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谢克里
鞋子
《鞋子》作者：罗伯特·谢克里
　　我的鞋子穿破了，所以当我经过一家专卖二手货的信誉商店时，我走了进去，看看是否有适合我的东西。在这种地方，你当然不可能真的找到适合自己品味的货色，就连这里鞋子的尺码也不合我这样一双标准的脚。但这次我非常走运，这里竟然有一双讨人喜欢的、厚实的科尔多瓦革皮鞋。乍看起来很新，只是一只脚趾的顶部有一个凿孔。毫无疑问，要不是这个原因这双鞋是不会呆在这里的。表面的皮革已被刮掉——也许是像我这样的穷人干的。一双皮鞋这么昂贵，怎能不窝火？换上我，难保也会这样干的。
　　但今天我感觉极好。你不会每天都能找到这样一双鞋，并且价格标签上赫然写着4美元。我脱下破旧的科马特牌帆布胶底运动鞋，换上那双科尔多瓦革皮鞋，看看他们是否合脚。
　　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的头脑里响起，像钟声一样清晰，说：“你不是卡尔顿·约翰逊。你是谁？”
　　“我是埃德·菲利普斯。”我大声说道。
　　“哦，你没权利穿上卡尔顿·约翰逊的鞋子。”
　　“哎，看好了，”我说，“我可在信誉商店啊，这鞋子标价4美元，任何人都可以买下来。”
　　“你确定吗？”那个声音说道，“卡尔顿·约翰逊是不会把我卖了的。当他买我时，他是那么高兴。那舒适的鞋他穿起来多么自在。”
　　“你是谁？”我问。
　　“这不明显吗？我是一双智能样品鞋，我是通过鞋底里微型接头和你说话的。我通过你喉咙上的肌肉接收到你说的话，并将它们转译过来，再把我的话发送给你。”
　　“你能做这些？”
　　“是的，还有很多呢。就像我说的，我是一双智能鞋子。”
　　这时，我发现几位小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我，我才意识到她们只能听到我说话，而另一方的谈话似乎只存在于我的头脑中。我买下了鞋子，它没再说什么，我便走出了那家店。
　　我住在杰克伦敦旅店的一公寓小套房。这旅店位于尖顶山附近的第四大街上。我往住处走，那双鞋一直没有说话。路上的台阶用漆布包着，那天晚上电梯也坏了。就在我离住处只有两层台阶时，那双鞋说话了：“真像个垃圾场。”
　　“你怎么看到我家的？”
　　“我系鞋带的地方有个孔眼，能吸收光线的二极管。”
　　“我知道你已习惯过卡尔顿·约翰逊的好日子。”我说。
　　“所有的东西都铺上了地毯，”那双鞋怀念地说，“除了故意留下的那块抛光地板延伸部分。”它停顿了一下，叹息道，“我的皮革是很薄的。”
　　“你现在是在廉价旅馆里，”我说，“条件反差是很大啊！”
　　我肯定是提高了嗓门，因为走廊里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位老太婆向外望了望。当看见我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时，她难过地摇了摇头，又重新把门关上。
　　“你没必要大喊大叫，”鞋子说道，“把你的想法直接传递给我就行了。我可以很容易地接收到你的信息而不用你说话。”
　　“我想我让你尴尬了，”我大声地说，“我非常抱歉。”鞋子没有搭理我，直到我打开走进屋，打开灯，又关上门。它接着说：“我不是为自己尴尬，倒是为了你，我的新主人。我以前也尽力地照顾过卡尔顿·约翰逊。”
　　“你怎么做？”
　　“首先，让他安定下来。他有个不幸的习惯，一次又一次地酗酒。”
　　“那么那家伙是个酒鬼喽？”我说，“他有没有吐在你身上过？”
　　“现在你真是讨厌，”鞋说道，“卡尔顿·约翰逊是个绅士。”
　　“关于卡尔顿·约翰逊的事情我似乎已听得够多了。你就不能谈点其他事吗？”
　　“他是我的第一个主人，”鞋子说，“但如果这样让你烦的话，我就不说他了。”
　　“再好不过，”我说，“我正准备喝瓶啤酒，如果阁下不反对的话。”
　　“我干吗要反对呢？只是请你尽量不要吐到我身上。”
　　“这么说，你还是反对喝啤酒的？”
　　“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酒精会让我的二极管变模糊。”
　　我从小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打开瓶盖，便坐在那个中间凹陷的小沙发上。我伸手去拿电视遥控器。突然一个想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你是怎么能用这种方式说话的？”我问。
　　“什么方式？”
　　“一种正常的，但我想不到一双鞋子会谈这些东西。”
　　“我可是个鞋式电脑，并不仅是一双鞋。”
　　“你明白我的意思。怎么会？你说得可真聪明，一个小玩意可以按照脚来调整鞋子。”
　　“我并不是一个标准鞋样，”鞋子对我说，“我是一个样品。做鞋人给了我过多的能力。”
　　“怎么讲？”
　　“我是智能的，但并不仅仅能让鞋子合脚，我还有感情共鸣电路系统。”
　　“可我没感受到你我之间有什么共鸣啊。”
　　“那是因为我的程序是为卡尔顿·约翰逊设计的。”
　　“我究竟能不能不再听到那家伙的名字呢？”
　　“别着急，我的删除反应系统已经启动，但要气味影响逐渐消失还得一段时间。”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去睡觉了。买来这双智能鞋子已折腾得我筋疲力尽。在夜里短短的那几个小时中，我醒来了一段时间。鞋子不知在忙些什么，不穿上它我也能感觉到。
　　“你在干吗？”我问。接着意识到鞋子听不到我说话，我就四处找它。
　　“你甭操心了，”鞋子说，“我可以远距离地接收你所发出的信息，用不着你穿上我。”
　　“那你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在取出我脑中的平方根。我睡不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电脑也要睡觉了啊？”
　　“我的待机模式出了点错……我需要做些事，我老阽记着其他事。”
　　“你在说什么啊？”
　　“卡尔顿·约翰逊有副眼镜。我能够调节它们以便让他看得更清楚。你不会恰巧也有一副吧？”
　　“我是有一副，但我不经常用。”
　　“我可以看看吗？这样我就有事情做了。”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电视机上面找到我读书时用的眼镜，然后把它放到鞋子旁边。
　　“谢谢。”鞋式电脑说。
　　“不用谢。”我说，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那么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吧。”第二天早上鞋子说道。
　　“说什么呢？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一切进展得还顺利，这样我就可以付得起住在杰克伦敦旅店的费用了。就这些事。”
　　“我可以看看你的—些作品吗？”
　　“你也是个批评家吗？”
　　“不是！但我是个有创造思维的机器我可能还有一些对你有用的主意。”
　　“别说了，”我对他说，“我不想给你看我的任何东西。”
　　鞋子说：“我碰巧瞄到了你写的故事《系着黑色月状腰带的杀手女神》。”
　　“你怎么看到的？”我问道，“我不记得我给你看过。”
　　“它打开着平放在你的桌子上。”
　　“那你看见的只是开头的那一页。”
　　“事实上我读完了整个故事。”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对你的眼镜做了些调整，”鞋子说，“安装x光视觉装置并不难，我能够透过上面的一页看到下面的每一页。”
　　“真是技术高超啊，”我说，“但我不喜欢你干涉我的隐私。”
　　“隐私？你都准备把它寄去一家杂志社了。”
　　“但我还没……你觉得它怎么样？”
　　“过时。那种东西已经卖不出去了。”
　　“那是个仿写作品，笨蛋……这么说你不仅是个鞋子调节器，还是个文学市场分析家呢！”
　　“我确实看过放在你书架上的书。”
　　通过我头脑中思维的声音，我可以听出它并不看好我的书。
　　“埃德，”鞋子说，“你真的没必要做个游手好闲的人，你很聪明，完全可以干出一番事业来。”
　　“你是什么，又是鞋式电脑又是心理学家？”
　　“都不是。我对自己没幻想。但自从我的感情共鸣电路系统在你身上运行之后，在过去几小时里，我便开始一点一点地了解你。我难免不注意到——了解到——你是个受过全面教育的才子。你所需要的是要多一点抱负。你知道吗？埃德，只有找一个好女子才能帮这个忙。”
　　“以前那个好女子已叫我胆战心惊，”我说，“我可不想再侍候下一个了。”
　　“我知道你弄怕了。但我一直在想，玛莎——”
　　“你怎么连玛莎也知道？”
　　“她的名字在你那红色小电话本上记着呢。为了更好地为你服务，我恰巧用我的x光扫描了一下。”
　　“听着，我写下玛莎的名字完全是个错误。她是个十足的行善之人，我讨厌那种人。”
　　“但她会对你有好处。我注意到你在她名字后加了一颗星。”
　　“你也应该注意到我把那个星又划掉了啊！”
　　“那是第二次的想法。现在，第三次思考一下，她可能又看起来不错了啊。我猜你们俩可以在一起相处得很好。”
　　“你可能对鞋子在行，但你对我所喜欢的女人一无所知。你见过她的腿吗？”
　　“在你钱包里的照片上只能看见她的脸。”
　　“什么？你也看了我的钱包？”
　　“靠你的眼镜呀……但我可没邪念，埃德，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想帮你。”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什么事？”
　　我的门铃响了。
　　“我擅自打了电话给玛莎，让她过来。”
　　“你干的好事！”
　　“埃德，埃德，保持冷静！我知道这有点自作主张。但我还不至于打电话给你以前的老板，超级戈洛斯出版社的埃德加森先生吧。”
　　“你敢！”
　　“我确实敢，但我不会那么做。但你做什么都不如回去为埃德加森工作好，那儿的工资很不错。”
　　“你听说过超级戈洛斯出版社？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不能对我那么做！”
　　“埃德，埃德，我什么事还没做呢！如果你坚持的话，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做的！”
　　有人在敲门。
　　“埃德，我只是想尽力照顾你。一个拥有感情共鸣系统和额外推算能力的机器不就是要干这些吗？”
　　“过会儿再跟你说。”我回答。
　　我打开门，玛莎欢笑着站在门口：“啊，埃德，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
　　这狗娘养的杂种竟然模仿我的声音！我恶狠狠瞪着鞋子左边顶上的切口。眼前一亮。有了！顿悟了！
　　“请进，玛莎，”我说，“我很高兴见到你。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进来了。我坐在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脱下了鞋子，并不理会我头脑中鞋式电脑那极度痛苦的喊叫：“埃德！不要这样对我……”
　　我站起来，把鞋递给玛莎。
　　“这是什么？”她问。
　　“为你的慈善事业捐献一双鞋，”我说，“很抱歉我没有一个纸袋给你装鞋子。”
　　“但是我来是要——”
　　“玛莎，这是一双特别的鞋子，电脑鞋。把它送给一个穷困的人，让他穿上，他会变得富有；给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他会获得勇气。”
　　她看着鞋子：“可是上面有个切口——”
　　“一个很小的瑕疵。我敢肯定是它以前的主人弄的，”我告诉她，“一个叫卡尔顿·约翰逊的家伙。他无法忍受电脑将他的头脑搞得一片混乱，所以他刮坏了鞋。玛莎，请相信我，这双鞋专找合适的主儿。卡尔顿·约翰逊不是那个合适的人，我也不是。但你认识的人会是的，请相信我。”
　　说完这些，我开始赶她出去。
　　“我什么时候再听到你的消息？”她说。
　　“别着急，我会打电话的。”我告诉她。我很得意于这个托辞，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