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C·克拉克
复原
《复原》
作者：阿瑟·C·克拉克

正文

复原

　　简直难以置信，我的遗忘速度如此迅速，遗忘量如此大。我使用我的身体有４０年了，我想我是了解它的。然而它已经像一个梦一样，逐渐褪去了光彩。

　　手臂、腿脚，你们都到哪儿去了？当你们还是我的一部分时，你们为我做了些什么呢？我发出信号，试图来命令我还依稀记得的躯体，可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像我在对着真空喊叫一样。

　　喊叫。是的，我试图这么做。也许它们听到我了，但我却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寂静包围着我，而我却一个字也听不到。我脑袋里有一个词，就是“音乐”。它是什么意思呢（很多词语从我眼前的黑暗中一一飘过，等待着被我认出来。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消失掉）？

　　你好。你在往回倒。你多么轻盈地踞着脚尖走进我的意识王国！我知道你在哪里，可是我却从没有感觉到你的来临。

　　我感到你很友好，并且我也感激你所做的一切。可是你是谁？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人。当驱动场解体之后，人类的科学技术便再不能挽救我了。你看，我正变得好奇。这是个好兆头，难道不是吗？痛苦终于消失了——最终，最终——我又能重新思考了。

　　是的，我在准备。准备着回答你想了解的任何事情。最起码，我能办成这件事情。

　　我的名字叫威廉姆·文森特·纽伯格。我是“星际观察”号的机长。我于２０９５年８月２１日，出生在火星上的劳威尔基地。我妻子詹尼特和我的三个孩子住在木星的第三卫星伽倪墨得斯上。我还是个作家，写了许多游记。《猎户座β之外的空间》，是一本非常有名的书……

　　发生什么了？你也许知道得和我差不多。我正在梦想着我自己的船只，以均匀的速度巡游，这时警报响了。我记得那时船舱四壁开始发红——那灼热的感觉，可怕的热度。就是这些。爆炸肯定把我轰到大宇宙空间里去了。可是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有人怎么及时赶到我身边的呢？

　　告诉我，我的身体还留下多少？为什么我不能感受到我的手臂、我的腿呢？别把真相掩盖起来，我不怕。如果你能带我回家的话，生物工艺学家会给我安上新的肢体。现在，我身上的右臂，并非是与生俱来的那只右臂了。

　　为什么你回答不上来？显然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什么，你不知道我看起来像什么？你一定救了什么？①

　　【① 主人公重创后，语无伦次，因此说不出来到底哪一部分救活了，也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分。】

　　头部？

　　大脑？

　　都不是——哦，不……！

　　很抱歉。我跑了很久了吗？

　　让我控制一下自己。（哈，太有趣了！）我是“观察”号机组一级飞行员文森特·威廉姆·弗里伯格。我于１８９５年８月２１日出生于火星上的略特基地。我有一个……不，两个小孩儿……

　　请让我再重说一遍，慢慢地说。我的素养使我能应付任何能想象得到的问题。我能面对你告诉我的任何事情。不过要慢点。

　　好吧，情况可能更糟。我并没有真地死去。我还知道我是谁，我甚至明白，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一个录音，一个某种神奇的储存设备中录下的声音。当船在爆炸后，变成等离子体时，你肯定还能找到我的精神和灵魂，即便我不能理解这是如何做到的道理上却说得通。这就像一个原始人难以理解现代人是如何录下一首交响乐一样……

　　我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一盘磁带中，或者一个晶体中。

　　“我，我自己——文森·威尔伯格，二等飞行员。”

　　好吧，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请再说一遍。我不明白。

　　哦，太棒了！你还能做那事？

　　该有个词，一个名字……

　　“各种各样的海洋血红色。”哦，不，不是这样的。

　　血红色，血红色……

　　再赋以形体！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的身体的最基本的构思和设计方案。请你仔仔细细地领会我的意思。

　　我从顶端开始。

　　这是头部。椭圆形——顶部覆盖着头发，我的头发是，嗯，蓝色的。

　　然后是眼睛。眼睛非常重要。你在别的动物身上见到过它们吗？好，就是这样。让我看看好吗？行，没问题。

　　下面是嘴。我刮脸时起码看过它上千次了，可是现在它却有点……

　　不是那么圆——窄点儿。

　　哦，不，不是那样长的。它整个是呈水平线穿过脸部。

　　现在，让我看看……在眼睛和嘴巴间有个东西。

　　我太傻了。如果连这东西是什么我都想不起的话，我枉自还是个军校毕业生……

　　哦，鼻子！稍微长了点，我想。

　　还有些别的东西，可我想不起是什么。那头看起来太粗糙了，像是还没完工的样子。那不是我，而是我们街区里最机灵的男孩儿比利·文斯伯格。

　　可他不是我——我不是个男孩儿。我是机长，有着２０年太空飞行经历，我正着手重塑我的身体。为什么我的思维总是集中不起来？请帮帮我吧！

　　这就是你做出的那个怪物？我就长成那样吗？刮掉它，我们必须重新开始。

　　还是从头开始。这是个很完美的椭圆形。可是太难准确塑型了。从别的什么地方开始吧。哈，我终于明白——

　　大腿骨连着小腿骨。小腿骨连着大腿骨。大腿骨连着小腿骨，小腿骨……

　　我的记忆力全都衰退了，已经为时太晚，太晚，重放装置一定出了问题。感谢你的努力。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叫……

　　母亲——您在哪儿呀？

　　妈妈——妈妈！

　　妈啊啊啊啊啊啊……

　　１９６３年１１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