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碧玲
笨小孩
《笨小孩》
作者：刘碧玲

正文

笨小孩

　　第六届（2006年）倪匡科幻奖首奖《笨小孩》

　　第一个月。

　　“M排第R箱分裂异常，是否要终止培育？”

　　孕育部部长摇摇头。 “继续供给养份。”

　　三个月后，基因修补改造专家到孕育部门开会。

　　五个月后，孕育部部长和人类妈妈首次面对面开会。

　　会议主题是，为一个不太一样的孩子找一个自愿照顾的人类妈妈。

　　离开待了十个月的孕育箱，一直到十二岁回到原生父母身边之前，人类妈妈是人类一对一全心全意的照顾者。

　　“等看过她的未来模拟影片后再做讨论，好吗？毕竟我们想像不出来，他到底和其他孩子之间有多么不一样。”说话的是阿伦，连续获得十次优良人类妈妈的殊荣。

　　看完影片，现场一片寂静，这种笨小孩，谁想要？

　　“时时要人帮忙，处处要人照顾，就算现在我们愿意，以后回到原生父母身边，他们有能力继续照顾她吗？30天内就能发现问题，当时为什么不停止供应养份，让她自然死亡，谁分配到这个小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

　　现场此起彼落的是抱怨声。

　　“没有我们，人类根本长不大。”这话在机器人之间流传。

　　“没有我们，机器人根本只是机器人。”这话流传在人类之间。

　　从她未来模拟影片，部长看出来，笨小孩被虐待了，连申诉都不会，所以他希望找一个自愿者，自愿就甘愿，甘愿的话，照顾品质就好。

　　“先听听我提供的几个条件给自愿的人类妈妈，再做最后决定。首先，照顾过程当中若是小孩本身生理结构出问题而死亡，人类妈妈不被追究任何责任；其次，人类妈妈是这个小孩永远的妈妈，不管她未来成就如何。另外，为了照顾这个小孩，人类妈妈随时可以提出任何改造本身身体的计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达成人类妈妈的要求。”

　　部长话才说完，现场气氛转为热烈讨论，部长说中人类妈妈一辈子的梦想。

　　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依照自己的意思，更改身体任何一部份结构，不必经过一次又一次计划审核手续，最后还不一定核准。

　　但是模拟影片也告诉了他们，笨小孩，问题多多，挑战性太大了。

　　三天后，阿伦带回他的女儿，那个不一样的笨小孩。

　　阿伦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当人类妈妈了，做完这一任，依法他可以提出退休申请。这辈子照顾许多孩子，回想起来，却是一片空白。或许因为回忆无法延续现状的关系吧。十二年相处时间，孩子一旦离去，永不回头，终是有情似无情，不一样的孩子，一样的结果，也许这个完全不一样的孩子，能带来完全不一样的句点呢。

　　没想到，笨小孩如模拟影片，需要花比一般小孩加倍的时间和精力照顾，而且效果还不太好。为了这原因，阿伦回到生产他的原生工厂做部份身体改造，一般机器人都是每日休眠三小时，他改为不需休眠。

　　如同以往照顾的每个孩子一样，阿伦在咪咪能与外面接触的时候，带着咪咪到外面散步和其他小孩互动，只是以前阿伦带着孩子外出时，头抬的老高，他所教出来的孩子，比起别的小孩，什么都快。

　　走路快，牙长得快，话说得快，识字快，数学上的加加减减学得更快，总之，就是聪明反应快。

　　可是，咪咪，却成了强烈对比，她，什么都慢。

　　走路慢别的小孩两年整，牙齿要长不长的，说话没语法，除了阿伦，谁都听不懂，其他方面更不必说，每次出门，阿伦总是垂头丧气回来，尤其今天看到小咪咪两年的孩子，竟然已能识字读书做简单算术，气得回到家连煮饭都懒。

　　“妈妈，妈妈。”咪咪拉着他的手叫他。

　　“做什么？”阿伦头一次口气不佳态度不好对咪咪说话。

　　“妈妈，妈妈。”

　　“不要一直叫妈妈，学着多说一点话吧，你要做什么？明白告诉我，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是的，你只要说一个字，我都能猜出你要讲的一整句话，别人呢？谁跟你打哑谜，再这样下去，不要说沟通，早晚饿死，给我好好学说话。”

　　话虽如此说，阿伦仍进到厨房，从锅里舀了一碗十六宝粥放在咪咪面前，他当然知道，“妈妈”两个字代表“妈妈，我肚子饿了，要吃饭”一整句话。

　　自从有了咪咪，阿伦花不少时间研究做菜，让咪咪的三餐，既有营养又不需要动用太多咀嚼力道就能吞下去，她的牙齿功能不太好。

　　可是这碗粥毕竟不是万能粥，对于咪咪的智力以及其他大小肌肉能力提升，没什么帮助，她，和其他孩子比起来，依旧是一个笨手笨脚笨头脑的笨小孩。

　　阿伦一直不懂，像咪咪这种小孩，打从用孕育箱代替母亲的子宫之后，再也不曾出现过。孕育箱里每一个孩子的成长都受到良好监控，一有问题，立即处理。照理，咪咪是不该被留下来的。

　　部长每年和巡回访视员一起到阿伦家探访咪咪，咪咪一见部长，没人教，自动叫他一声爷爷。

　　打从他当人类妈妈到现在，从没见过部长到任何一个人类妈妈家里访视被照顾的小孩，咪咪是第一个。

　　这两件事，阿伦一直找不到答案。

　　想当然，十二岁的成年知识会考，咪咪没考过，所以不能回到原生父母的家庭和获得一个陪读机器人，阿伦继续当她的妈妈。

　　阿伦只有在咪咪上床睡觉前，伸出双手对他说“妈妈亲亲。”这句话的时候，暂时忘了后悔、抱怨和辛劳，毕竟以前照顾的小孩，从没人对他如此亲密，愿意亲亲他冰冷的脸颊，也愿意他那没有温度的唇靠到他们的脸上。

　　咪咪完全当他是一个真正的妈妈。

　　说时间是最无情的，并没有冤枉它，沮丧挫折抱怨欢喜，都不会叫它停下脚步。二十年，一样速度一样过去，咪咪和同一批孕育箱的聪明小孩一样，二十岁了，但是身分证上登记的年龄级数，五岁。

　　阿伦在咪咪做完二十岁最后定案心智测验以及生命状况评估后，想起自己的生命期限因为24小时无休眠而缩减不少，因此申请了第一次延老二十年。

　　人说，癞痢头儿子总是自己的好，阿伦想，笨人也有笨人可以做的事吧，最起码，不需要花太多脑力的事，咪咪可以应付。

　　于是阿伦趁着部长探访咪咪的时候，请部长帮咪咪找一个工作，部长答应了。

　　却在上班二个小时后，被退货回家。

　　同事拿一张纸要她copy，她却拿了那张纸去泡杯coffee，结果是办公室地毯全换新，因为上面都是咖啡渍。

　　于是第三件没答案的事出现了，咪咪将来要做什么工作？没工作，她很快会被社会淘汰，道理和恐龙被淘汰一样，无法适应。

　　咪咪学习笨又慢，新知识却来得快又急，阿伦为了应付咪咪的教育，在咪咪三十岁生日时，申请第一次扩增记忆体容量，获得允许。

　　咪咪现在身分证上年龄级数是7岁，出去外面买东西，还是常常被骗。

　　别人买蛋一公斤三十二元，她呢，一百元买回一公斤。

　　走了个骗子，来了个小偷。

　　有时候一百元还买不到一公斤的蛋，因为碰上个小偷把她身上的钱偷走了。

　　“怎么比机器人还好骗呢？脑筋比机器人还不会应变，你喔，真是名副其实的笨小孩，现今社会，容不下笨人的，咪咪，将来你要怎么办喔。”

　　咪咪四十岁了，阿伦心头有三个疑问，部长心头也有块石头，有件事该做而他一直没做。这事拖得越久就越难做，你怎能对一个开口叫你爷爷的人下手呢？不违法不代表不违良心，毕竟他不是上帝啊。

　　和阿伦同期出产的人类妈妈，全退休，只剩下阿伦还在工作岗位上。

　　咪咪依旧是一个笨小孩，基础认知没一样会，1+1等于2是背出来的，1+2等于多少就不会了，没人知道该如何教一个笨小孩读书。不过生活自理方面，她学得还不错，她学会做十六宝粥，洗衣打扫整理家里，年轻的人类妈妈带着小孩到阿伦家串门子，她会请客人坐，端水果饼干和帮忙照顾小孩，让阿伦和客人尽情聊天。

　　人类妈妈最喜欢带小孩到阿伦玩，家的味道，除了阿伦家，谁家也没有。

　　咪咪四十岁的时候，阿伦要求为咪咪做第二次生命状况评估，阿伦拿着咪咪的生命评估表，申请第二次延老。

　　“延老只能一次，已使用过，不能再用。”

　　阿伦看着第二次延老申请被驳回理由，亲自登门找设计师。

　　“不行就是不行，你的机种当初设计就是只能延老一次，机器人提出延老很难获准的，你已是特例。奇怪了，之前的设计师没告诉你吗？虽然你只能有一次延老，但是延老期限不被限定，当时你为什么不把时间延长一点呢？”

　　某些方面，阿伦觉得自己换咪咪一样笨，第一次延老时，为什么不延四十年，五十年，甚至于一百年呢？

　　阿伦一直没提出退休申请，身为一个无法独立的小孩的妈，根本没有退休的权利，甚至于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阿伦的老终究敌不过他当初整天不眠的设定，他常常不由自主进入休眠状态。咪咪以为阿伦现在才懂事睡觉，所以当阿伦睡着了，咪咪会把该做的事做一做，然后守在阿伦旁边等他醒来。

　　“咪咪，我死了，你怎么办呢？他们会不会….？我一直以为你会比我早死，没想到，都怪我的十六宝粥，它真的给你营养也给你长寿啊。”阿伦每次醒来总是抱着咪咪伤心大哭，没一滴眼泪，别忘了，阿伦是旧机种，没眼泪的。

　　“妈妈不要哭，你帮我擦眼泪，妈妈哪里不舒服？肚子吗？脚吗？手吗？还是头呢？要不要吃药？看医生了吗？”

　　咪咪这一串话让阿伦哭得更伤心，你我代名词，她一直弄不懂，也不管阿伦掉不掉眼泪，看到阿伦大哭，她拿张卫生纸在阿伦脸上擦呀擦的，卫生纸擦老半天，还是干的，她也不在乎。

　　阿伦额头上出现over前一刻，他对咪咪说。

　　“妈妈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工作是适合你的，只是妈妈一直没找到，不过没关系，人的最后权限是在上帝手上，如同人类握有机器人的最后权限一样。”

　　然后，机器人生命监控室，阿伦的生命直线出现不到一小时，支解人员已进到阿伦家开始打包阿伦。

　　咪咪一旁哭着说。

　　“不要砍妈妈的手，不要拔妈妈的脚，妈妈的头掉下来，妈妈会痛痛。”

　　部长抱紧咪咪，否则工作人员根本无法顺利拆除阿伦。

　　“爷爷，妈妈不见了，咪咪也要去呢，为什么？咪咪会煮十六宝粥了，妈妈吃饭饭。”

　　四十年前故意留下咪咪，为了一个叫“人定胜天”的实验，无所不能的人啊，具有修补一切做坏的东西。现在证明实验失败，部长还是无法下决定，是否要做一件四十年来一直没做的事。

　　就算要做也是要在家里做吧，当天部长把咪咪带回家。

　　几天后，部长把带了四十年一直没有使用的针筒丢进垃圾桶里，辞退本来在家照顾他的机器人。

　　在一个什么都讲求快快快的世界，唯有老人和笨小孩什么都慢慢慢，所以这两种人，很合。

　　重听的老人和说话毫无语法的笨小孩，鸡同鸭讲，他们一样讲得很快乐，所以这两种人，很合。

　　十六宝粥的营养和不需咀嚼力道就能顺利吞咽，92岁的老人和笨小孩一样喜欢，所以这两种人，很合。

　　他和咪咪之间，有太多太多很合的地方，于是，他决定留下咪咪，代替他的老年陪伴机器人。

　　现在，部长家是所有老人最喜欢来的地方，大家都说，部长家才有家的味道。机器人的照顾，为照顾而照顾，咪咪呢，她是用心用感情照顾一大群爷爷。

　　笨小孩是不懂血缘关系怎么回事，她把阿伦当妈妈，自然把部长当爷爷。

　　笨小孩既然分不清你我代名词怎么用，当然就没有你我的概念，所有的老人，通通是她的爷爷，她一般的爱。

　　“咪咪，我终于找到一份适合你做的工作了，老人陪伴者，相信我，你会是最抢手的陪伴者，没一个机器人比得上你。”

　　部长的话是真的，因为排队登记要咪咪当陪伴者的名单，一长串。

　　阿伦说的一点都不错，真的有一份适合咪咪的工作。

　　一个有心的错误造成无心的好结果，假如有人问部长，若一个月内发现有问题的孩子，到底留或不留，部长一定会摇摇头说，去问上帝吧，他，没有答案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