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氘
众神之战
《众神之战》
作者：飞氘

正文

众神之战

　　《幻想1＋1》07年2期

　　他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睛，看起来很斯文，一看就知道是个大骗子。不过，我还是决定严肃地对待他的话，换成别人，早把他当疯子了。
　　“这里安全么？”他多少有点紧张。
　　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他：“我以国家安全局局长的名义保证，我们的对话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他点点头，上身向前倾了过来，眉毛邪恶地跳了一下：“你说恐龙为什么会消失？”
　　我盯着他足足看了半分钟，除了墙上的挂钟在如此执着地嘀哒嘀哒走着以外，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在沉默。
　　他的眼中流露着挑逗般的兴奋，添了一下嘴唇：“玛雅文明哪里去了？”
　　我充分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脸色愈发凝重：“说下去。”
　　于是，整个房间在挂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和他紧张的叙述中度过了不安的半个小时。然后又是沉默的半分钟。
　　“你的意思是，”我终于开口：“冥王星上有一种叫‘清道夫’的生物，他们在宇宙中扮演着或者自以为扮演着文明监督者的角色，一旦某个星球上的某种文明发展过度，造成文明自身的濒危，比如说出现能源耗竭、环境污染，它们就出面干涉了。因此，由于恐龙文明繁荣过剩，清道夫们就把恐龙的身体重新设计了，变成了现在的袋鼠，而玛雅人被改造成了蚂蚁……我没有理解错吧？”
　　“没错。”显然，他很高兴我如此认真地对待如此荒谬绝伦的事，因此打算对我透露得更多一些：“据我所知，金字塔是由蟑螂建造的，至于老鼠嘛，你知道复活节岛上的雕像吧……”
　　一想到那些被我们视为伟大奇迹的事物竟然和我们身边如此龌龊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我的鸡皮疙瘩顿时掉了一地，但我仍强压心中的亢奋和不平，故作平静地问：“那么，您的意思是，如今轮到人类了么？”
　　“不错。”他神情严肃，一点都不开玩笑，“你也许不相信，不管宇宙多么浩淼，凡是有文明的地方，就有清道夫的间谍。地球也不例外，这些间谍装扮成人，观察人类的活动，不时地向冥王星汇报，对局势做出评估。如今，他们认为，人类文明失去了控制，出现了不可自我恢复的危机，灾难可能殃及冥王星，必须出面干涉了。此刻，在冥王星上，清道夫们正在争执不休，他们将投票决定，究竟把人类改造成什么样子。”
　　“在冥王星也实行民主政治吗？”我满怀好奇地问。
　　“民主？”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哼，他们不过是些暴徒罢了，狂妄自大、喜怒无常。他们说，地球上环境恶化、生态破坏、资源耗竭，人与人之间彼此仇恨，互相杀戮……人类文明就要崩溃了，他们把地球人列为宇宙二级生态污染，决定进行消毒。有人提议把你们的身体缩小，变成像蚂蚁一类的群居生物，说不但能解决资源问题，而且，有利于你们的团结友爱，而重新嵌入到生物链的人类将不再对地球构成威胁。”
　　我暗暗吃惊，问：“他们真的这么认为？”
　　“借口罢了。”他一摆手，“他们每次发动袭击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他们才不在乎别的文明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只要他们不喜欢，就要改造。要我说，这次他们纯粹是报复。”
　　我大惊：“报复？地球人什么时候做了对不起冥王星的事了。”
　　他笑眯眯地说：“之前你们不是投过一次票么，说冥王星不配叫做行星么？”
　　我愣了：“难道就为了这个？那不过是几个天文学家的一时冲动罢了。”
　　“然而，清道夫就是这样的，他们的自尊心太强，容不得别人瞧不起他们。”
　　外星人如此小肚鸡肠，令我深思良久，于是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那么，恐龙当初哪里得罪他们了呢？”
　　他顿时一脸不耐烦：“据说是因为R&B，那是当时那些傻大个儿们很喜欢的一种音乐，而清道夫极度痛恨这种不够严肃的小调儿，所以就把找个借口把恐龙给改造成袋鼠了。我说，你别再问这些无聊的陈年往事了。你们已经大祸临头，我就是专程前来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的，希望你能排除偏见和疑心，尽快向上级汇报。”
　　然而，我的好奇心更加强烈了：“这么说，您是从冥王星来的？”
　　他的脸色非常难堪了，皮里肉间流露出愤慨：“难道你以为我是疯子么？”接着猛然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扔掉自己的银框眼镜，一时间他的形象似乎陡然变得高大，脸上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辉，他的歌声柔和悦耳：

　　“愚蠢的人类啊，
　　说出我的身份将令你战抖，
　　自从不再恭敬众神，
　　你们就忘了自己的低贱
　　和神的尊容。
　　我就是那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灵啊，
　　当初你们把我们膜拜，
　　在我们脚下得到庇护。
　　如今牛羊都不再宰杀，
　　世间遍布着冤魂、虚妄和残忍，
　　而蒙难的众神，
　　早被你们遗忘。
　　失去了同伴的赫尔墨斯，
　　我独自忍受着孤独和异乡的寒冷，
　　只等有朝一日晨曦照亮昏暗的宇宙，
　　为我雪恨报仇。”

　　这歌声如此美妙，我足足陶醉了一分钟，才醒悟过来：“原来，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也惨遭了毒手。清道夫为什么对你们不满？”
　　一说起这千年的往事，赫尔墨斯还咬牙切齿：“他们说我们容易冲动。”
　　我没做评论，只是唏嘘不已，然后咂了咂嘴：“请问，神的使者，伟大的赫尔墨斯，诸神之中，只剩下您一个了么？”
　　冥王星的赫尔墨斯脸上的光辉渐渐消散，情绪也平静下来，于是从地上捡起眼镜戴好，重新在我对面坐下来，又变成了之前的中年男人，眼中却写着仇恨：“不错，我们在和清道夫们的战争中打败了，所有的同伴都蒙受了耻辱，被改造了。只有我一个，早在战争之前就化成清道夫，去了冥王星。”说到这儿，他眼中的仇恨又混进了恶狠狠的快意，“并非只有清道夫才会做间谍工作。诸神中我最狡猾多谋，因而担负起了这重任。这么多年来，我小心谨慎，步步深入，终于打入了他们的高层，掌握了许多核心机密，如今我亲自来给你们传信。请不要再疑惑，马上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呢？”我的好奇心愈来愈强烈了，简直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整件事实在是太刺激了。
　　“用于星际改造的设备也可以把被改造的文明重新改造回来，但那机器只能在投票结果产生之后才能启动，到时候我将制造混乱，趁机启动设备，然后……”赫尔墨斯的眼中闪现出希望的万丈光芒，“众神都将归来。”
　　“你是说，宙斯、赫拉、阿波罗、雅典娜……都将再度出现？”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而你们要准备迎接众神，用你们的力量，助我们一臂之力，一同击败清道夫，然后永享盛世。”
　　于是一副杂糅着古希腊风情和后现代风格的图卷在我眼前展开：身上涂满橄榄油、手握斧钺钩叉的众神在天上大战外星人，地上一排排装满核弹的星际远程导弹剑拔弩张地对准冥王星，而遍布各处的老鼠、苍蝇、蟑螂……爬来爬去，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复活这些前辈们，作为我们的强大后援……考虑一下，如果把东方、西方的所有神明一起复活，那么将是何其壮观的一副景象啊……然而，我的奇思妙想被打断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 伟大的赫尔墨斯不满地质问我。
　　超现实主义的画卷收起来了，我立刻换上一脸的诚恳表明我的责任心：“嗯，您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在采取行动之前，我还要再问您几个问题，以充分掌握情况，才能做出最明智的决策。”
　　接下来，我极其严肃认真地询问了冥王星情况以及赫尔墨斯在那里是如何行动的，在诸如此类的每一个细节都弄清楚之后，我紧张地问：“您知道，您所说的这一切都非常非常的重要，我想知道在此之前您是否跟其他任何什么人透露过这些？”
　　伟大的赫尔墨斯得意地告诉我：“没有。这些情报太危险了，我只能亲自前来，透露给地球方面的高层。”
　　“很好，”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站起身给神的使者到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刚才忘了给您倒水了，实在是失敬。您大老远的跑来，我代表地球方面向您表示最真诚的感激。您先喝杯茶，我这就准备向上级汇报。”
　　赫尔墨斯对我的态度非常满意，喝了一口热茶，并且热诚地建议我立刻采取行动。
　　于是我马上行动起来，按下电话上的一个呼叫键：“玛丽，请叫史密斯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眼下，局势明朗了，尽管我们的处境有些艰难，但是对于前景还是乐观的，彼此都很满意，利用着难得的片刻轻松，我顺口问了一句：“那么，那些讨厌的鲇鱼们把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灵都变成了什么呢？”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怎么，你们从没有感觉到吗？虽然改变了外形，可是他们一直都在你们的身边，守护着你们啊，你们称之为最忠诚的伙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想不到，原来神灵就和我们朝夕相伴呢。赫尔墨斯低头喝茶，我微笑着看着他，从怀里摸出手枪，给了他一枪。

　　我刚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史密斯就进来了。我指着对面摊在座椅上呼呼大睡的赫尔墨斯对他说：“这位先生很有趣，跟我说了些笑话，眼下累了，睡得正香，不过等他醒来，恐怕又要四处跟人说些荒谬绝伦的事了。你知道，这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宣称自己是救世主什么的，所以你把他弄到我们专门看护这类朋友的护理中心去吧。”
　　史密斯点点头，我锁好抽屉，拿上自己的钥匙，穿上大衣，走向门外的时候又回头嘱咐他：“不过，以后要是还有类似的人要求见我，你还是一律放进来吧，我还是愿意和他们谈一谈的，这些人虽然大部分都太疯狂，不过没准儿真有一个说的是真的呢。”
　　我走出办公楼，外面阳光明媚，一点看不出世界末日的样子。街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正人君子、流氓无赖、名人政要、街头乞丐……一个个全都个怀鬼胎，谁都不会在乎地球是否已经到处充满了致命的毒素、千万人在挨饿、百万种生物灭绝着，谁都想不到在太阳系深处的一颗星球上正有一群鲇鱼要来把他们变成蚂蚁一样的虫子，更不会想到几千年、几万年前的事，他们需要的就是眼下这点儿温暖的阳光，来照亮他们短促黯淡的一生，就让他们这样稀里糊涂地死灭也没关系。
　　我回到家，“面包”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兴奋地冲过来，用头磨蹭着我的膝盖。锁上门，我颓然坐到在沙发上。真是紧张刺激的一天，我可以喘口气了，不过还有一大堆的工作等着我，但我相信我会干的很棒，绝对不比那个令人讨厌的奥林匹斯野人差。那些野蛮人容易冲动，什么事都做不好，惹人生厌，活该有此下场。不错，并非只有清道夫才会做间谍工作，我的手下里能找到几个了不起的人才，只要时机一到，世界就会重新回到我们的手里，袋鼠们将再次站立，击败一切牛鬼蛇神，那将是傻大个儿的王朝。
　　“面包”冲我叫了两声，我微笑着递给他两块狗粮，它快乐地嚼了起来。我抚摸着它柔软的耳朵，愉快地哼起了R&B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