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柳蓉
无言
无言
1995 第6期   - 校园科幻

彭柳蓉


    这个年代正在繁衍白色和黑色，白色的天空，黑色的城市。在漠然的天空下，人类甘于操纵机械满足自己的欲望。人，开始趋于完美——一种自身组织及能力强化的完美。ZTF基因中心开始大量地配发基因疫苗，一种不改变人类染色体条数却增加器官能力的基因培养液。在无性繁殖后期的试管里，人进行了一次安全的部分返祖后，便拥有了动物的特异功能。

    我是在一堆冷硬的机械中逐步成为一个少年的。我只能偷偷地利用我的电脑天才接通世纪书库，偷偷阅读许多世纪以前雨果、曹雪芹、海明威的作品，或者安徒生的童话。电脑已经发展到直接与人的大脑构成回路。十二岁后的人，出卖自己的科学构想获得食物和居所，而这儿创意思维又促进社会向更高层次发展。于是，我有了间自己的小屋，平平淡淡地出卖一些构想维持生命。

    那天，星星寂寂地燃在远处，我关闭了与中心相连的电路，独自在天空漫步，排遣与生俱在的孤独。圆月的阴影里驻着ZTF中心基地，此刻，有一粒火星脱离月亮的轨道向地球坠来。那是一艘单人式卡狼飞行器，似乎偏差自控装置失灵了，在不远处的森林一闪即逝。虽然我并未收到呼救的信息，却奔了过去。

    一个垂死的人正仰面躺在草地上，铂制服装的前胸有灼烧的焦痕，我扶起他，他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你是谁?”我低声询问。“我?我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造人。”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毫无顾忌地低语，“看见自己制造的东西超越自己的确很难受。不过，我毕竟不是人，只是一堆生物工程的产物罢了。”我注视着他真诚地说：“我一直认为人也好，植物也好，动物也好，人造人也好，都有生存的权利，都有自己的尊严。”

    “权利?尊严?哈哈……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获得思维能力的?是组合误差！我，我们这些人造人只有一种命运，哈哈……那就是供ZTF中心试制基因疫苗，这是惟一不能用机械完成的试验。知道吗?哈……你，你们注入的安全疫苗，要在成百个人造人身上试制，病毒异变、染色体错配、细胞异构随时发生，当他们得到一种稳定的基因培养液后，所有的失败品就被毁灭得干干净净!这是什么法则?我们的头颅、躯干、四肢只是一件物件，随时被切割、组装。这些都是你所谓的权利与尊严吗?”他声音低弱，强烈地喘息着，大量的血液从他碎裂的肋骨中渗出，浸渍着我扶住他的手，那粘稠的血液是人的血！

    他的控诉，他的责问，他的存在令我无言以对。我第一次为自己是人感列羞耻，但是我没有能力救他，只能看着他死亡。

    这时，三架卡狼歼灭舰浮现在树林上空，三名刑警手持晶体枪奔了下来。虽然协助刑警的指令正通过电脑回路输入我的大脑，强大的电流正阻止我产生反抗，但我还是本能地护住那个垂死的人。我努力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造人，他的眼里只有理解和宽恕。

    我无言地退开。

    他被带回月球了，也许他会被治疗并被研究。人类也许会再；欠讨论如何防止人造人产生思维能力的课题。我却只能保持缄默。

    许多年以后，我已经记不得那晚发生的事了。只是有一双控诉的眼睛在大脑深处隐现，或许他正在天空之上的某个角落注视着，无言地注视着。

        杜孝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