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sk
为了那些孤独的灵魂
《为了那些孤独的灵魂》
作者：Janusk

正文

为了那些孤独的灵魂

　　《科幻世界》2008.2

　　一、冰风

　　在奥卡姆忙碌的时候，拖把就会无聊地翻看着自己的任务日志，那上面只有一句话：“清除冗余”。

　　但不是清除冗余制造者。想到这，拖把笑了。

　　在被派发到奥卡姆身边之前，拖把以为自己要和其他清理员一样，清理大堆的垃圾代码和不知所云的混乱信息，那些杂乱的数据令人作呕。

　　但是当拖把来到奥卡姆身边的时候，它惊讶得差一点陷入死循环——原来冗余是可以这样美的。

　　于是不断重复阅读日志的动作成了拖延时间的借口，拖把用它有限的运算能力找到了任务的漏洞。本来嘛，它只是一个拥有猫外形的小程序，怎么可能清除这个所有手指都锋利犹如刀刃的冗余制造者呢？拖把心安理得得改变了清除冗余的流程。

　　第一天，奥卡姆制作了一座沙雕，是一条展翅飞翔的大鱼，拖把用爪子把它拍散。

　　第二天，奥卡姆制作了一座泥塑，是一条长长的蛇，拖把只在上面印了几个小梅花爪印，它解释说：猫怕蛇很正常。

　　第三天，奥卡姆制作了一座木雕，是一朵蒲公英，拖把用火点燃了它的茎，但是还没烧掉第二片叶子，它就偷偷降了一场代码雨把火覆盖了，并且摇摇头表示倒霉：这坏天气改变了木雕的壳代码，烧不掉了。

　　那天，奥卡姆记住了那只对着木雕傻笑的笨猫，纤若游丝的蒲公英随风轻轻摇摆，雨后的阳光为一切涂上了颜色。

　　后来，奥卡姆和拖把去了很多地方，留下很多冗余，都没有被清除。

　　拖把喜欢在奥卡姆背后静静坐着，或者跳起来追自己的尾巴，又或者在奥卡姆身上攀上跳下，用自己毛蓬蓬的身子缠住他的脚，听他机械而干净的笑。

　　管理局很快发现冗余越来越多，他们抓住奥卡姆把他扔到冰风谷，同样被扔进去的还有失职的拖把

　　冰风谷是个“封闭的无限循环空间”，它很小，却永远走不到尽头。不过奥卡姆不在乎，这里有用不完的冰，他可以作冰雕，把他曾经的梦刻在冰上。拖把缩在一旁发抖，看那个瘦长的身影四处奔走，无数精致的冗余在他锋利的手指间诞生。在冰风谷，他们并不孤独，因为奥卡姆雕刻了一个世界，冰作的云、冰作的草原、冰作的安静的羊群……

　　后来，冗余超过了冰风谷的负荷。你知道管理局总是会夸大其词，于是并不“无限”的冰风谷刮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拖把被风吹得到处乱滚，在它被风雪埋住之前，奥卡姆找到了它，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挡住寒风。

　　风雪停了，冰风谷恢复了运转。奥卡姆把拖把从怀中放下，却发现它已经支离破碎。奥卡姆呆呆的望着自己的手，一些红色的代码粘在他的手上。

　　真冷啊……为什么雕刻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感受这里的冰风呢？

　　奥卡姆垂下双手，大哭起来，炽热的泪水融化了整个冰风谷。

　　二、星尘

　　凡德打开白晃晃的灯，抓过一把沙子撒下来。光穿过透明的桌子照上来，在沙尘间折射出神秘迷离的细碎光芒。凡德用手指在沙间划过，均匀的沙面变得凹凸不平，它又用手掌轻轻翻动，一圈沙子呈放射状散开，在光与影的映衬下化作阳光之下起伏的沙丘。

　　旁边的人议论起来，不时微笑点头，凡德继续翻动沙面，随着细沙的降落，太阳变成莲花，沙丘成了湖水，不等人们赞赏，凡德又抹去莲花，快速地抚动沙子，一片壮观的星云出现了。随着他的动作，画面再次改变……

　　人们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光与影的舞蹈，看那些变化莫测的沙画。

　　“你的沙画真棒！”人们说。他们都在想究竟是谁造出了这么有艺术气质的机器人。而凡德只是停住它修长的手，说：“我不是在画画，我是在找东西。”

　　人们惊讶于它的回答，但它只是默默将桌上的沙子拂去，撒上一把新沙：“我在找种子。”人们茫然对望，最终决定把这句话认定为艺术式的回答。

　　每天都有人慕名而来，大家沉醉于凡德的沙画，也都很好奇究竟是谁创造了这个奇妙的机器人。凡德自己也想知道，那样就可以找到一个理由—— 一个寻找种子的理由。但是自它存在开始，它就只知道这些堆成小山一样的沙子是“星尘”，而其中藏着种子。至于种子什么样，为什么要寻找种子，它不知道。

　　没有理由，它却永不停息地寻找。

　　沙画很美，因为它魔术般的绚丽，更因为它的转瞬即逝。但是人们总会失去兴趣。凡德渐渐没有了观众，它独自站在星尘前，仔细地、不知疲倦地寻找。

　　沙漏中的时间颠来倒去，却只向着未来流逝。

　　某一天，人们开始匆忙收拾行李，离开家去远方。堵住上帝的水库的塞子，那块小小的永远寒冷的冰块，出人意料地融化了。洪水将从天边倾斜而下，而远方有它们的方舟。

　　“走吧，凡德，洪水要来了。”

　　“走吧，凡德，你的沙画会被冲毁的。”

　　“走吧，凡德，沙子里不可能有种子。”

　　凡德看着手中的沙，说：“怎么会没有呢？只要寻找，总会有的。”

　　人们走了，谁会真的关心一个机器人呢？

　　后来，洪水淹没了世界，也冲走了凡德的沙，它只来得及往肚子里装了一把沙子。
　　千百年后，洪水退去，飘泊了无数个日夜的凡德醒来，它艰难地活动着锈蚀的关节站了起来。它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

　　它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肚子里，取出保存了千年的那一把星尘。
　　星尘带着一丝温暖，越是握紧，越是向着深渊飞扬。

　　三、灵蝶

　　奇曼在沉默小径上来回爬动，打开它的扫描装置，寻找求助者。每个被锁定过的程序都认识奇曼——当他们因回路受阻，指令悖论或者心情郁闷而被规则推入死锁状态时，他们便可以提交申请，来到沉默小径。而这时奇曼就会来到他们身边，演算出匹配钥匙，解开死锁。

　　陷入死锁的程序只剩下默认的求助频道，只能以缺省值发送信息。奇曼工作的地方没人说话，这就是沉默小径这个名字的由来。

　　然而今天，沉默被打破了。

　　“座标【217，27】请求解锁。”奇曼向那里爬去，这条路几乎要从小径的这一头到另一头。

　　当它爬到七分之一的时候，收到了一个信息。“有人吗？”

　　它愣了一下，两秒的延迟后才回过神来。一般来说，求助者都懒得跟它说话，更何况这条信息不是专用求助频道传来的，而是它听到的。

　　出于礼貌，奇曼启动了尘封已久的发声功能：“我是解锁员奇曼，我将在132507个周期后赶到，请稍候。”

　　那个声音说：“好吧，我才刚到这不超过3000周。”
　　奇曼感到奇怪，为什么对方和其他求助者不同呢？它是怎么使用本地频道的？奇曼查看了一下数据记录，本地时间在2880周前确实增加了一批数据，但是路径为空。它从哪儿来的？同时，奇曼发现沉默小径本身丢失了同等大小的数据。

　　“你到哪儿了？”对方问。

　　“四分之一路程，你可以通过定位功能找到我。”奇曼一边回答，一边发送了自己的坐标。

　　过了几秒，对方说：“你长得真像蜘蛛，只是长着八把钥匙，身子是一把锁。”

　　八把钥匙，那是奇曼的脚，每一只都能够作为解锁模型。只是，它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把锁。那个声音又说：“奇怪，锁里面是空的。”

　　奇曼静止不动了。

　　过了很久，对方问：“你怎么不动了？”

　　“我陷入死锁了。”

　　“你不是有八把钥匙吗？”

　　“我无法对自己进行解锁演算。那将造成悖论，而且为你解锁的优先级在这之上，我必须先完成该进程。”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奇曼它是一把锁，难道程序死锁是因为它知道了这件事才形成的？奇曼对自身进行检索，死锁原因却在它的理解之外——“心灵缺失”。

　　它们只好都呆在原地，奇曼没有视频定位模组的接口，但是它们可以聊天。它们聊沉默小径，聊过去那些求助者，聊头顶上永恒的星空和星空外它们想象的世界。奇曼看不到对方，但是它觉得它们本来就认识。它倒希望自己永远找不到解锁的办法，永远不用回到一个人孤独的生活。

　　也许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几个世纪。无数金色的轨迹出现在沉默小径的星空，拖起一片烟雾，流星如尘土般飞舞。点亮了整条小径。它们都不说话了，仰望焰火般的流星。

　　奇曼看到一颗巨大的流星划破穹顶，向它飞来。视野里只剩下梦一般的金色光芒。一瞬间它明白了死锁的一切，它的微笑没入流星的轰鸣。

　　小径的另一头，蝴蝶望着冲天的火光出神，它生来就不能飞，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出现在这条小径。在和那只叫奇曼的蜘蛛聊天时，有一种东西在它的双翅之下涌动，渗入它的全身。

　　望着徐徐落尽的流星，它感到体内那种东西积聚到了极致，它欣喜地拍动翅膀，第一次飞了起来。

　　当它飞到奇曼曾经所在的位置时，它看到一个大坑，坑里长满了向日葵，怒放的金色花朵。它听到它们叫它：“你好，奇曼之心。”

　　蝴蝶笑了，双翅卷起阵阵冰冷的旋风，几粒尘埃在跳舞。

　　从此，沉默小径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