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一
迷失航程
迷失航程
1998 第9期   - 封面故事

米一


    飞船队在无限止的静默中，在同步状态上，隐藏在坦塔拉星球2号卫星的阴影后已经很长时间了。

    在军事上，隐藏往往是为了进攻。

    雪莉·李站在舷窗前，眼前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他们借以掩身的卫星粗糙不平的边缘上，闪耀着恒星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种像音阶一样，依次变幻色调的迷人光芒。又好比是一种前奏，似乎预示着，他们一旦开始行动，冲出卫星的阴影，迎面而来的，将又是一个美丽的星球。

    想到这个，雪莉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雪莉·李年轻美丽，因为坚定而显得有些冷酷。

    作为外星殖民军的一名年轻指挥员，每当她指挥部下把目标定在下一个新的星球，就总在担心，会在这些星球上遭遇一些新的生命体。

    在人类最开初的航天史上，那么多的科学家、外星探险家组成的队伍曾经怎样痴迷地在外星上寻找生命体。作为人类最古老职业的艺术家甚至为此创造了许多伟大的戏剧。最近，雪莉还回身去两百年前，看过人类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一次表演：一台巨大的光源发生器悬浮在空中，一个荒凉的星球是最大的舞台，光源发生器启动投影，片刻之间，星球上就有了大海与满是生命的陆地。

    那出伟大的戏剧，其实是用电脑模拟出的有关生命诞生与湮灭的过程，一切都因为浓缩而显得宏大而壮美。

    那么多飞船从各个星球上赶来，甚至是从不同的未来赶来观看这次演出。来自不同时代的各式各样的飞船漂满了空中，就是没有那场演出，这次无意间形成的飞船聚集也成为了有宇航史以来最盛大的航天器博览会。那天，从演出现场退出时，雪莉·李飞船上的主控电脑就叹息说，也许，很多很多年里，不管飞到这个宇宙的哪个角落，它都不会遇到什么新的航天器了。

    雪莉·李只简单对电脑说了句：你给我住嘴吧。

    电脑又哼哼了两声，不再表示什么了。

    当时，艺术批评家们激越地预言，一个全新的戏剧时代已经来临了。但事实证明，成本越来越高的戏剧就在这次盛大的演出之后，走到了命运的尽头。艺术在其产生的时候，成本就开始逐渐增加。终于在最辉煌的时刻，达到了自身的极限。

    戏剧消亡了吗?雪莉·李经常这样问自己，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但她也非常清楚，在漫长的历史中，戏剧在人类心灵中留下的许多东西却还在血液中潜行，那些因素还会存在很长时间，也许将与人类相始终。

    比如戏剧感。她现在的心灵就被这种奇异的感觉所充满。

    每次的情形都是这样。当飞船队掩蔽在某个星体浓重的阴影里，在一个全新的时空区域里集结，等待着突然出现在某个行星上面时，她的心里就会充满戏剧感。这种感觉比起两百年前那种太空剧还要古老。这种戏剧感有点像相对论：它能把一段短暂的时间无限放大，让人的心灵变得比整个宇宙还要宽广。

    现在，飞船已经启动了。推进器的运转使飞船轻轻颤动着。整个船队都开启了威力强大的武器系统。因为，只要冲出坦塔拉星2号卫星的阴影，面前出现的将是一个美丽的蓝色星球。

    我们为什么总是在面对美丽的蓝色星球时就作出进攻的准备，作好毁灭一切再来重建的准备呢?

    虽然雪莉·李心中时常会闪现这种疑惑，但她也十分清楚，这不过就是那种戏剧感作祟罢了。戏剧需要煽动。煽情的结果自然就会放大某种东西。但在宇宙空间，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太大的意义。等到船队启动，一切犹疑就不复存在了。

    但雪莉·李在发出冲锋的命令时，还是在心中对自己说：不要让我们碰上一个美丽的星球。

    一个荒凉的星球，改造起来会非常容易。但要是碰上一个美丽的蓝色星球，那就意味着另一种生命系统，另一种生存文化，另一种智慧，可能还是另一种价值观，另一种社会秩序。这几乎是不可改造的。接下来的就只会是漫长的冲突。

    所以每个宇宙殖民船队都领受了同样的命令：先发制人，实施毁灭性的攻击。

    只要有生命的星球一旦出现在射程之内，威力无穷的反物质能量包就会抛射出去，在星球上炸开。顷刻之间，剩下的就只是一个安全的，等待人类占领开发的处女地了。

    船队在这个液态卫星的阴影后面呆得太久了。飞船的颤动越来越强，看来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作为一个指挥员，雪莉·李明白，气可鼓不可泄，雪莉·李拉下了头盔，她的意识立即与主控电脑接通了。电脑立即把她无声的命令变成了声音，发布到每一艘飞船。

    船队呼啸而出。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一颗蓝色的星球高悬在前方。雪莉·李知道，几分钟之后，那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火可以洗净一切。

    雪莉冷静地下达命令：准备三号反物质能量包，抛射器准备。

    电脑口齿清晰地以更加冷静的口吻转达命令：各船抛射器准备三号能量包。

    船队快速挺进，那个蓝色星球深深地静默着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完全遮住整个天空了。

    雪莉·李却清楚地感到了那蓝色的深渊般的静默里有种难以琢磨的力量。

    自己似乎被一种强大意念般的力量控制住了。她无法下达最后实施攻击的命令。汗水一下迷住了双眼。她猛一下把罩住面孔的头盔推向额头，但那种力量并没有因此减小一些。

    电脑有些等不及了，发出了询问：需要下达发射命令吗?

    雪莉·李想说需要，但就是发不出声来，也不能把这种意念传达给电脑。

    电脑单调平直的询问声还在船舱中回荡：

    需要下达发射命令吗?

    雪莉·李想下达命令，但这种意念越强，就越发感到一种使入窒息的力量。雪莉想，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们毁灭了一个又一个与人类不同的生命与文明。现在，终于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他们不用任何武器射击，仅仅靠某种神秘的力量就把敌手控制住了。

    是的，这一天肯定会到来的，只是看被遍布宇宙的殖民船队中哪一支最先碰到罢了。现在，她率领的船队中了头彩。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了。那股强大的神秘力量控制住了整个船队。电脑突然间用电子与合金的喉咙吹起了口哨。那是一首充满了幽默感的曲子。雪莉·李看到自己的部下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船队不可抗拒地向那颗蓝色星球飞去。雪莉·李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再看看部下，他们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种强烈的戏剧感又在心中油然而生。她有点不清楚，这是一幕正在上演的戏中戏，还是真正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说：不是戏剧，在你们的文化中，戏剧已经消亡两百年了。

    雪莉·李说：但它还会复兴。

    神秘的声音说：这要等到你们不再兵黩武的那一天，但这一天会到来吗?

    这时，星球上的海洋与陆地正扑面而来。她竭力想看到某种生命体的活动，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浪花飞溅的海岸与植被丰盛的陆地。视界里甚至没有一点人工的痕迹。这个星球上真有智能生命存在吗?她不禁再次问自己。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降落平台从地底下升上来，飞船一艘艘降落在平台上。电脑的口哨声也停了下来。雪莉双一次接到了神秘力量的命令：叫你的人在船舱里坐好，不要乱动。

    雪莉转发了这个命令：不明周围情况前，大家呆在岗位上，不要乱动!

    平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把一大队宇宙飞船，像托着一串玩具似的降到了地下。眼前，有种似烟似雾的蓝色在四处弥漫。雪莉爬出了船舱。身后，传来飞船门开启的声音，轻武器碰撞的声音，但却听不到双脚接触地面的声音。地面很坚实，但踩上去却没有一点声音。这真是一个化一切于无形的世界吗?

    就在这时，那个神秘的声音又响在雪莉·李的脑海里：左边壁上有取光器。果然，雪莉·李一伸手就拿到了那东西。她刚想在上面寻找开关按钮，它就自动地打开了。雪莉一挥手，部下就从身后紧跟上来了。但前面是什么呢?她的眼睛只看到自己一道雪亮耀眼的光柱投射出去，而没有看到什么景物，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奇异的环境。

    身后，飞船上电脑的声音在呼喊：不要把我单独留下。

    雪莉没有时间理会这声音，她想的是，前面，前面是什么呢?她马上就要看见了。这时，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像过去戏剧里那些角色，想要看见，却又害怕看见。因此被一种焦虑的感觉所充满。

    米一刚宣称自己从封面故事告退不过两期，就要自己掌嘴了。

    本以为，卸掉了这个吃力又做不好的事情，就可以一心一意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了。便外出优游一番，先是去中央电视台无锡影视基地做一个读书节目，继又去香港观摩国际书展。不想，下飞机回到编辑部第一件事就被叫到电脑跟前看新一期封面。因为第九期有特别设计，原定征文的封面及封面故事顺次延后一期刊用。不得已再披挂上阵。以后的封面故事，还是以广大读者参与为主。我们的征文图样也会每期刊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