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之恒
躁动时代
《躁动时代》
作者：马之恒

正文

躁动时代

　　文/中央民族大学科幻文学爱好者协会会长 马之恒

　　火车快要过淮河的时候，我又打开了日记本。

　　看看手表，时间已是深夜。坐在我对面的女友把头伏在桌上，早已进入了梦乡。夜风从车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那一头披散开来的长发上面轻轻拂过。

　　车厢里灯光昏暗，我仅能勉强看清日记本上潦草的字迹。但这并不妨碍我听着车轮同轨缝有节奏的碰撞声，独自一人静静地思考，从日记中追溯那些逝去的岁月。

　　上大学以后，我决定开始写日记。不过我这个人写日记，向来是不写日期的，写完后就放在床头。一年来，我的日记本曾被室友的泡面汤浸渍过，也曾被床下的鼠辈啮食过。所以，厚厚的一本日记，到头来只剩下20多篇还算基本完好。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它作为一件爱物带在身边，因为它是我在一个人类历史的独特时代中一段心路历程的真实记录，而非回忆。

（一）

　　早上醒来，窗外的阳光很明媚。

　　入学已经一周了，天空始终是灰暗的。我在这片灰暗的天空下已经生活了18年，今日突然见了阳光，心情也就分外爽快。

　　我决定写些东西，然而又不敢落笔。宿舍楼旁的一群野猫不知疲倦地做着它们那永远也做不完的“追尾巴”的游戏；树阴下，有只肥胖的波斯猫把眼眯成一条线，看着手中握笔、神情呆滞的我。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二）

　　今天是个艳阳天，我的学习也相当顺利。而且，我在班上认了一个干姐姐。

　　姐留着一头短发，显得很干练。她在学校外面找了一份家教兼职工作，以这份工作的收入支付日常的开销。

　　我知道，姐的这份工资挣得并不容易。在这样一个急于求成的时代，家长们都希望雇来的家教能对子女的学习成绩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他们要求家教与自己签订各种苛刻的协议，姐却没有被这些协议吓倒。她的能力和勇气，令我心生敬意。

　　不过我也有些担心，因为我听说有一家机器人公司的对机器家教的研发已经接近完成，它将取代所有的人类家教。

　　我同姐谈起这件事，姐看上去并不在乎，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忧虑……

（三）

　　下午，一位同我关系不错的师姐邀请我去欣赏一场辩论赛。我对这一类事情向来是没有兴趣的，但又不好折了师姐的面子，所以只得前往。

　　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辩论赛，但是我觉得今天这一场实在没有什么看头。辩手们在陈述观点时往往声泪俱下，然后等着收获观众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但他们的观点实在没有什么高明之处，而且常在某个细节上纠缠不清。

　　这不是思想的交流和碰撞；这只是一场卖弄演技、装腔作势的游戏。

　　如果一定要说这场所谓的比赛有什么闪光点的话，恐怕就只有一位梳“马尾巴”的女学生关于“谦恭”和“放弃”的论述了。她的这番话讲得合情合理；可她的语调、她平静的态度和她的真诚，都与整个比赛显得格格不入。

　　她有一种超脱的气度，足以使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感到自己的渺小。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四）

　　非常不幸，我的担心终于成了现实。由于机器家教投入使用，我的干姐姐在今天失去了她的兼职工作。

　　我去安慰她的时候，她的情绪很低落，不过她仍然抬起头和我谈话。我注意到她脸上竟没有泪痕。她的坚强令我感动。姐告诉我，她一定能找到一份新的家教兼职工作。

　　晚上回到宿舍，我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人类为什么要制造这样一种拥有丰富知识，却又毫无感情的怪物？听姐说，机器家教根本不受什么“安全三法”的限制。如果学生稍有懈怠，就会遭到机器家教严厉的训斥。而且机器家教的租金，对大多数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然而尽管如此，几乎所有的家长还是在几天之内，解雇了他们雇用的人类家教。他们大概是看中了机器家教永不出错的教学能力，以及它的冷酷无情……

（五）

　　秋风一阵阵吹过，黄叶覆盖了整个校园。

　　我正醉心于这个金黄色的世界，却看见一辆自动清扫车缓缓驶来。它将地上的落叶撮起，然后毫不留情地碾成粉末，塞进车上那个似乎永远也装不满的球型容器里。

　　中午到食堂买饭，发现这里的人比平常少了很多。听一位厨师说，学校后门那里新开了一家“啃得鸡”，平常在食堂吃饭的人，大都赶去品尝了。

　　这种遍布全城的“啃得鸡”小店真是一种奇妙的发明——它几乎能够满足任何一类人的需要——尽管这里的食物只提供卡路里，而不提供均衡的营养。

　　在“啃得鸡”和另外一种性质相似的叫做“米当捞”的小店中，“速度”这个词的含义得到了最深刻的挖掘和最独到的诠释。这里的烹饪是工业化的，而且所有的制作工序都进行了最大程度的简化。没有人在乎自己吃的是什么，更没有人在乎自动送餐机端过来的东西是否健康，是否有内涵。

（六）

　　早晨上网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很有意思的帖子，大概内容是教给人怎样写出让大报编辑满意的文章。我仔细读了几遍，才突然发现先前投出去的那些表达真情实感的东西，在编辑们看来全是发昏。

　　于是，我按照帖子上教给的套路，写了两篇状物散文出来，可是没敢就这么投出去，先到办公楼去给学院里的几位老师看。结果老师们无一例外地用长者的口气，语重心长地劝我不要自毁；或者告诫我在写文章的时候不要想着邮局的汇款单。我想这大约就是那个帖子想让人达到的境界，离开办公楼，我就把两篇散文发给了这座城市中最有影响的一家报纸。

　　反正我今年已经收到12封退稿信了。为了尊严，偶尔自毁一两次也无妨吧？

（七）

　　今天早上没有阳光，我知道不妙。非常小心地出了门，就碰见了出去买油条的室长。他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举世闻名的巨软公司制作了一种能够自动创作文学作品的软件。这种软件针对世界上的各种主要语言，编写了相应的语法程序。软件的试用版将在格林威治时间今天0点向全球统一发售。

　　这种软件只需一台连接上宽带网络的个人电脑即可运行。它可以根据用户设定的字数、文体、主题等几个参考项，从网络收集材料，并创作几千字的散文或者8万字以下的中短篇小说。随着这种软件的出现，文学也变得同几年前开始由电脑谱写和演奏的音乐一样，成为可以度量的数据和随意套用的公式。

　　8点半的早课上，一位老教授对巨软公司和“文学创作软件”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可是电脑代替人写作的概念，已经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这是一个崇拜速度的时代，只求名利而无须内蕴。不信？就请找一家快餐连锁店，欣赏一下那里趋之若鹜的人群吧！

（八）

　　随着“文学创作软件”的普及，人类文学史上漫长的“作家时代”在短短几天之内就结束了。但人类向来有猎奇的本性。在绝大多数作家都宣布终身封笔以后，突然有人提出要看由人而不是电脑写出来的作品，而且这支“猎奇者”或者说“怀旧者”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商人们发现了新的金矿。几天来，学校里所有的公告栏上，都充斥着招募“有文学创作功底者”的小广告。一些公司以提供兼职的名义招募这些学生，并使他们相信自己就是未来的文坛巨匠。这些应招的学生被称为“新作家”，他们将有几个月完全不上课，只需要写出一部20万字左右的长篇小说，交给雇主去宣传和出版，卖得钱后再分一杯羹。

　　今天的早课上，曾经抨击过“文学创作软件”的那位老教授又对这种“制造作家”的行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在他看来，这些应招学生的毁灭指日可待；可对于这些曾经把写作当成一种特长进行培养的人来说，一次壮丽的自毁似乎就是他们证明自身存在价值的唯一方式。

　　这是一个制造名人的时代，制造的名人太多了，速度也太快了，以至于人们只有忘记旧的，才能记住新的。

　　人气不过是肥皂泡啊！

　　都长点记性成吗？

（九）

　　早上出去晨练的室友买回来一份报纸，它几乎成了我们这间宿舍的“福音书”。因为在这份报纸的头版上，刊登了国家英语等级考试从今年起取消的消息。

　　这类考试曾经使许多人功亏一篑，并陷于痛苦之中。不过这也活络了一块市场——因为考试的通过率不算太高，毕业和求职又常常与它挂钩，所以在学校周围，打着各种旗号的补习班层出不穷。

　　而在前不久，太平洋彼岸的一个拥有发达科技的大国，似乎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学英语的痛苦，就把他们最先进的电子产品“学习机”不远万里运过来，并以极为低廉的价格卖给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广大学子。这种机器可以让任何成年人在10分钟内获得足以通过八级考试的英语知识——当然，不包括口语。而通过拿学士证所必需的四级考试，就更是小菜一碟。

　　学生们对此兴奋不已，虽然他们学会的只是屠龙之技；热衷于办补习班的人也改变了套路，做起了代理销售“学习机”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