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滨滨
情归何处
情归何处
1998 第10期   - ’98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党滨滨


    漫长的黑夜，街道出奇地宁静，清凉的微风柔柔地吹拂。繁星满天，苍穹中一颗巨大的蔚蓝色的星球格外地醒目和美丽。

    伊莎和杰克心不在焉地在街上遛着，拖沓的脚步敲打着他们的重重心事。伊莎叹了口气，说：“杰克，我越来越无法忍受这儿单调乏味的生活了……”

    杰克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良久，才说：“如果一个正常的月球人听见我们这样抱怨，一定要痛斥我们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这是公元2075年的月球太空城。

    早在2025年人类就开始向月球移民。第一代移民是人类中的俊杰，他们聪明、勇敢，富有开拓者的冒险性格和牺牲精神，经过他们艰苦卓绝的奋斗，建起了月球太空城，而且逐步做到自给自足，月球城在他们看来，已成了一个舒适的生活空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第二代移居月球的数量远远大于第一代，但他们登月的目的，已和第一代人迥然不同，是更好的物质生活将他们吸引来的。他们大多是理性的功利主义者，为了舒适的生活必须挣脱所谓人的自尊心和集体荣辱感等抽象概念的束缚，至少在“长生不老”还没有实现以前，应当及时行乐，没有必要留在贫穷的土地上苦苦挣扎。

    确实，现今月球太空城的生活已比地球上发达的城市更好：空气永远清洁，温度湿度永远恰到好处，所生产的菜蔬水果鸡鸭鱼肉比地球上的更美味可口……至于娱乐设施，自然也应有尽有。而近几十年日渐趋于完善的虚拟现实技术更使得月球人可以方便地领略如置身地球时的美妙生活感受，并且参与这种生活就像电子游戏一般，可以存盘，可以退出，可以按你的意志自由修改。因此没有人想真正回到地球，理性而功利的月球人更愿意用这种无伤大雅的方式了解地球。当他们感到不适的时候便关掉装置，立即回到舒适的月球现实中来。

    享受舒适的现实生活，在虚拟现实中消愁解闷，这是月球人普遍奉行的生活模式。但伊莎和杰克好像属于局外人，无法真正地投入这样的生活。月球人认为他们不会享受生活，他们则不愿通过这种方式麻痹自己。他们太在乎区分“真”和“假”，对月球人的现状感到深深的忧虑。失去第一代移民勇敢的冒险精神，整日沉溺在虚拟现实的幻梦中，纵容自己的惰性，最后必定会丧失适应生活的能力。太善于躲避痛苦的人，一旦遇到无法躲避的痛苦必定会精神崩溃。在杰克和伊莎看来，大部分月球人都是屈服于感官的懦夫，缺乏真正浪漫的生活激情。

    然而伊莎和杰克也将大部分业余时间花在虚拟现实中，他们最喜欢体验的是地球上迷人的自然风光。不同的是，别人关掉虚拟装置时心满意足，而他们却总是无比惆怅。

    杰克学的是生物学，可月球上的生物研究只限于食用生物，观赏生物几乎没有。月球人如果心血来潮想看看美丽的花草树木或动物，他会到虚拟现实中看，因为这样最经济方便。杰克却渴望有一天能去地球研究千姿百态的生物，哪怕只是亲眼见一见，亲手摸一摸也好。

    伊莎学的是建筑学，月球建筑界的教条和死板使她感到压抑和沮丧，月球的建筑设计太过于强调功用和性能，外观则是一味严肃的几何形状，这或许是他们的生存空间所决定的。月球人认为不需要地球上浮华的设计。而伊莎却从那些建筑中看到了由各具艺术个性所体现的自由无羁、生机盎然的妙趣。每每想到这点，痛苦便噬咬着她的心。

    月球的法律并非不允许他们另谋生路。但自从月球行政长官2047年宣布独立后，许多国家纷纷对月球进行封锁，颁布月球移民法制裁月球太空城的居民，不过这个制裁对月球人似乎影响不大。其间，多国联盟曾计划攻占月球，但由于不久世界金融危机爆发，月球给了许多国家很大的援助，国际社会才最终承认这个独立的月球国，从而避免了一场星球大战。只不过许多国家不接受月球居民为本国公民，例如M国的月球移民法就规定移居月球的M国公民及其后代永远不能具有M国国籍。伊莎和杰克的祖父母都是第一代月球移民，曾被M国授予“月球勇士”的称号。可是由于月球独立战争以及M国月球移民法的诞生，杰克和伊莎还没出生，就永远失去了地球国籍。幸好很多月球人似乎也不愿沦为地球居民。而许多国家纷纷把注意力转向怎样复苏本国的经济上，也就懒得去理会这个宇宙空间的孤岛了。

    “杰克，难道我们必须永远留在这个单调乏味的世界，永远无法真正看到雪山草地森林大海么?”

    杰克苦笑道：“中国古诗总将月亮描述得很美，我们却如此寂寞难耐，很像中国古代神话里住在月球广寒宫的嫦娥和吴刚啊!”他又想到吴刚尚有桂树可砍，而自己这个酷爱研究植物的人却连真正的桂树都没有见过，不禁悲从中来。

    他们都迷恋中国古文化，选择了中文作为第一外语。伊莎轻声背诵唐朝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突然，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我们……无论如何也见不着这样的美景的……”

    月球上的景物，似乎总是这样舒适和一成不变，让他们年轻的灵魂窒息。杰克安慰伊莎道：“也不必太悲观，谁也不知道生命的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们可以去地球蜜月旅行。”

    伊莎这才擦干眼泪笑了：“好。今后埋头苦干，多挣点钱。”

    半年之后，新婚燕尔的伊莎和杰克登上了飞往地球的航班。同机大部分是商人，还有一些学者，甚至还有一个因为失恋想去地球生一场大病赢回恋人之心的瘦弱男孩子(月球人普遍认为地球生存环境恶劣)，唯独伊莎和杰克是欢天喜欢地地去旅游的。旁人好奇的目光让他们很不自在，因为费时费钱去地球旅行在人们看来实在太滑稽了，地球上的旅游景点完全可以在虚拟现实中全方位感受。

    但杰克和伊莎信仰实实在在的真，尽管这种“真”亦是他们的感官感受到的，但毕竟不是那些该死的传感器造成的。也许有些人只需要一个大脑以及和大脑相连的传感器便可生活，但他们坚信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此。他们唾弃这种逃避现实的懦夫选择的生活方式，相信真正的生命的价值必须在外界随机给予的苦难中奋斗才能体现出来。

    飞机降落在夏威夷海关。许多人抱怨在这种炎热的地方转机，只有伊莎和杰克欣喜若狂，因为他们马上要看到真正的海了!

    蓝天、白云、大海、沙滩，对于地球人或许太过于普通，但对于这对生于月球长于月球的年轻人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他们没穿游泳衣就尖叫着冲向大海，将全身弄得湿透，又躺在沙滩上翻跟斗，打滚。许多游客被吓得目瞪口呆，以为遇见了精神病人，纷纷回避。而保安人员则面带狐疑，拿着磁圈逮捕器在他们周围走动，一旦发现情况有异便会立即上前。

    伊莎兴奋极了：“虚拟现实省略了很多东西，真实的海水和沙滩原来有这么多美妙的感觉!”

    杰克拍打她身上的沙子：“看!毕竟没在地球上呆过，皮肤都过敏了!”

    伊莎嘻嘻直乐：“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晚上他们没回旅馆，而是在海滩上坐了一夜，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海上明月共潮生”的美景。

    他们旅行的下一站是祖父母故乡附近的大峡谷。尽管在法律上他们已不是M国人，但回到祖父母的故乡仍让他们感到无比亲切和兴奋，父母亲曾告诉他们，祖父母曾是那个时代的M国英雄。

    他们被大峡谷壮丽的景象震撼了：巍峨的峡谷上阔下窄，所有的山山水水都呈现一片绚丽夺目的橘红色，两岸石壁形状千奇百怪，引人遐思。上部的岩层呈水平状态，远远望去，就像亿万卷巨型书籍堆放在井然有序、曲折迂回的书架上……许久许久，伊莎才从眩晕中回过神来，激动地抓着杰克的手说：“无论如何，咱们一定要留在爷爷奶奶生活过的这片土地上!我再也不回月球了!”

    留下来最方便的途径是申请在M国入学，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获得永久居留权。遗憾的是，M国自2045年的经济大衰退后再也没有恢复元气，所有大学的生物和建筑专业几乎没有留学生名额，再加上月球上大学的研究方向和地球上的大不相同，导师对不能立即给他干活的学生毫无兴趣，他们的申请失败了。

    念书不可能，找工作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最后给M国总统打电话，厚着脸皮问是否可考虑他们祖父母的英雄业绩，对他们的思乡之情稍加体谅。总统先生向他们的祖父母表示了崇高的敬意，但同时婉转地告诉他们，即便是总统也不应该违反月球移民法。

    伊莎和杰克无比怅然地离开了这个他们曾寄予巨大热望的国家，临走时杰克买了一只篮球留作纪念。这项杰出的M国传统运动，是这个国家剩下的最后一点活力的象征了。

    他们重新开始了环球旅行。每到一处，他们就向当地政府申请留下来，可得到的总是歉意的摇头。终于有一次他们得到点头的答复，狂喜不止，后来才知道是白高兴一场，因为这个国家的居民是用点头来表示否定的。

    他们不可能像几百年前的绿林好汉那样潜伏下来，地球海关对每个人都作有记录，地球安全中心的计算机可以随时知道他们的行踪。他们的心情越来越沮丧。

    终于，他们来到了这次旅行的最后一站——中国。尽管在月球独立战争期间中国没有对月球进行制裁，也始终没有颁布《月球移民法》，但她的十五亿多的人口令人望而生畏，伊莎觉得要留在中国可能比让地球绕着月球转还难。才在北京游了故宫和长城，伊莎就病倒了。杰克明白身体上的疲累倒是其次，最大的症结仍是心病，游完中国，他们留在地球的梦想也许就要结束了。让伊莎服药睡后，杰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戴上耳机，打开电视，好几个台都在播送一个重要新闻。

    “……我国目前的人口已达15亿3千万，早在上个世纪末，我国人民就已用占世界7％的耕地养活占世界22％的人口，解决了温饱问题。本世纪以来，经过全国人民的艰苦奋斗，耕地面积一直在缓慢增加，但一直未能解决大幅度增加耕地面积的根本问题……

    “我国是个多沙漠的国家，沙漠主要分布新疆、甘肃、青海、宁夏、内蒙古、陕西北部、东北三省的西部等广大地区……

    “沙漠中的老大，是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它的面积约三十三万七千六百平方公里，相当于江苏、浙江、福建三省面积的总和。塔克拉玛干沙漠年降水量小于50毫米，动植物稀少，‘塔克拉玛干’在维吾尔族语言里的意思是‘进得去出不来’……但昆仑山和天山的冰川却是滋润沙漠的源泉……”

    荧屏上出现丁风沙肆虐的沙漠和雄伟峻奇的雪山。

    “经过科学界多年的深思熟虑和反复论证，国家决心启动塔克拉玛干改造工程，变沙漠为良田，造福人类。整个工程可以简单描述为：使昆仑山和天山的部分冰川融化，浇灌沙漠，同时将塔里木盆地打开适当的通风口，改善干热气候形成的地理因素……在此过程中，昆仑山和天山雄伟的自然景观以及沙漠的动植物资源将会得到悉心保护。除此之外，一些小型的沙漠将会作为特殊的自然景观的标本保留下来……

    “移山融冰的能源采用无污染的正反物质湮灭的巨大能量，这是我国科学家近几十年研究的成果……”

    逼真的三维动画表现了工程的全过程……强烈的闪光过后，昆仑山和天山的冰川融化成水，按着预定的河道流入沙漠……沙漠渐次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人们载歌载舞……杰克被这个雄伟的工程深深吸引住了。

    “杰克，我要喝水……”伊莎迷迷糊糊地呻吟。

    杰克关掉电视，给伊莎倒水，扶她起身服药。待她又沉沉睡去后，杰克也感到疲惫不堪，钻进被子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时，看见伊莎已梳洗得干干净净在给他弄早餐。“杰克，我完全好了，吃完早餐咱们到外边走走吧。”

    这天街上十分热闹，有很多活泼兴奋的年轻人举着“到塔克拉玛干去开创新事业”的大标语在游行，不时停下来发传单，做宣传。

    杰克一拍脑瓜，大叫：“咱们的机会来了!”

    十几分钟后，两名月球籍青年强烈要求参加塔克拉玛干沙漠改造工程，并表示愿为这项事业奉献一生的报告迅速一级级向上递送，最后传至工程最高人事负责人处。

    还未得到答复，杰克和伊莎就已成为新闻人物，被消息灵通的新闻记者团团围住。他们的遭遇很快广为人知，他们是否能留在地球上一时成为社会上关注的热点。

    24小时之后，工程总人事负责人陈先生接见了这两位忐忑不安的年轻人。看着这位慈祥的老人，杰克和伊莎满怀希望，记者们更是将镜头对准了这关键的一刻。陈先生说：“你们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但工程初期最急需的是地质、水利、原子物理方面的工程人才，而生物和建筑专业我们已经聘请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毕竟，地球上的许多情况你们还很不熟悉，不可能马上投入工作……”

    伊莎一听之下万念俱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观看电视直播的观众几乎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来：“让他们留下来吧!”一时声震云霄。

    “别哭，别哭，”陈先生深感过意不去，安慰道，“留下来的可能性并非一点没有，你们所学的专业在工程的中后期非常有用……我看这样，你们先申请在中国留学，从事和塔克拉玛干工程有关的研究工作，毕业后或许就可以留在塔克拉玛干工作了……”

    这是杰克和伊莎踏上地球一个多月来听到的最有希望的话。

    他们激动地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抱住陈先生，吻他的脸颊。敏捷的记者不失时机地拍下了两张兴奋的年轻面孔夹着一张不知所措的老者面孔的精彩一瞬，很快，这张新闻照片传遍了世界。

    次日晨，M国总统府。

    “早上锻炼后胃口好极了，今天准能吃双份儿。”总统先生对夫人说。他打开新闻浏览器，杰克、伊莎和陈先生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工作人员将早餐端了上来，总统先生突然道：“不知怎么我的胃口又变坏了。亲爱的，你自己先吃吧。”

    夫人吃惊地看着他闷闷不乐地离去。

    伊莎和杰克在中国旅行的最后日子十分紧张和充实，他们良好的中文基础使他们顺利地通过留学中国的考试，还获得了丰厚的奖学金。长寿的老人或许会提起，这样的考试相当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二三十年代在中国盛行的留学美国的托福和GRE考试。斗转星移，中国的“托福”和“GRE”已成为世界各国学子争相追逐的热点。

    伊莎和杰克真正明白了中国文化中的“缘”。

    伊莎冲进篮球馆：“杰克，刚才我去办理退出月球籍的手续的时候，那位负责官员是爸妈的熟人，他同情地对我说，如果后悔了就尽快同他联系，他会尽力帮助我。”

    “你怎么说?”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杰克哈哈大笑，他们手拉着手跑出篮球馆。

    “杰克!知道现在地球上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忘不了!这时候应该是塔克拉玛干工程正式启动的日子!”

    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苍穹中蔚蓝的地球。

    “看呐!”杰克大叫，“那是塔克拉玛干在闪光!工程已经启动了!”

    在塔克拉玛干上空强光的照耀下，从月球上看，中国的长城和京杭运河似乎更清晰了。而伊莎和杰克的心，早就飞到塔克拉玛干——那块他们将为之终生奋斗的美丽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