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茜
达尔文的黑匣子
《达尔文的黑匣子》
作者：陈茜

正文

达尔文的黑匣子

　　1

　　8月，钱收到了三信生化公司寄来的联邦快递，里面是1379号生产单位的全部设计图纸。
　　毒毛虫？钱一点也不喜欢这次的工作。去年春天他和老婆去自然保留地一游，回来时手臂肿得像截香肠，便是托了那些花花绿绿毛虫的福。医生说他对纤毛过敏。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想生产毒毛虫？
　　但作为一家机械问题咨询所的老板和唯一员工，钱有钢铁般的原则：不拒绝任何顾客。
　　他通宵研究图纸后用计算机终端与1379号生产单位的智能控制中心取得了联系。出乎意料，毒毛虫城堡的主人却拥有一副甜美的嗓音：“钱先生，您好！”
　　“好！请转到自检系统。”
　　“请稍后。”
　　像1379这样悬浮在环地轨道上的太空车间早已配备了相当于一流机械员的自我检查修复系统，在几十年的应用中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同时证明了人类的笨手笨脚。所以连三信这样的大公司也没有固定机械师，而入错行的钱只得接受零活维生。
　　动力系统……正常，
　　空气循环系统……正常，
　　机械辅助臂……正常，
　　港口装卸闸口……正常，
　　……
　　钱打了个哈欠，当然一切正常喽。问题是“单位成品中的有效成分正逐渐减少”，换而言之，每公斤被烘干、磨成粉的虫子不像过去那么毒了。
　　钱从来没遇见过能通过远程指导解决的机械故障，他冲老婆兼秘书的米兰喊了一声：“订个明天的机位，要把收据留着！”

　　按钱的小飞船的等级，只能排到E5号发射口。机场的钢化玻璃穹顶积满了灰，向左看，是大型旅游巴士和豪华加长型私人飞船，视线越往右移，船体越小、越旧。最后，钱从右边玻璃幕墙的反光中审视着自己的船。
　　每隔十秒蓝光一闪，便有一艘船消失在发射口。每两千次空间物质转移便会有一人失踪。钱再次检查了目的坐标，有点紧张。
　　5，4，3，2，1，他滑进了前方跳动的蓝光中。
　　又来了。机场一下子软化成了千亿条彩色糖浆河，向他涌过来，再次将他远远留在一个异常寒冷孤寂的地方，只剩下水滴声震耳欲聋。1，2，3，4，5，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却隐隐约约看到了出口，蓝火跳动在高高的群山之巅……
　　钱听到了船舱里空调的嗡嗡声，简直像母亲的催眠曲一样令人安慰。外面是环地轨道特有的景致，近处是形状各异的私人空间站、生产单位，还有清洁小蜘蛛忙于抓取太空垃圾，发扬着新时代的愚公精神；至于远处的群星，早沦为了人造物黯淡的背景。
　　每人的时空错位幻觉都不同，钱有种事后觉得可笑的恐惧：如果他没能及时奔进那扇不断变小的蓝光之门，也许就会成为两千分之一的宇宙幽魂了。
　　行了，多愁善感时间结束了。钱驾船沿着1379号前行不到五米，便看见了标准装卸口。伟大的磁力完成自动对接。趁化学充气仪工作时，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我到了。”
　　“噢，回来时再打一个。”
　　钱匆忙收线，没办法，星际长途贵得不可思议。
　　化学充气仪指示灯转红，已经充好了？钱对它的工作速度再清楚不过了，不禁有点疑虑，但马上反应过来：生物车间原本就充满了可呼吸气体。
　　钱拉开舱门，钻进了1379的“肠子”里。
　　“肠子”是机械师们对维修管道的戏称。它往往是根贯穿太空建筑的有机玻璃圆管，其实从里面看到的景象还没有摄像机提供的画面好。碍于《太空建筑条令》制定时“人类劳动权利党”的抗议，才保留了这个摆设。
　　钱抖开图纸，1379整体上是个球体，重力只有地球标准的25％，昨晚他标出了几个容易出故障的结构，在……天啊，透明墙外爬满了数以万计的肥大毛虫，它们嚼吃树叶的沙沙声直叫钱头皮发麻。他紧走几步，外面换成白茫茫大片茧子，一些灰蛾在失重环境下优美地舞动。
　　会不会是虫子有营养不良之类的毛病？还是三信早排除了生物方面出错的可能性？钱觉得应该有个搞生物的和他一起工作才对，三信公司总部大概坐着一堆生化技师准备随时效命吧。

　　两个小时后，蜘蛛们带着钱要求的数据回来了。钱把USB线连到蜘蛛肚子下的插口，笔记本屏幕上自动跳出几个软件窗口，开始分析数据。
　　装卸闸口传来飞船对接时特有的嗡嗡声，钱惊得瞪大了眼睛，又有人来了。

　　2

　　詹姆斯自我介绍说是联合大学生物系的昆虫学教授，三信公司技术顾问，希望合作愉快。他也的确有教授的派头：长长的学者鼻子，水泡眼是几次纠正近视手术的后遗症，西服挺括，却配上双运动鞋。和钱握过手后，他从箱子里抱出六只蜘蛛，比标准型号小得多，招呼钱说：“来，摸摸看。”
　　钱低呼一声直往后退，条件反射似的想到了抗过敏药片。
　　教授先生咯咯笑：“它们是基因工程和电子技术的私生子，完全有血有肉，不像那种铁皮傻瓜。瞧，”他打了个响指，蜘蛛们跟着他爬动起来，“行动多流畅。最有趣的是，它们看见的，也是我看见的。”
　　夸夸其谈。钱领着詹姆斯往前走，他很乐意有个人能一起工作，但决非是环绕着六只毛茸茸活蜘蛛的牛皮大王，合作？呸，是监视吧。
　　穿过幼虫车间时詹姆斯大吹口哨：“Hydrillodes mormsa Butler，黄纹淡黑夜蛾。等一下，让我瞧瞧。”
　　蜘蛛顺着他的裤管爬上玻璃墙，将脑袋紧紧贴着墙壁。“我给它安了个1500倍的放大镜。噢，”詹姆斯似乎被惹恼了，“我告诉过他们，弓须夜蛾不是小姑娘养的蚕宝宝，它们要在化香树叶堆里产卵，树叶堆里！光撒点叶子够吃就行了？”
　　“这里的温度控制为多少？”
　　钱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这……”
　　“啊，12小时一循环，28摄氏度到35摄氏度。谢谢。”詹姆斯回头解释，“小家伙可以和主机无线通话。”
　　可恶的毛脸节肢动物。钱控制住自己：“你刚才说的弓……夜蛾，是不是黄黑纹什么蛾？”
　　“不同别名而已。幼虫发育到蛹的阶段需要的ADD是固定的，温度越高，所需时间越少。他们当然想快一点出成品，但我不知道要那么多蛹干什么。化香夜蛾的繁殖能力是很强的。用不着那么多个体参加繁殖。”
　　他们爬进了主控中心，给250只蜘蛛留的空间对两个男人来说显然太小了，他们只好紧挨着站在一起。詹姆斯的宠物们聚在走廊外。钱的笔记本屏幕上跳动着色彩夸张的美术字：哈哈，什么也没有，傻瓜！
　　设计程序时，钱自以为这是个小小的自嘲幽默，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很愚蠢，难以忍受。
　　“根据数据分析，机械部分没有故障。”钱尽量保持严肃，“至少在我看来。”
　　“黄纹淡黑夜蛾也发育良好，幼虫体长都达到了12厘米，小家伙告诉我，它们的生理活动值也在正常范围内。”詹姆斯侧头看看钱，“能劳驾把这个太空钢球的构造解释一下吗？”
　　钱在心里长出了口气，轮到我了。
　　“看见这个了吗，饲料树叶和成品都由运输飞船从装卸闸口进出。这里是重力发生装置，具体原理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听不懂。钱心想。
　　“这里的大块空间就是养虫子的，温度、湿度和光照都由中心调整，机械臂挑出符合规格的虫子送进烘干机，留下一部分，作种。这个词有点粗鲁。”
　　“没关系。”詹姆斯摇摇头。
　　“检验合格后密封打包，运走。”
　　钱很满意生物教授在工程图纸前只能点头的表现。“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机械臂是怎么挑出所谓合格的虫子的？”
　　“大小。”钱进入主机的程序系统，“看，长度，发育时间，是否有化蛹征兆。有个模糊判断程序。”
　　“查一下留下化蛹的幼虫比例。”
　　“1：10。”
　　“绝对不正常。先生，绝对不正常。”詹姆斯说。

　　3

　　“你要干什么？”钱看到詹姆斯鼓捣开了幼虫车间的密码锁。
　　“下去，你有兴趣来帮忙吗？”他戴着手术手套，脚边垒了一排透明玻璃盒，“我需要一些样本。”
　　钱立刻说：“不，我对这些东西过敏。”

　　车间里用合成材料搭出了永不开花结果的灌木丛，车间里有树叶香和夜蛾幼虫干净、温暖的气味。一串串幼虫趴在树叶上吃得专心致志。它们原本应该在温热腐熟的化香树叶堆里完成发育过程的。可怜的小东西们！要说服那个过敏的技术员，在这里加几个小型重力发生仪来形成落叶堆的可能性有多大？詹姆斯想。
　　詹姆斯对不同年龄和地点的幼虫取了样。
　　“为什么要把它们弄出来？”钱皱着眉头看詹姆斯抱着玻璃盒钻出车间的紧急出口。他已经吞下了抗过敏药片，以防万一嘛。
　　“我的仪器都在船上，作分析需要一点时间，你一起来。”詹姆斯指指“肠子”的另一端。
　　合作愉快。技术顾问当然比临时工有指挥权。钱跟着朝外走。
　　“你这种敌对情绪是从那儿来的？”他仿佛看到米兰嘲弄的表情在问他。“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一个喜欢卖弄同义词的家伙牵着我的鼻子走，在他眼里我是个会把蜘蛛归入昆虫的门外汉。”他想像着与米兰的谈话。“不，他需要你的知识，你的帮助。”米兰一向温柔。“谢谢老婆，不过我现在不需要心理分析。我要的是修好这个大钢球，回去后再也不看《昆虫世界》了。尽管你很喜欢那个主持人。”
　　“公司的材料上只提到单位成品中的有效成分减少，我现在要知道的是：到底是大部分幼虫体内的夜蛾素在减少，还是进化出了完全无毒的变种。得等几分钟。”詹姆斯安排好离心机后端来了两大杯黄褐色的饮料。
　　钱环视生物学家的飞船，没有肥皂剧中科学家实验室的杂乱，几样瑞士出产的仪器固定在地面，文件排得也很整齐，和自己的工作室有点……像。
　　“弓须夜蛾是种很出名的昆虫，中国人很早用它们的粪粒做药茶，喝起来稍微有点苦。”詹姆斯举了举杯，“你是中国人吧？”
　　钱差点被饮料噎住，的确有点苦。
　　“这是柠檬茶。”詹姆斯又咯咯笑了，“现在的人很难接受吃虫子的屎了。我认为是可悲的倒退。”
　　还是个自然主义者呢。钱决定还是先谈谈1379号生产单位里的难题：“你以前处理过类似的麻烦？”
　　“有一些。大多是经济动物一下子全死光啦，微生物生产线被污染啦，最讨厌的是专利权的问题。像这个例子，弓须夜蛾2024年就被人注册了基因图谱专利。本来粪粒药茶只有自然保留地的原住民用传统方法生产，卖给猎奇的游客。也没有大公司感兴趣。两年前，弓须夜蛾被发现具有新的价值，猜猜是什么？减肥药！你想像一下那些生化公司瞪着这块肥肉没法下嘴的样子。”詹姆斯开心地笑了。
　　“为什么？”钱不懂。
　　“专利注册者早死啦。他没有后代，还是以私人名义注册的。在法律上是个死案。三信拿不到弓须夜蛾的基因修改权，1379号恐怕是全世界唯一以自然繁殖完成代际转换的生物车间。”
　　“为什么不人工合成那种减肥药呢？”钱觉得事情变得好玩起来。
　　“现代人喜欢看见商品包装上有‘全天然’三个字，还有就是抢占市场速度的问题。”詹姆斯起来去看计算机，“结果出来了。90％的幼虫体内夜蛾素远远低于标准，剩下的没问题。”他打了个响指，“我想我们要解决的是个进化问题。”
　　“才两年，会有进化？”钱想起了博物馆里的恐龙标本，“进化不是以亿万年为单位的吗？”
　　“人工养殖条件下的进化引起研究者注意是由于流感病毒。它们的一周相当于我们的亿万年。时间的标准不是绝对的，在中国广西，弓须夜蛾一年中产生三代，还要有个越冬过程。”詹姆斯指指舷窗外巨大的1379号，“那里可没有冬天，而且在尽一切可能加快它们的生长过程。再说，我们讨论的进化只是几个性状的改变，不是长出个会解方程式的大脑。两年足够了。”
　　“我想编个小程序模拟一下1379号里发生的事情。模块是现成的，主要缺环境变量。”钱看着詹姆斯递过来的接线，“和你的笔记本连起来，帮帮我。”

　　4

　　“你一定听过‘适者生存’，其实是繁殖者生存。机械臂在幼虫繁殖前结束了它们的生命，构成了最大的选择力量。”钱睁开眼睛，一连11个小时的计算机工作累倒了他，最后不得不告辞先睡上一会儿。钱做梦都是大虫生小虫，教授先生还在耳边滔滔不绝，“幼虫采取了什么进化策略逃过机械臂留下后代呢？”虫子变成了小人，一起朗诵《物种起源》……
　　詹姆斯的船上一片黑暗，只剩下计算机屏幕的幽幽蓝光。
　　“有人吗？”钱担心踩到那些活宝贝蜘蛛。
　　“可以开灯了。我不想打乱样本的生物钟。”詹姆斯的水泡眼布满血丝，“我们的模型失败了。我让它重新演示一遍。”
　　屏幕上出现一幅波浪形曲线图。
　　“机械臂的原始设定只有虫体大小，体形没有达到采集标准就开始结茧的幼虫占了优势。整个种群的个体大小开始下降。”詹姆斯解释道。
　　“产量也下降了？”钱有点明白了。
　　“机械臂采集不到大体形幼虫了。计算机中心的自动解决方案是增加一个标准：是否有化蛹征兆。产量又提升了。减小体积对幼虫来说也是很大的代价。”詹姆斯指出回升的曲线段，发现钱一脸迷茫，“幼虫个体间还存在竞争呢。投放的饲料不够每只一份的。这样的设计是想让种群自然优化。也是个新设想。”
　　“不就是个循环吗？”钱看见曲线周而复始。
　　“虫体大时，用原始设定。出现变小趋势时，加上第二设定。和不同时期的产量记录也吻合。”詹姆斯调出张表格，“很完美，除了近几个月的，但模型解释不了我在里面看到的情况，虫体发育良好，化蛹率高得离奇。我想去找一下黑匣子。”
　　“什么？”
　　“近几个月的幼虫活动录象，它独立于主控计算机，是我自己出钱搞的。万一出事，就有记录了。我还没见过不出问题的生物车间呢，只要有进化搅在里面。”

　　教授又去幼虫车间了。计算机在向联大生物中心复制几个更高级的进化模型。钱无所事事地靠在大饲养箱边，小小虫子用了什么诡计赢了计算机和两个灵长类大脑呢？它们吐丝、结茧、羽化成蝶……箱底暗灰褐色的大虫还在大吃大喝，小虫却已经吐丝，织出一面亮晶晶的网。笨鸟先飞呵……
　　天啊，什么笨鸟，我们才是笨鸟。钱仿佛看见毛虫爬满了教授的身体，吃素的小嘴巴血肉模糊，等等，我是灾难片看多了，哪来那么快。先要通知他。
　　“喂，能听见吗？”钱觉得冲只蜘蛛喊话太可笑了，“我想我知道答案了。它们分工了！一种光长个子，一种小的光管繁殖，就和蚂蚁一样！快回来！
　　《昆虫世界》里非洲兵蚁的形象在钱脑海里晃来晃去，使他坐立不安，并在詹姆斯终于回来时差点要去拥抱他。
　　“你想到了蚂蚁真是个天才。我听到你的话后开始找这个。”詹姆斯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恐怕1379号要封闭了。”
　　钱大惊：“它们已经……”
　　“不，只是找到了几条神经发育异常的样本，但是你知道人们对这有多敏感，他们能花上百亿去和有智慧的外星生命联系，对身边开始发展智力的生物，只要不是婴儿，都要一巴掌拍死才安心。”
　　他俩看着饲养箱底不知大祸将至的幼虫。
　　“我们该回去了。生物监督部会处理下面的事情。”詹姆斯无精打采地说。
　　钱只感到深深的疲倦：“那什么单位成品中的有效成分减少是怎么回事？”
　　“可能产夜蛾素的基因和控制体积的基因有关吧。我回大学再做个分析。”

　　5

　　机场。
　　钱一把揽住米兰的腰向詹姆斯介绍：“我太太，陈米兰。”
　　詹姆斯递过个包装盒：“钱夫人，请收下。您的丈夫帮了我个大忙。”
　　“你们刚才说到什么专利的事，”米兰有点犹豫，“我好像记得一件差不多的……”
　　“嗯，什么呀？”钱坐在办公桌前，拆詹姆斯的礼物盒也要有点勇气。
　　“我以前选修过中古出版历史，让我想想，好像是版权法吧，保护到死后50年还是70年。那时的资料留到现在的很少，也不确定……”米兰耸耸肩，“盒子里是什么？”
　　钱心跳开始加速。
　　“你拆吧，我给詹姆斯打个电话。”

　　亲爱的钱：
　　昨天法院宣布解冻了1209个专利，还仅仅是个开始。主要是三信的律师援引了您夫人提供的历史资料。董事会决定颁发一笔奖金给你，我建议你千万别手软。
　　1379号清空过了，赢得很粗暴，不是吗？第一批标准复制的幼虫很快会出生，不再会有什么偏差。基因技术使我们的世界少了很多惊奇。
　　P.S小六怎么样？尊夫人喜欢它吗？

　　2230.2.15
　　詹姆斯·A

　　钱退出邮箱，以后不用再为报销空间物质转移费担心了。他转而进入最有意思的一个页面。
　　她当然喜欢。悬在屏幕上放的毛腿蜘蛛正发出老婆大人的声音：“又在搜索美女图片了！”

　　发表于《科幻大王》2006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