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伊菀
生命二重唱
生命二重唱
1997 第10期   - 第六届校园科幻故事大

刘伊菀


    “亲爱的朋友，两小时的时间不知不觉匆匆而过，我要向你们说‘再见’了。明天，再把你的心事你的故事告诉我，我将为你点亮一盏灯——让我们相约在下一次的‘莫可时间’。”

    莫可是JMB广播电台“莫可时间”的年轻主持人，每天黄昏，打进他节目的热线电话络绎不绝，他总是用朋友般的真情去抚慰电波另一头每一个人的心。他爱自己的工作，也爱他的听众朋友。今天做完节目，尽管很累了，但疲惫的脸上却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此刻，他已回到自己的家中，照例把当天和他“空中谈心”的听众的种种经历和个人感受输进电脑——这是他的习惯。他觉得，这些是很好的资料，甚至是一种纪念。

    输入完毕，他正举手去按退出键，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等等，莫可，不要关机!”

    莫可的眉梢不禁轻轻一挑，回敲：“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网上的密码?”

    “不，我不能告诉你!”

    “什么?那好，可你至少得告诉我你是谁，要干什么?”莫可对这“不速之客”有些不快。

    “真是非常抱歉，我不想打扰你，可我只有在这时候才可以进入你的信箱，原谅我，好吗?”对方连忙表示歉意，显得非常礼貌文雅。

    “对不起，我刚才的话有些粗鲁。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莫可也抱歉地打出信息。

    “我是你的一个忠实的听众，你可以叫我梵。每天我都会度过那段电波笼罩下的‘莫可时间’。我很钦佩你敏捷的思维和睿智的见地，可今天听了你的节目，却不同意你的一个结论。今天你们讨论‘生命与死亡’。当一个癌症病人告诉你他害怕死亡、害怕生命的终结时，你轻飘地说：‘一个人生下来，就是在逐步走向死亡。死亡其实是种美好。我们平静地等待死亡，死亡是一种彻底的解脱。’我想说，莫可，这次你错了。你把生和死说得太简单。生命太美了，不仅因为有亲情、友情甚至爱情，而且有目标，有奋斗，有失败与成功。否则，生就没有意义，死也不是解脱，而是永远的遗憾……”

    话到这儿停住了。莫可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暗暗地承认自己当时对“生和死”的貌似超脱的概括太浅薄了，也暗暗佩服这位“直言相谏”的神秘“电脑不速客”。

    这时，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莫可，你不会生气吧?请原谅我的直率。我得离开了。”

    “那你明天参加我们的节目吧。”莫可发出了邀请。

    “不行。我不能参加你的节目……”

    “那，还是在这里谈谈吧?好吗?”莫可话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祈求的味道。适才梵的一番话给自己的生死观带来巨大的冲击，他真心地感谢梵。他感到梵不是个平凡的人。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可不一会儿，屏幕上仍打出了“OK”的字样。

    第二天晚上，梵的信息如期地出现在电脑中。莫可和梵开始像已相识多年的朋友在电脑中亲切地交谈起来。他们什么都谈，谈自己，谈人生，也谈事业……从梵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对热线电话讨论的内容，对每个话题的理解都很深刻。梵的建议和批评，对莫可主持节目帮助很大。有了这样一位好友、诤友，莫可自然是深感庆幸，但梵只愿夜晚作“无声交谈”的古怪行为又使莫可大惑不解。而且，梵只闪烁其词地谈到自己的过去、求学、理想，从不谈自己的现在……莫可真想约梵出来见上一面。

    又是一天的“莫可时间”结束后，莫可匆匆赶回家，刚打开电脑，一个熟悉的信息就进入了他的信箱。又是梵!

    “莫可，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同你通话了。”

    这句话把莫可吓了一大跳，手指也发颤了。“什么?为什么?”

    “也许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只有过去，而没有现在和将来……”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莫可更不懂了。

    “是告诉你的时候了：我不是一个活着的人。我只是进入你电脑的一个我的意识——或者，干脆叫‘幽灵’吧!我原来是一个叫晓梵的女孩子。我曾有个家，有一个慈祥的爸爸和一个温柔的妈妈；我在一所很好的学校念书，我有可敬的老师和可爱的同学、朋友；我有对未来最美丽的憧憬……我那时常庆幸自己拥有生命中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可我的记忆在我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就终止了，哦，不!应该说我的生命在那天就终止了，连同我的一切。”

    莫可不禁打了个寒颤。

    “为了庆祝我的生日，那天我们去了郊外，可途中遇到了车祸。我仍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雨天，一辆大卡车发疯似的朝我们冲来，我们无处可躲。震耳的爆炸声后，我感觉到了我全身的疼痛，我感觉到了流血，我也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此后，爸爸妈妈把我送到医院抢救，我模糊地听到医生在喊：‘快用DV型电脑!’我只觉得一股很强的电流冲进我的脑子……此时，一个突然的雷暴袭击了电脑，又一股更强的电流冲了进来。就在那相撞的一瞬间，我的意识同大脑分离出来，被带进了电脑网络中……

    “我的生命结束了。我死了……但，我的意识却无比强烈。对我曾拥有的那个家、那些可爱的朋友们，还有对我所钟爱的大自然的无限回忆，使我更加深了对生命的留恋和盼望。我要生命!我要拼搏……我不顾一切，在电流里左冲右闯，不经意进入了电波网。也许是因为很强的磁场力，我居然可以从电波中通过意识感受到你的话。从此，我便认识了你，认识了‘莫可时间’。从此，我荣幸地拥有了‘第二次生命’……

    “你的真诚和达观无不感动着我。我总是静静地躲在电波的一个角落里聆听着、感受着你的那些话，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在倾诉心迹。我在漆黑的冥冥中感受到了我熟悉热爱的那个世界里生命的温暖，你用‘莫可时间’为我点亮了生命的最后一盏灯。

    “在那天的‘莫可时间’中，我听到了你对生死的看法。已经经历了一次生命终结的我，是多么想告诉你那是个错误，所以才不顾一切地闯入了你的信箱，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们作无言的交流，真正成了心灵的挚友。而当我发现我对你做节目有帮助时，我更深深感到我第二次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这多美好呀!但这美好，却已把我带到了生命的终结处：莫可，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一开始我就知道，在电脑中传递信息会产生更强的电磁力，它会完全毁掉我的意识。然而这几天的谈话让我更真切地感觉到了你的智慧和善良，还有生命的温暖。我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去享受这最后的生命的美好；反复的、长时间的电波振荡已经使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我想，我生命的真正的终结已经很近、很近了。

    “答应我，莫可!为了你的听众——那么多美好的生命，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运用好自己生命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生命多美哟!我羡慕你们……”

    最后一行字已经模糊了。莫可的眼睛早已罩上了一层透明的云，他发疯似的用那已僵硬的手飞快地打出：“梵，你还在吗?相信我会的，一定会的!我也会把你作为‘莫可时间’永远的听众，永远的朋友!我也会永远为你点亮那盏灯的!”

    “谢谢你，莫可!和我说再见吧，莫可!”

    “不!不要离去……梵，亲爱的小梵，千万要挺住……”莫可仿佛看到梵那仅有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失!

    这时，空白的屏幕上突然十分清晰地闪出一行字，仿佛是梵用最后力量敲出的：“愿你在生命中能拥有足够的云彩去造就一个美丽的天空!”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孩子脸部的曲线，然后是眼睛、鼻子、嘴的轮廓，由模糊到清楚。俏皮小巧的鼻子，清澈明亮的眼睛，浅浅地冲着莫可笑。

    那是梵吗?这么美丽的女孩，这么美丽的灵魂……

    莫可的泪眼死死地盯住屏幕，梵的影像渐渐淡了，最后完全消失。

    三年过去了。莫可已经成了最受听众欢迎的著名主持人。他的“莫可时间”感染、倾倒、鼓舞了无数听众，使他们更热爱生命、珍惜生命。莫可每晚回到家里，照例在电脑上打出自己的感受，不过，每次在开头总先重重地打上一行字：

    亲爱的梵，我在对您说……

        王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