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岚
替身
替身
1999 第8期   - ’99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魏岚


    太不像话了！听秘书小姐说传达室的老头今天给我送报的时候，态度十分恶劣，说什么我这个副局长整天就知道喝茶、看报，每天有七八份报纸杂志，要让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上楼送好几次。真是岂有此理！我看报是为了了解国内外大事，你没看见我上班时在认真思考问题吗?你知道我下班以后多忙吗？一天好几个推不掉的应酬，不去行吗？要耽误大事的！弄得我每天回家都得半夜两三点钟，睡不了几个钟头又得起来上班，这不就等于天天干完白班又加夜班，十几个小时地连轴转吗！上午看看报，打个盹儿，休息休息，那也是工作需要！你哪那么多废话！

    我喝了整整一杯茶水，才把这口气压下去，告诉秘书让她把这个老头子辞了，尽快换一个。然后又斟了一杯茶，打开另一张报纸，专心致志地读起来。这晚报真没劲儿，除了一些要闻，就是广告，好不容易有那么一点可以当饭后谈资的奇闻趣事，可看不了几眼就完了，迫不得已只能看看广告，看看有没有减肥茶、生发灵、脚气净、壮阳散、补脑液之类的新产品可以试一试。突然，中缝里的一则广告吸引了我。

    “金影公司使您分身有术！现代社会是个快节奏的社会，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无论您是忙于生意的商务人士，还是被公务缠身的各级官员，或者是乐于交际的年轻人，只要您想提高效率，希望能在同一时间内出现在两个不同地方，那么请到本公司来，我们可以运用高超的科学技术，帮助您实现您的愿望！”

    骗子！我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了，这些小小的骗局还看不出来？凡是自称高科技的东西，其中一定有诈。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那意味着什么?我可不是个没有想像力的人。先不管它是不是个骗局，打个电话问问，只要小心点，不让他们轻易把钱骗去就行。

    接电话的小姐让我亲自去一趟金影公司，于是，我马上让司机把我送到了位于近郊的一个很大的工厂。这里原本是一家我很熟悉的国营企业，但厂门已经换上了金影公司的牌子，而且建了新的办公室，看来这群骗子还是有些背景的！

    这里好热闹，什么人都有，看来想分身有术的人还真不少。人虽多，却并不用排队。跟商场一样，这里也有导购小姐，她把我请进了几间办公室中的一间。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自称是金影公司的总经理，久仰我的大名，所以亲自会见。我说那你介绍一下，到底怎么个分身有术。

    这很简单。我们实际上是一家机器人租赁公司，也是生产厂家，可以按您的需要生产和您长得一模一样，行为举止、秉性脾气也与您如出一辙的高级机器人，这样一来，您不就可以同时干两件事了吗？而且本公司的机器人记忆芯片具有国际上唯一的“数据电波&人脑电波互转换系统”，几分钟之内，您能与机器人替身交换你们彼此一天中所做的每一件事的细节，这将使您的机器替身永无“穿帮”之忧。

    噢，这种解释倒还合情理，只是不知道这个厂的机器人性能是否真如他所言。别让我花十几万块钱买回一个不能用的铁疙瘩……另外他们会不会像有些科幻小说上写的一样，有什么阴谋？会不会夺我的家产？

    他似乎看出了我有点犹豫，便接着说，我们可以先生产一台，让您免费试用一段时间。你要是满意，就付钱，不满意的话，机器人会自己回来的。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需要，又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不妨一试，如果手头比较拮据的话，就不要勉强，我们以后会推出一些低价位的产品，到时您再来。

    这简直是侮辱我的人格，别看我们那个局是个小衙门，可绝不是清水衙门。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现在手里也有好几百万了，连个机器人都买不起?现在的市价，一个全能的保姆型机器人才两三万，你这些破玩意能贵到哪儿去？

    所以当天我就付了订金，把样品领回家。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观察这个机器人。别说，尽管厂家只用了短短的十几分钟，还让它（呵，不，应当称他）真把我的相貌和体形模拟得惟妙惟肖，甚至神态举止也没有什么异样。在他的记忆芯片中已经移植了我的记忆，而性格芯片也是完全按照我的性格设置的。此外还有一个主控芯片是金影公司预先设置的，目的在于让机器人知道自己是替身，不致喧宾夺主，也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再者，万一试用期过了我还没付清钱，他可以不辞而别，径直返回金影公司。

    我让替身办的第一件事，是去参加一次会议，我在他的文件夹里放了一架微型摄影机以监视他的行动。结果表明机器人替身的表现十分出色，他在会上镇定自若，有我一贯的大将风度，话也讲得很得体，该巴结上司时显示出足够的谄媚，该推诿责任时能做到巧舌如簧；发言之前先看局长的脸色，实在没话说的时候就喝茶。别看这家伙在我面前时有点木讷，一句整话都不会说，但到了外面却真是应付自如，和我本人相比毫不逊色！

    更让我惊喜的是，这个替身回来的时候，传输给我的“信息”极其详尽，而且主次分明，那些上面传达的长篇大论，他只是粗略地一带而过，而对于那些诸如会上正局长怎么和市长说悄悄话，市长告诉他打算提升他为副市长，之后让谁接他的班，还说了一些对我们这几个副局长的看法等等，则原原本本转达给我，一点不漏。另外，那几个副局长之间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说话时所表达的隐喻含义，这个替身都能详细地讲出来并加上他的透彻的分析。现在科技真是先进呀！

    没到试用期结束，我就打电话给金影公司，说我对产品很满意，钱已经汇过去了，并且让他们再给我做五个同样的机器人。电话那边的经理愣了一下，说那可是一百来万块钱呀，再说以前也从没有人同时订那么多的机器人，他劝我再考虑考虑有没有这个必要。我说，你是生意人，只管赚钱就好了，不要管闲事。经理说，那好吧，不过你不要想用我们的产品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这些机器人的芯片是有很大自律能力的。我当时就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太不像话了！把我惹恼了上消协告你！经理在电话那边马上赔了个笑脸，好，我们愿意为您竭诚服务，五个机器人一会儿就派车给您送去。

    哈！这一百万花得值！人生一世，为的是活得痛快，而不是把生命浪费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上。有了这几台机器人，就可以让他们去干那些我不想去干，却又不得不干的事情，而我自己就可以放心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了。

    替身A也就是试用的那一台，应该每天替我去上班，上次听说局长说我有点懒，那就叫A上班时认真点，别喝茶看报睡着了，好好表现表现，争取把局长的位子拿下来；替身B、C去负责各类应酬，他们的嘴里有特殊装置，可以把好酒好菜分别装在真空的小塑料袋里带回来，同时他们也喝不醉，而且善于给对方灌酒，然后把这些人的酒后真言一字不差地讲给我听；替身D被我派去跟我那又老又丑又爱唠叨又信佛的夫人到全国的名山古刹上香去，这就省得我天天跟她费劲儿了；替身E、F分别去应付两房外室，我对她们已经没有兴趣了，可又不得不常去应付，不然她们就嚷嚷着要去找我老婆，找我要什么青春损失费。以后我万一回心转意，也可以再续前缘嘛！

    而我自己将会彻底解放！每天泡在公寓里，闲了看看电视，看看报，困了随时睡上一觉，睡醒了吃B、C带回来的佳肴，晚上又可以专心跟我现在的相好痛痛快快地去跳舞唱歌，真是神仙一样的生活！

    可这快乐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天。我晚上回来时，几个替身都没回他们的壁橱里面去，而是围在门口等我。我一进门，他们就异口同声地说，主人，现在向您汇报情况！我感到挺累，就说不想听，你们明天再汇报！

    不行，明天局长要找您谈话，我不能替您，所以我必须让您了解一些背景情况！

    不行，今天徐厂长说请您办点事儿，办成之后定有重谢，这事要您自己决定，您得听我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

    不行，今天您的老朋友老于说他最近了解到一些股市内幕，让您去炒……

    不行，主人，您老婆在五台山上吵着闹着要出家，我劝她也不管用……

    不行，主人，你的二姨太非要一件十几万元的皮大衣不可，我自己都值不了这个价，等着您决定……

    不行，您的三姨太说她怀孕了，得让您拿个主意是打掉还是留着……

    汹涌的脑电波冲击着我的每一个脑神经元，我的头都大了！这不等于让我在一天之间经历几天的烦恼吗?要是每天都得听他们的汇报，我非疯了不可，可不听又要耽误事儿！这真是花钱给自己找麻烦！

    好了，别吵了，我去打个电话。我的智商可真是够高的，这点小困难怎能难得倒我?再去订一个机器人专门听汇报，一切不就搞定了嘛！

    金影公司的工作效率真是没得说，三十分钟后，我的替身G送来了，于是我就把这七个替身一块儿轰进了壁橱，有什么话都跟G讲去！

    刚回到床上，想好好地睡个觉，就听见壁橱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嘈杂声。数据传输怎么会出声呢?接着，更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楼都摇晃了几下。我忙跑过去一看，只见替身G已经变成了一堆散碎零件，其余几个也都受了伤。原来这帮蠢货一块向G发送大量数据信息，弄得这个倒霉替身的记忆芯片超负荷运转，最终导致了爆炸！

    你们这群蠢货！怎么搞的！

    我的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这群呆头呆脑的家伙，看了看爆炸的G，又看了看我，竟一齐向我走过来，把我团团围在中间。

    主人！我们向您汇报！……

    天哪！他们都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