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
鹰啸
鹰啸
2000 第9期   - 人与自然

李荣


    太阳从东面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露出半个红彤彤的脸庞。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霞光如轻纱般笼罩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上，分外迷人。

    这是亚热带一座广阔的、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原始森林，富饶而美丽。

    一个细微但清脆的声响第一个打破了黎明的寂静，那是从一棵高大的白杨树的枝桠上发出的。

    那里有一个鸟巢。

    哦，原来是一只蛋破裂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摇摇晃晃倔强地撑开束缚它的蛋壳钻了出来。

    旁边，它的母亲--一只雌鹰正用欣喜的目光注视着它的孩子的出世。它的生命有了后续了。

    小鹰终于勇敢地完全钻了出来。

    呀！眼前的一切是多么新鲜，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美妙！比起蛋壳里那个小小的天地，不知好多少倍呢！

    鹰妈妈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兔肉用弯钩似的铁嘴撕扯开来，喂进小鹰的嘴巴里，目光中充满慈祥的母爱。

    小鹰在妈妈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长大了，羽毛渐丰。

    这天妈妈告诉小鹰，它的翅膀已有足够的强度去经受风雨了，明日妈妈就要带小鹰出巢去练习飞翔的本领。

    小鹰说不出地开心。自出生以来，小鹰从未离过家，每日除了等候妈妈给它带回可口的食物，就是听妈妈给它讲好多好多新鲜事。

    妈妈给它讲蓝天、白云、大山、湖泊、大草原，还有许许多多妈妈亲身经历过的幸福、快乐、惊险往事。每次小鹰都兴致勃勃地倾听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充满憧憬。小鹰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啊！多么想像妈妈一样拥有万丈豪情，去翱翔蓝天，领略生活的多彩多姿呀！这个夜晚，小鹰睡得很香。

    天刚蒙蒙亮，鹰妈妈便被一阵刺耳嘈杂的噪音惊醒了。它锐利的目光投向巢外，一下子呆住了。

    树下，一个头戴防护帽的林业工人正手提一把油锯，无情地切割它们赖以栖身的这棵大树。树身剧烈震颤着，枝叶乱抖。

    鹰妈妈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马上推醒了小鹰。

    必须马上带孩子离开这里。鹰妈妈背起了小鹰，示意它抓紧自己背部的羽毛。

    就在大树倒下的一刹那，鹰妈妈展开了它有力的翅膀，腾空而起，迅急地飞升到森林上空，向着原始森林的深处飞去。

    直到天色大亮，鹰妈妈才托着小鹰稳稳地落在一棵很高的楠树的枝桠上，松了一口气。

    从妈妈欢喜的神态中，小鹰知道已没有危险了，便又恢复了顽皮的天性，不安分地吵闹着，呼啦呼啦地拍打着小翅膀。

    鹰妈妈让它待在树上，自己飞了出去。不久后回来，嘴里已叼着一条一尺来长的小蛇。

    趁小鹰津津有味地进食时，鹰妈妈四处搜寻断枝枯叶，准备建筑一个新家。

    从这天起，小鹰吃饱之后，便勤奋不懈地跟着妈妈苦练飞翔。每当小鹰摔了跟头，妈妈总是爱抚地安慰它，用翅尖轻拍它的小脑袋，鼓励它勇敢地坚持下去；每当小鹰完成一个漂亮的飞行动作，妈妈总是高兴地用喙梳理一下它凌乱的羽毛，鼓舞它飞得更好。

    渐渐地，小鹰能够自个儿摇摇摆摆地从地面飞上暖巢，再飞上树梢，逐步熟悉了在空中掌握自己的身体姿态。

    这段日子是小鹰度过的最愉快的美好时光。小鹰永生难忘。

    林业工人逐渐推进到了这片地带，机器的轰鸣时隐时现。

    当刺耳的油锯声再次扰乱了新家的宁静时，妈妈告诉小鹰，要去寻找新的家园了。妈妈出去寻找补充体力的食物，让小鹰独自在林中练习。

    不一会儿，小鹰看见妈妈飘晃着身子飞了回来。妈妈的胸膛在滴血。

    原来，妈妈碰上了伐木工人狩猎，差点成了他们口中的野味。

    鹰妈妈来不及说些什么，强忍伤痛，领着小鹰迅速离开了这个建成不久的新家，迎着晚霞向前飞去。

    夜幕降临了，小鹰奋力拍击着翅膀，紧随妈妈身后，飞呀，飞呀，不停地飞。

    鹰妈妈的速度越来越慢，身体也开始大幅度摇晃起来。忽然它一个翻滚，旋转着坠向漆黑的地面。

    小鹰哀鸣一声，急急调整翅膀，紧随妈妈俯冲下去。

    鹰妈妈跌落在一块草地上，已是奄奄一息，胸膛上的创口不停地涌出鲜血，染红了它的羽毛。

    小鹰轻轻啄着妈妈的羽毛，声音哀鸣呼唤着妈妈。

    鹰妈妈渐渐苏醒过来，以无限爱怜无限悲痛的眼神注视着小鹰。可怜的孩子，你注定从今以后就要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了，妈妈无法再保护你了。

    鹰妈妈强打起精神，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小鹰：孩子，向西飞吧，那儿有很美丽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儿也有我们的同胞，妈妈年轻的时候常常在甜甜的牧歌的伴随下遨游在那方蓝天净土之间，那里一样也能成为你幸福的家园……孩子，去吧，到大草原去，幸福地生活下去……

    鹰妈妈最后深情地看了小鹰一眼，缓缓地垂下了头。任小鹰百般呼喊，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小鹰悲痛欲绝地守候一旁，许久，许久。

    终于，小鹰挺起了胸膛，拍起了翅膀，猛然一跃，腾空而起。

    小鹰围绕妈妈的遗体盘旋几周后，猛然冲天而起，如离弦之箭，射向茫茫夜空。

    该到大草原了吧？小鹰思忖着。

    妈妈说，一直向着日落的方向飞，到美丽的大草原只有三天路程。但是小鹰已经飞了整整四天了，身下的绿色不仅没有变得稠密起来，反而越来越稀疏。地面到处是黄沙尘土，没有植被，间或只看见些矮小的灌木丛。举目四望，再仔细谛听，哪里有甜甜牧歌随风飘荡？哪里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情画意……

    小鹰失望了。

    稍作休息后，小鹰决定向南飞，它一定要找到美丽的新的家园，这是妈妈的临终心愿。

    于是小鹰转身向南，不分昼夜地奋力飞翔。渴了，饮些河水，饿了，寻些食物，困了，小憩片刻。小鹰的体内流淌着鹰家族代代相传的饱含不屈不挠的精神的血液，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止它达到自己的目标。

    一路上，暴风骤雨磨砺着它的意志，漫漫征途锻炼了它的双翼。岁月如水般流逝。经受了无数风霜雨雪的洗礼，小鹰在不知不觉中成熟了，长大了，成为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它终于可以像妈妈一样傲啸苍穹，叱咤风云了。

    阳春三月，又到了百花盛开、草长莺飞的季节，大地披上了新装。

    这一天，小鹰眼前猛然一亮，呵，一幅美丽画卷由远及近，映入眼帘。

    这不正是让小鹰魂牵梦萦的乐土吗？

    看啊！那大片大片青翠欲滴的树林多像家乡啊！林边是宽阔的如同巨大的毛毯一般的碧绿草地。一条玉带一般的白亮的河水绕过树林，蜿蜒转折向远方伸展，河水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粼粼波光，数只水鸟在水中欢快嬉戏，它们的生活多么幸福宁静！

    小鹰轻轻盘旋着降落在绿草地上，一股芬芳气息扑面而来，小鹰多日来的疲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小鹰开始在林间穿梭，寻找适合筑巢的大树。

    在离林边不远的地方，小鹰发现了一棵白杨树。它与以前的家所在的那棵白杨是如此相像！小鹰想起了妈妈，想起了过去的一切一切……

    小鹰准备在这棵白杨上建筑新巢，它衔回了许多树枝照着记忆中的模样将树枝直一下横一下地交错堆放起来，力求使巢的结构形状跟妈妈建造的一模一样。

    整整忙碌了一个下午，一个锅般大小的巢的雏形显现了出来。

    天色渐暗，小鹰满心欢喜地躺在尚未竣工的新居里，怀着对美好明天的幻想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圆圆的红太阳静静悄悄地给树林披上了一层美丽霞衣。

    小鹰早早地飞下了白杨树，欢快地在林中寻觅早餐。

    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清晨。林子里充满了轻纱般虚无飘渺的薄雾，犹如仙境。柔和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玉般点缀在绿草如茵的林间空地上，挂在叶尖上的点点露珠折射出太阳的七彩光芒。弥漫在空气中的花草芳香沁人心脾，高歌低吟的虫声鸟语悦耳动听……

    吃过早餐，小鹰开始向新居里填充柔软的草叶，它要铺垫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到中午时，小鹰终于完成了这个伟大、神圣的工程。

    该吃午饭了。小鹰飞到树林子的另一边，寻找食物。

    猛然一声巨响，吓了小鹰一跳。它循声望去，是两个人类成员，一个手持还在冒烟的猎枪，另一个已从地上拾起一只垂死挣扎的黄莺。周围的空间里，百鸟惊惶失措地在林中乱窜，四散逃命。

    是猎人！

    小鹰一惊，立刻调整了一下方向，迅速向回飞。

    但它那引人注目的身躯已经落在了猎人的准星线上。

    又一声枪响。

    小鹰的身体猛然一颤，一股剧痛迅速扩散到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使它几乎把持不住，就要一头栽向地面。

    但与生俱来的顽强性格驱使小鹰拼命扇动翅膀，努力飞往高处。

    小鹰的一条腿已被子弹击断，仅剩下一层薄皮与躯体相连。那颗罪恶的子弹在毁掉它的左腿后又穿透了它的左翅，使它无法稳住身形，像一张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剧烈摇晃。它强忍剧痛，使用右翅和尾翼控制住身体，不屈地与死神搏斗，终于逃离了猎手的视线。

    小鹰的心在流泪，在滴血。命运啊，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对待我!我千辛万苦找到了这片美丽的土地，以为从此便拥有了幸福，可我刚刚升起的新的希望却又破灭了。人啊！你们害死妈妈，毁掉我们的家园，把风光无限的大草原变成死气沉沉的荒漠，难道还不够吗！

    小鹰满腔悲愤，用凄厉的啸声发泄着心中的不平。

    渐渐地，小鹰感到头晕眼花，力不从心了。接着，它再也支持不住，翻滚着跌落下去……

    当小鹰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处在一座农舍小院内，院子四周堆放着柴火，天空已是繁星满布。

    小鹰感到口渴难耐，它扭头四顾，看见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只破桶，里面有水。小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刚一动，一股钻心的疼痛又使它昏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少，一阵簌簌的脚步声将小鹰惊醒。它警觉地盯着一扇木板钉成的小门。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后面尾随着一个瘦小的身形，握着一支手电筒。

    是人类！小鹰想逃离这里，但它只能拍打着翅膀原地打转，连站起来都无法做到。

    一束亮光射在它身上。“爸爸，快来看。”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这儿有一只小鹰！”

    被称作爸爸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一捆柴火，走过来。

    小鹰眼睁睁地看着危险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却无可奈何。

    “多可爱的小鹰！”一只纤细的小手向它伸了过来。

    小鹰愤怒了，毫不客气地向那只小手猛啄过去。只听“哎哟”一声惊呼，那只小手缩了回去，白皙的手背上已增添了一道殷红的伤痕。

    “怎么了，玲儿？”爸爸忙拉过女儿的小手察看伤势，旋即猛地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棒向小鹰挥去。

    小鹰平静地闭上了眼睛。毕竟自己是一只勇敢的雄鹰，没有辱没鹰之家族。

    “不，爸爸，不要打它。”玲儿顾不上伤痛，急急地拦住父亲，“爸爸，它受伤了，一定是被谁伤害的。我要救它。”

    父亲这才丢掉了手中的木棒。

    “鹰儿，”一会儿，它听到了小女孩柔润甜美的声音，“我带你到家里，给你治伤好吗？不要再啄我，我不会伤害你。”

    小鹰虽然听不懂她的话，但它看见了一双清澈见底、充满真爱的眸子。小鹰的精神戒备慢慢松弛下来。

    “鹰儿，你很痛吗？”小女孩伸出了那只带伤的手，试探着在小鹰背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小鹰本能地浑身一震，又平静下来，一动不动地接受小女孩的抚摸。接着，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它的身躯，拥入怀中。

    一旁的父亲松了口气，说：“玲儿，咱们进屋吧！”

    “哎！”玲儿清脆地答应一声，快步奔向屋内。

    父亲仔细检查了一遍小鹰的伤势，皱着眉头说：“是枪伤，很严重！”

    “爸爸，你一定要救它，它好可怜！”玲儿眼中已噙满泪水。

    “这条腿是保不住了，尽力救它的命吧。”父亲拿来药品，先用酒精擦拭了伤口，涂上止血粉和消炎药物，最后细心地将创面包扎好。

    玲儿端来了食物和水，一口一口地喂给小鹰。

    小鹰的内心波澜起伏，无法平静。除了妈妈，有谁这样关心过它，爱护过它？它懂了，人类对待它的有子弹，但也有呵护。

    玲儿耐心地喂饱小鹰，又找来一只盒子，填入棉花，给小鹰做了个温暖的窝。

    从这天起，小鹰便在玲儿家中住下了，玲儿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它，每天都要陪它说一会儿话，抱它到室外晒晒阳光，给它换药。

    玲儿和小鹰已经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

    半个月过去了，小鹰的身体状况骤然恶化。它的伤口感染了，各种病菌趁机入侵，严重损害着它的身体机能。

    这天，父亲严肃地告诉玲儿，小鹰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很可能随时会死去。

    “不，不会的，鹰儿不会死，它会好起来的。”玲儿捂住脸庞，泪水顺着指缝淌下。

    “这是真的，玲儿，我也很难过。你不要太伤心了，我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了。”父亲安慰着玲儿。

    虽然小鹰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这些日子亲密无间的相处，也使它与他们之间有了一定程度的心灵沟通。它从他们的黯然神情中，猜到了自己已经快要告别这个世界了。

    不，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我还没有找到属于我的家园。既然这个愿望在我有生之年已无法实现了，那么我就回到家乡去，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回到和妈妈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去。小鹰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夜里，趁着玲儿一家都睡熟了，小鹰用双翼支地，站了起来，一展翅，轻轻跃上了窗台。

    小鹰无限留恋地回首环顾了一遍这个曾带给它温暖，给予它安慰和呵护的家，强迫自己扭过头来，如一片轻云飘出窗外。

    小鹰在这座农舍上方盘旋良久，发出了一声动情的长啸，之后迅急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灿烂群星点缀在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熠熠生辉。小鹰简单地判断了一下方位，坚定地向东北方向飞去。

    一路上依然是风餐露宿，气候变幻莫测。小鹰饱受摧残的躯体本已无力胜任这次长途跋涉，但它依然义无反顾地向前飞。祖辈代代相传的不屈精神和经过千锤百炼而成的钢铁意志不让它放弃心中的目标。

    飞了多少路程了，小鹰在心里估算着，明天就该到了吧?

    又一个黄昏降临了，小鹰已经浑身无力，翅膀也不那么听指挥了。

    小鹰决定先找些食物补充体力，它降落地面。

    这是一片荒芜的田野，几乎一无所有，没有野兔，没有蛇，甚至连老鼠也没有。小鹰徒劳地在双翅的协助下用一只腿一蹦一跳地行进，搜寻了半天，仅仅在一块草皮下发现了一条蚯蚓，小鹰毫不犹豫地吞下它。

    肚子依然咕咕叫，生存最基本的条件依然无法满足，小鹰无奈地停止搜索，在一口浑浊的池塘边饮用了几口难以下咽的充满农药味的污水后，再次飞上夜空。

    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满天星斗，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随着一道闪电劈开夜空，豆大的雨滴骤然而至。

    小鹰的羽毛很快便被淋得透湿，冷得直打哆嗦。

    再加把劲，飞得再快些就会暖和了。小鹰鼓舞着自己，最大限度地提高翅膀的拍击速度。

    核桃大小的冰雹随之而来，肆无忌惮地扑向小鹰。

    小鹰想飞得更高些，飞到云层上去，但它已力不从心了。

    落下去避一避？不行。小鹰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自己现在的身心状况，一旦松懈下来，恐怕再也飞不起来了。现在必须一鼓作气地坚持下去，用生命同死神赛跑，争分夺秒赶回家乡。

    小鹰一咬牙，继续飞。

    冰雹无情地击打在小鹰的身上，使小鹰联想到无数的子弹。寒风掀起小鹰的羽毛，像无形的利刃切割着小鹰的肌肤。

    为了节省体力，小鹰每拍击几次翅膀，就平展双翼，利用惯性和气流滑行一段距离。小鹰极谨慎地把握机会，不放过任何一股可以利用的上升气流。

    小鹰以自己单薄柔弱的身躯同强大的大自然继续对抗。

    渐渐地，小鹰尚未痊愈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开始渗出身体。左翅也疼痛加剧，每挥动一次都痛入骨髓。

    黑夜是如此漫长难熬，风雨也仿佛是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小鹰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下去，极度的寒冷和疲劳是它惟一的感知。它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凝固了，肌肉已经僵硬了。有好几次，小鹰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死掉了，但它没有，它还活着。是内心深处一个坚定的信念在支撑着它--回家的欲望像一团熊熊烈火，越烧越旺，帮它驱赶严寒，抵御疲惫，将它不屈的精神斗志转化为肉体的力量……

    几乎丧失了所有思维意识的小鹰又看见了东升的旭日。

    暴风雨已经停止了，和煦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小鹰身上，小鹰感到了无限的温暖和舒适。

    小鹰很吃惊自己居然能够坚持过来，这给它增添了更大的信心和勇气。

    小鹰依然孤独、缓慢地飞着，和它相伴的只有阳光为它留在地面上的影子。它的双翅像绑上了沉重的石块，每挪动一下都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日近中天。小鹰在浑沌的意识中忽然清晰地回忆起所经历过的许许多多的事情。它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的情景，想起了温馨的家，对它关爱备至的妈妈，还有那个叫玲儿的女孩和她的父亲。也想起了那些伤害过它，使它家破人亡的林业工人、狩猎者。想起了那片它曾为之迷恋，难以忘怀的乐土……这一切一切，依次浮现在小鹰的脑海里。

    该到了吧？前面就是家乡么？一定是了。小鹰迷蒙的双眼又闪现出一丝光亮。

    远处隐约有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林边是一望无际的大片田地。几辆农业机械正在翻耕播种，农夫们手持农具正修整田垅。

    那片树林就是家了，我回来了，我终于回到家了！小鹰在心里喊。

    但那片树林还是那样遥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即。小鹰实在举不起沉重的翅膀，小鹰也实在飞不到家了。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鹰啸，引得农夫们纷纷抬头四顾。

    这是小鹰用尽最后气力发出的啸鸣，高亢、欣喜，却又沉闷、凄凉。

    这是小鹰生命之歌的绝唱，蕴含着它对回到家乡的欢喜，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眷念，对世人的感激和愤恨，对幸福生活的热切渴望和对灾难制造者的血泪控诉。这许许多多复杂的情感交织成一张永远也无法理顺的心网，被小鹰转化为一声如歌如泣的长啸撒向广袤的天地之间。

    凄绝的啸鸣还在天空中回荡，但小鹰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小鹰的双翅依然保持着平伸的姿势，像一架平稳的滑翔机以优美的弧度划向天际。

    是小鹰的意志不让肉体松懈，不让双翅落下的。

    小鹰对自己说过，就是死，也决不放弃自己的心愿。它要永远向着心目中的美好家园行进。

    小鹰的身躯缓缓落进了那片并不茂密的树林。

    田中的农夫们放下手中的农具，纷纷奔进那片树林。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只只有一条腿、浑身布满伤痕、仰躺着的雄鹰的尸体。

    它的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尘不染的湛蓝天空，仿佛满怀希冀地向往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