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扬
武松打虎
《武松打虎》
作者：柳文扬

正文

武松打虎

　　九州幻想  第一期

　　很多年以后，我站在竖立着一块“井冈山飞云浦”的石碑的山涧边，面朝北方，面朝案曾经卖过炊饼的县城，面对曾经臣服于我大嫂疯狂魔力的市井之徒，面对炊饼摊前涌动叫嚣“再来两斤”的大腹食客，面对菜市场上空脱笼而出飞翔而过的鸡群，泪流满面。

　　而此时此刻，我还不认识那位将要改变我一生的笑容邪气而又甜美如蜂蜜的大嫂。

　　已经是夏天了，山东地界仿佛永远没有乌云，这种没有乌云的夏天会持续三个月，而且在这三个月里每天都不会下雪。

　　几乎是第一千次了吧，也许是第一千零一次？我抬起头来，以四十五度角仰望酒店的广告旗，郁闷地自语：为什么是三碗不过冈呢

　　这时候，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异国传到了我的耳中：我的客官，你在这里站好久了，起风了，不冷吗？

　　我在风中洒脱地一笑，继续盯着广告旗，用手拂过飘舞的长发。

　　那个声音又说道：客官，我年轻的客官，小人我觉得您这个样子很傻耶。
　　我的手指又拂过长发，把贵族般不屑一顾的冷笑抛给了他：靠，你丫不知道吗？大家都说我这个样子是很酷的。

　　我保持原姿态站着，直到酒店老板出来把我请进去。

　　我就问他。为什么是三碗不过冈。老板说，这是因为他家的酒太醇，度数达到了三十八度，不像一般十来度的耍耍酒。所以喝三碗就倒了。爬不过山去，只好在他家开房住下。

　　我咬紧嘴唇，拿起一碗酒，跟老板打了一个赌。如果我喝三碗之后仍能过冈，他就不能收我的酒钱。还要给我一张会员卡。

　　这场豪赌是惊人的，也是唯美的。我左手端着小二不停送上来的酒碗，右手轻轻地抚弄着自己的头发，风把他们吹乱了。

　　最后我们发现。桌上已摆满了空碗小二数了数，共有十八个。老板目瞪口呆的自语：“不，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他落寞地走向了柜台，去取那张会员卡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里感到隐隐约约的难过：这就是整个山东地界头顶最秃的老板，这就是唯一一个不卖掺水酒的老板，我的心忍不住疼了。

　　我站起来向西北方走去。小二抢上来扶住我，说：我的客官，您走错了，过冈在那边。我想了想，说：在我过冈之前，还是借用一下你们的厕所吧。

　　老板就站在厕所里劝我，何必呢？还是在我这里开房住下吧。会员卡仍然会给你，酒钱算八折。

　　我说：我要过冈。老板又叫出了老板娘和很多女小二来劝阻我。她们的笑容荡漾开来，几乎让我动摇了。但最后我还是说：我要过冈。

　　最后老板只好说了实话。

　　原谅我，未来的客官，我们永远的客官，我无法不告诉你……

　　原来景阳冈上有只老虎，总是袭击单个来往的客商，所以官府有令，旅客必须凑齐一个排才能结伴过冈。

　　我说：你骗我吧？我来往这座山已经有六七八九十来次了怎么没听说过有虎？

　　老板哭着说：真是有虎，东北虎！丫从东北犯了事流窜过来的。说完他还拿出了官府的公告。那张公告被我拿在手上，莹白色的纸张，薄而透明，上面先令的字迹龙飞凤舞：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丫被咬死，谁也不同情！”

　　我这才相信是真的有虎。

　　但是，虽然有虎，我还是要过冈，不然酒钱还是没人替我出。于是我提了哨棒救出了门。

　　风萧萧啊易水寒！情深深啊雨……

　　景阳冈是大黑馒头山下最美丽的一块圣地，漫山遍野长满了白色的狗尾巴花，而且永远不会凋零。我拄着哨棒，登上了我命中注定的成名之地——井冈……不，景阳冈。

　　北纬四十五度线上的夏季风使人酒意上涌，我登上山顶后，就坦然自若地躺在一块大青石上睡去了，直到老虎那缥缈的歌声把我吵醒。那是一只传说中的吊睛白额大虫，但是它描眉画眼，没有胡子，爪子都抹着红指甲。它在大青石旁边的松林里轻快地小跑，它在狗尾巴花中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同时我也听到了它心里的声音，它的声音如同月光一样绝美，婉转如同传说中的天狗咆月，它说的是：兄弟，我好苦啊！

　　你是公虎母虎啊？要是母老虎，在下好男不跟女斗。我微笑，但坚定的问。

　　四个月前我是公虎，而现在我是只阉虎。老虎忧伤地望着我。

　　呸，你骗人！谁敢阉老虎啊？

　　的确，我是自宫的。我自宫是为了练葵花宝典，对付我的情敌——那只玷污了我婆娘的东北虎。

　　我想，这头华南虎连老婆被抢了，而且又会葵花宝典……胜之不武。所以我说，带我去你情敌的家，我去打死它。

　　东北虎的巢穴在景阳冈阴面的一个山洞里。后来有很多有人争相到这里来参观、照相，还往洞口的石头上刻字：潘大角到此一游。自宫后的华南虎把我带到洞口，就躲进了丛林。而我则长啸一声，向洞内的东北虎挑战。

　　疾风旋起洁白的狗尾巴花，绕着我们飞舞。这时候我已忘了招数，只记得最朴素的词汇，拳，和脚。千万枚落花快如暗器，在我们周围滚动出风的轮廓。不只是谁在远处叱咤出吊嗓子的声音：

　　“噫~~~噫！噫！啊~~~啊！啊！阿姨！”

　　借此势道，我和老师开始了拳脚以外的战斗都是这样的。

　　“你丫不是人！”“你丫不是虎！你不是纯种东北虎，是杂交品种！我会把你的尸体送给自然博物馆！”“你丫打不过我，只好收买叛徒。你们俩公报私仇，卑鄙下流，比乌龟还王八！”“少说废话！看拳~”“看嘴！”
　　据说老虎的招数只有三种：一扑、一掀、一剪。 但那可能是指华南虎，而不是东北虎，特别是这种杂交品的招数——丫会用爪子挠人。我抹去胸前的血迹，扯了上衣，风停了，白色的狗尾巴花像雪一样落满了一地，我的血滴在上面，就好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醒目。

　　带我来那只华南虎又悄悄地从后面摸上来，突然扑到东北虎背上，悲愤的大吼：“快打！”我鼓起余勇冲上去。

　　拳脚有些落在了华南虎身上，但它忍着不叫，还帮我按着东北虎……这时候，大学纷纷扬扬的落下，这是奇怪的夏日里的雪啊。东北虎嘶吼着：“下雪啦！六月雪！我冤啊~~~！”

　　直到被我打死。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杀老虎，也是我第一次发现老虎被打死后的神情表现的和我们的死人不一样，它搭拉着长长的舌头，眼珠子像灯泡一样鼓了出来，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动它及它的长毛，那些长毛在风中展开来如同光滑的丝绸。

　　当我望向那只阉虎的时候，我不明白它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笑容，色迷迷地而且邪气，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它看到了我即将遭遇的悲惨宿命——我将要遇上一个更可怕的通奸者。那个笑容一晃即逝。

　　万籁俱寂。我长舒一口气后，才发现四周都是山里的动物。

　　兔子、猴子、山鸡、灰狼、企鹅、鸵鸟、北极熊、长颈鹿……它们都奇怪的沉默着，以四十五度角斜视着我和老虎的尸体。好像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小二跟我说过，他们不知道这种姿势很傻吗？

　　但无论如何，一切都结束了。我落寞的站在风中，用手指略过飘舞的长发。经历的残酷的战斗，前进的道路已经没有阻碍了。在我三十五岁的时候，我终将过冈，而且终会成为名扬天下的英雄武二郎。

　　更可怕的大嫂，在山下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