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吟
天堂之路
《天堂之路》
作者：李梦吟

正文

天堂之路

　　刘易好容易才预约到咖啡馆中的两个座位，时间是下周二下午3：00─4：00，还来得及，刘易心想，在我离开地球之前，还来得及和她再见一面。然而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了。
　　刘易和小柳是三年前认识的。小柳是那样一个漂亮纯洁的女孩，认识那天，她穿着一身淡色的衣裙，有些象纯净的蓝天，又有些象青绿的草。蓝天和绿草！这是城市人多少年来都没有看到的东西了。每一寸土地都被更“合理”地利用，覆盖上钢筋水泥的建筑。由于人口的过度拥挤，连水面上都搭建了水上居民区。这就是现在的状况！900亿人口聚集在可怜拥挤的地球上，争夺只够70亿人使用的资源。在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竞争和复杂恶劣社会状况下，能让刘易稍感轻松快乐的，就是小柳了。她象一阵淡淡的风，为刘易吹去心头的乌云，她总是恬淡的，与世无争的，带着几百年前的女孩特有的那种神秘的忧郁。
　　难道她不用和数万同行竞争，维持朝不保夕的饭碗吗？刘易曾谈起这个话题，小柳回答说：“我现在正在读书，还没有毕业呢！”可每当这时，她的神色就会黯淡下来，显现出一种奇怪的落寂与无奈，大概……还有少许的掩饰。
　　刘易不太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还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和小柳做多久的朋友，或是……（他的脸红了红）有一天将要娶她。在这个社会里他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抢劫，凶杀，或是从此失业，只能按法律去“格雷夫星”度过余生。
　　想到这儿，刘易叹了口气，望了望仍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的老父亲。这该死的“诺亚方舟”计划！
　　为了解决地球上日益严重的人口问题，早在几百年前人们就使用了各种办法。但庞大的基数使人口不可逆转地增加着：六百亿，七百亿……并一度超过一千亿，在联合国出钱，宇航局出力，经过了几年的艰难探索后，“诺亚方舟”计划出台了。这是一个外太空移民计划，移民的目的地是外太空一个叫‘格雷夫’的星球，它围绕恒星“那星”旋转，上面的环境竟和地球类似。
　　刘易似乎还朦胧地记得那时人们的狂热和惊喜。不过这热度很快就降温了，主要原因显而易见：这是个新鲜事物，而敢于吃螃蟹的人毕竟不多；而这个星球离地球太远了，只要一去就再难回来。所以人们宁可守着地球这岌岌可危的烂摊子，摇摇欲坠的社会。
　　若干年后，自愿移民的人只以千计。联合国只好作了硬性规定：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患无法治愈的慢性病的人，失业五年还未找到工作的人以及犯罪判刑二十年以上的犯人都必须移民‘格雷夫’。现在刘易的父亲就已年过七旬，按规定得与地球告别了。
　　父亲正在患病，并且病得很重，可一纸通知使他必须搭乘下周三的“天堂之路”号宇宙飞船离开地球，刘易哪能放心？况且到了那个遥远寂寞的星球，谁来照顾年老体衰的父亲？刘易非常崇敬自己的父亲，但这些年来忙于生计，几乎没有来得及关心照顾父亲一下，就要生离死别了，他的心情难以平静。
　　思索了几个夜晚，刘易作出了决定：他要陪父亲一起去！如果格雷夫的环境不错，又能与父亲在一起，那么别的困难就不算什么了！唯一割舍不了的就是小柳。三年了，刘易和小柳的交往都是淡如清水的君子之交，双方谁也没有表白过。但这一刻，刘易明白，自己早已深深爱上小柳了！可是太晚了，去格雷夫的事实不能改变，他所做的，只能是在临行前再见她最后一面。
　　吁！刘易叹了口气，眼中似有泪水涌动。他拿起桌上小柳的照片，放进衣袋里。
　　然后，他动身去一个叫阿里的人家。阿里因为失业五年也被定为去格雷夫的移民，可他有妻儿老小，不愿离开地球。刘易就是去拿他的身份识别卡，打算以他的身份登上“天堂之路”。
　　由于没能订上公共汽车的票，刘易只好步行去咖啡厅。尽管他安慰自己说汽车在拥挤的交通状况下比自己快不了多少，他还是迟到了十分钟。只有五十分钟了！
　　这最后的约会。他在心里想。
　　小柳坐在拥挤不堪的咖啡馆中，显得与忙碌世俗的人们格格不入。她那身淡色衣裙使刘易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我替你要了杯水。”小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刘易坐下，望着手中昂贵的纯净水，不知怎样开口。
　　“找我找得那么急，有什么事吗？”小柳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直望着他，仿佛想望到他心里。他低下了头。是否告诉她真象呢？这样未免也太残酷了。自己这一去，不知要去多久，也许十年，二十年才能回来……是否能回来，回来后还能否找到工作，他还连想都没想过……但是小柳，还那么年轻，他不愿她背负长久的思念和等待，为了一个飘流他乡的人。
　　可是怎样对她说呢？刘易支支吾吾：“唔，没……没什么，只是想聊聊。”
　　小柳保持着原来的表情。
　　“你知道格雷夫星吧？”刘易赶快转换话题。
　　“格雷夫星？知道。”一刹那，小柳的脸色似乎变了变。
　　刘易却没有注意，他心慌意乱地说：“我的父亲……就要去那里了。”
　　“噢……”小柳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隐藏在浓重的烦恼与哀伤中了，“那儿……是每个人的归宿。”
　　“是啊，我……”刘易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我听说那儿的环境很美，很好……”
　　小柳神情黯淡地低下头。
　　“也许，我父亲他会生活得很好的……”又过了好久，刘易才说。
　　“刘易，你……相信吗？”小柳颤声问。
　　“相信什么？”
　　“格雷夫星又美，又好，象……传说中的天堂？”她抓住刘易的手，刘易感到她的手在轻轻地发抖。
　　“相信……谁知道呢。这里的人都没去过。”
　　“是啊，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那里，太远太远了。”小柳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猛呷冰水。
　　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刘易听得到表针在嗒嗒地走着，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小柳，不忍再想以后会发生什么。
　　终于，小柳抬起头，问：“刘易，你……就和我说这些吗？”
　　刘易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有心事吧？”
　　刘易难过地抬头望着她。这个凡间的精灵啊，她看透了他的心！
　　“小柳……嗯，假如我……因为工作，对，工作，需要离开这儿一段时间，你会忘记我吗？”
　　“傻瓜，看你说的，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可是，这段时间，你会很寂寞的……”
　　小柳笑了，有些凄凉地说：“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寂寞的……”
　　“不，小柳。”刘易急忙说。“我的意思是也许我要走很久……”
　　“你放心吧，刘易，我会安心地快乐地等你回来，哪怕等一辈子。”小柳淡淡地坚定地说。
　　一刹那，刘易的眼泪一下子滑下脸颊。他抓住小柳的双手，“也许我会走十年，甚至……”
　　“十年并不很久，不是吗？”小柳淡然地说着，抽出手为刘易拭去眼泪。
　　刘易定定地看着她，很想时间就在此时停滞住。
　　然而，咖啡馆的侍者走过来，礼貌地说：“对不起，两位，你们到点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一切就在这一刻结束了。
　　再见了，小柳。不，也许永别了。请珍重！
　　两个人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开了。
　　小柳走在路上，心里乱得很。又一批“移民”将要乘上“天堂之路”去那见鬼的“GRAVE”了，其中还有刘易的父亲，一位慈详善良的老人。……然而在她心中，还有一种隐约的幸福。本来她不认为自己会有一位真正的朋友，可她偏偏认识了刘易。三年来，他们保持着淡淡的友情，直到这一天她才发现，自己在刘易心中的位置多么重要，而自己又是多么信任他，以至于甘心用十几年时间来等他。这一刻，她才肯定了这亦真亦幻的情感。在这样的社会里也会有纯真的爱情，这难道不奇怪吗？
　　这晚在梦中，她甚至梦到了刘易。他要走了，要走了，去哪儿呢……为什么走向航空港……“天堂之路”……天堂之路……他也要去格雷夫吗？！
　　小柳惊坐起来，冷汗淋漓。她看了看表，一夜就在噩梦中过去了。刘易，在梦中要去格雷夫。小柳一惊。她想起刘易种种奇怪的表现：“我父亲要去格雷夫了。”
　　……“那儿，很美吗？”……“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很久，很久。”……
　　“你会忘了我吗？”……“也许要十年，甚至更久……”
　　天哪！他不会是要陪父亲去格雷夫吧？这个傻瓜，格雷夫是……
　　她跳下床，颤抖着双手给刘易拨电话。不，不，拨错了……忙音……忙音……铃声……铃声……没人接！小柳呆了。完了！他们上路了，他们已在去航空港的路上了！
　　足有几分钟，小柳坐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刘易真的要去格雷夫？她试图使自己冷静一点，也许自己是受了那个梦的影响才会这么想的吧？人家说梦都是反的，那么刘易就不会去格雷夫了。可是想想刘易的种种表现，的确是不对劲儿呀！小柳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早点去航空港看看。
　　她匆匆地洗了把脸，抓了几块饼干塞到嘴里就驾车驶向航空港。今天的交通似乎也和她过不去，处处车满为患，堵车频繁。好容易赶到航空港，已经差十分八点，“天堂之路”还有十五分钟就起飞了。
　　小柳冲进候机厅，在人丛之中大声呼唤刘易，“刘易，刘易！”她多么希望回答的只是刘易的父亲，并告诉她，刘易已经去外地工作了。然而，没有人回答，人们都惊异地望着她匆忙地在大厅中奔跑。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地静下来了，只有她的声音，刘易的名字在大厅中回荡。
　　小柳猛然停下。刘易不在这里，他的父亲也不在。他们还没到？
　　一只手拍了拍小柳的肩膀。小柳猛地回过头，然而却不是刘易，而是她的同事。“小柳，你在这儿干什么？就要起飞了，快去控制室吧！”
　　小柳颓唐地来到控制室，她感到自己全身无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人们开始登机了，透过控制室的窗户，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陆续登上航天飞机。小柳看到电脑里依次显示登机人身份识别卡上的名字：“……卡瑟．威尔斯，程山，孙威，玛丽．唐尼……”人流在舱门口消失了，然后还没有刘易，或他的父亲。
　　“人都齐了吗？”不知谁在问。
　　“还差两个。”另一个人回答。
　　小柳的心狂跳起来。她看到门口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轮椅，慢慢地向太空船走去。轮椅上坐着个老人，在这个距离小柳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推着他的那个年轻人，仅从走路的姿势上就可以认出一定是刘易！
　　小柳惊呆了，她慌乱地问，“他……他是什么身份进来的？”
　　一个同事惊异地问：“哪一个，轮椅上坐着的？”
　　“不不，推轮椅的……”
　　“阿里，失业者……”
　　小柳已经冲出控制室的大门。
　　然而控制室离停机坪太远了，小柳跑到半路，就已看见刘易和他父亲走到了舱门口。她发了疯似地大叫起来。
　　刘易看着远远跑来的她，似乎也惊呆了，好半天，才轻轻地说：“小柳，你怎么在这儿？”
　　小柳泪眼朦胧：“刘易，你是要去格雷夫，是吗？”
　　刘易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小柳，我父亲他病成这样，我不能……”
　　原来是因为父亲。小柳咬着牙，问：“你一定要去吗？你父亲可以由别人照料。”
　　“不，小柳，我不放心。我欠父亲太多了，我必须……”
　　“那么，我呢？”小柳只有用自己作赌注，“你爱我吗？开始，你就没有真心待我吧！”
　　“不，小柳，我爱你，我从一见到你就喜欢你。可惜我不能照顾你了……。回去吧，小柳，你会在家门前看到我送你的最后一束玫瑰……”
　　刘易推着父亲跨进了太空船，舱门渐渐合拢。
　　“不！”小柳尖叫了一声也侧身挤进舱门。舱门在她身后“咣”地一声关牢。
　　刘易猛地转过身，脸上也已泪痕斑斑：“小柳，别这样，趁船还没起飞，你快下去吧！”
　　小柳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平静如水地说：“要死就死在一起。”
　　航天飞机不知已航行了多久，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的太空中，人们都失去了时间观念。生活舱中的人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刘易仔细地照顾父亲睡熟后，才来到小柳身边。
　　小柳自从上船，就呆若木鸡地坐着，不知坐了多长时间（总是刘易劝她不动自己才去睡一会儿觉）后，她开始低低地啜泣起来，刘易问她什么她都不肯说，刘易只好不再问。他坐到她的身边，把手帕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来，又不说话了，出神地望着窗外。刘易呆呆地凝视着映在舷窗上小柳的影子，觉得她似乎变了，以前的小柳带着神秘的忧郁。似乎深不可测；
　　而现在的她，似乎已恢复成自己，散着浓浓的忧伤。年轻的女孩呀，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悲伤，眼泪都冲不走的吗？
　　“刘易，你父亲怎么样了？”
　　“不太好，不过，已睡熟了。”
　　她又别过头，似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又转过头来望着刘易。
　　“刘易，你知道么……我从小到大一直是悲伤的。我生活在一个冷酷、冷漠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关心我，体贴我，还要干一种残酷的我所厌恶的工作，不能脱身。”她用淡淡的语调平缓地说着。
　　“刘易，直到你出现，我才有了欢乐，才懂得什么叫幸福。所以，我感谢你还感谢不过来呢。”
　　“嗨……”刘易苦涩地笑了一下，“其实对于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
　　“不，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我阻止你并不是因为我……因为你照顾父亲而抛下我，而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嗯？”刘易奇怪地问，“什么？”
　　她咬了咬牙，望了望周围坐着的另外几个乘客，对刘易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两个人一起走到过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格雷夫星，这艘船，就是我们的墓地。”
　　“什么？！”刘易大吃一惊。
　　“你看不出来吗？七十岁以上的人，失业者，囚犯，都是不能再创造社会财富却要消耗别人劳动成果的人。地球联合政府认为，他们已经没用了，他们的存在只是一种能源与资源的浪费。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除掉他们。”
　　“于是他们费尽心机想出了这个办法，假装每年都要移民一些人去一个什么莫虚有的‘格雷夫’星，并用尽一切手段掩饰真象。其实呢，这艘飞船会在飞出太阳系后，抛下我们这个生活舱，再飞回地球。被抛下的生活舱将在十二小时内爆炸，在宇宙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柳冷静的叙述着，仿佛在叙述一个故事。刘易则愤怒地斥责，“怎么能够这样呢！”
　　“这又怎么样？地球上的资源实在是不够用了，地球人口也实在太多了……”
　　“可是这样太不人道了，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
　　“刘易！”小柳扑在刘易的怀中，无声地哭泣着，“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刘易沉默了，任凭她渲泄着，然后抚摸着她的长发，说：“别哭了，小柳，我知道你不愿干这个工作……”
　　小柳哭得更厉害了。“刘易，我不知送多少人上了天堂，每一次我都增加一份罪恶的感觉。那么，我自己得到这个结局也是应该的，可是连累了你和你的父亲……”
　　刘易哀伤地笑了。他向窗外望去，远远的，太阳象一小块红色的炭，一点儿也不明亮。他对小柳说：“你看太阳那么凶猛炽热的东西，在这儿连一点威力也发挥不出了。”
　　小柳也向窗外望了望，然后回过头来对刘易说：“那边是海王星。我们就要飞出太阳系了。”
　　刘易抚着小柳的肩膀，感到她在微微地发抖。“你害怕死吗？”
　　“不，可是……”她没说下去。
　　“你说我们一定会死吗？”刘易又说。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询问似的看着刘易。刘易的眼睛也在坚定的望着她。
　　“我们还有时间。”刘易环视四周，舱里的几位没睡的老人，失业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围在他们身边。
　　“我知道这艘船上有一位失业的电脑软件师，一位退役的爆炸专家，还有一位宇宙局的工作人员……这些还不够吗？”
　　小柳抬起头，看到刘易自信的笑，她又看了看大家也都和蔼地对她笑着。
　　“这个阴谋已经不能维持多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