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
走进科幻
走进科幻
1998 第7期   - 我与科幻

阿来


    那天，坐在广播电台的直播间里，和主持人一起聊我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小说出版后，在市面上热销，文学界几乎众口一致叫好。说它至少是二十世纪最后这十年，中国最好的长篇之一。我不是批评家，也无意把自己的作品与众多同行的创作进行比较，所以，这个评价过温还是过火，我不知道。坐在直播间里，热线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在电视与网络的时代，还有这么多人守在收音机前，这使我吃惊不小。更吃惊这些听众里有这么多人居然认认真真读了阿来的小说。算起来，书上市不到一个月时间，而这本书并不多么通俗易懂，而且是三十万个汉字的堆积啊。

    现在想起，那种感觉真是很棒。一本书，一本好书立即就把世上这么多智慧而没有放弃思想的、没有放弃诗情的人们聚集起来了。无线电波四处传播，这么些平常淹没在茫茫人海，滔滔俗务中的人们便汇聚到一起。在这样一个特别时刻，《尘埃落定》为大家提供了一个个意义久远的话题：人性，人情，命运，历史，归宿。一个电话放下，又是一个电话响起。我相信，走出直播间，我在大街上能把那个刚与我讨论过有关话题的人认出来。我相信此时的他们，眼睛和脸上会荡漾一种特别的神彩，就像我一样，心绪在城市的喧嚣之上，仿佛旗帜迎风高高飞扬。

    而最让我吃惊的是，电话里响起一个女孩犹疑的声音，说她没有读过大家正在讨论的这本书，也不太懂正在讨论的话题。那么，特别想有礼貌的主持人正在失去耐心，那么，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呢?

    女孩犹疑之中包含着足够的坚定：我只想问问，这个阿来是不是就是《科幻世界》的那个阿来。

    我说，我就是在《科幻世界》上印有名字的那个人。

    女孩说，我就想知道这个。

    机敏的主持人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但电话轻轻挂断。声音好听的女孩远去了。

    于是，我跟主持人，跟听众聊起了这本我供职的杂志《科幻世界》。

    回到杂志社，在办公室说起这件事，大家都要我把这事写下来。起初还在兴奋之中的我，打开电脑，却不知怎么描述这件事情了。照常例，主持人，记者，出版家，读者都会问我下一部作品是什么，然后我便对下一部作品进行描述。有时，我是在描述的同时开始构想。有一句最流行的问话是，你最好的作品是哪一部。这个问题连甲A球员都能够回答，说他踢的最好的球是下一个。但下一次，他把一个踢不进比踢进还困难的球踢飞了也未可知。作家当然也面临同样的风险。

    我不记得当时主持人问没问过这个问题。无独有偶，某报的专访题目就叫做《〈尘埃落定〉后进入科幻》。记者问，你目前正在创作的作品?我的回答是《科幻世界》。记者终于问那个谁都会问的已经变蠢的问题了，请问你最好的作品……我很有把握地说：《科幻世界》。

    这绝非是广告性的语言，作为一个在主流文学界有非常不俗成绩的作家，在创作的高峰期，自愿投身到一向为主流文学界所漠视的科幻文学界，从事文学编辑工作，绝非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对于一个有事业心，有责任感的文化人，我投身这个事业，而且是以牺牲大部分创作时间作为代价，肯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选择。

    在当今这个科技时代，整个社会生活正出现许多全新的力量，而现行的主流文学观念的基础，是前工业社会成型的文化历史观，于是，日渐失去激情与活力也就理所当然。主流文学作家在表现农村题材与历史题材时能显出大家气度，游刃有余，而一进入现代都市题材就单薄苍白，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

    科幻文学，虽然在中国也有了相当的历史，但呈现出的面貌，还是任何事物在初创时期那种典型的情形：富于激情又幼稚单薄，才情勃发却没有最好的表达，准备承担发展的责任，却又患得患失。这非常像一个处于变声期的男孩子。但是，我们都看到了最好的文学要素：瞻望未来时的浪漫，观照当下生活的激情，对社会生活中科技力量的全新作用的敏感，所有这一切，是世故的主流文学界像老年人流失钙质一样正在流失的啊!

    技术时代的文学，日益技术化，但核心却是早先的历史观，是早先的道德感，是早先那种一国，一族，一村落的文化视野。

    而科幻是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是一切过去与未来，是所有生命与智慧的舞台。我相信，科幻文学在中国，将日益壮大。因为，中国要走向明天，中华民族要与全世界所有民族一起进入未来，一种对瞻望未来图景，系念明天生活，关怀明天情感的文学，必然生机无限。所以，相比起我一己的成功创作，我有理由相信，一个维持着更多读者，包含了一个数量众多的作家群体创作实绩，也包含着我们这些杂志编辑更多心血，更多深谋远虑的《科幻世界》是一个更值得投身其中的事业。自己能在其中为她的日益成熟，为她的健康发展尽心尽力，是一个更值得骄傲的实绩。

    在科幻文学中，由于把科学技术的变革所引起的或可能引起的变化作为主要关注对象。所以，其中描述的事件，其重要性往往超出个人与社会之上。科幻不只是一个巨大的想像空间，还是一个巨大的意义空间。这种巨大的可供探寻的空间，必然引起主流作家的强烈兴趣。我想，随着对科幻文学这种样式的认识逐步加深，必将有艺术上更具创造力，更多思考人类现状与发展的主流文学作家涉足科幻创作。

    而中国日益壮大的科幻文学读者群，也势必吸引更多主流文学作家的加入。

    我热爱科幻文学，并指出主流文学界的一些局限，那是放在一个比较抽象的层面来谈。这种比较所体现出的科幻文学所具有的优势，还有待于所有有志于科幻文学事业的人们来共同推动。如果放在现实环境中来考察，不管是从受众的接受面，还是作家的艺术才能与创作实绩上，科幻文学界与主流文学还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我们对明天，对未来前景感到乐观，但没有足够的努力，没有足够多优秀的人来担负使命，憧憬中的明天绝不会到来。幻想中可以有无数个未来，而真正的未来到来时，却只有一种，那么，她是我们想像当中那个最好的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