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思
带着她去远航
《带着她去远航》
作者：冯思

正文

带着她去远航

　　如果你爱她，带着她去远航；如果你恨她，带着她去远航。————题记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林凯猛然醒来。
　　夜很沉，仿佛要将人吞噬似的。实际上黑夜无处不在，犹如一个无形的幽灵，紧紧缠住人的心灵。
　　林凯翻过身，无力地坐起。
　　灯光慢慢亮了起来，林凯感到有些头晕。
　　他做了个恶梦。火海，爆炸。太空城分解为组成它的原材料，大大小小的碎片四散于茫茫太空。当然，还有许多被破烂宇航服包裹着的尸体。
　　投降或是抵抗。我不能投降，却没有能力抵抗。
　　想到这里，林凯不禁苦笑了一下。按照平常的习惯，他打开手提电脑，写下日记。

　　2073年4月9日 人造小雨
　　今天又做了个恶梦，我怀疑自己能否再撑下去。格鲁城竟然失陷，外层防线已被突破。战斗很残酷，格鲁城在顽强抵抗5小时后终于陷落。这次失败对士气有很大的影响，毕竟格鲁城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重型太空堡垒。余下3座太空堡垒正处于激战中。我看有必要考虑一下非常时期的应变措施了……

　　林凯管辖的西尼兹太空城是一座以科研为主的科技城，离格鲁城7000千米。同大多数的非军事太空城一样，西尼兹太空城状如一只平放的自行车车轮——当然，在太空，本无所谓平放竖放——依靠自转产生人造重力场。格鲁城则形同一只蜷身的巨型刺猬，浑身布满了激光炮、导弹孔和推进器。一般来说，对付小型目标，激光炮已足够了，然而如果目标太多，电能会严重不足，不得不动用导弹。这时就有一个很烦人的问题：由于反冲原理，发射导弹后太空城会向相反方向后退。一枚导弹的冲量也许微不足道，但是积少成多，效果就不容忽视了。为此，西尼兹城的科研人员在格鲁城的表面加装了无数推进器，用以调整自身位置，整个系统由中央计算机自动控制。格鲁城素来以火力猛烈、固若金汤闻名于世，此次失陷，恐怕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林凯沉思了一阵子，摇摇头，关上手提电脑。舷窗外依然是一片黑暗。

　　“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西尼兹太空城警备队队长罗璞严肃地说。会议厅中央的三维投影显示出激战的场面。罗璞指了指闪烁的红点：“此处为格鲁城，战斗系数93，防御系数78，目前处于叛军控制下。”他又指着相隔不远的绿点：“这就是我们西尼兹城，相距7000千米，战斗系数12，防御系数29。各位，谈谈看法吧。”
　　“我先说。”白发的能源专家问道，“从格鲁城到西尼兹城需要多少时间？”
　　“最多不过13分钟，确切一点是12分钟20秒。”
　　“最近的援军何时可以赶到？”
　　“附近的太空城不可能增派援军，他们需要对抗进犯的叛军。地球联合舰队将在近日升空。”
　　“近日是多久？”
　　“一周或一个月。”
　　能源专家沉默了一阵。“好，我问完了。”
　　“有一点是必须补充的。”罗璞环视四周，全是一张张焦急的脸。“格鲁城的失陷，表明叛军投入了大量的兵力。我们研究了战斗的全过程，发现叛军采用了一种极为狡猾的战术——我们暂且称之为履带战术。”
　　履带战术！林凯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请继续说下去。”
　　“所谓履带战术，其实原理也很简单。众所周知，格鲁城那一类型的太空堡垒有威力巨大的导弹系统，为了使自身在发射导弹过程中能保持相对静止，以防偏离轨道——偏离轨道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要么坠入大气层烧毁，要么飞出太阳系，成为一颗小行星——于是我们用遍布太空堡垒表面的推进器来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技术专家插话道。正是他提出这个解决方案的。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方案，它使太空堡垒可以发射更多的导弹。”罗璞喝了一口水，“但是叛军不这样想。”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
　　“在扩大优势的同时，我们也暴露了太空堡垒的致命弱点。诸位有没有想过，一旦推进器受到破坏，太空堡垒还能快速发射大量导弹吗？那是要冒偏离轨道的危险的。”
　　“太空堡垒防御力很强，推进器被破坏的可能性极小。”技术专家反驳道。
　　“开始我也不相信，但是它确实发生了。请大家看这份资料。”
　　三维投影变为一艘奇形怪状的太空船。圆圆的，没有显示强大攻击力的激光炮，却在头部多了一部雷达状的装置。
　　“叛军的侦察舰。”一名工作人员说道。
　　“不，这就是叛军的最新武器——激光炮反射舰。它本身没有攻击能力，但它可以反射激光炮。最初叛军派出少量激光炮反射舰接近格鲁城，格鲁城的警戒系统发现敌情，激光炮开始攻击，结果是每一次射击都被反射给了自己。格鲁城受到攻击，激光炮干得更起劲，加剧了推进器的损失。待被叛军主力舰队包围时，由于大部分推进器受毁，导弹系统形同虚设，叛军乘虚而入，终于攻破势去自卫能力的格鲁城。犹如一辆重型坦克失去了履带，陷入挨打的局面。这就是履带战术。”
　　“难道格鲁城的警备队一点儿都没有抵抗？！那群不学无术的蠢猪！”技术专家吼道。

　　罗璞瞪了他一眼，毫不示弱地说：“格鲁城警备队顽强反击，全军壮烈牺牲。他们尽力了。”
　　一言不发的林凯终于开口了：“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援军无法在短期内赶到，盘踞在格鲁城的叛军随时可能进攻西尼兹城。很明显，防御力量薄弱的西尼兹城根本无法对抗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叛军。请大家尽快销毁一切科研设备、资料，以防落入叛军手中。”
　　罗璞大步走到林凯面前，坚定地说：“西尼兹城警备队将坚决战斗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林凯直视他的双眼：“谢谢，我代表西尼兹城所有人感谢你！”

　　2073年4月11日 人造晴转阴
　　昨天的会议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如果格鲁城的叛军决定进攻西尼兹城，除了牺牲整队警备队队员之外，别无它法。
　　科研设备、重要资料的销毁工作基本完成，即使西尼兹城失陷，叛军也不会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不过叛军使用的履带战术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了。
　　我隐隐地觉得最后的日子不久就会来到。不管怎么样，我总得挑起这副重担。
　　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西尼兹城的警备力量在近期加强了巡逻，但这丝毫未能使林凯减少一点担心。在地球联合舰队到达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又是一次紧急会议。
　　传来的消息无疑使人汗颜。另一座太空堡垒失陷。
　　“叛军兵力强盛，又依靠两座太空堡垒，地球联合舰队恐怕也难取胜。据侦察他们的主力仍在格鲁城内……”
　　“报告！”一名收报员跑进来，打断了会议，“A级急电！”
　　林凯接过电报，一行醒目的大字映入眼帘。

　　最后通牒
　　兹命令西尼兹城停止一切无谓抵抗，于2073年4月13日星际标准时间7:40前向第六舰队投降。超过此限期或主动宣战，将面临第六舰队的全面打击。

　　第六舰队总司令
　　在场的人愤怒得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凯看看时间，只剩下8个小时。
　　“和他们拼了！”
　　“绝不投降，战斗到底！”
　　罗璞走到林凯面前：“是不是该我们履行职责了？”
　　林凯没有回答。
　　“执政官，请下命令！”
　　片刻，林凯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各位，我有一个好主意。”
　　虽然林凯常常有惊人之举，但这次着实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极其自信，却又缓缓地吐出两个字：“蜂巢。”

　　蜂巢
　　有一个蜂巢挂在离你家不远的树上，里面有一大窝马蜂。那群马蜂很不听话，常常袭击你和你的家人。任何一个神经正常的人都不会笨到拿起竹竿直接与蜇人的马蜂搏斗。那么他们怎么办呢？他们在蜂巢上打主意。待马蜂入巢之后，拿一个比较厚的袋子——麻布袋或者塑料袋——快速地将整个蜂巢套进去。受惊的马蜂肯定会倾巢出动，但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捆紧的袋子。现在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处置俘虏，比如烟熏水淹，还可以红烧——当然，如果他们高兴的话。
　　现在，叛军最大的弱点浮出水面：这群马蜂钻进了蜂巢。
　　叛军主力舰队盘踞在格鲁城。格鲁城的推进系统是由我们西尼兹城研制的，计算机自动控制系统也由我们提供。如果能进入格鲁城内部，控制推进系统，使之偏离轨道，进入大气层烧毁或成为一颗小行星，永远不可能回到地球，那么叛军残余力量很快就会被消灭，平息叛乱指日可待。
　　格鲁城有一个可设定条件的自毁系统。要达到以上目的，只需将所有出口关闭，然后设定自毁条件为任一出口被打开。叛军主力舰队将被困在城内，随之远去，直至毁灭。

　　林凯看了看时间，还有6小时37分。“回电：接受最后通牒，6小时后西尼兹城执政官将前往格鲁城签订投降书。”他下令道，“马上制定作战计划！”
　　代号为“蜂巢”的计划不久就制定出来。林凯进入格鲁城之后将伺机控制推进系统，尽全力使格鲁城偏离轨道。他手中有格鲁城计算机系统的超级用户密码。
　　“西尼兹城的领导权暂时交给罗璞，具体任命等待地球方面的回音。如果计划失败，绝不投降。”林凯平静地说。他知道一去不复返。
　　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祝福他，但是没有说一句话。几个人把脸背过去。
　　永别了，我的朋友。
　　一艘小型太空船消失在茫茫太空。

　　林凯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格鲁城。
　　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重型太空堡垒留下了激战的痕迹。大部分推进器遭到严重破坏。林凯估算了一下，大约只有20%是完好的。事前的计算结果，只要不低于5%，“蜂巢”计划就可能成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两艘轻型护卫舰前来导航，林凯顺利地进入格鲁城。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他被带到一间休息室。格鲁城没有人造重力场，徒步前进比较费劲。这一点倒是他没有考虑到的。
　　“我要见你们司令官。”林凯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来签订投降书的。”
　　他向四周瞧了瞧，没有发现计算机。
　　“我想，签订投降书，至少应该选在会议室吧？”
　　卫兵友好地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没有多久，林凯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当他看见飘浮在空中的叛军总司令时，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上官婉如！林凯真想喊出来，但他强迫自己不相信这是真的。
　　倒是她先开口了：“林凯，你好。”
　　是她！那只天真烂漫的快乐的小鸟！履带战术，全明白了！
　　然而林凯还是冷冷地说：“我早该想到你的履带战术。在学校玩游戏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用它赢过我。既然现在你是赢家，那就签字吧。”他边说边小心搜索，发现不远处有一台计算机。
　　“林凯，难道你就不想问问我的情况？”上官婉如有点委屈地说。
　　“哼，叛军总司令！”林凯故意把“叛军”说得很重。
　　上官婉如飘近她，轻轻地说：“你至少应该听听我的故事。”

　　我们分别大概有6年了吧。临近毕业，我问你想去哪儿，你说要去外太空，你说你喜欢新奇、刺激的工作。我没有反对，我知道你有你的目标。我选择了留在地球，进入一家银行工作。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许世界将平平淡淡地走过几百年几千年。可是不幸的是，4年前，地球完成了统一。
　　统一后的地球并未出现预计的快速发展。相反，由于没有外在压力，地球的状况越来越糟糕。过度的开采，大量的浪费，无所事事的人群沉醉于太平盛世。再这样下去，地球总有一天会毁在人类的手中！
　　所以我们决定反抗，用我们的行动警醒世人。是的，在你的眼中，我们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叛军，是大逆不道的叛徒，但是我们有自己的信仰，我们有自己的目标，我们要为拯救人类而献身！
　　现在，我们的力量已经比较强大，有能力建立一个能与地球政府抗衡的政权。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人类的不断进步，保持地球的勃勃生机。
　　为了人类，我们别无选择。

　　林凯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你们实在太出格了。”
　　“你可以保持自己的信仰，我知道你很固执。”她说道。
　　林凯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好吧，总司令，可以签字了吗？”
　　“那里。”上官婉如指指旁边的计算机，“光笔插在右边。”
　　林凯慢慢地飘过去，一再告诫自己保持冷静。他摸到了计算机。
　　镇静，镇静，只需要3秒钟时间。
　　三个人。我，她，卫兵。
　　3秒钟……
　　他拔出光笔，好似不小心地让它从手中滑走。光笔打着转飘了起来。
　　“噢，滑掉了。”
　　一旁的卫兵飘过去想抓住光笔。她正盯着那个方向。
　　林凯用最快速度输入密码，启动了格鲁城左半球的所有完好的推进器，又设定了自毁条件。
　　“你干了些什么！”上官婉如转过头，愤怒地吼道。他看见卫兵朝他端起了激光枪。这时会议室突然动了起来，三人都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蜂巢。一切都结束了。”林凯喘着气说。他实在太紧张了。“格鲁城已经偏离轨道，你们完了。”
　　“命令所有舰队立即撤离格鲁城！”上官婉如慌忙对卫兵下令。
　　“没有用的。出口一旦打开，格鲁城会立即自毁。”林凯微笑道，“没有用了。”
　　卫兵吓住了，呆若木鸡。
　　“你为什么要这样？”上官婉如哭了起来，颗颗泪珠飘浮在空中。“你正在把人类推向深渊！”
　　“一出精彩的悲剧，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林凯闭上眼睛。
　　格鲁城在推进器作用下加速运动。
　　“真的没有解决办法了吗？”上官婉如望着林凯，如同一只可怜的小鸟，让人平添几分怜悯。
　　林凯不想让她失望，但还是肯定地点点头。
　　上官婉如反而镇静下来。她抬起头，用一种真诚的目光望着林凯，自豪地说：“我知道你总是出人意料。你没有变。”
　　“是的，我没有变。”沉默了许久，林凯说道，“但是世界变了，你我都不能适应这个变化。”
　　上官婉如侧过头，窗外星光灿烂。
　　“命运真是捉弄人，竟然让我们以敌人身份重逢。”她不觉笑了笑。
　　林凯也笑了，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计算机屏幕，对她说道：“我们还算比较幸运，没有与地球拥抱。燃料用完后，格鲁城将永远匀速运动下去，直至毁灭。比如说，遇上一颗小行星之类的。”
　　她取下胸前佩带的总司令官标志，将它抛向空中。
　　“我记得你曾说过，有一天你要带我去远航。”她盯着空中的总司令官标志，“今天终于实现了。你总是守信用的。”
　　“是的，但我希望它不过是个梦而已。”
　　上官婉如慢慢来到林凯身边，紧紧地依偎着他。“有时候，”她深情地望着林凯的眼睛，“在梦中生活，不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著名太空诗人刘汉兴的名句浮现在林凯的脑海中：
　　“如果你爱她，带着她去远航；如果你恨她，带着她去远航。”
　　格鲁城滑向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