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井康隆
邪恶的视线
《邪恶的视线》
作者：筒井康隆

正文

邪恶的视线

　　七濑和纪男姐弟俩都是精神传感能力者，可以通过意识交谈，感知到别人的心理活动。他们住在市中心一座钢筋水泥结构的五层建筑公寓里。他们有一点积蓄，但为了应付将来意想不到的事情，七濑把只有4岁的纪男放在家里，到位于繁华大街上的宙斯酒店工作。

　　“七濑女士，我赞美您，崇拜您，我是您的仆从！”这是一种激情倾诉的意识，不论走到哪里，她都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不是纪男发出的，而是来自另一个人。

　　七濑来到宙斯酒店时，一个名叫茂美的女招待正在更衣。茂美特别讨厌七濑，因为宙斯的“首席美貌女郎”的绰号无形中被来店不久的七濑夺去了。她看见七濑走进更衣室，心里恨恨地骂到：“哼，傻大个儿！”

　　茂美换好衣服走出去后，一个叫弥荣的女招待走进更衣室。这是一个高个儿、微黑，容貌很一般的温顺女人。她和七濑低声打了一下招呼，就背向她，在刚才茂美站过的地方弯腰脱连衣裙。突然，她像触了电一样停止了动作，七濑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弥荣的内心活动上。“啊！钻石！好大的钻石！在地上！谁的呢？茂美的！她曾说值380万日元！悄悄地拣起来！这个钻石就是我的了！弥荣拾起地板上的钻石，她激烈的心跳，猛烈地传给七濑。

　　这正是茂美经常夸耀的那块钻石，可能是在更衣时，不小心将它从戒指上刮下来的。弥荣是把钻石交还给茂美还是私吞，与自己无关，七濑想，不管怎样，自己就推说：“没看见”！七濑走出更衣室，来到酒店大厅，酒保亨利口列着大嘴，露出雪白的门牙向七濑微笑着。他是个黑人。

　　酒店位于大楼的地下室，已经来了两个客人，茂美和另一个叫千鹤的女招待陪伴着。老板娘向七濑递了个眼色，七濑也拣了个座位，在茂美的正对面坐下。茂美毫不掩饰地现出讨厌的神色，两个中年客人一齐将目光转向七濑。他们说，3个月前来这里时似乎没见过这位小姐。千鹤忙向客人做了介绍，七濑在酒店的名字叫“夕子”。她朝茂美的白金戒指瞟了一眼，果然，那块钻石不见了。茂美本人还没发觉。最先发觉的是千鹤，她的目光偶然落在茂美的戒指上：“茂美，钻石！”“啊！钻石！”茂美惊叫起来，马上蹲下身子，在铺着红地毯的地板上慌乱地搜寻起来。店里的女招待们都凑了过来，弥荣也在其中。她们心里暗自欢喜，表面上却装出很关心的样子，一边帮助寻找，一边问这问那。

　　“姐姐，发生了什么事？”远在公寓里的纪男，可能是遥感到了一种不平常的气氛，担心地发出询问信息。“没什么！喂，快把饭吃完！怎么还剩些呢？”七濑与比纪男互相传递完传感信息后，就将意识之门完全关闭了。

　　女招待们还在吵嚷，茂美哭了。“要哭就到更衣室去哭！”老板娘在心里骂着，嘴上却说：“没掉在更衣室里吗？”“啊……”茂美略带惊喜地叫着，快步向更衣室跑去，但一无所得。七濑想，茂美更衣时，只有自己在场，她一定会怀疑自己。为使自己从纠纷中脱身，要揭发弥荣，不行，那将更糟，别人将因此而怀疑自己的底细。

　　正如七濑所料到的那样，茂美开始怀疑她。茂美和其他女招待耳语：“我更衣时，只有七濑在场！”七濑想，如果茂美敢当面问她，她就可以大声斥责她，问她有什么证据。可茂美并没有当面质问她。七濑忧郁了。茂美不掌握任何证据，不敢质问七濑，她开始考虑是否要给警察打电话。七濑有些着急了，她想，如果叫警察就麻烦了，一旦警察去自己的公寓，就会发现纪男。纪男是个孤儿，他的亲人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七濑发现他是个精神传感能力者，就收养了这位无家可归的孤儿。如果他们发现自己把本来不是亲属的孩子带进公寓，马上就会怀疑自己。无论是七濑还是纪男，都是生来就带着绝大秘密的人，至今还没有发生过超越他们警惕范围的事。
　　9点钟了，七濑向纪男发出传感信息：“纪男！你看电视哪？赶快睡觉吧！”“嗯，马上就睡！你回来时叫我一声！”互相熟悉的精神传感能力者通话，几乎不用语言，而是通过一种抽象的简化了的图形来交谈。七濑与纪男之间就是如此。例如，“好”或“可以”这个意识，是一个有一定厚度的图形，其厚度根据了解和强调的程度来变化。所以，他们的对话可以在普通对话的几十分之一的时间内完成。

　　钟刚打过10点，西尾来到了酒店。七濑见他进来，大吃一惊：他是透视能力者，一定会发现藏在弥荣胸饰里钻石！汾一次见到西尾，是在七濑来酒店工作的第四天晚上，他是茂美的情人。七濑原以为他只是一个与其他男人同样有浓厚浪漫想象力的人罢了，可后来发现，他一看见她，就透过服饰观察到了她的躯体，浮现在他意识中的躯体与七濑所熟悉的自己的躯体没有丝毫的差别。与西尾是否也可以像和纪男一样成为知已呢？七濑经过全面观察，发现西尾的超能力只是停止在透视上，而且他的意识内容比普通人邪恶得多。西尾也以和七濑同样的理由，极力隐藏着自己的超级能力。但作为超能力者所应负有的使命感，他不但一点儿没具有，相反，他的思想意识充满了邪恶。透视能力对他这个小商事公司的经理的帮助真是大极了，28岁的西尾取访了很大的成功。他积下了巨款，茂美的钻石戒指就是西尾给买的。今天他来，肯定要为茂美寻找钻石。

　　“七濑女士，我赞美您，崇拜您，我是您的仆人！”七濑又一次感受到一种激情的倾诉。

　　七濑想，必须想个办法到西尾的座席上去，以便见机行事。她来到柜台前，站在从尾座席上很容易望得到的地方，向酒保亨利大声说：“请给我一杯凉水！”亨利轻轻地点点头，微笑着递给她一杯凉水，但在他的笑脸上，隐约现出不安的神色，他在为七濑的处境担忧。“这是个好人！”七濑有意慢悠悠地喝着凉水。这时，西尾的视线与七濑的视线碰到了一起。他是个贪婪的色鬼，最近对茂美有些腻了。他渴望得到七濑，同时还寻找着其他女人。西尾笑着点点着，七濑便到来到西尾的座席上。千鹤了也坐在西尾的座席上，她正在向西尾述说丢失钻石的经过。西尾边听边向四周环视着，他的视线在弥荣身上通过了，好像没有发现什么。可能是太远了，“看来非把弥荣叫到近处来不可了！”七濑这样想，只有让西尾从弥荣身上找出钻石才能使自己摆脱别人的怀疑。当弥荣起身上厕所时，七濑把她叫了过来，问她肚子怎样了，原来七濑从她的意识中发现她正在拉肚子。坐在七濑身边的西尾发现了藏在弥荣胸饰里的钻石。“怎么是她呢？一个很不漂亮的女人！身材还可以，威吓她一下！”西尾这种狠毒肮脏的念头，使七濑又一次感到恶心。

　　西尾开始威胁她。弥荣知道事已败露，吓得身体都僵直了，意识出现空白。“我在新闻会馆的地下室等你，明白吗？”西尾临走前告诉弥荣。

　　七濑提前来到了新闻会馆附近，不一会儿，西尾的意识出现在她的“雷达”上。弥荣随后也来了。威逼已成为西尾的家常便饭，“把钻石从胸饰里拿出来之后又放到哪里去了？”西尾问。弥荣完全胆怯了，她怎么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不是用手纸包着塞进口红瓶里了，就是装进美容膏的小管里了。”西尾不厌其烦地说出钻石的藏处，他根本没把弥荣放在眼里，所以在她面前一点也不隐瞒自己的能力，“快拿出来吧！”被点中了隐处，弥荣不由自主地从手提包里将装美容膏的小管拿了出来。西尾接过小管，连看都没看，就揣进了衣袋，站起身说：“到我公寓里陪我睡去！我替你保密，不用害怕！”七濑快步走开，在附近找到一个电话，用手帕将送话筒包上，拨动宙斯的号码，告诉茂美，西尾和弥荣一起回公寓去了。
　　西尾的公寓是个九层的建筑，他住顶楼。七濑躲在粗大门柱的暗影里，目送着茂美走进公寓。她遥感到弥荣正在受西尾的侮辱。突然，西尾的意识中浮现出？茂美来了！”的内容，七濑不禁为西尾的透视能力感到惊愕，在这附近，他的透视能力远远超过了她的精神遥感能力。“快到隔壁去穿好衣服，回去罢！”西尾刚把弥荣赶出那间屋子，茂美就到了，西尾装出挺吃惊的样子说他这里谁也没来过。

　　七濑失望了，西尾根本不想把钻石还给茂美，而且自己所期望的一场混战也宣告落空。她考虑着如何向西尾索取钻石，再把它丢到某个容易被茂美发现的地方，不然，自己永远也摆脱不了“钻石小偷”的嫌疑。真烦死人了！七濑想着。最后她决定，给西尾打电话，到他住鼎当面交锋，别无选择。西尾根本没想到七濑会独自一人来他的房间。他兴奋极了。

　　“难道这一行动是轻率的吗？”七濑苦苦地思索着。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着的危险。当然，最危险的是被西尾发现自己是超能力者。“如果被他发现，我就……决不能容忍西尾这样的恶棍继续留在人间！”七濑决心已下，沉着地向西尾的公寓走去。来到公寓，她立刻强烈地感受到西尾那淫猥、邪恶的视线，如同缕缕发热的飘带一样，紧紧地缠绕她的全身，像无数条毒蛇缠身一样难以忍受。在登上九楼，按动西尾门铃之前，七濑已经在西尾的幻想中被他了侮辱了许多次。

　　“七濑女士，我赞美您，崇拜您，我是您的仆从！”这时，七濑又一次感受到平时经常收到的那个激情倾诉的意识。她每次感知到这个意识之后，都向对方发出过呼唤，但一次也没发觉对方有反应。现在她又试着向对方发出了呼唤，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在酒店无辜地被认为是‘钻石小偷’，”七濑来到西尾的房间，用一种实在无能为力的口气说，“实在没办法，来求求您，把那块钻石还给我，我好把它暗中还给茂美。”“你怎么知道钻石在我这里呢？”西尾一边回应一边想着如何侮辱七濑。危机步步逼近，七濑决定通过纪男求援。信息在她两人之间通过固定的黑色箭形传递：“→→→纪男！”“姐姐，我注意着呢！”“这是电话号码，”七濑向纪男连续发出一连串的数字，“叫一个亨利的接电话！把我的地点告诉他！叫他马上来救我！快！”在亨利来到之前，必须再争取一些时间。七濑和西尾周旋着。

　　“七濑女士，我赞美您……”这发自亨利的意识强度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

　　西尾逼近七濑，就在他决定采取行动的一瞬间，七濑抽身站起来躲开他。西尾被她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一下子惊呆了。但他马上镇静下来，又向七濑身边逼过去。“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知道我发现钻石藏在弥荣胸饰里的？”“不要靠近我！”七濑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在西尾扑上来的一刹那，她给了他第一次沉重的打击：“透视！”这句话如同睛天霹雳，震得西尾呆若木鸡。“对！你是个透视能力者！我要告诉所有的人，西尾是个透视能力者！”“她是怎么知道的？”七濑发现此时的西尾的意识，“这个女人是个精神感应能力者！”他第三次向七濑扑过来，七濑将威士忌一下子泼在西尾的脸上，又把玻璃杯向他额头砸过去，转身就向门口跑去，没跑出两步，就被西尾拦腰抱住，按倒在地板上。

　　亨利的意识迅速地靠近。他来到房门外，“咔嚓！”一声，门自动打开。“啊！意念力！”西尾绝望地哀叫着向写字台奔去。门开了，亨利箭一般冲吉进来。“小心！”七濑急忙提醒，“写字台里有手枪！”西尾已拿出手枪，但枪马上从他手上飞落到远处的地板上。“快！厄死他！”七濑知道，可以用亨利意识的力量处死这条恶棍。为使自己不看西尾的死态，她紧闭双眼。“好！叫他尝尝死的滋味！”随着亨利的话音，刚落在地上的手枪又飞到回西尾的手中。目瞪口呆的西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拿着手枪的手指向自己的头部，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饶命！不要杀死我！”他脸上的肌肉难看地抽搐着，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徒劳地拼死挣扎。“砰！”低沉的枪声在整个房间里、走廓中回荡着，几条血线飞溅到写字台上，西尾的尸体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快走！”七濑一边用颤抖的双手穿着衣服，一边急促地说。她拿出抽屈里装美容膏的小管，擦掉留在酒杯上的自己的指纹。亨利用他神奇的力量将门关上，从里面闩好，并擦掉留在门把手上的指纹。七濑把装美容膏的小管交给亨利说：“钻石在这里塞着，你把它还给茂美，就说是扫地时拣到的！”

　　“七濑女士，现在我们该怎么呢？”“在二三天之内，我们装作一无所知，照常上班。然后，带上纪男离开这里！”原来，七濑已经感觉到亨利是个意念能的拥有者，之所以没同他接触，是为了全面观察他。但有一点使她不解：亨利为什么不按着自己的意志去使用这种能力呢？两人并肩走出公寓，身材高大的亨利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在披在七濑身上。他谈起了自己，“我父亲在世时，只有他命令我做什么时，我才使用意念力。否则，我是绝不会随意使用它的。父亲死后，我就开始寻找能代替父亲的我心中的神，”亨利激动地说，“今天找到了，您就是我心中的神！我多次呼唤过您，听见了吗？”“一直清楚地听着。”

　　两个人在宽阔的大街上继续向前走。

　　“七濑女士，我赞美您，崇拜您，我是您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