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
终极礼物
《终极礼物》
作者：陈楸帆

正文

终极礼物

　　转载自：果壳网(http://www.guokr.com/article/97007/)

(图片：http://www.wulali.info/html/1253/1253_1.jpg)

　　愿望处理器发出狼嚎般的尖叫，红灯闪烁，恍如整个大厅陷入火海。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形还是在1999年，只有当同样的愿望反复出现次数超出限定阈值时才会触发警报。

　　他摇摇晃晃地合上把手，关闭警报系统，打了个充满水蜜桃味绝对伏特加气息的酒嗝，戴上老花镜。

　　“……拯救世界……please save the damned world……世界を保存してください……Bitte speichern Sie die Welt……”

　　又是假警报，和上次一样，占星术士和民间科学家们狼狈为奸的杰作。他摇摇头，正打算输入清除冗余数据的指令，有一条愿望闯入他的视线，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恳请将今年圣诞节提前到12月21日，这样人类至少可以保留最后一点美好的记忆。”

　　这条愿望来自休斯敦的NASA，许愿人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罗伊·帕特里特·克尔教授。他的口气不像是开玩笑。

　　他唔了一声，开启了另一个远程登录，然后，不说话了。这一年来他过得浑浑噩噩，一直流连于Ibiza海滩的锐舞派对和加泰罗尼亚美女，完全远离facebook官方帐号和慈善机构的骚扰。他也曾经找过心理医生，诊断为职业疲劳性抑郁，多出现于中老年职场人士，需要休长假或转换职业来进行治疗。可在找到接班人之前，辞职？想都别想，除非他想把所有养老金打水漂。

　　酒精和性成为他最好的朋友，但事情却越来越糟糕。

　　直到这个警报把他拉回斯堪迪纳维亚的数据处理中心。

　　他搓搓双手，把伏特加换成双份特浓Espresso，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兴奋的光在他通红的鼻头上跃动。大约已经有十年，或者更久的时间里，他就像一个政府的基层文员，在报税的忙季坐进旋转椅，审阅那些文件，假模假样地复印、扫描、用订书机装订成册，分门别类地放进按字母排序的抽屉里，一切都有超强的愿望处理器解决，那是1994年时来自IBM的馈赠，如今换成Lenovo的技术支持团队，自然出过不少乱子，但基本上，也只是需要他动动脚指头的功夫。三大神器之3D印刷机+质能转换器能够制造几乎一切礼物。

　　I am tired of retiring at this age.

　　他时常这么对别人说，可生活并没有给他其他的选择。

　　那是一颗用战神图塔蒂斯命名的近地小行星，本应在12月22日从600-700万公里的距离与地球“擦肩”而过，这种事情每四年会发生一次，没什么可担心的。可似乎麦哲伦星系的一次维度战争发生了精度纠偏事件，于是那600-700万公里就被当成零头抹平了，就像是死水上泛起了点点波澜。于是，末日来临了。

　　联合国集中了所有力量进行方案预演，但无一例外的，failed。核弹袭击产生的伞状碎片雾会将地-月区域轰至渣。流浪地球计划？拜托，这不是TVB催泪八点档好吗。像《绝世天劫》里的钻井工人布鲁斯威利斯那样？很抱歉，钻井工人们正在闹罢工，没有功夫搭理世界末日。

　　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祈祷。奥巴马同志牵起罗马教皇的手，虔诚地说。

　　只有小孩才相信超自然力量，他们发电子邮件给圣诞老人，在他的Facebook主页留言，甚至用Google Earth提供的服务追逐他的行踪，可惜由于SOPA法案未被通过，圣诞老人勾选了“向陌生人隐藏”的选项。

　　我该怎么办？他站起来，肥大的肚腩撞翻了桌上的瓶瓶罐罐，液体四流。我需要一个计划。

　　愿望处理器闪烁着友善的蓝光。

　　他是在25岁时被选为圣诞老人接班人，学徒期长达20年，他从一个瘦弱的男孩变成大腹便便的中年酒鬼，他没有结婚，可有几个私生子，遍布几大洲，大多数是度假时遗留的副产品。45岁那年学满出师，他的前任，另一个大腹便便，白发银须的慈祥老人，向他伸出手，恭喜哦。

　　他握住那只大手，却被一下刺痛，缩了回来。

　　你的DNA已经被存档，从此以后，神器只听从你的指令。Ex圣诞公公露出一副“终于解脱了”的神情。

　　他这才醒悟，原来这项差事不像看上去那么光鲜诱人。

　　于是，圣诞礼物成为他最大的噩梦。在IBM的处理器到达之前，他一直需要人工对愿望清单进行分类，然后找到礼物原型，扫描进3D打印机，通过质能转换器将原料打印成成品，再通过DHL寄送到各家各户的烟囱。由于工作量过大，他不得不雇佣了一堆斯德哥尔摩大学学生当临时工，最后更是全球张贴公告，请提前半年许愿，否则您的愿望有可能因为排期问题而遭取消。

　　更别提那些希望父母不离婚，要霸王龙头骨或者外星人鼻涕的小王八蛋们。

　　他好不容易招来的学徒才干了三个月就跑了。

　　那小兔崽子留了张纸条，我还是去麦当劳当收银员吧。

　　这是计划。让圣诞老人重新焕发生机，让这个职位重新变得诱人起来，这是他退休唯一的机会。至于拯救世界？和他的私生子一样，副产品而已。

　　NASA会把圣诞神器套装发送到小行星上，愿望处理器接受来自地球的愿望，质能转换器把小行星飞行的能量转换为物质，通过3D打印机制造出礼物，这些礼物会被包裹在小行星表面，随着整体质量增大，它的飞行速度下降，直到被地球引力捕获，成为第二颗月亮。

　　一切都经过精密计算，包括愿望讯号在太空传递的时间，3D打印机的最高负荷，以及礼物突破力场束缚飘入太空的损耗值。

　　所有的电视都滚动播出一条紧急新闻，那个穿着红色套装戴着滑稽帽子的白胡子老头一本正经地对全世界宣布“现在，是时候拯救世界了”。

　　不要耗时费力的精密消费电子，不要iPad，iPhone，笔记本电脑或者Kinect。

　　不要小巧的装饰品和华而不实的首饰。

　　不要食物！

　　要扁平单一结构的玩意。

　　于是，成千上万个“我要一块砖头”的愿望穿过浩渺宇宙，向那颗末日杀手进发。

　　被砖头包围的战神图塔蒂斯慢了下来，人类的心愿成真了。但他的脸色却没有变得好看起来，随着小行星速度的下降，质能转换器所能获取的能量也在下降，这意味着3D打印机的原料供应变得缓慢，倘若在最后的时间窗口无法达到引力平衡，末日依然会来临，而且是以慢动作的方式，如同凌迟之刑，全人类的神经将经受极大的摧残和考验。

　　12月24日，它姗姗来迟，带着全人类的圣诞礼物，出现在监视器屏幕里。科学家们满头大汗地反复确认着数据，他们互相对视，摇摇头。就差那么一点儿，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NASA大厅里开始响起波浪般的抽泣声。

　　“看，那是什么？”

　　“是小鸟？是飞机？不，那是……”

　　“圣诞老人！”

　　一个亮红色的光点迅速地靠近缓慢进入近地轨道的小行星，那是三大神器的最后一样：反物质驯鹿飞行器。圣诞老人穿着涂装成法拉利红的宇航服，他的表情坚毅，目光炯炯，驱赶着驯鹿，像流星般扑向战神图塔蒂斯。

　　全世界的孩子们都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们眼角流下。

　　一阵闪光之后，显示屏上的红色光点消失了，而小行星停止了前进。

　　“他……他做到了！”

　　全人类欢呼了起来。

　　一架临近的人造卫星的摄像机被征用，镜头放大，在一堆红色烟雾中搜索着任何生还的痕迹。突然，它发现了什么，一堆砖头下面，是红色的圣诞老人，他用巨大的啤酒肚顶开砖块，露出疲惫的笑容。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话，他还活着。

　　全人类再次欢呼起来。

　　科学家终于接驳进了他的宇航服话筒线路。在这圣诞前夜，一把洪亮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地球的上空。

　　“圣诞快乐，孩子们！HOHO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