妙，赶紧也往下扑去。

　　他在我就要抓到木板的时候截住了我。我们在空中扭打起来。看来，我就是打架不如他。没几下，他就把我压在下面，并一拳向我脑袋上挥来。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一脚踢开了他的木板。

　　耳边呼呼的风声使我清醒了过来。我还在空中往下坠落。下面的大地已经越来越近了。我已经看到了农田里的劳作的农民。我抬起头往上看，看到小浪在我的上方三米左右的地方。他的木板已经不见了踪迹。他发觉我醒了来，得意地说：“哈哈，我的参照物醒了？谢谢你给我制造的失重啊，我们马上就要落地了。”

　　“你作梦去吧。”我喊了一声，憋足了一口气，猛地划动我的手臂，就像是在游泳一样，向斜下方滑去。小浪脸色一变，也想向我这边滑。但是，他永远也掌握不好这项技术所必须的角度。我迅速滑离了他的下方，离他越来越远。

　　我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恐怖的神情。大地在飞速向我们扑来。我解开了我的保暖服，用上面的带子迅速地将它系成一团，然后轻轻地放离在我的脚下。我看到，小浪也在解他的保暖服。他解开了，脱了下来。忽然，一阵风吹过，保暖服从他的手里飞脱出去，被风吹到了他的上方。

　　我就是在这时候落地的。我的保暖服作了我的参照物，使我产生了失重。所以，我安全着陆了。而小浪的保暖服却被风吹走了。

　　后来回想起来，我不能确定，小浪的衣服到底是风吹走的，还是他自己放手的。实际上，我越来越觉得，那是他自己放手的。不过，知道真正答案的，只有死去的小浪了。

　　现场惨不忍睹。周围的农民围了过来。

　　我想我会告诉他们，这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完）

　　2003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