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巍仁
Ark
《Ark-T》
作者：陈巍仁

正文

Ark-T

　　(2004)第四届倪匡科幻奖暨2004国科会科普奖 首奖

　　◎ 陈巍仁 台湾；师范大学博士生／元智大学兼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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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组长组长！起来！有大事儿了！”

　　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吵闹惊醒，翻身一看时钟，正是凌晨一点。搞什么呀？我心里直犯嘀咕 。想想我虽然在 T 岛日报驻 C 国首都新闻中心工作，可也只是个资料组组长，既非采访记者也不是编辑，有什么天大事儿非要三更半夜把我挖起来。

　　“组长你看！老家发来的！”递过来一张传真，看样子是 T 岛新闻局的公文签样式。

　　“我国自即日（ T-DAY ）零时起进行 Ark-T （方舟 T ）计划，并于同一时间进入全国戒严体制。对外海空交通及通讯一律封锁，俟计划结束之后择期开放。在此期间，企盼我国民间驻外机构及单位保持镇定，并勉力配合政府政策，确保国家利益……”，我大致浏览了一遍，后头的发文日正是今天。

　　不过这上头到底写些什么，我完全是有看没有懂。我不禁又揉了揉眼睛，想确定自己清醒了没有。“组长，快走啦！办公室已经乱成一团了。”

　　我一到办公室，看见不管有值班没值班的人都到了，而且全都像无头苍蝇一样慌乱。主任在那一头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一个平常专跑国务院的记者挨到我身边，低声跟我说：“看来媒体都知道了，我刚跑了一趟，中外记者都不给进去，我看里头八成跟咱们这一样糟。”

　　“你怎么看？”主任问我。

　　“根本没头没脑，而且有必要这么认真吗？搞不好只是恶作剧什么的。”

　　“应该不是，往 T 岛的电话、网络全都断了，我们也没办法和总社联络，而且……”社长按了按太阳穴，很头疼的样子。“而且刚刚这边的上头已经烦过我了，一直质问我之前是不是知道什么，真是天才晓得！”

　　“社长，有消息了！”另一个记者跑过来。“从军方可靠人士那来的，不过很怪……”

　　“怎么怪？”

　　“他说……说 T 岛消失了。”我跟主任听了不由得都瞪大了眼。

　　“你可不可以说得明确一点？”我说。“消失……是说看不见？还是真的不在那里了？”

　　“不清楚，只听说雷达回波跟卫星空照都没有影子，还有，据正好在附近海域的海调船说，当时 T 岛方向出现刺眼的绿色光芒，甚至还有闪电……”

　　“哼！这么说来，我们干脆去问问 David Copperfield ，看看他能不能解开这个谜。”

　　“不对！这不是魔术！”我脱口而出，脑中同时一大堆念头飞快地旋转。“ Philadelphia Experiment ！这，这不会是巨大版的费城实验吧？”

　　“那是什么？”

　　“一九四三年 A 国海军的一个实验，原本的目的是要以巨大的电磁场将船只隐形，但却发现了这种方法可以使船进入另一个时空，实验结束后，这艘 Eldridge 号驱逐舰竟被移到了南方近五百公里外的 Norfolk 军港。据说这个实验证明了 Einstein 的统一场论，显示电磁时空扭曲的确是可能的。”

　　“会不会太夸张？ T 岛可不是一艘小船……”

　　“是呀！质量这么大，哪来这么大的电磁能……”

　　“我曾听说这实验对人体影响很大，船员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那我们的政府才真的是疯了！不可能吧！”旁边的同事七嘴八舌地评论。

　　“我也一直以为是谣传，不过现在恐怕不是这个问题。”我说。

　　主任要大家安静，“如果真是这样，那 T 岛现在会在哪儿？”

　　“要不我们赶快跟全球各分处联络一下，尤其华府那边，应该会比较快有消息。”我说。大伙便分别去忙了。

　　主任叹了口气，“我看这件事，大概不只是“方舟”开到别处去而已，这背后……”

　　我也一直在思索，要完成这样的计划，硬件上的工程固不用说，磁场如何产生？能量如何提供？定位导航的技术？对地质、气候长短期的影响等等，都已经超出我可以理解的范围。全岛居民的生活究竟将产生怎样的改变？我也无法想象。但最惊人的是，究竟是什么力量在秘密推动这一切？

　　“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吓！这下可打了嘴了……武力再强也没辄啦……尴尬的是留在这儿的我们，还说什么要我们配合国家政策，以后怎么办哟？”主任在旁边喃喃自语，让我也开始焦虑起来。

　　“有了有了！华府分社来电，依据卫星数据， T 岛出现在非洲东岸，马达加斯加北方，大概是索马利亚外海的公海上……”

　　“干嘛要跑到非洲去？”大家议论纷纷，“大概是要当第三世界国家的楷模吧……”

　　“还有一封发给世界各国政府的照会，大意是说，我国已经跨出了成为真正海洋国家的第一步，改变了往后世界对历史的看法，但此一漫漫旅程尚未结束，希望世界各国发挥同为世界公民的包容精神，给予我国善意的支持及帮助……”

　　“我想这一着是要先展示能力，然后再观望各国态度，非洲只是休息站而已。”我说。

　　“的确，那你想最后应该会在哪里落脚？”

　　“考虑地理气候和政治风向，有几个地方……”话还没说完。

　　“又有了！国务院外交部发布急电，请各国帮助解决此一空前未有之艰难事务，但切不可干涉我国内政。”

　　“意料之中，但说了等于没说，我猜他们可急坏了……”

　　“大家觉得呢？各国的态度？”社长问。

　　“我觉得咱 T 岛太蛮干，罔顾国际现实。”

　　“但现实就是 T 岛自由了，世界的看法总会变吧？我看值得一试。”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政治经济姑且不说，咱在军备上砸的银两举世皆知，各国会让这么大一艘“航空母舰”随便跑来跑去吗？想拦都拦不住呀！”

　　“嗯，这……”一时之间大家都陷入了沈思。

　　“ SNG 画面进来了！”所有的人一听都涌到电视机前。

　　屏幕上一角显示了卫星画面，非洲东岸平白多了一个蕃薯。主画面则是雾里看花，只看出远远的海面上似乎有些什么，里面正在说明因为害怕时空震荡，所以船不敢靠得太近。突然间，隐约有几闪绿光，几声惊叫，画面随即中断。

　　“好哇，下一站，你猜会去哪？”

　　“刚刚是印度洋，这回该到大西洋了……”

　　经过一连串的等待。“ BINGO ，猜对了， A 国南卡州外海，巴哈马群岛北方。”

　　这并不令人意外，前思后想，这应该都是最理想的地方。只是这等同人家后门，怕不会受到欢迎。据说说北大西洋周边国家正在紧急会商，同时不断调派兵力。国务院那里也有小道消息，说军部正在研拟怎么样“劫船”。只有太平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蕞尔小国，说欢迎 T 岛去作邻居，在这紧张的气氛中，这唯一的好消息听来竟有些可笑。

　　屏幕中的岛屿正笼罩在一片诡谲的雾中。

　　“岛内怎么这么久没消息？这不是很奇怪吗？”我问。才说完，画面又是一晃， T 岛再度消失。

　　我大感惊讶！这下还能去哪？难道真的要到大洋洲去吗？

　　半小时后，结果令整个办公室哗然！

　　T 岛竟又回到原位了！

　　“这怎么回事？”主任问我。“内讧？”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内线消息，据中情局高分辨率卫星侦照分析，岛内正爆发动乱，首都及主要城市皆出现火光及浓烟……”如果真是这样，那……

　　西太平洋上。

　　C 国东海舰队、南海舰队， A 国第七舰队， J 国海上自卫队的舰只，将 T 岛团团围住。所有的舰艇都进入最高战备，但却不知在等待什么。

　　是啊， T 岛已经回来了，而我们却不知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随意翻开散落满桌的一本书。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我的眼眶不禁一阵发热。

　　在我湿润的视线里，屏幕中再度闪现绿光，雷电四窜、海面翻涌，舰只上警报大作，整个办公室奔乱惶惶一如逃难，所有的声音影像都逐渐融合，复又淡去。

　　我提起颤抖的笔尖，却完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悲夫！吾民吾土，乃不知所终……

　　【完】

　　【得奖感言】：

　　在上个世纪两颗原子弹的闪光及烈焰中，科学结束了它的“纯真年代”。以往代表真理先行者的科学家，一夕惊觉政治的魔咒已悄悄上身，从此再也挥之不去。科技始终来自于什么？令人不得不重新省思。所以，所谓的 SF ，是否也应是 SPF （科幻政治小说）呢？本来想把 T 岛像航空母舰般慢慢开走，后来灵机一动，便采用了较洒狗血的效果，如此霹雳火的手段，方是 T 岛本色啊！最后要感谢评审也同样“霹雳”，才能让这篇科幻皮、政治骨的肥皂小说得以面世。

　　陈巍仁

　　【评审讲评】：

　　来，躲在虚构里——谈 Ark-T

　　我是谁？我的位置在那里？我存在吗？

　　这些问题真是烦死人也急死人，但它都是历世历代认真生活的人所必问的问题。当然，如果把以上的“我”改成“我们”，则问题便忽然由个人的哲学性思考一变而为群体的政治性的定位，那问题就更令人焦虑了。

　　台湾近年来在政治定位上便遭遇如此之困顿，几乎每一天，每一小时，政治舞台上，都不断在上演“荒谬剧”。也许小老百姓唯一可以对抗的方法便是找个“更荒谬”的小说，搭起一座帐蓬让自己躲一躲身。

　　在一个连总统都说他身上必须“挂许多平安符”的国度里，（咦，他身上的东西还真不少哩，不是说他还常带一张写着祖籍地名的纸条吗？）我们还是常躲在虚构的小说里，等缓过一口元气，再跑出来打拚比较好。

　　张晓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