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一
遭遇生命
遭遇生命
1998 第6期   - 封面故事

米一


    四周很静，没有声音，只有光，越来越强的光，照耀在飞船上。从宇宙深处接近一颗新的恒星，那感觉就像从深深的海底慢慢浮出水面。先是自动航行的飞船，然后是我的脸被光芒照亮。

    光蜂拥而来，四周响起轻微的咝咝声。

    罗曼问：“什么声音？”

    我不想回答，因为不想转脸去看他那难看的火星鼻子。

    这个火星人性情戆直，但鼻子难看。人人都知道，是空气造就鼻子的形状，即使是地球上的种族，因为空气的不同，在不同的纬度，不同的海拔上也长出了形状各异的鼻子。更不要说在火星的人造大气环境下会长出什么样的鼻子了。

    空气阀门漏气一样的咝咝声还在响着，那是电脑启动了。

    这台智能电脑功能强大，即使是在真空环境中，也能在瞬息之间集合起足够的介质作为屏面，显示出信息。现在，它正在搜集稀疏的介质。

    这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家伙！

    面前有了东西，像一张薄膜，不，更像一片水光。上面，显出了清晰的字迹。身旁的罗曼越想屏住呼吸，他那不争气的鼻孔越是发出难听的声音。

    电脑写在我面前的字是：

    900周年前，伽利略把望远镜对准了星星。

    然后，又什么都没有了。电脑作完这个提示，便陷入了沉寂。沉静的时候，它只是一些硅片与神经细胞构成的复杂单元。

    罗曼嘟哝道：“伽利略？900年前？”

    火星人确实没有上过地球历史课。当他们从地球移民到火星以后，就把一部殖民史当成了纪元的第一天。

    我当然没有必要告诉他，没有900年前1610年某一天，就没有今天我们的星际远航。

    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人什么时候挣脱地球引力飞入了外层空间，什么时候登陆火星，把它变成了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什么时候产生了他这种大鼻孔的人类。电脑提示我们，这是2510年，也就是说，在漫漫的飞行途中，我们已经沉睡了整整三十年时间。三十年时间过去了，镜子中的我却还很年轻。

    至少在这三十年时间中，膨胀的宇宙不会反转过来，向内坍缩。

    这一回，它要叫我们醒来多久呢？我不知道。更不晓得它向我们发出飞回太阳系的指令要在多少年后。在这茫茫的宇宙的四面八方，有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太阳系联合探险分队在四处穿梭。任务就是寻找另类生命。旅途寂寞而漫长，大部分时间，我们必须休眠。

    每次醒来，我都有点恨身旁这个男人，因为他不是地球人。如果是一个地球男人，就不会长着这么一个难看的鼻子，就可以解除一个年轻女人在旅途中的寂寞情怀。

    就在我满怀怅然的时候，罗曼把一管营养液递到我面前。他是个正直勇敢的人，只要靠在他怀中，他那男人的手会给我温暖的抚摸，只要我不去看他那难看的鼻子。但我做不到这点。他也做不到这一点，他曾摆出大情人的理所当然的样子，但被我坚决地拒绝了。那是我们第一次睡去之前。现在，我们第二次睡去又醒来，不知旅程终点何在。只有在可能遇到智能生命时，强大的智能电脑才会让我们醒转过来，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一个又一个荒凉的行星滑过舷窗，我们又沉沉睡去，一睡就是很多年。

    飞船上的两个人从出发时，就进行了男女配对。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个男人是我的同伴，朋友，助手，也是我的情人，也可以是我的丈夫。但我无法接受他。

    三个月飞行过去了，我们周游了这颗恒星吸引在一起的行星，一无发现。

    电脑又启动了，让我们沉沉睡去。

    水晶保护罩降下来之前，罗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光里，有留恋，有痛苦，但我装作没有看到。当保护罩落下来，麻醉剂无声释放，身体软软地沉入黑暗之前，罗曼那临别的一瞥仿佛一缕遥远的星光，在眼前一闪。可是我什么也来不及回味，人便落入了深渊。

    身心深处，那一点点生命的热，一点点灵魂的光芒，颤动着，在时间起始处，在世界的最远方。那是地球人类之外，另一种生命的招引，另一种智慧的呼唤。真正的黑暗降临之前，我感到了前途的光明与灿烂。

    ……黑暗，冰冷的黑暗慢慢变得温暖。一切回到世界还没有开始时的黑暗，生命没有降临时的黑暗。

    黑暗……

    时间流逝，黑暗……

    宇宙膨胀，黑暗……

    能量，巨大得难以想像的涡轮在旋转……

    物质在诞生，在湮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暗中又浮出了点点稀疏的星光。

    风的声音，流水的声音，鸟鸣声，电脑控制的音乐启动，呼唤我们醒来。带着微弱电流的触点，在周身叩击，身子一点点活泛起来。

    每一次，都是罗曼比我先醒来，我不知这是程序设计，还是这个火星男人身体强壮的缘故。

    当我的水晶保护罩开启的时候，他端着一杯热乎乎的营养液站在我面前。

    就在他手里，我喝下这杯饮料，身子热起来，却更加瘫软。他把我抱起来，搬到座椅上。

    他用的时间比实际需要的久了一点，让我感到了他强健的心跳，感到了男人肌肤粗犷的气息。我希望这种体验更充分一些，但我已经被他稳稳地放在了椅子上。他又端来了能帮助我尽快恢复体能的食物，热乎乎的混合食物在口中又松又软，让人感觉到自己确实是个需要关爱的女人。当我放下空空如也的盘子，他笑了。对着越来越强的光芒，我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里有一种悲哀，对我这样一个渴求完美的人来说，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丑陋男人的一切才是可以接受的。等我自己从座椅上站起来，就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了。

    电脑又在真空中搜集介质了。

    咝咝声在四周细密地响起。

    这回，那堆在座舱下面的硅片与神经元组成的家伙在我面前显示出如下字样：

    今天是伽利略把望远镜对准星空后的九百六十周年。

    也就是说，当我第三次从太空中醒来，离开地球已经一百多年。跟我同时代的人们，已经全部走向生命的终点。如果亲人与朋友都不在了，地球还能是属于我的世界吗？

    罗曼又把那没有鼻翼的鼻子与一脸困惑朝向了我：“伽利略？”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心中的厌恶压住过了怅惆。

    是电脑而不是我们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只看到一颗新的太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迎面扑来。

    很远的地方，有一颗行星的影子。这时，电脑突然开始歌唱，这是发现智能生命的信号。

    我赶紧坐在了操作台前，打开视界系统仔细搜索。

    其实，这些事情对于电脑来说都只能是举手之劳，人所要做的，就是寻求与另类智能生命接触的体验。

    电脑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它喜欢考验一下人类的智能与反应能力。在我的前方，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坐在我旁边的罗曼，似乎被什么神秘力量所吸引，把他憨厚却又丑陋的脸转向后边。惊愕的神情，仿佛一团泥浆粘在了他的脸上。

    顺着他的视线，我突然看见了！

    我看见了！心在一分钟里起码跳了两百八十下！

    一个飞行物无声跟在我们后面！那个无声而灵巧的跟踪者，仿佛一个巨大金龟子平伸开翅膀，看上去那么笨重，却在轻盈地飞翔。

    那光泽，是一种金属构造；那种动感，却完全是一种生物的节律。

    我大叫：指挥官！那是智能电脑的名字。但指挥官一味沉默。它在判断对方，也在记录我的反应，罗曼的反应。新奇与恐惧像电流一样串游全身，我下意识地大叫：罗曼！

    他的脸很平静，但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却在热乎乎地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