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诗
一根臀木
《一根臀木》
作者：刘兴诗

正文

一根臀木

　　（一）

　　“辛伯达，难道你不想再飞上天去，见识一下新世界？你是属于天空的。正好像你的远祖水手辛伯达，属于辽阔的大海一样。”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淹没了一切，使我再也没法听见妈妈和朋友们的劝告。一个繁星万点的夜晚，我仰望着灿烂的星空，再也抑压不住心头的欲火。在我的眼睛里，那不是平凡无奇的星光，而是一座座遥远的太空岛屿的灯火，越过了茫茫无垠的宇宙空间，向我送来了大宇宙的召唤和问候。

　　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打开仓库的大门，推出我的“流星号”飞船，在心里呼唤了一声：“再见吧，妈妈。”就重新飞进了黑漆漆的夜空。

　　我兴致勃勃地操纵着飞船，平平稳稳降落在一个灰色星球上，一片广场中央。四周立刻响起了礼炮声，站在人群前面的乐队，奏起了一支非常响亮悦耳的欢迎曲。我在隆隆的炮声、乐曲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中，像是一个国家元首缓步走下飞船，踩着一张金灿灿的绣花长地毯往前走去。地毯的另一边，站着这个星球的老国王和王后，毕恭毕敬向我鞠了一个躬。

　　“哇啦，呜里呀，哇啦啦啦。”国王笑眯眯地向我致了欢迎词。后来我才懂得了，这是“欢迎你，天空的使者。欢迎，欢迎”的意思。

　　我用手抚着胸口，也彬彬有礼地致了答词：“我是地球宇航员辛伯达，你这个白胡子老头儿叫什么名字？”说着，我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虽然他和左右的大臣都听不懂我说的巴格达土话，但是国王位居万众之尊，毕竟是聪慧的，立刻露出笑容，自我介绍说：“瓦依。”并且转过身子撅起屁股，让我看绑在后面的一张有许多腿儿的奇怪的小凳子。他用手指一根腿、一根腿地数着：“哒，噜，吐，吧，嘎……”我明白了，这是在数“一、二、三、四、五……”，耐心等候他数了一百零一下，又加上自己的名字“瓦依”，才住了口。

　　好在这种礼仪有一个尽头。国王和王后两边的十二个大臣依次报了姓名以后，别的人就再也不报下去了。我注意到，这些大臣屁股上的小凳子腿儿一个比一个少。第一个大臣的凳子有九十九条腿，看模样是一个宰相。最后一个慈眉善眼的大臣的屁股上，小凳子只有八十八条腿。我就管他叫“八十八条腿大臣”。我有些明白了，小凳子绑在屁股上非常方便，可以随时坐下来休息，而且还能根据腿数表示官阶大校这和咱们地球上官员胸前的勋章数目非常相似，只不过从前面的胸脯移到后面的屁股上罢了。

　　欢迎仪式结束后，国王把我引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在豪华的客房中，我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八十八条腿大臣来找我，说是奉国王的命令，教我学习这个星球的语言，前往出席御前会议。我非常专心地学习这种语言。他讲得很仔细，加上我的天分，我很快就掌握全部要领。

　　在御前会议上，国王和颜悦色地问我：“来到这儿，可有什么不方便？”

　　“蹲久了，腿有些疼。如果你们允许，我想坐在地板上。”

　　我诉苦说。

　　听了我的话，坐在国王左边的九十九条腿宰相连忙摇手说：“这可千万使不得，尊贵的臀部怎么能够和万脚践踏的地皮接触？”

　　接着，他口沫直飞地向我宣讲了一通关于臀部的观念。这种闻所未闻的理论使我大开眼界，也恍然大悟他们不允许坐在地上的原因。

　　“臀部，是身体的重心所在，裤子把它紧紧包藏住，不受太阳暴晒，不被风沙吹磨，比脸洁净得多。”他宣讲说。

　　末了，他告诉我，今天国王主持御前会议，就是为了给我安装十分重要的吉吉莫，意思是“臀木”。臀木的数目必须和我的天使身分相符，这是万万不可疏忽的。我懂了，他所说的神圣的臀木，就是绑在屁股后面的小凳子。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这是表示官阶的一种方法。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最后一致通过给我也安装一百零一根臀木，和至高无上的国王相同数目。

　　国王点了头，吩咐侍从立刻给我安装。可是侍从却露出为难的样子，回禀国王：“现在木料很难弄了，只有御花园里还有一百棵名贵的樱桃树，是不是都砍掉？”

　　国王摆了摆手说：“为了天上降临的朋友，砍吧！”

　　侍从嗫嗫嚅嚅地又问：“还差一根怎么办？”

　　国王说：“找呀！难道在广阔的王国土地上，还找不到一根木头？”

　　由于缺少一根臀木，热心的瓦依国王决定亲自出马寻找。

　　暂时不把不够数的臀木，装上我的“天使”屁股。这倒好，我正求之不得。如果我也撅起一百零一根硬邦邦的木尾巴，活像一个太空小丑，岂不出尽了洋相。

　　国王邀我一起跨上木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去寻找臀木。

　　“伟大的天使，请原谅我们的疏忽，没有给您准备好臀木，又委屈您一起出来，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国王抱歉地说。

　　“不，我很喜欢这次旅行。”我回答说。

　　我们刚跨出城门就瞧见了稀罕事。只见一群孩子欢天喜地地在望不见边的水泥地上溜旱冰，高兴地嚷道：“真好玩！

　　世界是一个大溜冰常”

　　国王骑在木马上，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对我说：“瞧，水泥地不仅能够水土保持，还有这种好处。”

　　九十九条腿宰相得意洋洋地凑上来补充说：“尊贵的天使，您在天上飞来飞去，见识过许多星球。请问，有比咱们这儿水土保持搞得更彻底的地方吗？”

　　瞧他这副模样，我就猜出了几分，抹水泥的主意准是他想出来的。没准儿正是由于他出了这个馊点子，才被国王赏识当了宰相。

　　我心里有些纳闷，到处都抹上水泥，怎么种庄稼呢？九十九条腿宰相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手指着前面一片旷地对我说：“瞧，这是咱们的庄稼地。”

　　我定睛一看，惊奇得合不拢嘴巴。这些相信屁股里面出智慧的外星佬，似乎出于平素养成的习惯，竟在田野上也抹了一层厚厚的水泥，只露出许多小窟窿眼儿，伸出一些可怜巴巴的麦苗。他们只靠这种粮食养活自己，就更加可怜了。

　　往前走了一阵子，湛蓝的天空忽然变成一片迷蒙不清的土黄色。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顽皮孩子躲在旁边，悄悄撒下许多黄色的粉尘，把天地变成非常难看的样子。

　　八十八条腿大臣忧心忡忡地告诉我：“从前这儿是富饶的绿洲，这个黄色的魔鬼不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它越变越宽，我们修了三道水泥墙，也没法阻挡。”

　　瓦依国王恳求我：“亲爱的朋友，您是上天怜悯我们的见证人。请您帮助我们，制服这个可恶的黄色魔鬼吧！”

　　九十九条腿宰相板着面孔不说话。因为在无情的黄沙侵袭下，他苦心布置的水泥防线完全崩溃了，再也想不出好计谋。

　　休息的时候，我掏出几张彩色照片给他们看。这是巴格达的大街和郊外景色。国王好奇地瞅着他从未见识过的“柱子样的”摩天楼群，结实累累的果园，一望无边的绿色田野，奔跑的山羊和野兔，情不自禁赞叹道：“天使生活的世界真美呀！”照片在大臣们的手里传来传去，他们脸上的怀疑神色也一个个渐渐消散了。八十八条腿大臣悄悄对我说：“伟大的天使，您使我开了窍。看起来抹水泥不是唯一的良方。水泥还能干些啥，我们也还不够了解。”

　　他对地球照片上的风景非常神往，告诉我：“古书上记载，从前我们这儿也是那样，后来才慢慢变成这个样子。”

　　“这是砍树的结果呀！”我对他说。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我们星球上的天字第一号大蠢事。不知您能不能够施展法术，帮助我们变成从前的样子？”

　　“种树吧！”我劝他。

　　“不成啊，”他悲哀地摇了摇头说，“树木早就砍光了，连树种也没有。再说，种了又要砍。宰相说，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制不能变。屁股后面没有臀木，不成体统。”

　　我沉吟了一会儿，想出一条妙计，转身对国王说：“咱们别在沙漠里磨蹭了。既然陛下十分欣赏照片里的风光，就请两位大臣和我一起上天去，搬一块地皮回来就得啦！有了那种地皮，还愁找不到一根合用的木头吗？”

　　（二）

　　在万目睽睽中，我带着九十九条腿宰相和八十八条腿大臣登上飞船，启动引擎飞上了天空。

　　他们没有坐过飞船，既兴奋、又害怕。九十九条腿宰相直哆嗦，紧闭住眼睛，死死抓住座椅扶手，不停地念叨着祈祷词。我驾着飞船胡乱兜了几个圈子，他懵里懵懂地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就落到地面，打开舱门对他说：“喂，老头儿，到站啦！”

　　他揉了揉眼睛，瞧见许多枯树，感到诧异地说：“咦，这儿很像我们的枯树林迷宫，在里面不会迷路吗？”

　　“天国里也有一处这个地方，”我信口胡诌说，“从这里可以直通美丽的天国花园。你耐心寻找吧，我回家去看看妈妈就来接你。”

　　他自以为已经到了九重天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举起双手感谢上苍的恩情，露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倒把我的心弄软了。我深怕温情会坏了大事，连忙塞给他一袋干粮，一壶清水，随便给他指示了一个前进的方向，就砰地关上舱门，重新腾云飞回蓝天。

　　八十八条腿大臣问我：“现在咱们到哪儿去？”

　　“去见瓦依国王。”

　　他害怕了，问我：“咱们两手空空的，怎么回去交差？”

　　我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大口袋，挤了一下眼睛安慰他说：“别担心，需要的东西，我早就装在里面了。”他不明白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听我的安排，也没话可说了。

　　国王和全体臣民们正眼巴巴地在王宫前面的广场上等候，见我这样快就回来非常高兴。可是当他们瞧见我和八十八条腿拽着一个口袋走下飞船，没有青枝绿叶的天国地皮，也没有瞧见九十九条腿宰相的影子，心里有些纳闷。

　　我告诉国王：“九十九条腿宰相在天国花园里吃苹果，不想走了。您想要的东西，都在这个口袋里。”

　　国王好奇地问：“这个口袋装得下许多地皮吗？”

　　“能啊！”我回答说，“如果我高兴，把整个天国连同居民和牛羊，都可以塞在里面。”

　　“带房子和带树林的地皮折在一起，不会弄坏吗？”他还有些担心。

　　“哈哈，你太没有见识了。”我嘲笑他说，“天国里的东西和普通的不同，我把它们磨成粉就好带了。”

　　我瞧见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些儿疑惑的神色，连忙补充说：“你若是不信，问八十八条腿大臣吧。他在天堂磨坊里帮助我，把带花带草的地皮一块块磨成粉，只要撒在您的王国土地上，立刻就会出现天国的影子。”

　　八十八条腿大臣不提防我把他拉扯上，不敢否认也不敢承认，只好唯唯诺诺应承几声。瓦依国王信以为真了，连忙红着面孔道歉说：“我没有上过天，不知道天国的情形。胡乱猜疑实在很不应当，请天使大发慈悲，早早把天国的影子赏赐给我们吧！”

　　簇拥在周围的臣民早就等候得不耐烦了，一起放声喊道：“动手吧！赶快动手吧！”

　　我带领着这些傻里傻气的外星佬走出城，指挥他们把水泥地砸得稀巴烂，露出下面黑油油的泥土。然后拖着国王、王后和八十八条腿大臣一起飞上天，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往下倾倒。国王瞧见许多芝麻粒样大小的东西纷纷扬扬飘下大地，高兴得眉开眼笑，赞叹说：“这不是地皮粉，简直像是种子啊！”

　　我拍拍他的肩膀，信口胡诌说：“您的想象力真丰富。把天国地皮磨成粉，就是宇宙里的生命种子呀！要不，别的星球上哪来的生命？有了这些种子，您的王国就会变样，再也不怕沙漠里的黄风怪，也不愁没有足够的粮食、鲜果和野味吃啦！”

　　看到这儿，聪明的读者大概已经猜到了。当然这不是地皮磨成的粉，而是我从故乡巴格达特意带来的一袋良种，什么作物和树种都有。

　　不知是催化剂的魔力，是水泥地下沉睡的土壤渴望着生机，还是由于这个星球太小，地心引力十分微弱，无法控制作物疯长。种子撒下去不一会儿就萌生了绿芽。我们回到地面，一一指给国王看，其中除了有一些良种作物，都是精选的速生树种，不用多久就可以成材。

　　国王瞧着这些小小的绿东西，欢喜得直搓手，恨不得马上就把它们拔得更高，一下子变成真正的树林。他满脸堆起笑容，称赞我说：“天使啊，您真有本领。以后有了这一大堆木料，足够给您另做一千零一根臀木了。您发明了这种速生树木，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给八十八条腿大臣递了一个眼色，他吞吞吐吐地禀奏说：“启禀皇上。天使的主意不是从屁股里面，而是从脑瓜子里想出来的。看来臀木并不重要，该取消它了。”

　　国王惊奇得瞪大了眼睛，想不到随从多年的八十八条腿大臣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周围的人们也议论纷纷。我看得出，屁股后面撅起一大堆木棍儿的大臣们有些不乐意。可是只有一根独木，坐着摇摇晃晃的老百姓们却都露出了笑容。大概他们早就对这个表示身分的奇特制度不满意了，只是没有机会说出来。

　　人们震动了。国王、王后、大臣和老百姓，都眼巴巴地望着我。

　　这正是我等待的时机。

　　我抖擞起精神，嗽了一下嗓子，撅过屁股让大家仔细看了，宣布说：“瞧吧，从天堂里来的人都没有臀木。你们应该懂得一个真理，屁股里面不能出智慧。”

　　我手指着八十八条腿大臣，让他给我作证：“你刚跟我从天堂飞回来，把那儿的情形讲给大家听听吧！”

　　可怜的八十八条腿大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不住点头哈腰，含含糊糊地跟着我的话意说：“是的，是的，就是那个样子。你们看天使本人，屁股后面没有臀木，不是比我们都聪明得多么！”

　　经过国王同意，我在八十八条腿大臣的帮助下，起草了一份新法规：

　　一、未经特殊批准，谁也不准砍树。谁偷偷砍树，就打谁的屁股！
　　二、能够用别的代替木料的，一律采用代用品，否则也要打屁股。
　　三、永远不用臀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我在这个星球上不知不觉住了一年。眼见大地披上了绿装，旷野里又有了鸟兽，人间恢复了生机，我才驾着飞船飞进迷宫把九十九条腿宰相接出来。当他瞧见了眼前的新天地，人们屁股后面没有了臀木，一个个舒舒服服坐在小椅子上，认为国王、王后、全体臣民和他自己都在我的引导下，来到了向往中的天外乐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抚慰他说：“老头儿，你吃苦了。把没有用的臀木取下来，我给你换一个软垫沙发吧！”

　　九十九条腿宰相本想发表一通关于神圣的臀木的议论。

　　但是眼见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的人都迷上了小椅子，禁不住自己也想试一试，他也乖乖地取下了自己屁股后面的九十九根硬臀木。

　　森林挡住了烈日暴晒、风沙侵袭，增加了空中的水分和新鲜的氧气，气候渐渐变了样。盘根错节的植物根系疏松了泥土，又保护它们不被雨水冲蚀，河底不抹水泥也是清亮清亮的。林中鸟飞兽跃，结满了皮薄汁多的水果，提供了许多富于营养的食物，人们的健康有了保证，再也不面带饥色、立不住身子，必须随时坐下来依靠臀木恢复元气了。用国王的话来说：“天国啊，这是真正的天国。”

　　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瓦依国王和瓦依卡王后眼泪汪汪，用手拉住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九十九条腿宰相和八十八条腿大臣亲自为我铺了一张更长的绣花金地毯，从我的床前一直铺到王宫广场中央。在那儿，全体臣民早就等候着我了，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要我带回去作为纪念。

　　我的眼眶也禁不住湿润了，泪花模糊了我的眼睛，看不清周围的情形。我登上特意为我架起的高台，感谢他们说：“谢谢你们的好意，这么多礼物会把飞船坠沉的。让我带走一件最珍贵的礼物，你们的真诚的心吧！”

　　国王、王后和全体臣民齐声欢呼着，唱起了感谢天使的赞美诗，礼炮声震破了天空里的云层。我驾着飞船飞上天，在空中依依不舍地兜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才告别了这个可爱的星球，越过广阔的宇宙，朝向回家的路上飞去。

　　我带走了对他们的怀念。在我的驾驶座下面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纪念物。读者啊，你们猜是什么？

　　那是一根他们抛弃的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