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以蓉
孤独者
孤独者
2000 第1期   - 银河奖征文

吴以蓉


        一

    为答复那些好奇的提问，大半天下来，X早已精疲力尽了，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问题向他涌来。

    “那时候的气候怎么样呢?”

    “比现在要寒冷得多，经常下雪。”

    “你们用什么来御寒呢?”

    “在较为原始的时代人们用‘西马’的皮毛披在身上取暖，那种动物差点因此而绝种。后来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生产出了御寒能力特强的人工合成纤维，才使‘西马’幸免于难。”

    “‘西马”?‘西马’是什么样的动物?”

    “嗯，和狐狸有点儿像，不过比狐狸要大得多，但它不是食肉动物……”

    “那它吃什么植物?那些植物是什么样的?”

    “‘西马’的天敌是什么……”

    X在一瞬间感到非常恼怒。问题真是没完没了，从一个回答中又会引出另一个疑问，也许用他一生的时间来回答也不够。

    “你们是如何解决动物濒临绝种的问题呢?”

    “我们依靠基因技术使许多濒临绝种的动物得以保存下来，这一点和你们的做法倒是相同的。不过，我们的基因技术比你们的更发达，我们甚至可以创造出各种形态的生命，连人本身也是基因选择与改良的结果。”

    这番话引起了更汹涌的提问浪潮。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这个巨浪过去后才作了综合性的回答：“科技的发展当然离不开相应法规的调整。和你们一样，像‘克隆’人也是被禁止的。至于创造其他形态的生命嘛，没有像听起来那么可怕，只不过是创造出一些头脑比青蛙还要简单的奇形怪状的生物放在动物园里作观赏罢了，就像嫁接苹果和梨一样。”

    接下来谈到了太空技术。X自豪地说：“我们的太空技术比你们现在还要发达得多，乘坐飞船来来往往是很平常的，进行太空探索的范围也比现在要宽广许多。”

    “那么，在那么大范围的太空探索中可曾遇见过其它星球上的外星人吗?”

    “没有。我们曾经满怀希望地寻找，可是始终没有发现。”

    X觉得，他最后的一番话引起了深深的失望。

        二

    X的心里有一丝歉疚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涉及到外星人问题时，他总是给他们带来失望。回想起三天前，X刚结束长达数十年的太空流浪回到地球时曾引起多大的轰动，而当他们发现X并非外星人而只是一个漫游于时间流逝相对缓慢的太空中的“史前地球人”时，他们的失望也就随之而来。

    尽管如此，他们对X这个“史前地球人”还是很感兴趣，为他安排了舒适的生活环境和一批批数不清的记者。在超光速的宇宙飞船作了数十年旅行的X，在返回地球的航程中不止一次地猜想地球上的情况，即将返回的故乡会是什么样子?是不可思议的繁荣发达还是令人沮丧的荒蛮一片?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可能，毕竟地球上的时光已经流逝了上千万年。

    回到地球后，X发现他曾经作出的众多猜测中有一条是正确的：属于他的那一代文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确切原因，而如今主宰地球的是重新进化发展而来的新一代文明。令X感到安心的是，他在这里受到了热情友好的接待，逝去的那个时代和现在他所处的这个时代，在这一点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有时候在恍惚间，X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离开过地球，一切都还是亲切的老样子。

    但是那些新闻记者尖锐的提问常常会打破他的幻想，让他时时处处意识到两代文明之间的种种不同。他希望尽可能地使自己保留“回家”的感觉，而他们却硬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我是来‘求同’的，他们却偏偏要‘寻异’。”

    他的智能机器人轻轻提醒他：“您该吃饭了。”X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头上竖着根天线的小家伙：“不，现在不想吃。”他不喜欢新闻记者，却喜欢和这个机器人聊聊。事实上它是X在重返地球后遇到的最好的伙伴，它头上的天线常使他想起自己在飞船上的宇航帽，那上面也有和这相似的天线。

    “为什么地球人对寻找外星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X问道。

    “因为孤独感是目前深深困扰人类的问题之一，多少年来有关与外星人接触的传说经久不息，到了今天地球人已经能够探索太空，可是依然找不到一个有生命的星球。有人打比方说，这种感觉就像你走出自己家门，发现地球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存在了一样可怕。”

    “所以当我乘着飞船回来时，你们把我当成了外星人?”

    “是的，全世界都为这个消息激动得发狂，你不知道当时你掀起的波澜有多大，有人甚至提出把这一天定为‘外星人’日”。

    “他们知道真相后一定大失所望了。我今天又告诉新闻记者说在我们那个时代太空技术比如今更发达，许多我们曾经到达的星球，现在的地球人还没有能力到达，不过我们在寻找外星人方面也是一无所获。我似乎总在不自觉地让他们失望。”

    “不完全是这样。你使人们有了新的兴趣，缓解了人们的孤独感。很多迹象表明在这一代人类出现以前，可能还有另一种高级文明曾经兴盛过，你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人们感到失望的话，那也是因为他们仍旧把你当‘地球人’，而不是‘外星人’，地球本来就是你的家，不是吗?”

    “是的，我的家，”X点点头，暗暗感激机器人的善解人意，“我们都是地球人。”

        三

    这几天没有新闻记者围着他，X过了几天悠闲自在的日子。那些整天围着他发问的记者们现在正忙于另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那就是：迎接外星人来访。这回是真正的外星人了。

    半个月前地球忽然接收到来自太空的神秘信号：一艘来自遥远星球的宇宙飞船将于今天到达地球。这将是首次和外星人打交道！地球人兴奋不已，连X也被深深吸引了。

        四

    一切正像科幻影片中所展现的那样，在一片宽阔的平原上，一个椭圆形的飞行物缓缓降落，同时释放出一圈强烈的光芒，飞船的门打开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从飞船里走出几个外星人，身形矮小，粗看起来有点像猴子，却有许多像章鱼一样的触角，眼睛则像蜻蜓般巨大。它们挥舞起触须变幻出各种各样的“手势”，仿佛在努力向人们表达着什么。“外星人就该是这样的。”“没错，这就是外星人，在茫茫宇宙中我们并不是孤独的！”人们在短暂的沉默后，高举起双手在空中舞动作回应，虽然双方都不懂对方具体表达的内容，但是试图交流本身就够人激动的了。

    在这蔚为壮观的场面中，只有一双手没有举起：看着这一幕喜相逢的热闹场面，X心中的震惊超过喜悦。“‘莫多达’，这不正是当年我们创造出的供观赏的动物吗?这么多年，地球文明毁灭了又重新发展了，难道它们竟在被称作动物园的α—184星上存活下来并持续进化?虽然还保留着我们那代人为它们所创造的奇特外形……”

    在伟大的地球和较小的α—184星之间，存在着X这样一个知悉真相的孤独者，他遥望着地球人与“莫多达”惊喜地试图交流的场面，而把秘密藏于心中。毕竟为了这一天，地球人“等”了那么多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