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
飞帚
飞帚
1999 第3期   - ’99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海青


    “就是这个。”十点钟，我的老朋友唐苛教授把我带到一个极其昏暗的地下室里，指着一把扫帚模样的东西对我说，“就是它。我管它叫‘唐苛一号’。”

    我不高兴地嘟囔一声：“这不是把扫帚吗?”

    “唐苛一号”扫帚!

    说真的，如果不是教授用电话把我从睡梦中喊醒，我现在还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睡懒觉呢!他让我一大清早马不停蹄地赶了五十分钟的路，就是让我来看他家里的一把扫帚?

    “一把扫帚?”他喊道，“你认为那是一把扫帚?”

    我平静地回答：“是的。”

    “这可是我的新发明。”

    “我祝贺你，教授!你发明了一把扫帚，这是人类热爱劳动的见证……我敢打赌，在这以前，你也许还没有见过扫帚吧?”我俏皮地说，“专利局可能不会对此感兴趣，亲爱的教授!”

    他马上大声吼起来，仿佛想要把我一口吃了。“高西木，我的朋友！”他说，声音像是在打雷，“我的多年的好朋友啊，我第一个让你知道我的新发明，我是多么信任你，你竟然敢冷言冷语!”

    “我没有那个意思。”为了让他平息怒气，我慌忙为自己辩解。

    “那就好，现在看看我的‘唐苛一号’吧，好好看看!”

    他的话音中有命令的口气，我不便拒绝，就装模作样地两头打量了扫帚一眼。不过我仍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在我眼里，仍然只有一把扫帚。“  唐苛一号”，“唐苛一号”扫帚!

    教授真是天真，常常为家中的物品一一命名，他生活在自己构想的童话世界里，这把扫帚使他的孩子气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现在明白啦?”过了一会儿，他问。

    “明白啦!”我说，其实什么都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它是什么?”

    “一把大扫帚。”

    我这么形容，相信没有人会反对。扫帚确实大得惊人，那根竹柄起码有碗口粗细，而且长度不下一点五米。就是说，如果把它竖立起来，它比唐苛教授还要高，只比我矮一点点。扫帚目前横搁在一只大木箱上面，两头都伸出箱盖以外，一头是一只半透明的红色灯罩，光秃秃的：另一头，则扎了一捆类似稻草的东西，一根根，一条条，弯弯曲曲，散乱地斜伸着，让人不由联想起教授那一头鸡窝似的头发。尽管如此——我个人认为——比起教授的头发来，扫帚倒是要显得清洁爽眼得多。在我的印象当中，这位脾气古怪的教授朋友似乎从来没洗过头，他的发丛中总是会跑出些不知名的生物来。记得有一次在科学院为他举行的颁奖典礼上，他那满是污垢的颈子上竟然爬着一条狰狞可怖的四脚蛇，把一位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吓得当场昏了过去。我们可爱的教授永远是一副天真无邪，并且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模样，当他和街头的无赖们站在一块时，他们简直就是一伙。狐朋狗友，难兄难弟。没有人知道其中有一位还是个知识渊博的电子力学教授，说出来也没人信，只有鬼才相信!好了，废话说得够多了，让我再来观察一下扫帚吧！这些细条条既不是竹丝也不是高粱穗之类，更不是布条，倒有点儿像是空调的散热片。我很好奇，用手摸了摸，感觉挺柔软的，很有韧性，有金属的质地。

    “大扫帚，”他把我的话重复一遍，“哼哼!告诉你吧，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扫帚。”

    “它很特别。”我随声附和。

    “特别”这个字眼令教授笑逐颜开。“出众”、“奇怪”、“独特”、“新颖”、“个性”、“风格”……这些都是唐苛教授爱听的词语。

    我又问：“扫帚的尾部是什么材料做的?”

    他马上回答说：“一种塑料合金，一种耐高温的新型电子塑料板材。感兴趣了是吗?”

    我点点头，心里在想：我家里正好缺少一把拖帕。“那么，你打算用它来打扫什么呢?天花板，烟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照我的推测，这么大的扫帚，一定可以派不小的用场。

    他又在咆哮了，粗声粗气，震耳欲聋：“你说什么?你怎么会那样认为呢?高西木啊高西木，我最后重申一遍，这不是扫帚，它的用处也决不是清扫垃圾!”

    “那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我故作愚痴。

    “你还不懂吗?这是新发明，新式的交通工具。”

    “交通工具?”

    他解释道：“它比汽车还要快，对，比一般的汽车快多了，甚至比火车……比火车……当然，比火车只慢一点点。”

    “不过它没有轮子呀!”我还是糊里糊涂，这倒不是装的。

    “轮子?”他哈哈大笑起来，“多狭隘的思想啊!”

    “你说它是交通工具，但我确实没有看见轮子。”我一口咬定。

    他反问我说：“鸟也没有轮子，可鸟为什么能从南极到北极呢?”

    “你是说……”

    “是的。”他微笑着看着我。

    “它——”我惊讶地问，“它能飞?”

    “别大惊小怪的!”

    我仍然不信：“它真的能飞?”

    “是的，这是飞行器，或者照你的叫法，可称作载人的飞行扫帚。”唐苛少有例外地耐心对我解释。

    我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教授，别开玩笑！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倒有可能相信。可是，一把扫帚，你说它能飞，这就有点儿玄乎了。”

    “唐苛一号”扫帚……它能飞……载人的飞行器……简直滑稽透顶!多有童话色彩!

    “你认为我是在骗你吗？”他气呼呼地问。

    我想是的。“不是。”我摇摇头，言不由衷。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孩子气的教授已经愚弄了我不知多少遍了。“我只是有点儿怀疑……”我说，“让我见识一下吧，教授，俗话说‘事实胜于雄辩’嘛!”

    他瞪着我，一言不发，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地下室里顿时有了亮光。

    嘿嘿!我暗想，又是骗我。这下鬼把戏戳穿了吧!

    正这么想，一件令我吃惊的事发生了——我身边的那把大扫帚“呼拉”一下腾空而起，浮到半空，停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足足有我腰那么高。

    我吓了一大跳，惊叫一声，朝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相信啦?”唐苛教授瓮声瓮气地说。

    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可是……教授，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好，”教授放下窗帘，嘀咕说，“难得糊涂啊!”随着窗帘落下，那大扫帚也降落在原先的箱子盖上。

    我又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隐约察觉到飞帚的升降与窗帘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

    他反问我：“你没有注意到吗?‘扫帚’‘’的柄是黑色的。”

    我用手摸了摸帚柄，感到冷冰冰的像块铁，并且我注意到，靠近大黑柄前端的地方，有几个不易察觉的按钮。“没错。”

    “那就是硅板，太阳能电池。这很敏感，只要周围光线充足，就能马上产生微电流。”

    “这便是能量来源?”我说，“微电流?”

    “只有0.05安培左右。”

    “这么小?”

    “经过放大器就不小了。它自身能将电流转化成反物质，反物质……反物质你应该并不陌生吧?这些反物质放射出来的能量可以达到多大，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吧?”

    “可是它怎么会飞起来呢?它的飞行原理究竟是什么?”我刨根问底。

    “磁浮。”他说，“利用高温超导中的循环电流，最大能产生五亿高斯的垂直磁场，从而使‘扫帚’自身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不受外力影响……这里，你看!”他指着扫帚末端的那些细条条，“这里是散热片，而这里——”他又指向它顶部的那个红罩子，“这个是灯，在夜里可以用来照明。”

    不可否认，教授想得真周到，连灯都安好了。我心想：五亿高斯，足够冲出大气层了。

    我好奇地跑过去拉开窗帘，飞帚再一次浮起到半空中。

    “这个恐怕不一定稳。”我指着它不放心地说。

    “你不妨坐上去试试。”

    我犹豫着走上前，试探着用手压了压半空中的飞帚，力图把它扳动。可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我使尽了吃奶的力，结果它却连一丝小幅度的摇晃都没出现。那根杆子就像在空气中生了根，凝固了，不可动摇。

    它难道真的飘浮在空气之中吗?

    我抬起一条腿，缓慢地跨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只脚慢慢拎起来。现在，我完全骑在飞帚上面了。飞帚是那么平稳，它承载了我整个人的重量，却没有任何轻微的晃动，以至令我怀疑上面最起码还能坐十个人。十一个。

    “了不起，教授。”我大声称赞他，“这简直是奇迹。”

    “奇迹还在后头呢!我要开一个公司。”

    “开公司，带我一起干吧!”

    “这正是我叫你来的原因，我需要合伙人，因为在事业的初创阶段，我需要大量的经费。”大量的经费?我不干了!

    “谈谈您的构想吧!”

    “首先，”他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来，“首先，我要申请专利，然后租下一幢厂房，设计飞帚的生产线。开始我们可以小规模地生产，等产品一打入市场，我们就能大批量地制造我的……我的‘唐苛一号’。相信不远的将来，我们就能改善现有的交通状况，我希望我的飞帚能为每个人带来便利，特别是治安方面。”

    “治安方面?”

    “那是必然的——飞帚的速度是普通摩托车的两倍以上，这还不是它性能发挥的极限。如果可能的话，我还可以为警察机构定制一批速度更快、更敏捷灵活的高性能飞帚。我打赌，它们将百分之百取代现有的交通工具。”他自信地说。

    “天啦!”我喊道，教授这个疯狂的想法令我惊讶不已，“那多有趣呀!不妨想像一下，警察们都骑着它——骑着一把扫帚满街去追逃犯，像一群巫婆一样。”

    “住嘴!”他吼道。

    我大笑不止。这一回，无论唐苛怎么发怒都无济于事，我前仰后合，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奈何不了我，只好在一旁干瞪眼。等我笑够了，他才说：“我请你来的另一个目的是，上午我将进行试飞，我需要助手。”

    助手?我一愣，赶忙从飞帚上爬下来。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我不干。

    果然，他在推我了：“你别下来，我们一起到天上转一圈，体会一下飞帚的性能。”

    “这个，教授……我……我……”

    “你对我没信心吗?”他又生气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钞票来，塞进我手里，“给你一百块!”

    一百块钱打动了我。我说：“教授，我们就在院子里兜一圈吗?”

    “最近的距离是埃菲尔铁塔。”他一面坐上来，骑在我后面，一面把手伸到我前面，揿了下扫帚黑柄上的一个按钮。紧接着我眼前一花，飞帚“呼拉”一下从窗子飞出去，我下意识地把眼睛紧紧闭起来。忘了说了，各位，我患有恐高症，不能登高望远，昨天医生还对我说过“你需要强化治疗”。

    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良久，我才小心翼翼地微微张开眼睛。哦嗬，下面真让人害怕，我们已在高空之上，一轮巨大的太阳照耀着头顶的云层，身边不时有云团飞过。

    教授说：“现在我们的高度是三千米。”

    “三千米?”让人大吃一惊。

    “第一架飞帚没有高度限制，只要有充足的光线，我们就能飞到火星上去。”

    我心里一阵恐慌。“教授，教授，”我拉着他的衣服说，“我头晕，教授……”

    “你别吵!”

    “教授，我怕，教授。放我下去吧!”我的声音发颤了。

    “好嘞，”唐苛教授兴致勃勃地大声喊道，“抓紧了，我们再做几次翻滚。”

    “翻滚?”我带着哭腔说。只见天地迅即颠倒了过来，我感到血往上涌，地球跑到了头顶上面。好可怕!一刹那我们又恢复了正常，我刚想喘口气，它又倒过来了。伴随着我刺耳的惊叫，我们转呀转，一直转了几十分钟(我那么认为)。和我截然不同，教授反倒开心地大喊大叫。他真是个怪人。

    我头昏眼花，等飞帚停止翻滚，头便歪向一边，开始呕吐了。呕吐物一连串掉了下去，不知道将会落在哪个倒霉鬼的头上。

    “你真没用!”后面的声音说。

    “是啊是啊，”我连连承认，“我们快下去吧!我已经受够了……”

    “下去喽!”他狂呼道，又揿了一个按钮。扫帚的尾部缓缓翘起来，逐渐垂直于地面。“嗖”的一声，我们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方冲去。云雾朝我扑面而来，强有力的风灌得我喘不过气来。

    地面在接近……我看见湖泊了……看见楼房了……看见公路了……看见人了……

    “啊——”我大声喊叫，“我们就要撞上啦!”

    慌乱中我不知碰到了帚柄上的哪个按钮，飞帚突然拐了个弯，又向天上飞去。这个弯拐得真是出人意料，差点就把我们甩出去了。

    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叫一声，飞帚载着我们以螺旋形的轨迹直冲云霄，和一个高层建筑的顶尖擦身而过。我紧张地喊道：“快，向左，向左!教授，停下，快踩刹板!”

    教授说：“没有刹板，根本就没有刹板。”

    “那怎么停下?”

    “想自己试试吗?我来教你，揿那个……不，别揿那个红色的按钮!还是我来吧……”

    而我偏偏就揿了红色的按钮。我们一直飞到了一万米高空以上，教授叫骂道：“混蛋，你打开了能量的极限开关。”

    我害怕地问：“那我们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试过。”教授耸耸肩，把手朝前一摊。

    突然，飞帚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一样跳动起来，可能是由于能量过大，它上下乱窜，不受控制。蓝天、白云、太阳……一切都在眼前剧烈抖动，幅度比刚才翻滚时要大不知多少倍。我“啊——啊——”地尖叫着，两只手将帚柄抓得紧紧。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飞帚渐次放慢了速度，“呼哧呼哧”响着，一点一点朝前移动，最后高悬在云端之上，不动了。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可以坦率地说，我的血液几乎都被甩干了，整个人像是大病一场，完全虚脱了。

    我试探着揿了几个按钮，毫无反应。

    “所有的按钮都失灵了，怎么办，教授?”我有气无力地问他。

    没有回音。

    我又说：“我们被留在这儿了，这鬼机器坏了!教授，你说该怎么办?……哼，这都怨你，教授。两个小时前我还在家里睡懒觉，要不是你让我乘这该死的飞帚，我也不会跑道这种鬼地方来……哦，一万米的高空，我都闻到臭氧的味道了。天啦!就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我们怎么办呢?……怎么办教授?……喂!教授。嗨!唐苛教授，为什么不说话呢?喂!教授，教授……”

    这种坟墓般的沉默引起了我的恐慌。我慢慢扭过头，想看看教授怎么了，结果连个人影子也没看见。

    ——教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