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一
假女友
《假女友》
作者：乙一

正文

假女友

　　1

　　放学之后本应一如既往与同学们在教室里闲聊吹水，但今天我却是看看挂在墙上的时钟之后便站起来：
　　“是时候该回去了。”
　　“怎么这么扫兴啊。”
　　于是我对向我如此询问的朋友们解释道。
　　“我约了女朋友。”
　　你这家伙竟然还有女朋友？
　　“嗯。她是其他学校的学生。我们每次都约在回家路上见面。”
　　女孩的名字叫安藤夏，某天和她在电车上认识的。
　　当时她冲上一辆车门快要闭合的电车，结果校服裙被车门给夹住了。她动弹不得，一脸困惑地低着。偶然站在她隔壁的我看不过去，于是用脚踹车门硬是把它给撬开了。当时电车正在铁道上飞驰，由于门被撬开而启动了警报装置，导致车子突然紧急停顿。她的裙子虽然弄开了，我却因此被怒骂了一顿。她没被骂，因为见到车长往这边走来时，安藤夏就立即逃走了。出站的时候，我发现安藤夏正在等我。
　　“都是我害的……”
　　“你竟然一个人逃了！”
　　“我请你吃东西，你就饶了我吧。”
　　我对同学们说明了与安藤夏从相识到发展的过程，另外还把她的兴趣与喜欢的东西都告诉了他们。我女朋友喜欢弹吉他，她经常弹奏给我听。见到因迷路而哭泣的小孩子，她会主动上前陪伴小孩寻找母亲。她爱吃的东西是MISTERDONUT出的纹甜甜圈以及豆沙包。

　　拜啦好好努力。
　　出教室时，同学们的打气声从背后响起。我出了校门后毫不犹豫地直奔回家观看今天才开始放映的新番动画。看完动画后玩了游戏再看漫画。就这样耗到深夜，于是我回房睡觉了。之前说和安藤夏见面的事其实是假的，我根本没有女朋友，那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
　　啊啊，怎么办。我竟然会脱口而出有了女朋友的谎话！其实当时只要坦白对他们说想回家看新番动画就可以了呀。但是没办法，现在已经无法反悔了。只是我没想过大家会当真相信我说的话。那天之后，我在“有女朋友”的谎话漩涡中越陷越深。
　　你女朋友最近怎样？被这么问到的时候我会回答“她似乎在忙社团的事情，最近她加入游泳部了”。有人想叫我带女朋友亮相的时候，我就会说诸如“那天英会话学校有课来不了”之类的理由搪塞掉。我在大家面前要表现出和安藤夏聊电话以及互发邮件的情景。有时候我会捏造出和女朋友聊天时的一些趣怪逸话来逗同学们开心。日复一日，对于安藤夏的设定渐渐多了起来，为了不至于忘记，我还会记入笔记本。她的过往、生日、双亲的工作、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宠物的名字……我构建出了一个不存在的少女的人生。为了决定她家住址，我甚至会到邻近街区走访，以确切地找到适合她居住的家庭以及周围街道的环境。同学们于是对安藤夏这个人的存在毫不置疑。要是谎话被揭穿，我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到时候可能还会成为众人欺负的对象呢。在不安与惶恐的笼罩中，我小心翼翼地过着每一天，不过却依然被同班同学池田给揭发了出来。

　　2

　　同学们在背地里给池田安上了“蛞蝓”这样一个绰号。由于整天汗流浃背，班上的女同学都不愿意接近他，但他有个大学生女朋友的事实，却使得他在男同学间一跃成为了受尊敬的存在。
　　“我发现了，你撒谎了吧。其实根本没有安藤夏这号人物。”
　　池田当时站在楼梯口指着我说道。
　　“竟然发现了我的秘密！你去死吧！”
　　我扑过去想把他推下楼，两人于是纠缠在一起。
　　“等、等一下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也和你一样，所以才会发现的嘛。我的小舞也是假女友啦！”
　　假女友。我想大概是“虚构的女朋友”的意思吧。
　　池田那大学生女朋友名字叫忍羽舞，他总会爱称对方“小舞”。据说放假的时候忍羽舞会开车与他到砂滨之类的地方兜风。传闻中的忍羽舞是个奢华且赶潮流的人。她打网球很厉害，而且会在高级餐厅教池田正确使用餐具的方法。
　　“真没想到池田的恋人竟然也是虚构的……”
　　“没错。我们欺骗了大家。最初只是一个小小的谎言，但为了圆谎，就不得不继续说出新的谎言。谎话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今已经不可能说出真相了。你试想一下告诉大家真相的后果吧，那可是种自杀行为呢。”

　　“我编了一首新曲。你来我家听我弹吧。”
　　安藤夏说道。不，她不会这么说，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最近你很没精神呢。发生什么事了吗？那个甜甜圈不吃的话就给我吧。”
　　安藤夏说道。不，她不会这么说。我正独自坐在甜品店里，对面椅子上根本没有坐着任何人。
　　我与池田合作，互相为对方的谎言作掩护。我们发放出了“在街上偶遇对方与女朋友在一起”的小插曲。当池田在大家面前说出“小舞应该快要给我来电话了吧”的时候，我会悄悄用手机拨打他的号码。
　　“但是你对那假女友的详细情况还没完全掌握吧？我说你啊，根本没弹过吉他吧？关于吉他的事情描述得太暧昧了。”
　　“你还不是一样，完全没有打过网球吧？关于打网球的描写一点都不逼真呢。”
　　我们互相批评对方假女友的不足之处，并且，为了能够增强假女友的形象而做出了努力。
　　我为了安藤夏而买了一把吉他狂练。我想知道她在弹吉他的时候究竟心里会想什么事情。尽管实际上我没有女朋友，安藤夏根本不存在。但是，我想知道当她手指按下弦线时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想体会她弹奏出歌曲时心里的感受。
　　“不是经常会在车站前面见到一些弹唱的人吗？我也想试一下呢。”
　　在TSUTATA选DVD的时候，安藤夏突然如此小声说道。
　　“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唱歌？不会感到害臊吗？”
　　“当然会觉得害羞啦。但，还是会想唱的呀。”
　　安藤夏有个梦想。她那个梦想并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连我都不愿意告诉的，一个放在她心里不让人窥探的梦想。但是我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因为她是我创造出来的。
　　池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长茧了。他的女朋友忍羽舞从少女时代便练习网球，初高中均隶属网球部，在学校是很出名的网球高手。为了追赶她历史的步伐，为了理解她的感受，池田也正在努力地学习网球。
　　某天，我与池田一起去了隔壁镇的水库。那里是他与他女朋友兜风时经常会去的地方。
　　“对了，我女朋友经常站在这里深呼吸。就像这样。”
　　在暗地里被称呼为蛞蝓并受到女同学们厌恶的池田，现在正站在能够俯视整座广大水库的地方重复着深呼吸的动作。刚开始，他绘声绘色地说着很多话，不过不久便陷入了沉默。我们坐到混凝土的级之上，对波平如镜的水库屏息静气。池田静静地嘟哝了一句“小舞这个人，其实并不存在呀。”
　　“那是假的，我知道。”
　　于是我们乘上了公交车回家去。

　　第二天上学，池田的谎话还是被同学们揭穿了。

　　3

　　池田那正在读大学的表哥所主办的联谊，成了他与忍羽舞相识的契机。为了凑数，池田被强迫参加了那次的联谊会。但毕竟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所以尽是点些不含酒精的软性饮料。忍羽舞很快就发现了，她抓住池田的边喊“喝酒呀！快喝呀！”边强迫着猛给他灌啤酒。女方似乎挺喜欢他，交换通讯方式以后两人渐渐发展成现在这种状况。
　　类似这样的缘由，池田都记录在他那本《忍羽舞设定笔记》之上。他平常总带着那本笔记到处走，不过这天午休时分，同学们在教室里打闹时一个男生竟不小心把他的桌子给踢翻，于是那本设定笔记就这样从抽屉中掉了出来。男子拿起笔记，不理会池田的阻止抢夺就擅自翻阅起来。
　　忍羽舞根本不存在。这一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班级。他的笔记本被全班同学翻过，并且经过复印后流传于其他班级中。遭人耻笑侮辱并被强行夺走的笔记本被大伙胡乱加上了各种不堪入目的低俗设定。忍羽舞在班级中男女同学的手上渐渐变得污秽不堪。听闻他找到大学生女朋友而对他刮目相看的同学们，现在都对他视而不见，授课的时候当老师没注意时还会对他扔橡皮。他成了大家说悄悄话和投射鄙视目光的对象。
　　我也开始避免在班上找他说话。尽管感觉到池田投向我的楚楚可怜的目光，但为了不被卷入这场事端，我还是尽可能不去望他的脸庞。
　　“其实是他拜托我，让我撒谎说在街上偶然遇见他们的。他找到一份往年的试题集，如果我不这么说他就不借给我，所以……”
　　我对同学们辩解关于在街上遇到忍羽舞的那个谎话。我很不安，因为池田可能也会把我的秘密暴露给全班同学知道。这情况何时发生都不稀奇。不过结果池田却是守口如瓶，他没对任何人泄露任何关于安藤夏的事情。

　　“我们认识已经有半年了吧？”
　　站到电车车门旁边时，安藤夏小声喃喃道。
　　“那时候你的校服裙还被夹住了呢。”
　　“那时真的很慌张呀。”
　　安藤夏涨红了脸笑着说道。电车轰隆轰隆地在桥上行驶着，她往窗外望去，夕阳照射下的天空呈现出一片清新的桃红色。她的身影投射到车门的玻璃之上。
　　“最近我觉得自己的吉他弹得越来越好了哟。你觉得呢？”
　　“而且作曲也越来越顺了呢。”
　　“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我已经掌握到窍门了吧。话说回来，先前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人是叫池田吗？和他女朋友在一起。”
　　“忍羽舞？”
　　“我们不是还站着聊了一会儿嘛。那女生真是漂亮呀。”

　　她已经死了。但是我无法告诉她这个真相。那本《忍羽舞设定笔记》被大家撕烂践踏后丢进垃圾桶，最后烧成灰烬了。
　　“你应该主动和池田同学打招呼呀。”安藤夏说：“你们俩吵架了吧？看样子就知道了。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快点和好哟。”
　　安藤夏握住我的手，一阵暖流从我的手心蔓延开来。难以置信，她就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一样。我不自觉竟开始啜泣起来。
　　“……这全部是幻觉。”我对女朋友低下了头。“对不起，请原谅我。你是个不存在的人，我们只是希望能和别人一样有个女朋友而已。但这是不可能的，看我长成这模样，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交到女朋友的。跟真实的女生说话时，连她的脸都不敢正视，心脏更会像要爆裂似地猛跳。想说的话总说不出口，一张嘴说出的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我都要丢脸死了。那种状态下怎么可能交到女朋友呢？所以我才创造了你。”
　　安藤夏最初只是呆呆地听着我的话，随后她迷上双眼，用一副充满慈爱的表情说道。
　　“你很努力了。”
　　我讶异地望向她。那是一付早就看穿来龙去脉的表情，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有立即从我身边消失。
　　不过我们都了解，两人总会迎来分别的那一天。

　　4

　　放学了。就在大家收起书本准备回家时，教室里突然出现了骚动。源头是池田。就在他正要离开教室的时候，不小心与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撞上了。他不仅把对方的书包撞跌，最重要是在相撞时，两人似乎还有了身体接触。女学生对他露出满脸厌恶，并与朋友们一同怒视他：“好恶心啊你，别再来学校了！你不是有妄想症的吗？变态家里蹲！”面对大家的怒骂，池田虽然一脸委屈，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离开事发现场。
　　“吵死人了”我对女生们说道。于是班上所有喧哗都顿时消失，同学们齐刷刷地向我望过来。就连池田也停止离开的脚步，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望着我。
　　“池田，我们走吧。”
　　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之下，我与池田一同出了校门。“这样做没关系吗？明天你也许会和我遭到同样的待遇呀。”我们走在商店街上，池田忍不住询问起来。
　　“也许会是地狱吧？不过，没关系。”
　　“我不会暴露你和安藤夏的事情，所以你如果是因为担心这个……”
　　“我被安藤骂了。她叫我与你和好。对不起……关于你女朋友的事情……我完全帮不上忙……”
　　池田有些落寞地望向天空。“她已经不在了，消失了。其实当时我还从焚化炉中把灰都收集回来、撒到海里面去了。很蠢吧？”
　　说完，池田终于按耐不住，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商店街的天空与昨天一样，呈现着一片漂亮的桃红色。

　　我与池田一直维持着朋友关系，高中毕业之后依然互有联系。再之后我们参加了成人式，以前那段时光我们已经能像说笑话般坦然面对。
　　在池田哭的那天过后一年不到，他就交到了真正的女朋友。事情发生在某一天，当池田从网球场旁边经过时被同班同学给叫停了。那个人是网球部的。他运动神经很厉害，曾在网球淘汰赛中获胜，就连县大赛都留有他出色的赛绩。他经常作弄池田，那一天唤住讨厌的池田并强迫他握住球拍做陪打，除了因为没有练习对手所以找他来消磨时间之外，大概心里也盘算着利用拿手的网球来侮辱他吧？不过他没料到，池田竟然把他的发球打了回去。
　　网球场旁开始聚集了一些观众。网球社社员与偶然经过那里的同学都对两人的比赛看入了迷。
　　那个人是谁？他叫池田，我们班的。绰号是蛞蝓。很厉害嘛，球都打回去了。
　　一开识认为池田会很轻易战败的同学们，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把这当成一场真正的比赛了。赛末点的抽击过界，使池田最终险败于对方。不过没人嘲笑他，比赛结束时，球场外响起了掌声。当时池田的制服已经被大汗所濡湿，他只是呆呆地环视四周。那一天偶然看到池田比赛的女生，在不久之后就和他要好了起来。

　　“那家伙说，他把焚化炉的灰收集起来撒到海里去了……”
　　我在自己房间拿起吉他开口道。安藤夏正跨坐在椅子上，她听到之后默默地笑了起来。
　　“不是挺懂浪漫的嘛。”
　　“那家伙原本是不懂风情的人呢。”
　　我开始弹奏起来。音乐声在房间当中扩散再消失。她就像回味旋律一般闭起了双眼。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不要紧，你们一定都能找到喜欢自己的人。”那时候，我感觉她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当天晚上我背着吉他外出。安藤夏似乎有点冷，她颤抖着身体追随在我身边。
　　下班员工与放学的学生成群穿梭于车站前。柏青哥店华丽的灯饰把正在等候出租车的人们照得色彩缤纷。
　　“我写的歌词你都记住了吗？”
　　“当然了。”
　　“……你要加油哦，我会在旁边支持你的。”
　　我用指甲刮动弦线，弦的震动化成了声音。我顺着音乐开始唱歌。歌词写得很普通，但内容非常切实。我借由歌曲形式述说出不管是谁都曾遇到过的苦闷回忆。最初，安藤夏一脸焦虑地望着我。当一个、两个……周围逐渐出现围观者后，安藤夏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忘却羞涩放声歌唱。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人前弹唱，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好。
　　一曲终了，观众们为我鼓掌喝彩。我见到安藤夏一脸满足地对我点了点。当我开始弹奏第二首歌的时候，一下就察觉安藤夏已经从围观的群众当中消失了。我停止演奏，推开人群寻找她。我叫着安藤夏的名字，在车站前不断徘徊寻找。
　　她消失了。我对自己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在那自怨自艾、对人生充满负面情绪的时期，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掉那种心情。是她握紧了我的手给予我鼓励，那情景我将永烙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