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星辰
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作者：失落的星辰

正文

别无选择

　　该我上场了，匆忙中，我最后看了一眼凯，他摇了摇头，以某种悲哀地语气说，“你别无选择。”

　　红色的大地，我压抑住不情愿朝她走过去，心里念着那个小个子经纪人的告诫，他挥动着的小手总是在我眼前晃悠，“你不能躲着她，”他尖着嗓子咯咯笑着，仿佛这是场闹剧，“会影响孩子的发育，你想收获一个不完美的果实吗？”我被他说服了，或者说，被钱说服了，和这个女人做了第一次面对面的接触。

　　她看上去没有想象的那么脏，一头桀骜的长发散落在脸颊周围，营养管紧紧地和她身体连接在一起，腹部微微隆起，但并没有怎么防碍行动。“你就是恩主？”她仅仅扫了我一眼，又忙着干自己地事情了，把背对着我。

　　我一时之间有些愣住了，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在一大堆资料中选中了她，是因为她的眼神还没有堕落到什么都不在乎的地步，虽然孩子的命运是注定的，但我不希望有任何的差错。根据经纪人的介绍，她还是初次干这事情，至于理由虽然听上去很可怜的样子，可归根结蒂就是为了钱。

　　这个星球最奇特之处就是这个特殊的行当，80%的游客来到这个荒凉了无情趣的地方的唯一目的就是因为生命。‘我们提供生命！’这是它们的口号，这里的女人天生就有一种特殊的本能，她们可以承受大剂量的激素，迫使体内的胚胎在两个星期内快速发育成胎儿，并且能够在某种外力引导下集中发育胎儿某部分器官。对于那些患了绝症的人，这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克隆技术总是不那么令人放心，尤其是某些有家族遗传史或者自己某个器官已经癌变却并没有及时保存自己的健康细胞的人，一个天然健康的人工制造‘胎儿’，来自自己的遗传因子，却又不属于人类，不受法律限制，不必受到舆论谴责。“生产”这是那个经纪人的宣传词，“这和您漫不经心的拔除一根头发有什么区别哪？记住您只是用自己制造自己而已，不必内疚。何况……”他凑近了我，臭气直熏到我的脸上，“您就不想再活下去了吗？”我不再说话了，拿过他的册子开始细细挑选。

　　“帮我拿一下”她打断了我的沉思，递过来一个备用能源匣。在我发呆的这段时间，她好像已经做了不少事情，并且还顺便把我的飞车的能源也补充了。

　　我打量着破旧不堪的小屋，皱起了眉头，“你可以住到旅舍里，我付钱。”我停了停，又补充了句，“生完孩子后，你还可以呆那儿几天休养休养。”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奇怪，“我们是不被允许住进去的。你看上去是黑洞那头过来的人。”她指了指远处那一座座散落于平原上的小屋，我尴尬地嘿嘿了两声，事实上，我确实来这里不到五天，两天和那苍蝇般的经纪人周旋，一天是在医院渡过的，那是必须的手续，我没有多少时间来了解这个地方，也不想有太多了解。

　　‘不要怜悯’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提醒，我知道那是凯，我想我有些脱离错位了，我深呼吸，调整自己，以尽可能温柔而又不带感情的语气说，“你……还好吗？孩子好吗？”我敢保证！她眼睛里面闪过一丝嘲讽，虽然瞬间即过。

　　“没什么，孩子很好，我有经验……是的，我们天生的本能。”她自然的抚摸着腹部。“你得了什么病？”她忽然问道，语气平淡的好像拉家常。

　　“摩尼氏症。”我的语气也一如丈夫对小妻子的絮叨习以为常一样平淡。

　　她的眼睛又闪了闪，脸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下，轻轻哦一下，我们都不说话了。

　　摩尼氏症，那是种不治之症，身体各部分机能会越来越弱，直到病菌完全吞噬，将全身腐蚀的象筛子一样。是在一次下不明陨石矿时染上的。我不想靠管子维持余生，那就必须更换大部分的器官，而克隆器官的技术不可靠又昂贵，唯一的选择，就是这相对便宜的自体繁殖了。按照那个经纪人的说法，专业人士会为我料理一切，通过控制营养管输入母体，来控制胎儿某些器官的长大，胎儿其实仅仅是个载体，就算真的留下它，它也只是个怪物，我用这个来安慰自己，可是不知道是否有效。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我频繁的和她呆在一起，有时候给她唱会歌，有时候陪她去平原散步，或者我们什么都不干，就是呆坐着看日落。这个女人很奇怪，她常常要我象‘真正的父亲’那样把耳朵靠在她的腹部，说这样可以聆听到胎儿的呼吸声。通常我是不答应她的，偶尔地，会顺她所愿。这种时候，她总是特别温柔快乐，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芒。

　　按照专业人士的说法，母性对胎儿发育有好处。

　　天知道，我多渴望这种感受生命成长的感觉！‘注意你的感觉’那个声音又提示我说。

　　我冷静了下来，重新拾回自己的角色，一个为了活下去而奋斗的人。“我看你不像需要钱的人。”她的腹部一天天的隆起，我看着她忙碌的编织些小袜子，小衣服，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下了结论。虽然我第一次来这里，但是我听说了不少这种女人如何贪婪的故事，她们会竭尽所能地在胎儿出世前那段时刻从恩主那里敲诈每一个铜子。这个女人不同，她好像……怎么说呢？她好像真的是在做一个母亲而不是一场交易。那就是我的感觉。“你为什么要干这个呢？”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没有期待她能给出什么新鲜的回答。

　　“宿命。”她疲倦地回答。费力地俯下身，手深深的挤进大地，抓起一把土壤，然后入神地看着土淅淅沥沥从指缝掉下，重归平原。我们长久的沉默，她开始唱歌，一种古怪的音调，呢喃着，有着深深的悲哀，又有着母性的慈祥，“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有这种本能，可是有这样本能的女人天生是注定干这事情的，没有人会娶她们，她们的孩子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钱来的快，去的也快……”然后她又嘤嘤哭起来，“上次是个怪物，上上次是个怪物……上上上……”我默默不语地抚摸她的后背，那些某些器官被加强的婴儿出生时的奇怪模样必定给这个女人留下深刻印象。我该安慰她吗？这样对胎儿不好，可是我该怎么安慰她呢？我和她都知道唯一的解决办法，可是我无法办到。我能做的只是默默的抚她的后背，我渴望活下去。

　　生命是用来互相践踏的吗？我愤怒地想骂娘，那个声音又轻轻响起，‘你越界了。’它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提醒我，我那只已经踏出圈外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只是自顾自地沉浸于自己地世界，“据说有些人，是为了给自己留下火种，有那么些幸运儿……我总渴望我能碰到一个。”她眼神中飘荡着火焰。带某种期许的看着我，我知道她要什么，我想给她，真的很渴望给她，可是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火焰一点点熄灭了……我不忍地安慰她，“就算真是这样，你也无法看到你的孩子吧。”她忽然站了起来，长发随着突然的动作飘洒向空中，“我不后悔”她眼神坚定。

　　有一种不安，在我心中慢慢滋长。

　　那个小个子经纪人在他的办公室听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大概，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天知道那些女人在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我向您保证，一切不会有问题的，她们天生注定就是干这个的。只是怀孕期间荷尔蒙过多的副作用吧。”

　　“可是，我的家乡有句话，‘母爱会作出超出常规的事情。’”我忍不住反驳道。

　　“哈！”小个子忽然狂笑起来，他笑的那样欢畅，那样前仰后合，仿佛是听到个最好笑的笑话，终于他停住了，一字一顿，就象要把他的话，深深烙在我的脑子里面，“我再重申一遍，她们不是母亲，不是孩子。仅仅是工具。工具是没有思想的。”

　　我带着困惑而来，带着不安，恐惧，还有经纪人的保证回到了女人身边。小个子向我许诺一切都会安好的，“就算那只母猪有什么事情，我们也会解决的。”他说话的恶狠狠的口气让我毛骨悚然。

　　她还在那里，在我去城里以前，和回来以后，都保持那个姿势，一手撑腰，一手抚摸着腹部，嘴里还哼着歌。明天，就是胎儿成熟的时候了。这个小小的婴儿在还没看到日出时就会死去。而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做了个决定，悄悄拔起身边的一束小草，向她走去。

　　“丽娜。”她说，掩饰不住的惊喜，她紧紧握住那束嫩嫩的小草，嘴唇在上面摩索。

　　“好的，丽娜”我朝她温柔地笑着，决定给这个可怜的女人难忘的一个夜晚，“现在，让我来听听宝宝怎么样了。”我俯身下去的时候，没有忽视她的眼睛瞬间充盈了泪水。

　　是难得的嘈杂声将我从朦胧睡眠中惊醒的，刚醒的时候，我还沉醉在昨晚的迷梦中，我和丽娜就象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在火堆旁紧靠着，仰望苍穹，我和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她的腹部，我不停地给她唱歌，讲我小时候的故事。不过，这种迷糊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臭气给熏的清醒了，眼前丽娜的脸换成了气急败坏的经纪人，从他断断续续地诉说中，我才得知，原来当他今天带着专业技师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丽娜已经跑了，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跑了，他们在离开小屋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些血迹和脐带，更令人吃惊的是，这是早有预谋的，从丢弃的营养管来看，丽娜早已经做了一套伪装程序，以供监视者以为胎儿的各器官在按照程序发育，事实上，这个胎儿很可能，不，是根本就是象普通孩子那样正常发育起来，除了因为母体的特殊体质而缩短了发育周期，换句话说，这是个正常的孩子。就算真的按照原计划生下来，也对我没什么用了。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只。母狗。”经纪人满头满脸都是汗，他向我保证一定会抓到母子的，并且向我许诺会尽快为我安排另一次免费的生育。“我们一定会抓到她的，请放心，这不会影响您的生命的，这是我们的荣誉。”在他颠三倒四，罗里罗嗦的说话过程中，我一直沉默着，我无法说自己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样的心思，我只是沉默……一直沉默到周围都沉默了。

　　我爆发了。

　　“她居然骗了我！”我用极其愤怒地语气却掩饰不住极度欢欣地吼道！

　　‘注意你的语气’，那个声音适时地插入了。这次我不再理睬了，我使劲地摘下紧贴头皮的薄片，对着满场，满剧院地观众大吼道，

　　“她居然就这样骗了我！”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一直到忽然一个男人从观众席中站起来，他大叫道，“这不是真的！母狗就是母狗！”我紧紧地盯着他，直盯到他颓然坐下，零星地掌声开始响起来，然后弥漫了整个剧院，经久不散。

　　我拉着我的搭档一起再三谢幕，在如雷地掌声中退向后台，那个女孩一扫忧郁的样子，欢快地冲向女友去享受胜利的喜悦了，而我则侧头，微微看向凯，他正朝我竖起拇指，“真好，我真的怕你控制不住了，几次提醒你。不过，到最后，你还是没有控制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都过去了，别去想了，母亲，孩子，男人，都别无选择。你也算解脱了。”

　　我微笑着看着凯的身影远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满头桀骜不逊的白发老人的形象，“母亲”我轻轻呼唤道。恍惚中她在向我笑。微风送来她的絮语。

　　“孩子，在母性面前，我别无选择。带走了你。记住你的父亲，他是个伟大的人，如果没有他的阻止，我想你不会长大。他也再没有另外的孩子。我该回去了，你父亲的坟墓在那里。”

　　我站在广阔的平原上，深深深深地呼吸一口，我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可是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他和我同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