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
梦断三国
《梦断三国》
作者：星河

正文

梦断三国

　　在“开始新游戏”的时候，我自然是依照习惯选择了“公元189年董卓废少帝·火烧洛阳”的剧本。我喜欢在乱世中呈英豪，因为这时谁也不是大哥大。
　　在“选择君主”的时候，我自然是依照习惯选择了“登录档案”中以自己名字所设置的“新君主”。我喜欢让星河带领着登录的部下扫荡中原，平定天下。
　　在选择“统治哪个城市”的时候，我自然是依照习惯选择了“许昌”，尽管我知道陈留的曹操和洛阳的董卓都决非好惹之徒，但我对北方城市有着一种莫名的执着眷恋。
　　在选择各项指标时，我自然是依照习惯把“游戏方式”设成“历史”而不是“假想”，在我看来星河已经进入历史而成为一名往昔英雄；我自然是把“游戏难度” 设成“困难”而不是“容易”或“普通”，因为我喜欢英雄猎虎而不喜欢武松打猫；在“登录武将出场”与否中，我更是非要让他们“登场”不可。
　　于是电脑告诉我，“现在进入三国时代”。
　　开始时士兵很少，只有万余“训练”度和“士气”值均极低的疲弱之师，反映子民支持程度的“民忠诚度”也在临界点60上下徘徊，幸好“金”“粮”还够支付当年的“俸禄”。我首先要做的自然是登用武将，任命官员，治理内政，置办粮草，尤其重要的，我需要招兵买马，操练部队。尽管这要冒老百姓不满内政暴动造反的可能，因为我要随时提防董贼和曹营的兵马来犯。尽管人口只有44万，但是为了保卫和平，必须拥有自己的武装。
　　历史有其自己的步伐，很快地，袁绍军便从南皮进攻北平的公孙瓒，董卓军则从洛阳和长安合围宛的袁术，而公孙和袁氏也一如既往地失利并退居代县和新野。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军队和实力决定一切。我有一种十足的紧迫感和危机感。
　　果然，洛阳的董氏逆贼兴兵来犯，以咄咄逼人之势直取许昌。尽管我已有了一支不菲的人马，但仍旧不敢与数倍于我的敌方精兵死打硬拼——我必须时刻提防曹操。我令一队骑兵做主力，一干强弓为辅军，事先挖好陷阱，而后利用“火计”加上“风变”“天变”之类的招术与敌周旋。有时我甚至会纵火烧得满屏皆红，而有时则能使用游击战术一连拖上数月。当然啦，熟知《三国Ⅳ》的玩家都知道，与董卓交战的唯一好处就是吕布，一般来说，最多策反三次，这个出尔反尔任人为父的家伙就会义无反顾地反水倒戈。
　　好不容易让董卓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而去，次月到来时曹营必然犯境。这些由电脑掌管的君主们配合得相当默契。
　　我不知道曹操为什么放着徐州的陶谦和邺的韩馥不打，偏要对许昌心存觊觎。也许是他反感我答应了袁绍的结盟请求，也许是献帝给他下了讨董密诏而我挡住了他的必经之路。当然也许这根本就是前世的命定，他本就该霸据许昌。但他又对我的兵力心存顾忌，因此，此役之前他不是派人侦查埋伏，就是到处散布谣言弄得人心惶惶，许昌甚至还遭到过来自陈留那著名的火攻。
　　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切入历史的新君主早年艰辛的创业生涯。
　　但仅仅一年之后，我便迅速壮大了起来。我谫灭了谯的孔秀，占据了乔瑁的濮阳，削弱了邺的韩馥，直逼陶谦的徐州。最后，我终于收编了曾不可一世的曹操。强大使我迅速为人所瞩目，甚至连荡平了刘备、公孙之流的北国枭雄袁绍也不得不再次与我主动续盟。我春风得意，下一步便是大举讨贼义旗，进攻洛阳。
　　问题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正当我准备调遣兵力攻打洛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许昌和洛阳之间的崎岖小路上，凭空多出一座城池来。
　　而且，在这座极不起眼的小城下面，竟标有一个非常起眼的洋文名称：bnu！
　　与此同时，我所有武将的忠诚度和所有城市的民心度纷纷下降了20个百分点，而这是我平素毁约都不致达到的。他们对此太震惊了，也许他们认为，这种奇景的出现是上天对我多行不义的惩罚。
　　没有什么讨巧的办法，我只得动用我以前所有的攻关经验。首先我必须知道对方的军民情况。兵法告诉我们，只有知己知彼也才有最终取胜的可能。
　　可侦察人员派出半年有余，周遭城市的情报已尽收眼底一览无余，甚至连武将的忠诚度也被调查得一清二楚。bnu却城门紧闭严守秘密，所有的数值依然是一道道显示未知的横线，只有在“城市”“君主”和“太守”的地方均显现着“bnu”的字样。看来对方的管理可谓严格，间谍居然混不进去。不过这至少使我知道了一点，就是那里管理者的称呼与城市名称一样！
　　我只得在没有任何情报的情况下兴兵挺进了。我决定调动和集中最骁勇的武将和最睿智的谋士，并由他们带领最精锐的部队，大举进犯bnu。而且我决定倾巢出动，只留下极少的将士守城，甘冒此役损兵折将后后方空虚的危险，也要做此孤注一掷。
　　我在“军事”栏中选择了“战争”一项，可电脑马上告诉我：“没有可进攻的城市”。这也难怪，在许昌的北方是陈留和邺，东面是濮阳和徐州，而这些城市都早已成为我自己的领地。除去南方波涛汹涌的大河之外，只剩下楔在许昌与洛阳之间的这颗钉子。
　　但是，电脑即不允许我进攻洛阳，也不允许我进攻bnu。
　　在才尽技穷之际，我开始寄希望一些兵不血刃的攻略。《孙子兵法》和那位我至今也未曾有幸谋面的卧龙先生都说过，打仗的时候下策才是使兵。我派遣最可信任的心腹前往bnu卧底，可他却沮丧地告诉我：“没有通过关哨，被迫撤回，潜伏失败”；我试图派人“反间”施计，“煽动”游说，却找不到城中的君主、太守和武将得以下手；我打算“造谣”生事，“间谍”调查，谣言却“很快就平息了”，而间谍竟“被bnu捉住了；谍报活动失败”！而当我希望军师和侍中们“助言” 的时候，这帮平时吃我的喝我的还时不时被敌方蛊惑得“心神不宁”以图“赏赐”的家伙们却一脸坦然地告诉我“没有什么要指点你的”，就好象他们从来没领过我的官饷，而是我在流浪生涯中所遇到的引车卖浆之流！——我承认我有些冲动，因为我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在极度绝望之际，我甚至不顾军师关于“没有情报，去了也没用”的忠告，使用了十有八九必将失败的远程“火攻”，结果自然是一事无成。
　　我陷入一种深深的苦恼之中。
　　我把鼠标滑到一边，点燃一支香烟。缭绕的清烟散入暗夜，我开始思考游戏以外的问题。
　　我认为这反映出一个思想，那就是进入历史的问题。我始终坚持认为历史上人类所目击到的所谓ufo有两类：一类是外星来客，一类就是我们自己。
　　比如我自己在进入《三国Ⅳ》的时候，如果把电脑中的游戏当做历史环境，那么就可以认为我是通过时间机器进入并干涉了历史。在游戏内部的君主和武将们看来，一个从未有过记载貌似神明的强权人物突然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与他们一起争战厮杀，问鼎天下。
　　而现在，一个并非属于地球文明的、来自外星球的智慧代表出现了。它甚至不需要寻找“空白地”城市以落脚，竟可以在短短的一个月之间建造一座城市。
　　每一位熟悉《transporttycoon（运输大亨）》的玩家都知道，如果在设置难度时把“disasters（灾难）”一项选在“on（开）” 上，那么就会经常有各式各样的“飞碟”前来骚扰，在离去之前非要焚毁一辆公汽拆掉一段铁路或者炸飞一座工厂不可。在这里，他们又出现了。
　　但就《三国Ⅳ》——尽管是加强版——来说，并没有这样一项功能，而且我也不相信其程序中具有自己篡改历史的智能。因为以前我曾试过一个君主不选，让电脑自己率领各位大小英雄逐鹿中原，以免外人干涉历史。但电脑的各种攻略实在令人难以恭维，往往是攻者笨得被屡屡“落石”，而守者却在侥幸取势后落荒而逃，就像互有漏招的两名臭棋篓子的对局。尽管到了后期，我也见到过五支部队在野战战场上同时围攻一支孤独的守军，或者在攻城战中双方连援军带盟军十多支部队形成一种大规模混战的壮观场面，各路人马各使绝招，“谎报”“内哄”，“反叛”反“反叛”，闹得不亦乐乎，但最终还是摆脱不了弱智的局限。甚至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当攻方兵力占绝对优势时，步兵援军居然在城下静待；而主力部队在独自架云梯登城后，却在城头等待观望而不出一招，听任守方部队在城上逍遥，直至最后粮罄金尽士气低落而收兵——这不禁令人想起了二战初期英法军队坐看德军攻占波兰的奇怪战争。
　　在所有手段都被用尽一切希望都已泯灭之后，唯一的方法就是放弃针对洛阳或者bnu的企图而另谋他径。在最后绝望之前，我还试图由谯经汝南进攻已为董卓占据的宛，而后从洛阳的西南方向发起进攻，结果与前次如出一辙。我相信即使我攻克了长安，再由弘农从洛阳正西方向发起攻击，结果仍是一样。尽管bnu城位于洛阳东侧，但它却使洛阳的四周都被覆了一层用以自我保护的强场。晋阳的袁绍始终没有向洛阳发兵更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只得通过寿春一路向南方挺进，一路所向披靡，挡我者死。但我对许昌方面却丝毫不敢大意，仍旧陈兵十万，翘首以待。对盟友袁绍的防范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更为重要的是，我担心bnu的统治者有一天会公然撕破伪装，大举进犯。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这种事并没有发生，但天下也并没有就因此而太平。我经常得到报告说，“有人在街上散布主公的坏话”，我的武将也频繁地“心神不宁”；甚至有个别忠诚度没来得及赏上去的武将竟然不辞而别，但出人意料地是他们并没有投入到哪一方的阵营，而只是显示“下野”了。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已经被bnu城所秘密招募，等待他们的命运并不乐观——非洗脑即拘禁。同时我发现，许昌竟与邺遭到了同样的命运，经常受到一些游牧民族的进攻，而且次数频繁，而这些民族本来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我怀疑一定是有外星人化装进城！
　　在离bnu较远的地方，诡异之事也时有发生。
　　有一次我由于操作失误而使一名孤守城池的太守只身“移动”，没有带兵，结果当下个月我想让他再次返回时，电脑居然告诉我“没有可移动的城市”。我惊奇地发现那座城市打出了一面无字旗。由于此城仍在我的长期侦查范围之内，因此当我点到其中查看时，发现城中军队依旧，但仍无君主。我想城中的居民决定“自治”，实施“共和”了。
　　公元196年元月，正当我基本上控制了北方的大部分地区，开始考虑进攻长江流域的南方重镇襄阳时，我突然发现，在与襄阳接壤的边防城市东面，赫然出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下面标注着那个令人心悸的“bnu”字样。与此同时，原来在许昌与洛阳之间的bnu城倏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它虽然没从我眼皮底下让我眼看着云消雾散，但我相信它不可能拆迁得更早，因为每个月我都要关注地扫上它一眼。
　　与上次几乎一样，武将的忠诚度纷纷下降，臣民的民心度也一落千丈。上苍再次显示了它那无比的威力，历史又一次重演了。
　　我几乎怒不可遏了。电脑莫非是在“戏弄洒家”？但无论我怎样激动，对此还是一筹莫展，因为我最多也只能故伎重施。
　　这时候我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历史以外的问题。
　　如果从对游戏的投入角度来说，可以认为我的进入是时间旅行者对历史事件的干涉，而bnu的出现是外星飞碟的入侵。那么，如果从纯游戏者的角度来说，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有人通过网络进入了我的游戏。
　　在玩游戏的时候，我的网络总是处于开放状态，以备随时答复有人寄来的信函。反正作为网络上的栏目主持人，公司给我支付了近乎无限的费用。
　　那么，就难免有人和我开个玩笑。
　　有一些游戏是可以利用网络来进行的，比如前面提到的《运输大亨》，可以利用网络钱粮。开始我还以为是一种偶然，可是屡试不爽，每月情况均复如是。我急忙查看全国的情况，并没有发现“bnu”城的踪迹。思前想后，我认为这种怪事出现的原因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飞碟曾降临到这座城市。要知道在偏僻的襄平是很后期才被各路诸侯驻军的，也许早在洛阳和襄阳附近的bnu出现之前，外星飞碟就在这里认真考察过，甚至这里还有可能曾做过他们的前哨基地。而现在，高新技术的后遗给了司马家族以帮助——原来历史上的晋王朝是被外星人扶持上台的！如果真是如此，诸葛孔明先生九泉之下也就不必难过和内疚了，因为他再聪明的“人算”也比宇宙文明的“天算”要略逊一筹。再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司马家族拿到了真正的玉玺。
　　总之，司马家族利用这批物资，施舍百姓，招兵买马，真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为此我只得使用了一种不很光彩的计谋——先对这几名野心家狂赏各种宝物，反正已达100的忠诚度不会再涨。而后我再一一加以没收，这样司马家族的忠诚度狂泄不止，直扑零点。
　　一个月后，他们果然兴兵造反。
　　于是我师出有名，很快便平息了叛乱，并毫不动情地杀掉了所有的谋反者。我知道我这样做显得十分奸诈，几乎可以与曹操之流的奸雄媲美。但是我没有办法，为了全国百姓的安居乐业，我心中不能存有过多的妇人之仁。因为在我心中，还藏有一个鲜为人知并且未必为人理解的宏大计划。
　　终于，当我相信再也不会有人为了自己的王业而驻扎举兵之后，我便开始了我真正的计划。
　　我散尽了所有的钱粮武器，解雇掉所有的文官武将，把鼠标点到“君主”一项，屏幕上显示出“任命”“委任”“处置”“流浪”各个选项。我把鼠标移到最后一项上准备予以确认。
　　最后再看一眼自己亲手调理出的太平盛世吧，实在是有些难以弃舍。但不这样又如何呢？即便我真有传位万世的野心，在我死后而且女儿星云也行将离世时，江山社稷还是很难交给自己所熟识的人。在此前的一次游戏时，我甚至不惜交给玩友以前所设置的具有很强敌对心理的君主和武将，但届时他们也都已纷纷离世。
　　在我对历史进行了百余年的干涉之后，各种痕迹还是被消灭干净了。
　　历史有其自己的步伐，仍旧按照自己的轨迹不屈不挠地前进着。
　　我狠狠心，点动了鼠标。
　　于是，我只身一人，带着女儿星云，开始了功成名遂后的流浪生涯。
　　然而每到一座城市，都有众多的武将前来投奔。他们曾经都是我的爱将，对我忠诚有加。我感动得热泪盈眶，然而我却一一狠心地加以拒绝。
　　真正祥和安宁的社会是不需要管理者的。太平盛世，天下大同，老百姓安居乐业，尽享和平。
　　江山社稷！
　　我终于改变了历史！
　　（许多玩家公认，《三国Ⅳ》（加强版）是三国系列中设计的最为精彩的游戏，而对后来出台的《三国Ⅴ》则不以为然。也许，这正是我依旧选择《三国Ⅳ》（加强版）为这篇科幻小说蓝本的原因。因为正如文中所说，“历史有其自己的步伐”，新生事物总要取代陈旧事物，人们所能做的恐怕只有回忆和纪念。）——原载《家用电脑与游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