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在星期四遇见天使
《在星期四遇见天使》
作者：七月

正文

在星期四遇见天使

　　威廉在星期四的早晨遇见了天使。

　　那本是一个平凡的一天，正如他每个醒来的星期四，威廉跨出睡眠舱，自动清洁器将他身上整整一星期的发酵酸味一扫而空。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睡眠舱所在的房间对面，原本空着的位置有了一个新的睡眠舱，顶上小灯亮着，它的主人在里面沉睡着。

　　这意味着睡眠舱中的人生活在一周的其他六天里。本来这一辈子威廉都不会和这个主人有任何关系，他不活在星期四。

　　但他好奇地走上前，然后，隔着睡眠舱的透明玻璃门，看见了那个女子。坦率地说，她不算得十分漂亮。不过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威廉心里某根脆弱的琴弦已经被她轻轻拨动。她很年轻，略带小麦色的脸庞浮动着一层迷人光泽，脸上还有细细的茸毛，薄薄的嘴唇线条清晰，嘴角微微上翘，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倔强而生动。

　　也许在休眠之前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狂欢，虽然脸上的妆容已经洗净，但金发上还残留着一点彩色泡沫的痕迹。曲线毕露的丝质黑裙完美地勾勒出她柔和的肩膀，充满弹性的腰身与浑圆的臀部，而将一双动感的小腿充分展露在观众面前，主人一定是个健康而有活力的天使。

　　唯一的遗憾是，精灵此刻却合着她的双眼，当她清醒的时候，睫毛下面闪动着的该是多么动人的一双眼眸啊。

　　威廉没有来由地认为，她的眼睛一定是翠绿色的，像清晨的森林里带露的草地。在必须离开之前，他注意到，这个天使的睡眠舱上方，刻着“Fr”两个金色的字母。

　　整整一天威廉都有些精神恍惚，先是将滚烫的咖啡当成了冷饮，而后险些将一份重要文件送入原子离散机，最后下班试图用自己的钥匙开别人的车，还招来了保安。

　　威廉回到睡眠中心时，心情从恍惚变得紧张起来。似乎自己正怀有某种期待，在这个他一周中度过六天时间的地方，仿佛有什么在等待着他。而当他看到自己的睡眠舱对面新出现的那个透明盒子之后，这点小小的火苗燃烧起来，像冬日的壁炉一般温暖而明亮。

　　这也许真是他生命中的天使，所以才会这么巧降临在他身旁。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是在做一个美梦吗，才会有如此甜美的笑容。威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她嘴角那点小小的凹陷，然而冰凉的舱门阻隔了他，将他从满心的欢喜中拉了回来。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母，“Fr”。十个，或者十二个小时之后，当星期五的阳光降临，天使将睁开她的双眼，开始她的一天，而那时候，威廉已经陷入长达六天的沉睡。

　　属于他新的星期四来临，气温已经升上了十度，而睡眠舱里的沉睡的公主却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风衣。她看起来依然那么迷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威廉对好友汤姆说：“我觉得，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

　　“那么去追啊。”汤姆直截了当地建议。

　　“可她是星期五的人。”

　　汤姆看着他的眼神像看到了一个疯子，叫道：“你爱上了一个星期五的人？忘了她吧，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听起来不坏，一个二十五岁健康正常的男性，爱上一个活泼美丽的姑娘。但他身上的短袖和她身上的风衣提醒着威廉，你生活在星期四，而她的世界在星期五，隔着睡眠舱的玻璃门，他们之间只有十厘米的距离，而那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让他们可望而不可即。

　　二十五年来，威廉第一次觉得，休眠纪原来也有麻烦存在。

　　三百年前，无损健康的快速休眠技术成熟以后，迅速推广到联邦的每一个角落，它将联邦政府从各种焦头烂额的社会问题中拯救出来：人口过剩，生存空间紧张，环境恶化，与失业率高涨。休眠让这一切成为历史名词，社会结构迅速发生了变化，每一个人一个星期中有六天——准确地说，是150个小时——处在耗能极低的休眠状态下，而有十八个小时保持清醒，可以自由地活动——工作、娱乐与恋爱。这几乎相当于将这个世界扩大了整整六倍，而劳动力的需求也随之增长。弥漫整个社会的颓废与末世气息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整个联邦犹如一个久病之人，在有效的治疗下，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光辉。这个时代，被称为休眠纪。

　　而威廉已经是出生在休眠纪的第九代，数百年的调整与优化，使休眠水乳交融地与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优美而卓有效率，快速休眠术也因此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对此，威廉从未有过怀疑。

　　呃……应该说，在他遇见他的天使之前……

　　“是的，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移民到星期五去。”

　　“我想你是真的疯了。”汤姆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星期五，那是另外的一个世界。那里离我们的距离甚至比火星离我们还要远，你和任何星期五的人谈过话么？你有过星期五的人际关系么？你知道星期五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么？”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甚至可能连语言都和我们不一样，也许吃的饭菜都是我们从未听过的，也许他们信仰撒旦。告诉我，除了隔着隔离舱门见过一眼，你对那个姑娘，知道多少？”

　　威廉摇了摇头。

　　“就算不管这些，你知道移民去另外的日子有多困难么？我叔叔在移民局工作，我的天啊……审核甚至比你跟老板要求每天拿双薪还困难……”

　　为了让威廉从困境中解脱，汤姆开始帮忙给威廉寻找女友，让他忘记这一切。于是威廉试图相信那只是自己一时冲动，他尝试与不同的女孩约会，逛街，看电影，试图证明自己只是需要爱一个人，而不是爱某个人。

　　可是每当他回到睡眠舱前，却发现日渐臃肿的衣物也无损于天使的魅力；当他试图欣赏其他姑娘的撒娇与小伎俩，想起的却只是小麦色脸庞上微微上翘的嘴角。于是他不断告诉汤姆：“不行，我还是忘不了她。”

　　“该死，星期四还有很多好姑娘你没有认识。”

　　这样的过程不断地重复，直到汤姆的口气也越来越犹豫了。

　　威廉终于绝望地承认，自己是无可救药地被爱情捕获了。认清这一点之后，威廉终于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不得不为此做点儿什么。

　　看起来，唯一的出路是，移民到星期五去。

　　这真是个疯狂的念头，甚至连想起来都让人颤抖。是的，正如汤姆所说，星期四到星期五，二十四小时的距离比地球到火星更远。休眠纪已经有了三百年的历史，从休眠纪开始的那一天，人类的世界就被划分为七个几乎完全隔离的世界，彼此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三百年，足够一个文明兴起再灭亡，足够潮流来来回回涨落百变，就好像达尔文见到散落在小岛上的鸟分化成再无法融合的几个种一样，威廉不知道，在星期五的世界里，他会不会是一个闯入人群的猴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爱那个女子爱得发疯，如果不想心中的火焰将他烧成灰烬，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于是威廉给汤姆电话，“我记得你说过，你叔叔在移民局。”

　　那是一个比让老板给自己加双薪还要艰苦的过程。威廉千百遍地回答同样枯燥无聊的问题，面对幼稚到了神秘地步的测试卷，和神经兮兮或者扑克脸的官员交谈。

　　“你为什么要到星期五去？”

　　“你明白移民意味着什么吗？”

　　“你要明白，任何人一生都只能移民一次，如果你在另一个世界不满意的话，我们既不能帮你移回来，也不能为你提供太多帮助。”

　　威廉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直到圣诞节将要到来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休眠协调中心发出的正式文件，移居星期五的申请得到批准。

　　这多么完美的圣诞礼物。威廉雀跃着奔出协调中心的大门，甚至孩子气地晃动了中心门口高大的梧桐树，任飘落的雪片纷纷扬扬地洒了满头满身。他刚才看到了自己的新睡眠舱，那金色的“Fr”字母看起来迷人极了。

　　这将是他在旧的“Th”舱中度过的最后一周，当然，这个周五他还不能苏醒，必要的调整需要一周时间，不过，当他下一次醒来的时候……真让人激动。

　　汤姆和他饮酒告别，两个人喝得大醉，他们知道，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临别前，汤姆抱着他的肩膀说：“到了明天，你没有任何追不到她的借口，就算她已经有男朋友也一样。”

　　是的，他有些迷离地想，他再没有追不到她的借口，他已经越过了这么多的困难，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呢？

　　威廉最后望了对面的睡眠舱一眼，甚至开始甜蜜地想，或许，她和自己一样，也深深地爱着对方，无法克制地想要用尽一切努力想和他在一起呢？

　　随后，催眠剂开始起作用了，他陷入了甜美的睡眠中。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威廉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的睡眠舱前，在他对面，天使沉睡着，崭新的睡眠舱盖上不见一丝划痕，睡眠舱上方，“Th”两个字母金光闪闪。

　　他从来没有发现，在他睡眠舱的下方，有一行小刀划上的娟秀小字，上面写着：“你能，和我一起过圣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