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
先知
《先知》
作者：陈楸帆

正文

先知

　　原载于《科幻世界》2006年第8期

　　我们误读了世界还说它欺骗了我们。
　　——泰戈尔《飞鸟集》


　　如同这世上每人每日必会遇见的常事，一个男人打开邮箱，发现了一封垃圾邮件。他本可一删了之，但那个标题让他迟疑了片刻，打开了内容。

　　12月23日，山鹰vs野鹿。野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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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看了看那个耸动的标题，“先知的话”，还有那个由群发软件随机生成的复杂邮箱地址。今天是12月22日，山鹰和野鹿是大洋彼岸的两支足球队。地下赌球组织的触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吗？别让公司的网管找麻烦才是。他想道，毫不犹豫地点下“删除”。
　　那段文字瞬息灰飞烟灭。
　　男人是在24日才得知野鹿队获胜的消息，他并非一个忠实的球迷。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微微一动，想起了那封垃圾邮件。碰巧而已，他想道，抛硬币也有一半机会猜中字或面的。

　　第二周，“先知的话”又准时到达。男人照例匆匆一瞥，然后删除，只不过这次，他暗自记下第二天查看赛果。
　　又猜中了。男人的心重重一跳，像窥探到某个阴谋般，对周围谨小慎微起来。
　　他在电脑上输入www.prophet.com，显示错误，找不到服务器。他恍然，嘲笑自己的幼稚，那个地址当然是经过伪装的超链接，有谁会将罪行暴露于日光之下。
　　于是，只有等待，只有煎熬。

　　第三周，他由信上的链接打开了那个网站，不禁哑然失笑。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投注网站，密密麻麻的信息如僭建的农民房，堵满了页面的每寸空白，各方神仙祭出十八般武艺，从周易、风水、星相甚至圣经中追源溯流，为自己的预测寻找理论依托。他看到了注册用户须知，订阅预测信息需要一笔不菲的费用，还有“预测有风险，请谨慎投注”字样。这让他敲起了退堂鼓。
　　第三周的预测又中了，丝毫不差。
　　男人开始揣测，是否这个网站的庄家与国际博彩集团有着利益上的往来，因此总能得到背后交易的风声。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个时代，花几千万买一场假球，再通过其他手段获取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利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许多黑钱也就这么一来二往，被洗得干干净净。
　　世间胜负事，无非博弈而已。
　　那么，自己又何妨去均沽一下这份利益？慢着。男人突然紧张起来，他微拱起身体，如鸵鸟般环顾四周，窥视着每张沉迷于屏幕的面孔。既然是群发邮件，这里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得到了先知的密谕？知道的人越多，岂非意味着分到每个人嘴边的蛋糕越小？庄家有这门稳赚的买卖，又何必分出一杯羹来给我们这些虫豸般的小人物，这太不符合逻辑了。
　　男人颓然跌坐回自己的椅子。

　　第四周一切如旧。
　　他始终找不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一如他那说服不了别人的性格。因此他开始怀疑自己。他想起某种名称拗口的神经衰退症状，似乎是阿尔茨海默氏症 之类，患者的早期症状之一便是混淆事件发生的顺序，以至于因果颠倒，日月无伦。他无法确定是否自己先收到了信，再得知赛果，因为信件已被他悉数删除，而数字是不会欺骗的。在无法正面求证的情况下，他选择了旁敲侧击。
　　男人选择了周末的一天，将自己当天的生活事靡巨细，一一按顺序记下。而作为旁证的妻子，也同样将她观察到的事件记低，再两相校验。尽管满腹狐疑，但妻子对丈夫的多疑和优柔早有认识，因而相当配合。结果显示，顺序并无出入，而在记录的细节上却颇多差异，男人重视目的而女人着眼表现，“上厕所”和“他略带忧郁地拧开洗手间的门，心事重重”虽然殊途同归，毕竟还是不同的。

　　第五周如期而至。
　　男人呆坐在屏幕前，看着那封闪烁的新邮件，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他几乎断定这是一场恶作剧，不然就是密谋深远的犯罪。通过邮件进行远程催眠的事情也时有耳闻，看来自己是中了圈套，正在一步步地走向被操控的深渊。冲动中，他按下了删除键，并勉力将头脑中的记忆同步删除。
　　越想忘记的，往往记得越牢，世事总是如此。
　　第二天，他习惯性地查看了各场赛事的结果，然后，那封闪烁的邮件便在他眼前不停盘旋，放大，挥之不去。他深深懊恼自己的冲动，后悔为何没有看一眼内容再删掉。男人来到了网管的面前，故作轻描淡写地诉说自己误删一封工作邮件的小麻烦，当网管表示爱莫能助之后，愈加轻描淡写地离开，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五官便扭曲成一团。
　　男人从来不是善于向世界敞开自己的那种人，他选择将所有的情绪自行咀嚼消化，再通过某种方式排泄出体外。他感觉自己像一只供实验的白鼠，被囚在笼中，一只来历不明的手不停戏弄、挑逗、摆布着他，乐在其中。想到这里，他简直出离愤怒了。
　　可那只手会来自何方呢？目的何在？难道只是单纯为了取乐吗？
　　男人的怒火被一种求知的渴望缓缓浇熄了。

　　第六周。
　　不出意料，连续第六次命中赛果。男人出奇地平静，他尝试着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去解释这件事情。
　　他知道一个人名叫John Titor ，声称自己来自未来，在股市里操作短线，数周内套利几百万美元。在John Titor的未来里，美国内战一分为三，世界在核子大战后一片衰颓，人口锐减，幸存者回归农耕社会，勉强度日。在展示了他那个貌似发动机冷却器的时间机器后，John Titor神秘失踪，据说已经回到未来，因为这个时代的“时间线”似乎与他们并不相同。
　　“先知的话”会是来自未来的回响吗？
　　他看过一部名叫《黑客帝国》的电影，片中声称，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不过是由机器虚拟出来的幻象，而现实的真相是，人类早已沦为机器豢养的作物。虚拟世界中的人，有时会接收到一些奇怪的信息，那是来自一群醒觉的革命者，用于唤醒民众的宣传工具，而先知则是一个联结现实与虚拟的程序，以老年妇女的面目出现，用于甄选革命队伍中的领袖人物。
　　难道自己会是这样的一个候选人？
　　他读过一篇名叫《巴比伦彩票》 的小说，文中构筑了一个以彩票为运行规则的世界，无论是身份、阶层、罪罚以至于任何存在偶然性的行为，都采取抽签的形式来决定。这种神秘主义的机制经过漫长的演化，沉淀到社会的习俗、文化、历史和精神中，所有的人仿佛生活于一个不确定的梦魇中，猜度着庄家公司是否依旧大权在握。
　　或许那个公司正隐匿于时代的背面？
　　男人在沙滩上一一筑起城堡，又一一推翻。只有一刹那，唯一的刹那，那个阿米尼乌斯派 的想法在他脑中呼啸而过。如果上帝存在的话，那么便足以解释这一切，包括诱惑与考验本身。
　　可上帝真的存在吗？

　　第七周。
　　先知的话错了。
　　男人茫然而不知所措，仿佛一座建筑了多年的高塔却在须臾间崩溃了，如此轻描淡写。男人将邮件看了又看，他不知此时心中浮现的该是何种情绪，失落？惶惑？无助？自责？谦卑？以上的混合物？蓦然间他甚至责备自己的摇摆与怀疑，是否因此而丧失了上帝的恩宠，在他尚未确定上帝是否存在的时候。
　　可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仅仅是宇宙中的一次小概率事件吗？
　　男人站起身，芦苇般摇晃了两下。蜂巢般的办公室格局整饬，每个小方块里都有一具躯体微微蠕动。他突然瞥见了隔壁格子里的那张脸，充盈着诡异的笑，那种表情如此熟悉，莫非……
　　同事终于离开了座位，男人故作镇定地来到那人的电脑前，迅速地打开Outlook，他终于发现了那个耸动的标题。先知的话。

　　2月3日，灰猫vs狂牛。灰猫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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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封邮件与男人收到的那封几乎一模一样，除了一个字。“胜”字。
　　恍惚间，男人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兀自笑了起来，无法遏止地。笑声越来越大，引来周围人群的侧目。
　　是的。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分之一。这便是那只笼外的手。这便是上帝。
　　自己不过是六十四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与其他六十三种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硬要找出不同，那也许是特别幸运并且特别不幸罢了。只要庄家发出的邮件数量足够大，幸运儿永远不会是少数。
　　男人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邮箱，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删除”。
　　先知的话瞬息灰飞烟灭。

　　2005-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