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静
女娲恋
女娲恋
1991 第3期   - 第三届科幻小说银河奖

晶静


        一

    天漏了，一连几个月，时而倾盆大雨，时而细雨纷纷。

    地崩了，洪水冲倒了大树、石屋，吞噬了成群的牛羊和刀耕火种的田地。

    部落里气力最大、虎背熊腰的伏羲也无能为力!此时，他身着陈旧的豹皮袄，腰系一支从不离身的竹笛，跪在高高的山崖上，向着苍茫的大海，向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祈求：“神啊!救救我们吧!我们再也打不到野猪，采不到野果，瘟疫和洪水已夺去许多人的生命!天啊，你果真要灭绝人寰么?……”他不觉失声痛哭，匍伏于地，任泪水伴着雨水，倾泻在褐色的山崖上……

    她和伙伴们驾驶光子飞船已到达太阳系的第十行星。因为每隔三千六百年，这颗星便形成一个有利于考察那颗极有生机的“水球”的大冲。现在她从第十行星出发，即将飞往地球。

    “阿丫，这颗太阳系里唯一的蓝星，与我们双鱼星座的Y星极其相似。那里已出现了高级生灵，他们学会了凿石取火，但依然很不发达，现在你有幸去那里，也许会遇到奇迹——祝你好运，早去早归!”

    阿K伸出细长的手指，紧紧握了握她柔嫩的小手，目光眷恋地小声说：“回Y星后，我们就结婚!”

    哦，这颗非同凡响的星球真是美极了!越是靠近它，她便越激动!离开母船之后，她单独驾驶着光子飞船在太空飞行。万籁俱寂，繁星闪烁，唯有这颗星泛出怡人的蓝雾，这证明那儿和Y星同样有着孕育生命的摇篮——海洋!瞧，陆地，山峦，海湾，处处生机勃勃。到了，快到了。她减慢飞船速度，选择依山傍水的海湾为着落点。心中忐忑不安地嘀咕：“这儿的高级生灵会欢迎我吗?我可是个不速之客。”

    雨雾中传来的嗡嗡声，惊起了匍伏在山崖上的伏羲。他刚抬头，一团刺眼的银光已盘旋着坠进了烟波浩淼的大海。那是什么?正惊奇万分时，银光所落之处冒出了一条细长的黑影，并轻捷地朝岸边游来。出于自卫的本能，他随手从兽皮箭袋中拔出一枚石箭，“嗖”地向黑影掷去。不料黑影更为敏捷，竟轻易地接着了石箭，继续向他游来。这是一个十分奇特的怪物：人头，蛇身!和部落里刻在许多山石上的图腾十分相像。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他赶紧把自己藏匿到一块巨石的背后。

    阿丫身着蛇尾服冒出海面的瞬间便遭袭击，心里又沮丧又生气。但当她仔细瞧了瞧那光滑锐利且又雕凿精细的石箭时，笑了。哈，只有高级生灵才会给她如此的欢迎!

    “喂——我从Y星来，我们是朋友!”她边喊边游登上了岸，脱下了紧箍在身的蛇尾服，露出苗条的身段和洁白如玉的双臂，又一次仰首高呼：“喂——我们是朋友!”

    伏羲看呆了，只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身姿很优美。难道是刚才的祈祷显了灵?阿妈说过，神仙都爱听曲子。他灵机一动，抽出腰际的竹笛，悠悠扬扬地吹了起来。果然，阿丫听得如痴如醉。那从山崖上传来的乐声抑扬顿挫，穿云破雾，这声调韵律，是她在高度文明的Y星上所从没听过的。在那儿，过于复杂的曲调，过多的器乐合奏和歇斯底里快速的节拍，使音乐变成了刺人耳膜的噪音。现在，她感到飘飘欲仙，情不自禁地随着乐声在潇潇细雨中翩翩起舞……

    乐声戛然而止。阿丫仰首望去，两眼一亮：只见山崖上有个高高大大的、与她相仿的生灵正巍然屹立。他右臂赤裸在豹皮袄外，手握竹笛。乌发披肩，浓眉大眼，毛茸茸的胳腮胡，坚毅厚实的嘴唇，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粗犷、几分威武。想起在海中差点被他的石箭击中，阿丫不寒而栗，可她还是壮大胆对他比划说：

    “我叫阿丫，从双鱼星座的Y星来。请问，能带我去参观参观你们美丽的城市吗?”

    伏羲见她指指天又指指地，想起她方才随着笛声翩翩起舞的超逸，便“扑嗵”一声跪下喃喃道：“果然是天神下凡!女娲娘娘在上，饶我方才一箭!伏羲是凡夫俗子，有眼不识泰山!”

    他听不懂“天语”，只听懂了“阿丫”这字音，便“女娲娘娘”地叫个不停。

    “神啊，当今沧海横流，饿殍遍野。天下只剩我部落数百人，如不将天补上，世人即将灭绝。请快救救我们吧!”

    啊，他把我当作了从天而降的女神!阿丫觉得好笑，将错就错地比划着让伏羲带她去见他的首领……

        二

    这是一座阴暗的山洞，四处却井井有条。一位端坐在兽皮垫上的老妇，惊奇又矜持地打量阿丫，她的四周毕恭毕敬地站着一群干瘦的男男女女。显然，这部落仍处在母系社会的历史阶段。

    听伏羲叽哩咕噜一番介绍，阿妈扶杖站起，双手合十，对女娲表示敬意。

    “阿妈，伏羲弟带来的女人不像神，”一个黄脸女人抱着孱弱的婴儿嗫嚅道，“您瞧她，光光的、大大的怪脑门儿，蛇似的细腰，倒像是兴风作浪的水妖。天准是她捅破的!”

    “阿姐说得对，她是水妖!”妇女们七嘴八舌，越看阿丫越不顺眼，“怪不得天漏个没完!”

    “不，我亲眼见她乘仙船从天而降!”伏羲竭力争辩，“若是水妖，她怎敢自投罗网来山洞?”

    阿妈沉吟良久，不动声色地从身畔刻着鱼形花纹的瓦罐中，摸出一块干羊肉，撕下一片，双手捧到阿丫面前。这是什么意思?一种迎接贵客的礼仪?阿丫想着，便大大方方接过羊肉，假装欣赏似地咀嚼起来。噢，味儿的确不错!不料阿妈一声厉喝，四、五个身披兽皮或蓑衣的男人突然蜂拥上来，用枯树藤将阿丫不由分说地捆起，推到山洞外。无论她如何挣扎、解释也无济于事。

    “伏羲，神仙岂食人间烟火?你阿妹说得对，她是水妖。你杀了她，部落也许得以重见天日!”阿妈递给伏羲一把石剑。

    “不，阿妈!若是冒犯了神灵，部落可真要从此灭绝了——”伏羲有生以来第一次违拗母亲的意志，“女娲不是水妖，是天神!绝不能杀!”

    “既然她是天神，就能把天补上!”阿妹又插言道，“阿妈，令女娲补天!要补不上，再杀不迟!”

    萎靡不振的人们亢奋起来，一个劲儿要女娲补天。

    阿丫惶恐又焦虑：她本该对地球作一番全面考察，然后尽快返回第十行星与母船会合，向队长阿K作汇报的，可是现在却吉凶难卜。她把目光射向伏羲，本能使她信任这个目光诚挚的中年男子。

    “女娲娘娘在上，”伏羲跪到女娲面前，“自从盘古开天劈地，有巢氏教会了我们筑巢居住，神农氏教会我们刀耕火种，燧人氏教会我们凿石取火，世人方得以繁衍生息。不料现在天漏不止，我辈濒临灭顶之灾。但愿你能开恩补天，救我部落渡过难关!否则的话，族人将会把你当作兴风作浪的水妖……”他轻轻挥了挥石剑。

    聪明的阿丫终于听明白伏羲的话。她仰头思忖：宇宙浩渺，有高级生灵的星球却为数寥寥。既然命运使我结识了这颗星球上的高级生灵，我怎忍心不拯救他们?该怎么办呢?当然，首先应把四面八方重重叠叠的雨云驱散!只是这样做飞船上的光子能将会消耗殆尽。不过，阿K一定会来帮助我……在一双双信任的、怀疑的、祈求的目光下，她毅然决然地对伏羲说：“请吧!带我去海边!”

    伏羲不愧为地球之骄子，他明白了女娲的意思，立刻为女娲松了绑，不顾众人的猜忌，拉起女娲的手便往山下奔去。山洞里的男女老少，凡能走动的，也都默默尾随而来。

    阿丫重又套上她的蛇尾服——既是潜水装，又是太空衣——游回她的光子飞船。她打开对讲器，向队长报告了情况，并要求发射光子炮，驱散雨云。

    “绝对不行，阿丫!我命令你赶快回来，别管那些野蛮人!他们愚昧得很!”

    是的，这些人太简单。他们居然放她回飞船!只要她一摁键子，她便可以腾空而起，远离他们而去。但是那一双双期盼的眼，尤其是伏羲那对灼人的诚挚的眼，使她不忍欺骗他们。

    “阿K，他们是极有希望的高级生灵，我们应该帮助他们!”

    “不!要知道，Y星今后将移民到这里!那些野蛮人灭绝了岂不更好?回来吧，阿丫!你必须理智!”

    原来阿K如此冷酷、自私!原来Y星的“文明”比“野蛮”更可怕!也许这就是理智?科学的理智?不。爱一颗宇宙中难能有生命的星星，爱那些历经千难万险繁衍至今的高级生灵，难道不理智?她想起伏羲方才紧紧拉住她的那只粗糙温暖的大手，潜意识中升起一缕缕金灿灿的光华。她不再争辩，咬咬牙，用颤抖的手调整好飞船方位，缓缓向浓重的雨云飞去。她的指尖揿动了那本来是为预防不测用来攻击敌人的红键……

    “轰——”石破天惊一声巨响，天空的一角，昏暗的乌云疾速地滚动翻腾起来……

    “该死!阿丫，你违抗了我的命令!你疯了?既然如此，别再指望我接你回母船!”阿K咬牙切齿地在对讲机中吼叫，“母船的机动能量有限，我不会冒险去救一个毫无理智的蠢才!”

    她含着眼泪返回大地。一束金色的晚霞透过被驱散的乌云，照到海岸上。狂喜的人们把阿丫抬起，哇哩哇啦地又唱又跳。然而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一连十天，阿丫都在傍晚时分驾起她的“神船”，向一簇簇乌云开炮。最后，天全亮了，殷红殷红的夕阳露出脸来，把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束束绚丽的光茫射向山岗、海湾。

    “女娲补天啦!女娲把天补上啦!”男女老少欢腾不已。可是阿丫的飞船再也飞不上太空了。

    “原谅我，亲爱的父母兄弟姊妹们!原谅我，Y星的亲人们!我再也不能回去啦，再也不能!”刚上岸，她便跪倒在地，双臂伸向蓝天，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泪水噎满她的咽喉。

    “阿妈，”依旧是那多嘴的女人，紧搂着她的婴儿叹息，“女娲由九重天降到人世，如今天补好了，她可怎么回去哇?难怪她哭得如此伤心。啧啧，可怜!可怜!”

    人们面面相觑，长嘘短叹。

    “女娲，你既来到人间，又为我们驱云补天，可见你与世人缘份不浅!”阿妈颤悠悠地双手扶起女娲，郑重地说，“从今往后，部落交由你管。虽然现在云开雾散，光风霁月，但大地洪水依旧泛滥，还望你带领大伙儿，奋力治理哪!”

    阿妈的话语经伏羲一比划，阿丫明瞭了。唉!既来之则安之。如能治服洪水帮助他们重建家园，我阿丫也可算没有虚度青春了!

    “阿妈，让我做你的女儿吧!我一定治服洪水!”女娲紧紧握住阿妈青筋累累的双手。

    伏羲抑制不住激动和喜悦，从脖子上退下他那串形影不离的石珠，双手奉献给女娲。

    噢，真精致，真美。那熠熠闪光的石珠，又圆润又玲珑，五光十色，绚丽夺目。伏羲指着东边一座山说：

    “瞧，石珠就是采那五彩山的五彩石磨制成的。女娲!从此后，你就是我们的首领，我的好姐妹!但愿我们情如手足，就像这串石珠，相依相连，永不分离!”

    女娲决心，从此忘掉“阿丫”这个名字。她把石珠挂上自己白皙的脖子，感到伏羲的体温犹在，脸颊不由得飞上了两朵红云……

        三

    女娲真是不愧是从天而降的。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采石拦水；第二件事是挖渠引水。她与伏羲一道攀山下海，勘察水情。这天，她与伏羲并肩遨游在湛蓝色的海湾中，把飞船中另一件备用蛇尾服送给了伏羲，使他在海中游得得心应手。

    “你懂吗?伏羲，”她用学会不久的部落里的语言，打手势说，“我要炸掉五彩山，用五彩石砌成海坝拦住洪水!”

    “可是，往后我如何采石造剑，凿石炼珠?”

    “拦水是千秋大业广女娲开导他，“伏羲，我还要在炸开的山地上挖渠引水……”

    “既是千秋大业，我听你的。只是你这石珠，是我花了四个春秋，采集了五彩山上最美最坚的彩石一颗颗精雕细磨而成。希望你永远珍惜，不弃不离!”

    伏羲已和女娲形影不离。他对她既像对首领那般尊敬，又像对妹妹那般爱怜。他深怕有朝一日她再飞走，便诚挚地用石珠来表达心意。唉!山那边的部落已不复存在。想当初每逢月朗星稀时，他便和兄弟们纷纷出山去与姑娘们幽会。有时借狩猎之机，这山穿到那山，饱享幽会之乐；当然，外山的小伙子也来部落和他的姊妹相会。然后，各部落里渐渐兴旺起来，阿妈们把大家捏在一起，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如今……他摇摇头。想起女娲补天之功，他心里激起一片感激之情。再想想洪水尚未制服，尚有很多事要做，他又赶紧把激荡的心收了回来。

    “女娲，明天就炸山吧!你有回天之力。天都补了，海还不能填么?全部落的人全听你的指挥!”伏羲诚意地说。

    就在女娲得知阿K果然丢弃了她，从第十行星启航飞离太阳系的那天，她用自己飞船中的最后一点光子能，轰倒了高高的五彩山。几道耀眼的白光，顷刻之间使得山崩地裂。一块块五色缤纷的彩石，飞进到天空，又砸落到地上。

    伏羲带领全部落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奔到崩塌的山前，每人默默地背起一块彩石，朝海湾的决洪处挪去。

    女娲把飞船最后一次坠入海湾，当她再次从海浪中冒出来时，她被一个可歌可泣的宏伟场景感动得泪水涟涟：

    那些光着脚板、披着兽皮的饥饿的“野蛮人”，一个个不屈不挠地背负着石块，在伏羲的率领下，秩序井然地鱼贯而行。那个多嘴多舌的女人，用兽皮在背上兜着她的孩子，怀中抱起一块石头，也跟在队伍的后边。就连颤巍巍的老阿妈，也背起一块彩石，拄着拐杖，竭力跟上队伍。远远望去，那些脊梁骨上的彩石，竟连成了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显得十分壮观。

    女娲抹去泪，甩脱掉蛇尾服，奔向那支宏伟壮丽的队伍，和他们一样背负起一块彩石。

    “嗨唷嗬——嗨唷嗬……”从上风头传来伏羲那低沉粗犷的号子声。

    “嗨唷嗬，嗨唷嗬，嗨——唷——嗬!”顿时一呼百应。不屈不挠的号子声此起彼落，直入苍穹。

    一天又一天，这人倒下，那人接过他的石块又继续前进，继续劳作。一块块彩石叠起的海坝，渐渐拦住了不羁的洪水，接着，石斧开凿出的渠道，又引走了村落里的积水。村落里未倒的石屋渐渐重见天日，人们本已麻木的脸颊又绽出了笑容。就像那太阳，终于放射出绚丽的光彩……

    然而谁能料到，又一件憾事，使老阿妈后悔不迭、忧心如焚，即使补天治水之功，也差点被葬送殆尽!

        四

    青悠悠的草儿又在大地复苏，简陋的石屋又传出了人声。几声鸡鸣几声羊叫令人心醉。然而，年轻的男男女女几乎都在忘我的拼搏中饥肠辘辘地倒下了。在他们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背脊上仍负着一块沉重的石块。他们瞥一眼日渐驯服了的海湾和已经不漏了的蓝天，心甘情愿地含笑离开了人世，连那个多舌的女人也不例外。临终前，她只恋恋地盯着她的儿子：哦，儿子，天补上了，水治服了，你能过好日子了!

    阿妈、伏羲、女娲最后一批由山洞搬回村落。

    “啊!这可如何是好?”阿妈拄着拐杖走访了每个石屋后突然痛哭流涕，“剩下的怎么尽是年迈的老阿妈、老爷爷和男娃娃啊?”

    “阿妈，这些男娃长大后，会像伏羲那样能干，打猎捕鱼盖石屋，样样都行!”女娲安慰她。

    “唉!女娲呀女娲，难道你不明白，只剩下老者和男娃，几十年后，上天赋予我们的血肉之躯，还是要灭绝的啊!”阿妈捶胸顿足仰望苍天，“天哪!我后悔莫及，我愧对先祖啊!我怎么不早些关心这事呢?”

    刹那间，天旋地转，可怜的老阿妈，竟一下子栽倒在她的石屋前。伏羲女娲跪了下来，只见操劳了一辈子的阿妈口吐白沫，抽搐不已。伏羲为她掐住人中，才渐渐睁开眼，用哀伤歉疚的目光对着女娲，喃喃说道：“女娲哟女娲，你若再能与我凡人生死相依，繁衍子孙，必将流芳百世!但愿你能明白阿妈的心……

    说着，阿妈暗淡的双眼忽然燃起两簇晶亮的火花，怔怔向女娲看了良久，良久，然后轻轻抓起她纤弱的小手，送到伏羲粗壮的大手中。

    一股炽热的暖流淙淙淌进女娲的心田。她感觉到，伏羲的手正越握越紧。

    阿妈似乎看到了几束火光，在女娲与伏羲的眼中流窜着、交错着、撞击着。她无力地松开了手，眼瞪得老大老大——一丝不知是放心还是担心的影子，凝在了她那发黄了的瞳仁中。

    碧水泱泱，微风袅袅。浪花轻轻跃起，去迎接白云的拥吻。海鸟欢快地鸣叫着，在呼唤它的伴侣。

    海水荡去了她补天治水的劳累，涤去了她失去阿K和阿妈的哀伤。当她头一次如此欢快地在海湾里嬉戏时，忽然发现伏羲坐在礁石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有两团炽热的火。她有点怕，又有点喜，还有点慌张——啊，难道我没有企盼过这一天?她许，早在他吹竹笛的那个雨雾的清晨，他已进入了我的心窝——噢!伏羲真伟大，有些时候，他绝顶聪敏，远远胜于阿K。他还没有文字概念，却立刻读懂了女娲的目光。其实，他早就在等待着捕捉这样的目光……她急速地向他游去，一下子依偎到他赤裸结实的胸膛上，然后又嘻笑着躲开他，任他在海中追逐她，呼唤她，直到他一把把她抓住，紧紧搂着再也不放开。他抖擞着大手，退去了她的“神衣”——那件黑色的蛇尾服……

    似乎又在太空浩瀚的星河中遨游……哦，多么沁人心脾，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心儿甜、魂儿颤，分不清是天，是海，海天融为一片。在天地之间，在海湾的怀抱之中，女娲感到自己似乎整整休憩了一个世纪，心中漾满了幸福感。

        尾声

    十个月之后，女娲的石屋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呱呱声。

    女娃，是个女娃!伏羲扑跪到女娲的草铺前，为他们的爱女起了个名字——洛神。在他看来女娲既是从天而降，女儿又在海中孕育，这一切真是非同凡响。况且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知道谁是自己的亲身骨肉!女儿也将是天下第一个既认母也认父的孩子。他抱着美丽非凡的女婴，比当初看着心爱的五彩珠更喜爱。

    女娲静静地躺在草编的床上，忽然悟出部落里经过那番补天治水的生死拼搏之后仅剩男孩的原因：尽管这颗星球的高级生灵仍处于母系社会，部落以阿妈为中心，劳作、生活、繁衍后代，但在女人的潜意识中，仍更重视男孩。强壮的男人使部落有安全感。所以在最艰难的时刻，她们更照应男孩和兄弟们，把仅剩的肉干尽多地奉献给了他们……她过去疏忽了这一点，差点铸成抱恨终身的大错。如今她为伏羲生了女儿，也许可以补偿她的过错!因此，她决心把女儿哺育好；而且，为了伏羲，为了部落，她愿意再创造出更多的小生命!

    光阴似水。此后若干年，伏羲与女娲恩恩爱爱，生儿育女，振兴部落。“女娲炼石补天”“女娲伏羲造人”等等美丽的神话，从此流芳百世!

        图 赵庆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