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飞
海水和火焰
海水和火焰
2000 第10期   - 封面故事

戚飞


        坠落

    经过空间折叠，莫莉在9分钟后从12个光年外抵达目标星球的外层空间。她的茉莉花号探险型飞船停留在同步轨道上，距地面50742公里。

    这也是一颗蓝色星球。

    莫莉打开通讯器，向基地作了报告。

    对于一个年方二十的女猎手，勘探过11颗行星应该是引以为自豪的。然而她曾对媒体抱怨说：“你们根本不懂我有多无聊！”事实上她的工作不是无聊，而是太富于冒险和刺激。莫莉想：我会死在这颗星上吗?不会。12是我的幸运数字。

    基地发出了警告：12号注意，你附近出现危险物体……

    莫莉扬起尖削优美的下巴，满头褐色的鬈发在失重下轻轻飘动。她几乎想痛骂基地那群白痴一顿：废话。我用眼睛也看见了。

    她看见了一个梦魇般的奇迹：一个足可以装得下整个纽约的太空浮城！芝麻大的小飞碟在外面盘旋飞舞。

    莫莉的心怦然而动。主电脑却在边上罗嗦：“要准备登陆了吗?船长……”

    她一巴掌把探头打得滴溜溜转：“白痴！这里没有陆地。”

    的确，这里没有陆地。12号行星只有天与海，蓝色的天，蓝色的海，连一片白云都没有。

    茉莉花号本想到近地轨道上以便勘察，但发动机突然停车，备用的也不济事。飞船像课桌上跌落的铅笔盒，只差没把莫莉像铅笔一样甩出来。

    见鬼！她一边开启救生舱，一边紧急呼叫基地：“一号！一号！我是茉莉花……”然而终端寂静无声。

    没时间了。

    救生舱可以使用。一闪一闪的黄灯敦促着女猎手的决心，她把飞船的数据库传到救生舱里——这个手续耗费了宝贵的2秒钟。之后救生舱按照“乘客安全第一优先权法则”自动脱离茉莉花号，像断线的风筝，在大气里打了几个转儿，一头扎进大海，冒出了一小朵雪白的浪花。而蛋形救生舱同时从它的外壳上的三万六千多个微孔迅速喷出泡沫，它们在空气里膨胀，约1.2秒后凝结，旨在减少与星面接触时的冲击力。

    此时如果在远方观看的话，只见一粒爆米花般的小东西轻飘飘地下落了三万多公里，然后砸在海面上，激荡起几圈细弱的波纹。

    莫莉醒了。

    为了防止乘客在危机下心理失常而释放的镇静性气体已经消散，但莫莉脖子还有点酸软无力。她靠在椅背上，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她不禁吓了一跳：头顶上的蓝色正在不断变浓变厚。她向脚下望去，是无底的深邃的蓝色深渊。救生舱仍在不停的下沉之中。

    猎手本能的感觉像触须般伸展出去，莫莉察觉到了一股躁动。

    电脑说：是次声……

    次声?女猎手的记忆里，次声是一些巨型动物的语言载体，它们笨重的身体难以发出高频波……可是它在哪儿呢?

    她急切地询问电脑，但电脑回答不出。屏幕上一帖帖地替换着，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但莫莉闭上眼睛也感觉得到它在接近！

    50米、30米、15米，来了……

    突然，轻轻的震动从脚底上传来，救生舱停止下沉，又飞快上升，好像踏上了骤然开动的电梯。

    莫莉明白了：对方是从救生舱正下方升上来的，那儿正是扫描的盲区。

    头顶的海水不断变浅。莫莉居然轻松了许多……救生舱冲出水面，停了下来。12号星球的两颗太阳正在升起，橘红的光透过玻璃舱壁射进来，莫莉安心了一些。

    这时候，左舷窗外的海水里升起了小山般的、黑黝黝又带着蓝色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一只变种海龟！

    莫莉想：好呀，终于有东西露面了。

        OR

    世界网络联盟（WINA）在四年前通过了一项法令：禁止人以网络生命形式永久性存在于网络之中。

    这主要是冲着MUD来的。

    MUD在22世纪后半叶迈入了全新的境界，成为人类创造的伊甸乐园。比如当现实中的宇航业因蛀洞的后期技术困扰而停滞不前时，MUD中空间折叠已成为普遍应用的宇航技术了。

    在MUD世界的百万颗星球上都住了人，其中40%属于法律禁止的“永久性居民”。这意味着他们的身躯每天有10个小时以上呆在个人电脑前，脑后的神经接口插在主机板上……这部分人绝大多数是吃着社会福利，不满现实，只能到MUD里发泄的年轻人。

    他们在MUD里为所欲为，做出正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以释放心中的魔鬼——只要不伤及别人，是没人会管的。起初他们以戏弄NPC为乐子，但很快丧失了兴趣。后来，这部分人分化成了两种：

    一种追求自身的死亡。他们往往是不死之身，却以死亡为荣。最令现实世界为之悚然的是驾驶巨型飞船冲入太阳，导致个人帐号死亡，系统崩溃。听一些“死”过的人讲，死亡瞬间给人的刺激感是登峰造极无可比拟的。也有人采取一种恶心的死法：在真空中扭动着脱去全身的宇航服，而且比赛谁能在死之前脱得多。那些令人作呕的死状成为新披头族津津乐道的话题。

    WINA是不管这些人的。

    另一种人也追求死亡。不同的是，他们只追求别人的死亡。

    “自杀”后虽然系统崩溃，但对那些老虫子们根本不算回事。而杀人狂们杀的人98%当场真正死亡，2%成为永久性痴呆。他们自称OR杀手集团。

    WINA对这类人自然要认真对待了，它派出了一千名志愿者，他们被称之为“猎手”。莫莉就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女猎手之一。

    三年后，恐怖杀人事件减少了90%，这是以456名猎手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OR销声匿迹了几个月，但黑暗没有被光明驱散。当年九月份，虚拟火星社区发生了一起令人窒息的报复性屠杀。莫莉去得比同伴迟了些，她只看到火红的大地上鲜血淹没了20厘米高的悬浮路面，被肢解的尸体撒满了半个火星平原，其中有十几名是猎手。莫莉能做的只是和剩下的战友在风中默哀。

    WINA感到了像被当众强奸一般的侮辱。所幸的是这次OR留下了尾巴，WINA终于追查到了OR的老巢。于是它便通知了距离该星最近的茉莉花号：

    这也许是最后一战。OR老巢的地址在……你的任务是先行侦察，等候支援。

    上帝保佑你。就看这一次了。

    海龟很和善地看着她。莫莉打开了求救信号通知战友们。

    “没用的，任何信号都穿不透杂种们的屏蔽。”

    莫莉吃了一惊：海龟的声音轻易地突破了舱壁。她记得MUD的天神们声称救生舱实质上是复联智能结构的防火墙，任何非法入侵行为都要花上两百年才能成功。竟然这样不堪一击！

    “海里是我们的世界，”海龟用真挚的口吻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自由战士……”

    莫莉点点头。她听说过这名字，是民间反恐怖组织。海龟好像知道她想什么，说：“你还有帮手要来吗?来干掉OR那帮杂种……”

    莫莉说：“是啊。对了，OR怎么不来攻击你们呢?”

    正说话间，莫莉感到天空中有什么遮住了阳光！她向上望去，一只肋生双翅的金色猴子闪电般俯冲下来，翅膀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变种海龟不慌不忙地把救生舱按到海水里。莫莉眼看着猴子冲过来时海水合拢了，而它刚沾上海水，那湛蓝清凉的海水立刻变成了火焰！

    莫莉听到猴子的尖叫声传入耳鼓，不禁想到那帮吹牛的天神们。当她的救生舱再度浮上海面时，那猴子扑打着翅膀一路哀嚎逃向空中浮城，身后拖着浓浓的黑烟。

    “你看见了吧……数据海洋是无人可越的藩篱。当然，正义的人可以自由来往，OR杂种想都没想！刚才那个OR杂种运气好，再往下两厘米，它就别想回去了……”然后，海龟意味深长地说，“你得小心。”

    莫莉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说什么好。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个问题很重要，却一时想不起来。

    海龟自顾自地说：“……我们和杂种较量了一辈子……到这儿来的自由战士没有一个是孬种！”他忽然激动起来，“OR杂种想拿到密钥，不，永远拿不到！”

    莫莉像被惊醒一般：“什么密钥?”

    海龟沉默了几秒钟，向下潜去。海水翻腾，一股暗流将救生舱拖向了海底深渊。

         墓碑

    眼前越来越暗。

    莫莉不怕黑暗，只是黑暗勾起了她对太空生涯的回忆。救生舱下沉了很久，超过了一万米，最后终于碰到了海底。

    莫莉打开应急灯，突然，像是起了什么强烈的化学反应，从四周向外飞快地弥漫开了灯的海洋！各种各样的水母、魟鱼、电鳗、电鳐……它们通体发光，数以亿计的手指长的小鱼遍体银光闪闪，成群川流不息。转眼间，周遭的海水抖动起来，所有的光亮被折射后五光十色犹如珍宝。莫莉眼花缭乱，不禁轻叹：“天哪……”

    这时候，她看见了那根柱子。笔直、浑圆、细长的黑色柱子顶天立地。她近前望去，柱身有海碗口粗，非金非石，幽幽放光。上面密密麻麻似乎有字……但看不清楚。

    发光的水母一抽一缩地游过来，仿佛几十盏台灯，照亮了基座上的一行字。这回莫莉看清楚了：

    “请记住所有这些为反抗网络恐怖主义而牺牲的人们”

    莫莉一下明白柱子上刻着的是什么了！

    “我们的一名敢死队员曾经跟进了OR的老巢，下载了OR关于永久性电子生命的核心技术细节，并把它发送到我们手中。他则留在那儿毁掉了OR的资料。

    “他就是我的父亲，也是第一个牺牲在OR手里的自由战士。他被OR发现后，在20秒内就离开了MUD和人世，面目全非，肢体碎裂。我们明白：对手是野兽，不是人。从那时起我就萌生了一个念头，要为所有为自由而捐躯的人立一座墓碑。父亲是第一个被刻上名字的人。

    “然后我们开始研制数据海洋。OR核心机密的芯片被压在墓碑底部，杂种们趁着海洋没造好就来偷袭……”

    海龟停下了漫长的诉说，好像在深思，在回忆，回忆那一刻……

    莫莉说：“你怎么了?别是什么病毒发作了吧?”

    突然，她看见了海龟的眼泪！从他多皱的眼角边流出了一颗颗鸽蛋大的泪珠，到后来，泪珠渐渐变成了血红色。那些发光的小鱼们聚拢过来，照亮了这一带，照亮了遍地散乱的白色骸骨，它们还维持着战斗的姿势。

    莫莉啊的一声：尽管海龟一口一个“我们”，实际上只剩了他一个幸存者！

    他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一万两千米深的水中。

    基地失去茉莉花的信息已经超过24小时，毫无疑问，她已经牺牲了。这个消息迅速传给了她的战友们，他们怀着沉痛而愤怒的心情踏上征途，此外还带着基地最后的杀手锏——

    ——很久以前，面对猖獗的病毒，有一个最原始最无奈也最有效的办法：低级格式化。就像亚历山大挥剑斩断戈尔迪结，用暴力击败技巧。

    猎手们接过了这柄利剑。

    在12号星球周围10个立方光年内的空间将被低级格式化。网管封锁了交通，并将正常社区的人们搬迁到15光年以外。

    代价是巨大的，因此在程序操作前，猎手们请求最后努力一次。

    基地代表WINA谆谆告诫说：“我相信你们。但不希望看到玉石俱焚——剿灭OR后，MUD需要你们这些网络精英。但是，一旦发现你们之中有被感染的迹象，低级格式化程序将自爆。为了MUD，为了人类，我们将不得不那样做。”

    ——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结束的尾声

    海龟还在向莫莉娓娓讲述他和他的战友们的故事——

    最先倒在血泊里的是我们的老师，当时他正对我们进行反病毒的基础教育。警报响起，尖厉的哨声撕碎了宁静，人们在火光中来回奔突。我们这些孩子被关进了防毒舱，透过玻璃，我看见亲人朋友一个个被MT病毒杀害……每个人都是战士，没有人想要逃走。虽然有战斗力的自由战士只占人口46%，但我们没有丝毫惧意。

    血在流。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呐喊，只能看见MT病毒和OR杀手的狰狞面孔。MT病毒中的3号变种能使人心智模糊而倒戈相向……格利大叔被感染了，他疯狂地砍了自己人几刀，又跳到防毒舱门口，想冲进来杀掉我们。

    在我们绝望地抱头大哭的时候，我看见格利大叔的眼中闪过了最后一丝理智，他大叫一声，一头撞死在舱壁上，脑浆迸裂。死后他还用身体挡住了门。

    屠杀在继续，血慢慢淹到了人们的膝盖。自由战士们唱着歌，紧紧地围在运算数据海洋的巨型电脑周围，手挽手，肩并肩。每个人的脸上只有宁静的悲穆，他们唱道：

    主啊  请倾听我最后的赞美

    我们即将升入洁白的天国

    当世界充斥了黑暗的时候

    谁还能聆听您的教诲……

    主啊  不要宽恕罪人

    我们请求您的赐予

    以此为我们的后代祝福……

    在歌声中即将诞生万能的数据海洋，然而我看见妈妈倒了下去，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我想：她大概看见了我去世的爸爸……

    赐给我吧，主……

    那愤怒的海水和火焰！

    空气中亿万吨海水从天而降，数据海洋大功告成。一瞬间，MT病毒和OR杀手浑身上下燃起了炽烈的火焰，水中火光熊熊。

    我们跌跌撞撞地走出防毒舱，垂死挣扎的OR杀手向我们扑了过来……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

    此后我每天都要把人名刻到墓碑上，一共是二十五万七千四百八十一人——连我在内。

    海龟讲完了他的故事。而与此同时，基地里正进行一场秘密的对话。

    “你怎么可以允许猎手去救莫莉！他们要么会全军覆没在12号星球上，要么会带着病毒回来！”

    “哈哈，放心吧，我根本就不打算让他们回来。”

    “那OR怎么办?还有谁能对抗他们?”

    “程序啊，还有3分钟低级格式化程序将自爆……要知道，猎手们的技术已超出基地若干年水平，如果不利用这个机会，恐怕以后会产生另一种网络恐怖主义，另一种OR……”

    在那颗蓝色星球的上空。

    为首的人俯视蓝色的洋面，说：“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莫莉没有死！”

    猎手们纷纷表示同意，有一个惊叫道：“天哪！真的……瞧，她在海面上留下了一个标记，天，是用发光鱼类组成的——‘I  am  here’（我在这儿）……”

    “快报告基地！不能使用低级格式化程序！”

    阳光温暖、灿烂，斜斜照进基地办公室。将军和他的首席参谋注视着定时器。当航空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秒针，走向最后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