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佳仕
零和
《零和》
作者：祁佳仕

正文

零和

　　房间内，灯光被刻意调教得柔和催情。陈设简单的空间里，除了一张大圆床外，便没有多余的摆设。

　　床上，男人和女人正相拥缠绵。他们难舍难分地紧贴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溶化一样。二人微喘的气息荡漾于空气中。

　　不要！

　　女人突然全身一颤，俨如被什么吓着似的。她立即制止住男人的动作。

　　“又怎么了？珍妮？”

　　“你听到声音吗？”珍妮满脸惶恐不安。

　　“又有什么声音？”男人似乎对她那副表情已见怪不怪，他试图用自己的嘴巴封住她的小嘴，不让她破坏气氛。

　　珍妮别过面避开了男人的吻，她慌忙地四处张望。 “好像有人在说话啊！”

　　男人实在没她好气，他只继续埋首在她的身体上。

　　不要！快点制止他！

　　“难道你真的听不到吗？”

　　男人实在按捺不住了。他止住了动作，责问道：“妳究竟在耍什么把戏？就算是欲拒还迎，也要懂得适可而止才对呀！”男人懒得再理会她，径自加快动作。

　　快停下来，否则妳一定会后悔的！

　　珍妮莫名地紧张起来。 “我不要！你给我滚开！”

　　男人冷不防被珍妮猛力一推，整个人都失了平衡，滚到地上去。

　　“妳是不是疯了？”气喘如牛的男人爬起身，他揉搓着臀部，晦气地拾起地上衣服，便走进浴室里。

　　“我想我是真的疯了！”此刻的珍妮比谁都困惑。

　　她回想起刚才在酒吧认识这名男人时，二人是何等情投意合，所以她也不介意相识不久便跟他发生关系。可是自他们来到这家旅店开始，便有一把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声音一方面劝阻她与男人跨进一步，但每当她要悬崖勒马之际，声音又来鼓励她要继续下去。

　　珍妮茫然地呆望着天花板。

　　妳不是喜欢他这类型的吗？

　　浴室内传出淋浴的声音。

　　既然这样，欢愉过后再算吧！

　　淋浴的声音未几停止了。

　　快啊！如果这次让他离开的话，妳就后悔莫及了！

　　“说得没错！放纵一下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我实在喜欢他。”珍妮拿定主意后便下了床，走到浴室门外。

　　此时男人已穿回衣服步出浴室。他看到门外的珍妮也不禁讶异，正想开口之际，珍妮已送上一个热吻，她的双手更开始挑逗他起来。

　　男人的兴致再度被撩起，他把珍妮整个人都抱起来。 “这次妳别再耍花招，否则我可真的会发怒了！”他话未说罢便把她抱回床上去。

　　☆☆☆☆☆☆

　　这是一家充满传言的医院。

　　常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进院的病人没一个能够出院。可是每当要对质的时候，传言者对一切所见所闻又变得很不肯定。

　　绚烂的阳光照遍整条医院长廊，可是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数名女子却感染不到丁点的阳光气息。她们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

　　突然，仓皇急速的脚步声吸引了她们的注意。一名白发苍苍的医生在她们面前匆匆走过，最后进入了长廊尽头的密闭房间里。

　　房内，三四名医护人员正交头接耳，各人面面相觑。白发医生见状已心感不妙，他问：“情况如何？”

　　“唐院长，预期消失的时间应该是早上十一时五十五分，可是﹒﹒﹒﹒”站在最前的张医生答道。

　　唐院长看了看腕表，时间刚刚过了正午十二时。

　　“怎会这样？我们从来没失败过，这次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唐院长喝问。可是大家却噤若寒蝉，无人敢吭声。

　　唐院长走近房中间的一个管状玻璃箱，察看躺在箱内的那名女病人。

　　女病人安详地合上双眼，完全不知道头顶正被一线光波照射。若以肉眼看去，光波是处于静止状态，可是唐院长知道光波正以超过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实践着他一直抱有的理念。他常想，既然无法改变这些病人的选择，那么他至少可以把所有伤害减至零，特别是因为这个抉择而造成另一个人的灾难性痛楚。

　　突然，他留意到女病人隆起的腹部，不禁面色陡变。

　　他立即检视玻璃管上仪表板所显示的日期。

　　二零四三年五月七日

　　唐院长压抑着怒火，即时翻看医护人员刚刚传到他大脑皮质接收区的病人档案。

　　沉珍妮，三十一岁，未婚，怀有二十五周的身孕，

　　受孕日期是二零四三年五月七日。

　　唐院长再也忍不住了，他向着医护人员怒吼：“是谁批准这名病人进院的？”

　　众人畏惧的目光同时投在张医生身上。

　　唐院长质问道：“这个周数的胎儿已完成发展大脑皮质中的第六层细胞，他有意识，能思想，可感应母亲的感受，可知道母亲所想的，一些意念强烈的胎儿更会不自觉地操控母亲的喜怒哀乐，影响母亲的意念。在这个情况下，我那个技术是绝对不适用于这类病人身上的。难道你通通都忘记了吗？”

　　“我没忘记，可是………”张医生霎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嗫嚅地说：“那么我们现在就立即替她进行光波碎胎手术好了，我想还来得及………”

　　“不行！你到底有没有替胎儿的感觉着想过？”唐院长语气斩钉截铁。

　　“这些病人的感受才是我们需要照顾的！反正我们从没有向病人道明一切，在她们而言，都以为自己是接受光波碎胎手术的啦。况且她们所关心的都只会是自身问题，胎儿痛不痛、胎儿的感受，她们是绝不在乎呀！”

　　“我在乎！否则我不会花尽多年心血研发这项技术。光波碎胎手术根本就是鬼手术！不人道！它严重抵触了我的理念！”

　　张医生觉得唐院长实在不可理喻，他忿忿不平地反驳说:“可是现在距离她苏醒的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如果她醒来后发现自己仍然怀孕的话，事件可能被闹大，最后惹来政府的关注和介入，届时政府接管了你的技术，严重起来更可能因为技术被广泛使用而触发世界大乱。到那个时候更遑论去谈你所谓的理念！”

　　张医生的语气纵是无礼，但唐院长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因为他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唐院长语气稍为缓和：“那我只好这么一试了。”他吩咐说：“把沉珍妮的意识………不，把沉珍妮和她胎儿的意识都传送回来。”

　　仪表板上的日期在一眨眼之间跳回二零四三年十二月七日。

　　连接着沉珍妮头顶的那线光波在瞬间之内中断了。

　　☆☆☆☆☆☆

　　“孩子………”

　　………

　　“孩子，你在吗？”

　　………

　　“孩子，我知道你是听到我的话的，不要再躲起来好吗？”

　　我要出生！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要出生！

　　“可是你妈妈不想………”

　　妈妈，妈妈………

　　“你乖啊，听你妈妈的话好吗？等一会就让她来做决定好不好？她做了决定后，一切就如同从没发生过一样，你亦不会感到痛楚。”

　　我要妈妈！

　　“你不要怪你妈妈啊，我想她一定有苦衷的。”

　　（哭泣声）

　　“唉，你这样叫我怎么忍心？那我帮你说服你妈妈把你生下来，好不好？”

　　………

　　“孩子？”

　　………

　　“孩子？”

　　………

　　☆☆☆☆☆☆

　　突然无法连接上孩子的意识令唐院长感到十分奇怪。

　　当他的意识离开了孩子的第六层细胞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箇中底蕴。

　　玻璃箱中，沉珍妮依旧安详地睡着，但她的头顶此时却再次连上那线光波。

　　唐院长满脸疑惑。

　　“在你跟胎儿谈判的时候，我已重新将沉珍妮的意识传送回五月七日当天。”张医生解释说。

　　唐院长对张医生的独断独行感到非常不满，因为这样令他辜负了孩子对他的信任。他回想起刚才孩子一定是因为找不到母亲，所以才哭泣得如此凄凉。

　　唐院长很是心痛。

　　“唐院长，距离她苏醒的时间还有三十秒。”

　　众人围着沉珍妮，屏息等待她消失的一刻。

　　“十、九、八、”倒数令大家更是焦急不安，“三、二、一﹒﹒﹒﹒”

　　沉珍妮慢慢地睁开双眼。

　　对眼前这个结果，唐院长不禁慨叹了一声，张医生更是错愕万分，而其他人则摇头暗叫失望，因为花了这么的一番功夫始终都是徒然。而最大问题是，往后要面对的难题将会陆续有来。

　　“她不见了！”在唐院长暗地盘算对策之际，张医生倏地怪叫起来。

　　半秒时间之差，玻璃箱已是空空如也，犹如沉珍妮从没躺进箱内一样。

　　唐院长松了一口气，而张医生除了跟其他人一起鼓掌欢呼之外，更是兴奋得差点要哭出来：“真是谢天谢地，这样便不用再跟她纠缠下去了！”

　　张医生的自言自语令正要步出房间的唐院长止住了脚步。他回过头想问过究竟之际，却见到各人都目瞪口呆，而张医生已杳然失踪了。

　　众人对眼前的一切顿感惊惶失措，而唐院长则脑里一片空白。可是在顷刻之间，他的大脑皮质区却慢慢浮现了一个印象，是一宗新闻的印象—

　　六个多月前的旅馆奸杀案终于审结。纵使

　　被告人张嘉伟辩称是死者沉珍妮自愿与他

　　发生性关系，而在紧要关头却受到她无理

　　的制止，故此在气愤失控下才错手扼死了

　　她，可是法官不接受他的理由，最后裁定

　　他奸杀死者罪名成立，并判处他一级死刑。

　　唐院长感到虚幻的印象渐渐实在起来，而刚才的记忆却在逐渐褪色。他知道他要争分夺秒，趁着自己的记忆未完全淡去之前，趁着他未被重置到另一处与历史吻合的空间之前，赶快地把自己的意识送回半个多小时前。

　　☆☆☆☆☆☆

　　房间内，灯光被刻意调教得柔和催情。陈设简单的空间里，除了一张大圆床外，便没有多余的摆设。

　　床上，男人和女人正相拥缠绵，他们难舍难分地紧贴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溶化似的。二人微喘的气息荡漾于空气中。

　　快停下！ !

　　男人突然全身一颤，俨如被什么吓着一样。他停止了动作。

　　“又怎么了？嘉伟？”女人已达欲罢不能之境。

　　“你听到声音吗？”嘉伟满脸惶恐不安。

　　“这次又是什么声音？”女人没他好气，她只继续吻着他的胸膛。

　　你好!我是你六个月后的意识。

　　嘉伟先是一呆，然后开始明白到这究竟是什么的一回事。

　　“干么啦？”嘉伟脑里提出这个问题。

　　我来是为了阻止你错下去的。就是因为你今天与这个女人发生关系，所以她才怀孕。都不知怎搞的，她既然能参与这种关系，就一定知道游戏规则的啦。真没想过她会如此难缠，她不单来医院吵闹，更弄至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孩子的父亲，真是丢脸死了！六个月后的你好不容易才求得唐院长的同意把我送回这一天。因此我希望你能帮个大忙，要么就停下来，如果仍要继续下去的话，就请你先做好安全措施！

　　听到“自己”滔滔不绝地告知未来的命运，嘉伟顿感手足无措，尤其是他根本从没想过要由自己来采取安全措施，所以他是什么准备也没有。

　　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大家的幸福就全靠你了！还有的是，她好像叫了你很多次了。

　　嘉伟回过神来，发现女人非常不满地盯着自己。 “你在发什么呆?突然之间停了下来，我叫你又没反应！”

　　嘉伟打量这名刚在酒吧认识的女子，继而回想起“自己”所说的话，不禁心中一惊。他即时挪开身体，完全离开了她。

　　“你这是在干什么？”女人看到嘉伟的举动更是怒不可遏。

　　“真的对不起，我想我是不行了。”

　　“什么不行？怎么可以不行？”女人很不服气。她伏到他身上，不断地挑逗他，可是任凭她尽展浑身解数，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女人嗔忿忿的下了床，晦气地拾起地上衣服，便走进浴室里。

　　嘉伟呆望着天花板，听到浴室传出的淋浴声音，不禁捏一把冷汗。

　　你好！

　　嘉伟愕然：“你为何去而复返？”

　　你说什么去而复返？我是你一星期后的意识呢。我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的，就是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竭尽所能，怎样也要令这个女人尽兴而回啊！你不知道因为你跟她发生关系期间不争气，你的下场有多悲惨？她呀，四处散播你不行的谣言，令你一夜间成了酒吧界的笑话！

　　嘉伟简直是吓傻了眼。

　　我走了，总而言之，名誉攸关啊，兄弟！

　　淋浴的声音刹那间停下了。

　　嘉伟依旧躺在床上，怔怔的望着天花板。

　　此刻的他最希望的就是能把意识送回二人在酒吧相遇的一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