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嘉林
永不消失
永不消失
1999 第4期   - 封面故事

黄嘉林


        (一)

　　“菲力克斯，它的状况好像有点异常，能看一下吗?”克莉丝转动了一下监视器，将视屏移到菲力克斯面前。

　　“是吗?我看看。”菲力克斯吃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硕大的头颅随之向前摆动，这使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可笑，“嗯?奇怪！”

    “从34个小时之前就开始这样，它只是呆坐在那里，拒绝进食，也拒绝饮用平时它最喜欢的H2O。”克莉丝熟练地在键盘上操作着，监视器上显示出了它的面部特写，“我们的小朋友好像不太开心哦！”她有些忧虑地说。

　　“饲料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蛋白质和植物纤维都是严格按照比例配制的，H2O中也特地加入了它所喜欢的矿物质，所有饲料都经过严格的消毒。所以，饲料方面决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么，生病了吗?”

　　“也不可能啊，每小时都有对它进行全面检查的记录，没发现有任何生理上的异常。”

　　“这就奇怪了，它要干嘛，绝食抗议吗?”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么，抗议什么呢?总是该有一个具体的理由吧?没道理呀！”

　　“或许我知道它在想什么。”克莉丝温柔地一笑，整洁的黑色牙齿在水银灯下闪闪发亮。菲力克斯忽然感到有些不安，费力地把头颅转向一边，不再看着他的助手。

    “你应该知道，枯燥乏味的生活就算再舒适豪华，若是过得久了，也会有些厌倦的。”克莉丝伸出她的触手把菲力克斯的头颅扳向自己，懒洋洋地笑道，“我想，它大概是寂寞了，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哦，克莉丝，别这样。”菲力克斯努力克制住自己，轻轻推开克莉丝的触手，“若是被执委会知道了，我们就完了！”

　　克莉丝打了个冷战，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触手。她非常清楚，未经许可的欢爱将会受到怎样的惩处。她的一个姐妹就是因为犯了同样的过错而被流放到遥远的泰沙哈尔星系，永远都不能回来！

　　菲力克斯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目光中交杂着一丝愧疚和痛楚：“哦，原谅我，克莉丝！我……我不能……”

　　“别说了，菲力克斯，我了解。”克莉丝的目光也变得阴郁起来。一时之间，双方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工作室里只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二)

　　菲力克斯再次走进工作间的时候，克莉丝已经在里面忙碌了一会儿了，监视器里的对象也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菲力克斯神情复杂地看了克莉丝一眼，后者则报以淡淡的一笑。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菲力克斯神情恍惚地望着监视器，“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给它找个伴而已，”克莉丝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它不归执委会管辖，可没必要让它也像我们一样活受罪。”

　　菲力克斯把目光重新投向监视器，监视器里，两个身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正在相互爱抚。

　　“为什么要给它们戴上镣铐?”

　　“起初我是怕‘她’不肯合作，现在看来，它们好像本来就是一对情侣。我显然是多此一举了。”

    “它们看起来倒是蛮开心的样子呀。”菲力克斯喃喃自语道。

　　“是啊，我猜得一点没错，那家伙，它只是寂寞了呀。能和自己的恋人再次重逢，别提有多激动呢！”克莉丝缓步来到菲力克斯的身边，伸出的触手轻轻搭上了菲力克斯的肩头。菲力克斯浑身一颤，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克莉丝的触手。

　　克莉丝整个身子都依偎在菲力克斯的肩头，放松地闭上了眼睛，或许，这就是她目前所能渴望得到的最大幸福了。菲力克斯微微侧了一下头，望着他的助手，目光渐渐由惊惶转为爱怜，由迟疑转为坚定。这一刻，他们只希望时间能为他们停止，此情此景，万年如斯。

　　“克莉丝。”

　　“嗯?”

　　“你为什么要闭起眼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一切大概都是我脑中所虚拟的幻境吧，就像我天天晚上所梦见的那样。有你在身边，我的心里好温暖。我真害怕一旦睁开了眼睛，所有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你菲力克斯，我克莉丝，还有、还有……”红色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流过她满是疙瘩的脸庞，像两股清泉淌过干涸的河床。

　　菲力克斯伸出自己的触手把克莉丝牢牢地抱在了怀里，柔声说道：“睁开眼睛吧，克莉丝，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你所虚拟的幻境。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消失，包括我菲力克斯，包括你克莉丝，当然，也还包括我们不渝的爱情！”

　　“哦，菲力克斯！”克莉丝在菲力克斯的怀里微微地颤抖着，“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万一执委会……”

　　“去它的执委会吧！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不需要它的存在。”菲力克斯的语气更加柔和，目光却更加坚定，“流放也好，处死也好，无论会受到执委会的如何惩罚，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哦，菲力克斯！”克莉丝惊喜地叫喊着，所有的触手都伸展开来和菲力克斯的交织在一起。

        (三)

　　“全都结束了吗?”克莉丝有些迟疑地关上了监视器，转过身来看着菲力克斯。

　　“我想，是这样吧！”菲力克斯的脸色显得很难看。

　　“那，那它们……”克莉丝的声音开始颤抖，接着，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她猛地抱住了菲力克斯，嘶声叫道：“它们是那么恩爱的一对情侣，别，别让它们死吧！”

　　“按照规定，研究结束，所有研究对象应立即予以消灭，它们当然不能例外！”菲力克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其实，我们也是一样！”

　　“什么?”

　　菲力克斯凄然地望着克莉丝，“难道，你以为执委会会放过我们吗?”

　　“也好！”克莉丝惨然一笑，伸出的触手轻轻搂住了菲力克斯，“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菲力克斯和克莉丝所有的触手都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此刻，他们的心中反而十分坦然，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等待着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他们都不再是孤独面对了！

　　“如果没有这种无休止的战争，那该有多好啊！”克莉丝斜倚在菲力克斯的怀里低声道，“我们去一个没人打搅的地方，过几年太平的日子……”

　　“可我们生来就是达坦星人啊！这样的命运是无法被摆脱和改变的呀！”菲力克斯异常冷静地打断了克莉丝的话，“不是战斗，就是死，没有其它的选择！”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阴郁起来，“现在我才体会到死在我们族人手下的这些生物们有多可怜，现在我才体会到它们的生之欢、死之悲，现在我才体会到它们也有和我们一样对爱情的憧憬和对自由的渴望！可惜……”他再一次把头转向克莉丝，凄然地问道，“克莉丝，你说它们会不会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命运?”

    “以它们的智能，应该可以感觉得到。”

    “那么，你说它们会不会害怕?”

    克莉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眼中又泛起了红色的泪光：“菲力克斯，你呢?你会不会害怕?”

    菲力克斯下意识地把克莉丝搂得更紧，柔声说道：“我不会害怕!有了你，我什么也不怕!”

    “那么，它们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克莉丝再一次幸福地闭上眼睛，“有了爱情，就什么也不怕了!”

        (四)

    公元3778年最后一个夏日的消晨，在这个最后一次被称为“地球”的行星上，达坦星人建造的天台顶上有一对情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他们的神态十分安详，似乎等待着他们的不是死亡而是某种幸福的降临。作为这个星球上最后的两个高等生物，他们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自由，也即将永远失去他们曾经拥有的、热爱过的这个星球!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已经无关紧要了。几分钟之后，当太阳从东方升起，他们，连同他们的记忆，和他们所代表的拥有一千五百万年长久历史的物种就将永远地消失了。

    太阳，正缓缓从东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