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臻
声
《声》
作者：柚臻

正文

声

　　从进门开始，失业的丈夫就一直站在阳台，连烟也不抽了，见他如此消沉，我不知该怎么告诉他，小宇即将要入学的消息。这是个恶性循环，先是一年级的学费、再来就要缴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的学费……只要一办理入学就会进入无止尽的恶性循环，每年都要烦恼付不出来的学费，我得在恶梦开始前就结束这一切。

　　我回到房里，在丈夫看不见的位置撕了小宇的入学通知单。

　　“妈妈，爸爸回来了吗？”小宇从床上翻过身子。

　　“对，爸爸在忙，你快睡。”我按着小宇的肩膀让他躺平，就怕他受到风寒，去年村里的阿森就是因为感冒而烧坏脑袋。买不起厚衣服给小宇，至少也要让他躲在棉被里避寒。

　　“爸爸忙什么，怎么还不进来睡？”。

　　“他等一下会进来，你别说话了，不然会吵醒奶奶。”我摸着小宇的头，同时眼神瞄向一旁熟睡的婆婆，十坪大的小套房要挤四个人，的确狭窄了点。等到小宇睡熟了，我打开纱窗走进阳台，丈夫的神情憔悴，那是贫民窟的居民脸上共通的表情。

　　一年前，丈夫经商失败，为了躲债，我们举家从市区搬到贫民窟，家中经济全靠他打零工的微薄收入支撑。我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委曲，独自承受许多压力，我怜惜地抚摸他沧桑的脸庞，却在他眼中看见了惊惧。

　　“我听见铃声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慌。

　　“应该……是听错了，你别乱想。”

　　贫民窟流传一个恐怖的传说，这里的人临死前都会听到死神的铃声。前几天，邻居黄先生也嚷着听见铃声，隔天就被发现死在家里。一想到丈夫也听到夺命铃声，我的手指就止不住颤抖。

　　“当初不要来就好了，我好后悔搬来这里！”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发狂拉扯自己的头发。

　　“这里房租便宜很多，更没有债主一天到晚上门要钱，你的决定没有错，求求你别这样子……”看见丈夫失控的样子，我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再伤害自己，直到他平静了，我才伏在他的背上啜泣。月底付不出的房租、见底的米缸、被撕毁的入学通知单、还有害怕失去丈夫的恐惧，全都化成了浑浊的眼泪，滴落在他破旧的衬衫上。

　　隔天，丈夫死了，警察做完记录后就匆匆离去。我紧紧抱着小宇，觉得不要让他知道父亲的死比较好，于是我骗他说爸爸去旅行，暂时不会回家。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疲惫地站上阳台眺望整个贫民窟，天空被工业区的废气染得乌七抹黑，放眼望去，除了穷人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更让人害怕的是，今早黄太太愁眉苦脸地告诉我，她也听到铃声了。先是黄先生，再来是黄太太，那么丈夫离开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

　　总是这样，先听到铃声，然后死去，住在这里的人仿佛都能预知自己的死期……虽然诡谲的阴影笼罩心头，我却没有时间害怕，一家三口的吃饭问题很快就浮上台面，米缸再两天就会见底，到时该怎么办？

　　忽然，我从阳台瞥见小宇和一群脏兮兮的野孩子打闹，我害怕他被欺负，赶忙出门，却见到小宇蹲在地上用竹签串着一只黑黝黝的蟑螂，未死绝的虫肢不住晃动，格外触目惊心。

　　“妈妈，我好饿喔，我可以烤这只蟑螂吗？”他发现我了，天真地征求我的同意。

　　曾几何时，我心中那个既聪明又有教养，俨然如小王子般的心肝宝贝，竟然沦落到得吃路边的虫子果腹……

　　“小宇是有教养的小孩，我们不吃那种东西。”

　　话一说完，我就把他手中的竹签扔到一旁，围观的孩子们一窝蜂地争抢虫子，小宇在原地不敢妄动，眼中满是不舍。

　　泪，在脸庞两侧滚烫地流淌，我从来没有这么愧疚过，看着小宇水汪汪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饥饿的孩子……

　　“今天不吃稀稀的粥了，我们吃白饭。”我哽咽地说。

　　“我可以吃两碗吗？”小宇黯淡的眸光忽然闪亮起来。

　　“可以。”

　　我在回家的路上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快点离开这里，否则小宇的未来将会埋葬在贫穷的恶性循环里，永无翻身之日。

　　印象中，高楼林立的市区应该充满工作机会，但是现在的我却是一职难求，在第七家公司面试失败后，我无助地在街头游荡。

　　走累了，我停下脚步，透过LV精品店的橱窗倒影打量自己。明明已是寒冷的秋末，该是换上长袖秋装的季节，我却穿着不合时节的老旧短袖洋装，难怪诸位面试官看我的眼光既鄙夷又害怕，因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我来自贫民窟，会怀疑我的人品也是正常的。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因为我也曾用那种眼光打量路边的游民。

　　家里的粮食原先还可以支撑两天，但是昨天煮了白饭给小宇和婆婆，米缸已经完全空了。本来打算到市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幸运找到工作，没想到还是落了场空。想着想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丈夫生前也是承受着这样的压力与煎熬吧。

　　“小姐，妳的价码多少？”一个秃头老男人突兀地探问。

　　我环顾四周，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都心里的红灯区了，这男人大概是把我当成路边的流莺才向我搭讪吧。

　　“抱歉，我不是那种女人。”

　　我急忙撇清后就拔腿离去，但是他似乎不死心，走上前拦住我。

　　“请等一下。”

　　“我都说我不是那种女人了，还有什么事吗？”

　　被拦下的我觉得脸红心跳，一阵燥热袭过脸颊，我想现在的自己应该整个脸红到耳根子去了。

　　“我看妳很干净，和这里的女人不同。怎么样，我付妳双倍价钱，要不要做？”

　　想到此刻婆婆和小宇还饿着肚子，我的身子就忍不住颤抖。就算不为婆婆想，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小宇想吧。

　　“多少钱……”犹豫了许久，我用微小到连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询问。

　　老男人在我耳边说了价码后，我点点头，尾随他走向宾馆。从这一刻开始，我知道自己不再是干净的女人了，但我不后悔，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宇。

　　那一晚，我带着香喷喷的面包回家，婆婆吃得很急，面包屑掉满地，小宇则是抚摸肚子，饱足的笑容散发着光辉，只是我心头的黯淡仍然挥之不去。贫穷是最大的罪恶，我想，这一辈子我都会这么黯淡下去吧。

　　又过了三天，社会严酷如昔，没有一技之长的我仍然找不到工作，我颓丧地走回之前的红灯区，许多流莺在路边热络地拉客，我默默走到她们旁边，假装是其中的一份子。站在路边的我被动地等待客人点名，之所以不主动开口向男人求欢，只是天真地想保有最后的一点尊严罢了。

　　一个中年男子向我询价，想到自己要和眼前这个形貌猥琐的男子上宾馆，我就不禁作恶，但我知道自己没有挑选客人的权利，不管脏不脏，日子总是要过的。我说出第一次接客的价码，男人无法接受而向我杀价，其实我知道这个价码太高，也有点故意抬高价格想让他知难而退的成份，但一想到婆婆和小宇，我就慢慢又向现实妥协了。男人口中的每一次喊价，都让我觉得自己的价值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究竟是什么让我变成拍卖品，任人数落着价格？忽然间，我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好希望这一切都是梦，醒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价码定案后，男人先行离开到宾馆开房，我则在原地深呼吸，直到心情平静了，这才走向路边的宾馆，开始了另一场沉沦的恶梦。

　　由于我不主动拉客，所以生意很冷清，有时候站了一整晚也没客人上门。虽是如此，收入还是比一般女工优渥，至少婆婆和小宇每餐都有面包果腹。

　　今天又没生意了，所以我买了便宜的白吐司，才刚入门，婆婆和小宇就围上来招呼，我怜惜地看着小宇啃吐司，又转眼瞥见婆婆的吃相，一瞬间我莫名生起厌恶的念头。

　　粮食即将见底，收入却难以增加，我萌生起遗弃婆婆的念头。可是她年事已高，若离开这个家该怎么生存？不过转念一想，这些食物都是我出卖身体和尊严换来的，婆婆并没有贡献什么。

　　我开始怨恨丈夫为什么死这么早，留我一个人独自扶养婆婆和小孩，我们母子都快吃不饱了，为什么还要被婆婆拖累，难不成要我养全天下所有的可怜人吗？

　　沉重的生计压力和接客的种种委曲，让我忍不住埋怨起毫无贡献的婆婆，直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逐渐成形……

　　这几天，我都以薪资微薄为借口，每次只带少许食物回家，或许是长时间饥饿的关系，婆婆的模样有些憔悴。

　　“津子，我没有恶意，可是每天只吃一个面包，真的太少了。”婆婆的语气十分虚弱。

　　“对不起，我的薪水不高，我会更努力赚钱的……”我连忙道歉，装作十分内疚的样子。

　　“啊，我不是在责怪妳，我只是……”婆婆心急地想解释什么。

　　“只是？”

　　“唉，没什么，妳去忙吧。”

　　“我带小宇出门散步啰。”

　　天空飘着阵阵雨丝，我偕着小宇到公园的凉亭内坐下，然后从纸袋里拿出鸡排。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带炸鸡给奶奶？”小宇一边说一边啜着可乐。

　　“因为鸡排只有一个，你吃完就没了。”

　　“喔……”

　　小宇凝视手中的鸡排，似乎在犹豫该自己独享还是留给奶奶。

　　“吃吧，我不会告诉奶奶的，这是我们的秘密喔。来，打勾勾。”

　　我和他互勾手指，偷偷缔造了母子间的秘密协定。受到鼓舞的小宇放心咬着鸡排，我满足地看着爱子的吃相。

　　雨停了，我牵着小宇回家，接着就要到市区赚钱了。我知道婆婆今天又得挨饿，不过我不会心软，所有的爱，我只愿意给小宇一个人。

　　这一天，我和往常一样提了面包回家，小宇热络地拥抱我，不过婆婆却是脸色惨白，反常地坐在角落一隅。

　　“婆婆，妳怎么了？”我假意上前关心。

　　她自顾自地低语，直到转了头，这才发现到我的存在。

　　“津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好饿……”

　　“那就吃面包啊。”我将面包递给婆婆，可是她却不为所动。

　　“来不及了……我听见铃声了……”婆婆的语音颤抖着。

　　面包从我的手上滑落，我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事实。

　　疯了，这个世界全疯了！

　　先是丈夫听到铃声，再来是婆婆，什么时候会轮到我和小宇？

　　随口安慰了婆婆几句后，我回头紧紧抱着小宇，然后在心底暗自决定，无论如何，这里都不能再待了。

　　隔天，婆婆死了，我为了处理她的后事而折腾了几天。为了早日摆脱贫民窟的诅咒，我放弃自己的矜持，破天荒地开口拉客。

　　“我是警察，妳被捕了，麻烦跟我到警局一趟。”那男人出示皮夹的证件。

　　没想到第一次开口拉客就遇到钓鱼的刑警，我暗叫不妙，眼见斡旋无用，只好跟着对方到警局配合办案。

　　录完口供后，我被带到侦讯室等待验血报告，员警说这是标准流程，只要HIV试剂检测为阴性，就可以放我回去了。我满脑子只希望验血报告赶快出来，让我早点回家，这样才不会担误到小宇的吃饭时间。

　　两小时后，几个警察从门口进来，现场气氛十分凝重，我隐约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小姐，妳的HIV测试初步检查为阳性，根据犯罪紧急防治条例第三条第一项第七款规定，妳必须配合复检……”

　　他们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脑中一片空白，我只知道自己得了无药可救的绝症。我跪倒在地上掩面大哭，直到精疲力尽，警察才将我带离侦讯室。

　　在警车的护送下，我被带到了公立医院，医生告诉我要开始麻醉以进行全身检查。麻药很快就产生效果，我丧失了意识，直到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置身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灯光有些刺眼，我揉着眼睛，询问身旁的警察。

　　“简易法庭的候传室。”女警简洁地回答。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吧。”

　　糟糕，都过这么久了！我不禁忧心忡忡，烦恼小宇今天会不会挨饿。

　　“首先，妳的HIV复检结果确定为阳性，所以等一会儿妳会上简易庭，祝好运。”女警语气充满嘲讽。

　　我以前看过新闻，知道散播爱滋病毒者必须立即被处死，却没料到自己也会步上他们的后尘。一想到生命就要走到尽头，还有小宇即将被送到孤儿院，我就不由得悲从中来，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当我赶回家时，小宇已经睡熟了。我为自己倒了杯水，回想着之前在简易庭上的光景。

　　原本我会被立刻处死，但法官念在小宇的份上，予以缓刑一天让我有时间托孤，并给我一个腕表计时器，提醒我24小时之内要回单位报到。

　　所以，我也听到铃声了。

　　每隔一小时，计时器就会发出铃声报时，我不禁苦笑，原来这就是死神铃声的真相，穷人真的容易与死神为伍。

　　我看了腕表，现在只剩19小时，可是举目无亲的我该把小宇托付给谁照顾？秒针滴答滴答地催促，毫无头绪的我急得手足无措。不过转念一想，有个地方让我颇有疑问，法官从未在庭上说明我该回什么单位报到……一个侥幸而危险的念头在我心头滋长，反正横竖都要没命，我何必急着赴死，不如趁机带着小宇远走高飞！

　　立定主意后，我赶忙收拾行李然后叫醒小宇，决心逃离法律的制裁。

　　经过搭乘电车的长途跋涉后，我们在靠近国境边界的车站下车，路上我已经告诉小宇要到邻国旅行，所以一路上小宇都很乖巧，没有吵闹。

　　耳边的铃声越来越密集，它在提醒我该回去赴刑了。

　　计时器显示时间还有十分钟，我卸下腕表将它扔进路旁垃圾桶，但是铃声不但没有绝迹，反而在耳边响得更频繁。

　　该死，铃声怎么没有消失！

　　我牵着小宇在市区的街道上狂奔，想逃离恼人的计时器，可是铃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急促，我急得泛红了眼眶。

　　哔——

　　那是金属的声音。

　　我摸了摸后脑勺，终于明白当初的爱滋复检其实就是死刑的执行。我想起今年刚通过的犯罪紧急防治法案，被法院宣判死刑者，政府将立即为罪犯植入电击大脑的脉冲晶片。

　　在声音断线、意识断线之前，我看了小宇最后一眼。

　　哔——

　　中文英语—检测语言—阿尔巴尼亚文阿拉伯文爱沙尼亚语保加利亚文波兰语朝鲜语丹麦语德语俄语法语菲律宾文芬兰语盖尔文(爱尔兰)荷兰语加泰罗尼亚文(西班牙)捷克语克罗地亚文拉脱维亚语立陶宛语罗马尼亚语马耳他文挪威语葡萄牙语日语瑞典语塞尔维亚文斯拉维尼亚文斯洛伐克文泰文土耳其文乌克兰文西班牙语希伯来语希腊语匈牙利语意大利语印度文印尼文英语越南文中文 > 中文(简体)—阿尔巴尼亚文阿拉伯文爱沙尼亚语保加利亚文波兰语朝鲜语丹麦语德语俄语法语菲律宾文芬兰语盖尔文(爱尔兰)荷兰语加泰罗尼亚文(西班牙)捷克语克罗地亚文拉脱维亚语立陶宛语罗马尼亚语马耳他文挪威语葡萄牙语日语瑞典语塞尔维亚文斯拉维尼亚文斯洛伐克文泰文土耳其文乌克兰文西班牙语希伯来语希腊语匈牙利语意大利语印度文印尼文英语越南文中文(繁体)中文(简体) 互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