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一
基因梦魇
基因梦魇
1998 第5期   - 封面故事

米一


    这个快速实验室的科学家的体育活动，是古代剑术。

    米丽尔·陈与主任从击剑室出来时，都累得大汗淋漓。见主任脸上显出满意的神情，米丽尔·陈笑了：“今天你心情很好。”

    主任反应很快：“你是说我平常心情很坏？”

    平常，尤其是工作不太顺利的时候，主任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男人。但她只随和地一笑，说：“我们应该把工作与生活分开。”

    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把古典风格的披风与长剑挂在休息室墙上，分别走进各自的更衣室。稍过一会儿，又从各自的更衣室走进实验室。

    米丽尔·陈正在进行工作前的消毒程序，主任突然有点怒气冲冲：“把工作与生活分开，谈何容易，没有眼下人类这种生活状况，会有我们眼下的工作？”

    米丽尔·陈觉得主任有些强词夺理，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这个时代与过去任何时代一样，芸芸众生中许多人把虚度光阴叫做享受生活，各种媒体总是被政客们的喋喋不休所充满。科学家们无休无止地工作，无休无止地为这个奢糜无度而又总是物质匮乏的社会提供新的消耗品。快速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就更是这样了：他们总是忙于培养各种快速生长基因，为人类提供大量的食物。

    米丽尔·陈身上有中亚细亚与汉民族的双重血缘。世界许多地方都变成了荒漠，沙进人退，米丽尔·陈的中亚祖先才一步步退到了长江流域。地球上居住面积越来越小，基因工程却提供了那么多可以随时更替的身体器官，人们活得那么长久，这个世界已人满为患。

    快速实验室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固然与其工作性质有关。更重要的是，主任以为，自己挂帅的实验室应该比同类实验室有更多的成果。米丽尔·陈选择了这个实验室，作了主任的研究助手。没有办法，她喜欢野心勃勃的男人。

    这个实验室取得过相当多的成果。但不知为什么，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研究工作却没有任何进展。

    显微镜下那些ＤＮＡ美丽的链条经过种种诱导与转移，仍然固执地保持着其基本色调与结构。那些细胞也总是以惯常的速度分裂，好像一点也不知道人类的热能需求需要它们以更快的速度分裂，繁衍出新生物种群。

    要是情况再这样下去，这个实验室将失去政府的财政支持。巨大的生存压力要求把金钱投向那些能够产生立竿见影效果的地方。

    正因为面临这种危险，主任甚至拒绝女朋友的约会，昨天晚上，他就在实验室工作了一个通宵。他不相信自己独辟蹊径的实验方法是错误的。主任头发蓬乱，眼睛通红，说：“什么是成果？成果就是无数次实验失败后的那一次成功。”

    关于这一点，作为助手的米丽尔·陈同样无话可说。虽然，她觉得生活与科学都应该有别一些更美好的意义存在，但她无法反驳这个固执的男人。

    早上刚走进实验室，主任就把她拉进了击剑室，她因此知道，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

    完成了消毒程序，米丽尔·陈在显微镜前坐下来，果然不出所料，目镜下出现了一段正在组合的基因链。那旋舞着的基因链条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活力，那就是生命最核心的欢快舞蹈！

    她的眼睛转到了主任身上。

    这个男人头发依然蓬乱，他的眼睛却因为将临的成功在熊熊燃烧。米丽尔·陈拥抱了他一下。

    他用有些嘶哑的嗓音说：“我们成功了！”

    米丽尔·陈婉转地责备他：“你不该带着它们到这里来。”

    她指的是主任手持的容器里一些小小的果蝇。作为一个基因科学家，米丽尔·陈一眼就认出来是一些危险的果蝇。这种果蝇的生存秘密早在上一世纪就被揭示出来。她从一些落后的电子读物上读到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份名叫《中国生物学》的杂志，上面有过许多关于禁止这种危险的小生物入境的警报。而在一种更原始的纸质读物上，她熟读过基因学创始人之一美国人摩尔根的研究报告。早在１９１０年至１９２５年这段时间，摩尔根便集中研究过果蝇的遗传问题。这些繁殖于水果中的小家伙，直到今天，还不断出没于果园，甚至是水果摊上。这些红眼睛的小东西，很早以前，就是遗传学上出名的昆虫。用蝇作实验，两年时间就相当于用人类作研究对象的两千年时间。这种生物的基因突变在正常情况下可达百分之五，经过激光照射后，基因突变率则可达到百分之八十还多。这种超常的变异性可以使它们有效地逃避人类一次又一次打击，上一世纪是化学药剂的喷洒，在二十一世纪则是生物防治的罗网。

    正因为这个原因，果蝇在快速实险室里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东西。

    果蝇高百分比的变异率与可怕的繁殖力一旦与试验中的快速基因结合起来，将产生可怕的后果。

    主任却没有告诉她，电子显微镜下美妙舞蹈的基因链就是从果蝇身上提取的。昨天晚上，他终于孤注一掷，也带着一种侥幸心理，把这种危险的动物DNA当作了快速生长基因。

    他拉着她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那里，一些粘乎乎的细胞体正在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在分裂，在繁殖。容器里没有形状的物质像污水一样上升。

    这种惊人的繁殖速度，使米丽尔·陈感到一种恐怖，一种担忧，她对主任说：“我有点害怕。”

    她看得出来主任也有点害怕。但他并不承认这点，而是狂热地说：“现在，有了这样的成果，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米丽尔·陈紧盯着主任的眼睛：“可这速度太快了。”

    说话之间，那些棕红色的、粘乎乎的细胞体已经溢出了容器，顺着容器滑向桌面时，发出使人神经痉挛的吱吱声，好像它们已经被赋予了生命。

    米丽尔·陈想都没有想，就从墙上取下灭火器一样的化学喷雾器，只要罐体一倒置过来，这些细胞体就会被杀死，潜在的危险就会被清除。在实验室里，这是一件经常使用的安全装置。越是快速的基因就带着越大的风险。

    主任却猛一下夺过了她手中的喷雾器。

    与此同时，主任手里盛着果蝇的容器落在了人造花岗石地面上。看上去又薄又脆的容器在地上跳动着，却没有摔碎。

    令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容器的盖子落下来，那些眼睛通红，身子细小，振动着透明羽翼的果蝇们嗡一下飞起来，全部扑到了那堆正在快速分裂的细胞上，这些粘乎乎的东西正是它们喜欢的美味佳肴。果蝇嘴上的吸管刚插进那堆细胞，又像受惊一样，嗡一声飞了起来，很快又落在地上死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发现那只漏网的家伙。突发的变异选中了它，现在，这只果蝇正在悄然变大，隐藏在深紫的窗帘背后振动着翅膀。

    那堆细胞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了。

    米丽尔·陈对主任说：“这太恐怖了，求求你结束这危险的实验吧。”

    那些看起来已经失控的细胞溢到了桌子上，正在四处滋漫。这情景令主任也感到了害怕：“太快了，不可能 ！”

    凡是不合于需求的，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危险的实验成果都必须毫不留情地杀死。这种基因实在生长得太快了。如果到了实验室之外，将会像洪水一样很快淹没整个世界。当米丽尔·陈拿起喷雾器，主任马上接到手里，只稍稍犹豫了一下，杀虫剂便如瀑布一样开始喷涌，那堆疯狂的细胞像肥皂泡一样破灭，发出冰雪融化时一样的咝咝声。

    那些可怕的细胞竟然会逃逸！

    但到最后，所有的细胞都被杀死了。容器里，桌子上，地上，剩下一层薄薄的焦黑的污渍。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米丽尔·陈瘫坐在地上。

    空气调节器自动打开，嗡嗡地旋转起来。

    不同的是，这种机器旋转比往常要大，压过了米丽尔·陈的心跳声。这是那只正在变大的果蝇痛苦地振动翅膀的声音。

    两人走出了空气恶浊的实验室。

    在休息室里，主任颓丧地把十根手指深深地插进了蓬乱的头发里。米丽尔·陈心里对这个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同时，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怜惜之情。于是，她把他的手紧握在自己手里。

    主任为这片刻的软弱感到有些难为情，他沙哑着声音说：“让我们重新开始。”他摇晃着米丽尔·陈的双手，“相信我们会重新开始，取得成功！我们只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米丽尔·陈却说：“但不是这种危险的成功。”

    主任说：“科学总是包含着危险。”

    “那是一种原始的看法，就像说政治就必然要包含战争一样。”

    “那我们怎么办？”

    “事情是明摆着的，”米丽尔·陈站起身来，实验室里的嗡嗡声好像更大了。今天好像一切都有问题，但只能是今天，于是，她平静而坚定地说：“销毁那段基因，我们从头开始。”

    “你疯了？”主任几乎叫了起来，当他看到米丽尔·陈那坚定的神情时，又显得平静了一些，“也许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对于永不放弃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总是有机会的，但我们不能让世界冒这种危险。”

    主任还想争辩，却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再一次沮丧地低下了头。

    米丽尔·陈从墙上把披风与剑取下来，装束停当，并把相同的行头递到了主任手上：“这一向你太辛苦，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个问题，先去玩上两局，好好放松一下，好吗？”

    主任正准备披上披风，空气换气扇的声音变得比螺旋桨的声音还要巨大了。

    米丽尔·陈惊叫了一声。

    透过玻璃幕墙，那只吸食了那种疯狂细胞的果蝇，已变成一个大象般的庞然大物，因为饥饿而穷凶极恶，因为内部的膨胀而无比狂暴。

    主任跑到门外，开启了报警装置。也许，他忘了同时开启整个实验室的防护系统。合成材料的坚固罩墙沉沉地落下。他的工作同伴米丽尔·陈与那只巨蝇被关在了一起！

    米丽尔·陈知道，致命的打击马上就要落在巨蝇身上，不是强烈的激光，就是威力无比的溶解剂，她将与这个怪异而危险的生命一道同归于尽。但是，意料中的打击迟迟没有来到，也许是主任不忍下手，还是……但已经没有时间再多想了，巨蝇已经冲出实验室扇动着翅膀向她扑来。她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剑，但果蝇身上那薄薄的甲壳已经变得很厚，当啷一声把她手中的剑震了回去。

    果蝇小脚上那些绒毛变成了巨大锋利的爪子。空间太小，果蝇太大，墙壁的死角让她躲过了这一劫。

    无意中，她触到了击剑室的开关。那道门就开在休息室左边。休息室是全电脑控制的，门无声滑开，电脑虚拟程序同时启动。狭小的房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平常，他们就在这里进行剑术比赛，各种各样的虚拟环境轮番变幻，永远保持着新鲜感。有时候，他们也会向虚拟环境里的人或奇禽异兽发起挑战。

    果蝇也跟着一头扑了进来，在这里，回旋的余地无形增大，而且，那怪异的生命也不再显得那么可怕了。

    对讲系统中传来主任颤抖的声音：“陈，请你原谅我。”

    米丽尔·陈的脑海中，再也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只有一只，不，一头巨蝇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米丽尔·陈灵巧地躲过，并喊道：“请给我半个小时，再采取措施！”

    室外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呢喃：“不可思议，半个小时……真是不可思议。”

    果蝇又扑了上来，腥臭的风把米丽尔·陈身上的披风扇了起来，她坚定地挥剑出手，一道寒光，从剑身上直到剑尖。不管失败还是胜利，她与一只巨蝇的搏斗都将传遍全球的电子媒体。而且，不管是死是活，她都会成为这个时代所需要的那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