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国
家境
《家境》
作者：李庆国

正文

家境

　　【一、家庭型录】

　　客厅幽暗无光，女人和他对坐着，无语许久。

　　其实，女人应该有话要说的。可是，一直没开口。

　　女人的手移动。

　　打开电视，购物频道的欢闹声音刷地一下充斥整间房。那声音接触到他的瞬间，他震动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主人惊吓到的小狗，发现是主人后又安静下来。其实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只是身体稍微抖动了一下。

　　女人偷觑了他一眼，仿佛错觉般的印象，以为如同电视的杂讯干扰罢了。

　　电视萤幕很明亮，在一个个完美无瑕的欢乐家庭间切换着，不间断地介绍着动人的商品，刺激着人的购物欲。

　　女人发现藏宝一般地笑了。

　　“就是这个！”女人拿起话筒，播号，订购。

　　客服人员温婉优美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是，是。好的，您订购的商品会立即送到府上。请问您此次的交易是付现或者是刷卡呢？好的。最后想请问您，旧商品是否需要帮您做善后处置呢？”

　　女人瞄了他一眼，没多少考虑地说：“好，就麻烦你们帮我处理掉好了，谢谢。”

　　“是，好的。我们将立刻为您处理。”客服人员温婉地回应了。

　　喀。女人挂断电话。于是屋里只剩下电视的说话声，女人和他之间仍旧沉默着。

　　不久，门铃乍响。他起身，却像是不知该做些什么似的，又坐下，颓然说道：“好快，型录公司的服务一向这么迅速。”

　　女人自己去开了门，一个工程人员装扮的蓝衣男子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中型纸箱。女人笑容满面地请他进来。

　　“装好这台主机，往后妳只需要上网做点更新就行了。”工程人员这么说道。

　　女人转头望向他，他温柔地笑着说：“亲爱的，跟妳相处的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愉快，我永远不会忘记妳的，谢谢妳，再见了。”

　　女人没有说些什么，也没有任何表情，只转回头盯着工程师安装的动作，已不放一丝注意在他身上。

　　“这一型的情人伴侣最会说些甜言蜜语了，等我们回收做处理之后，还不是会把记忆体删得一干二净，它记得住才有鬼。”工程人员在一边咕哝着。

　　“好，完成了，请您签收。好，幸福家庭十五号确实送到，安装完毕；最佳情人六十四号则加以回收。感谢您的购买使用，若有问题，请打客服专线，我们会立即派人过来处理。”工程人员抱起拆卸下来的旧主机，往门外走去。

　　“辛苦你了，再见。”女人送走了工程人员后，关上门。

　　他的身影还残留在客厅，模糊不清，不过她知道这只是短暂的视觉残留，过几秒钟就能够恢复。接着，她把新安装的主机电源打开。坐着，等待。

　　1秒钟、2秒钟、3秒钟。从卧房里突然跑出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笑着喊她“妈妈”，跑来扑在她身上。而厨房里，一个男人穿着围裙端出一盘刚烤热的饼干。

　　女人幸福地笑着，这就是她在型录中挑选、梦寐以求的家。

　　突然，啪地一声。亮光消失，整个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停电了，怎么会？”她在黑暗中急切地惶恐了。

　　整个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颓然坐着，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茫然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窗外，黑黝黝的夜固执地像一面冷冷的墙，将女人孤单地团团围住。

　　【二、家庭连线】

　　北地的冬天。削瘦的男人把冻僵的身子扔回空荡的小套房。他坐在电脑前，用一种瑟缩的姿势窝曲在椅子上，冰冷的日光灯映照着男人孤冷的身影。

　　在等待电脑连线的时间里，男人渐渐放松了渐暖的身体，窗外寒冷的感觉已不能再侵袭他，他将前往一个幸福的国度。

　　在连线之前，男人先一步阖上了眼。

　　南方冬夜，老妇人坐在摇椅上织着毛线。火炉里柴烧得哔剥作响，一只虎斑猫懒洋洋地走来，用一种慵懒舒服的姿势窝在她脚边，火光映照下，一人一猫显得红艳。猫正兴致勃勃地玩着满地的毛线球，东一拨西一踢的，几个颜色的线团都散了开来，纠结在一起。老妇人随手拾起比较完整的一个，远远扔了出去，猫喵呜一声，追着跑开，自顾自地追着那愈滚愈远的线球玩了去。

　　约定的时间将到，老妇人渐渐紧张起来，织着毛衣的手仿佛不属于她似的，各自跳着不同节奏的舞步，毛线交错交错，愈发使她心浮气躁。

　　“不加紧完工是不行的啊。说好今年冬天要送他一件亲手织成的毛衣，他说手工的毛衣最保暖了。”老妇人喃喃自语。

　　铃响！她倏地站起，毛线球滚落一地，也顾不得捡，急匆匆就赶着去开门。

　　门外，她四下张望，不见人影。铃声仍持续着，她猛然一惊，“真是的，一急，连门铃和电话铃声都分不清了。”她回头将实境电话连上线。

　　没多久，削瘦男人的身影投映在妇人眼前。

　　“妈。”削瘦的男人满怀歉意地喊了一声。

　　妇人没回应，只是紧紧的拥抱着削瘦的男人。那身影感觉冷冰冰的，体温不太真实。

　　“妈，对不起！今年除夕没办法回去亲身看您了，有一项调查赶着除夕夜前完成，所有人都留下加班，我也不好意思说走就走。我保证，过几个月，过几个月一定找时间回去陪您...。”削瘦的男人匆匆地说完就把连线切断，逃跑似的消失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发现他将连线中断。盼了几年，终究还是没能亲手在除夕夜里将围巾披上儿子的颈肩。她迟缓地拖着脚步走回暖炉前，深深地叹了口气，弯身捡起满地的线球，坐回摇椅，也不急着再织，只是意兴阑珊地解着纠缠的毛线，重新卷回球状，动作很仔细、很缓慢、很专注。

　　猫远远地喵呜叫了几声，她醒来，已是半夜，炉火已熄灭许久，剩下惨白白的灰烬，配着火星的夜色，有些冷。她瑟缩的身子卷在摇椅里，越发失温了。

　　男人睁开眼，仿佛听见有猫远远地喵呜叫了几声。他甩甩头，心想怎么可能，大概是受到连线的残留资讯影响。冰河时期的地球是没有猫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