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笳
One Day
《One Day》
作者：夏笳

正文

One Day

　　(科幻世界2007年3月刊)

　　8：00 am 闹钟响起。从十二万人口的水泥丛林中某一个角落里醒过来的时候，他却发觉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姓名，身份，身在何地，以及存在的意义，一切空空荡荡，毫无痕迹，像被人用一块柔软的抹布细心地抚平过一般。

　　房间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出租公寓，简洁得像刚搬进来。他爬起来四处走动，洗漱，换衣服，然后从冰箱中找出大罐未开封的冰镇牛奶灌下去，一切都好像顺其自然的习惯，不时涌现出细微的熟悉感。那么这是他的房间，他最终断定，至少最近他一直在这里生活着，只是在这个早晨，他就这样丧失了记忆。9：00 am 第一条短信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几乎被吓了一跳，汗湿的手一把抓过来紧攥在手里。

　　“带一束花，前往冥岭墓地，看望J.W。”

　　短信内容简洁得如同他一贫如洗的记忆，他犹豫了一下，穿上挂在门背后的粗布外套，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钥匙和钱包，冰凉坚硬。

　　打开门，外面是一个略有些阴霾的天气，隐隐有月桂湿润的清香。他挑了百合与三色堇，或许是觉得这样不会显得太冷清，去往墓地的路很长，他怀抱鲜花坐在空荡荡的公车里，年迈的司机一直咳嗽着，大概天气有些湿冷。

　　洁白的碑石躺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中，J.W，他把花束放在这个名字上，J.W，你是谁，我的朋友，亲人，或者只是素不相识，他坐在湿漉漉的碑石旁边静静地思考，却始终什么都想不起来，真是糟糕的一天。11：00 am 第二条短信

　　“第五大街，米奈。”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雨丝，他匆匆拦了一辆车坐进去，指尖和脸颊感受到些许凉意。

　　米奈是一家意大利餐馆，他挑了靠窗的座位，年轻的女侍应生微笑着走过来，脚步轻盈得像在光洁的地板上舞蹈。

　　“跟昨天一样？”

　　他很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说，“是的。”随后注意到对方橙红色头巾下小动物般的眼睛很是清澈。

　　一份奶油野菇汤，香蒜面包，海鲜千层面，附送的芝士蛋糕和蜂蜜柠檬红茶，他很快爱上了这家店，或者说，再一次重新爱上。听陌生而熟悉的音乐，慢慢喝着汤，身体温暖松弛下来。密集起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街景像水彩画一般在水幕后绽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原来现在是10月，街边的银杏刚刚开始泛黄。

　　雨停的时候他结帐准备离开，女侍应生在桌边微微弯下腰，嘴唇红润得像留在田里熟透的草莓。

　　“那么，今晚您会来么?”姑娘轻声问道。

　　他又是短暂地迟疑，年轻的姑娘，略带顽皮的笑颜，一次艳遇，或者更重要的约定，他不得不小心地做出试探。

　　“哦，几点来着？”

　　“您真的忘啦。”姑娘皱起了好看的鼻子，嘴角却依然笑意盎然，“八点，还在这儿，一个小型告别派对，这个月底我就毕业回家啦，以后可能不来了。”

　　“哦，好的。”他说，原来是这样，告别派对，某个该死的家伙抹去了我的记忆，并且差点错过了这个邀请。

　　“那么晚上见。”姑娘点点头，转身轻盈地离去了。

　　“晚上见。”他目送姑娘的背影，坐在那里轻声说道，掌心里攥着她刚刚留在桌子上残留余温的几枚硬币。整个下午没有新的短信，天气变得晴朗，淡金色的阳光从云隙后筛落下来，跌落进地面上湿漉漉的水潭。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两边店铺里各种陌生的新奇景致让他一次次停下来观看，像个第一次出来逛街的小孩子。

　　街心公园里，有戴着鲜艳围巾的少男少女们追逐玩耍，惊扰着大群珍珠色的鸽子，他买了一纸袋新鲜橙子，坐在长椅上慢慢剥开吃，风穿过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流过他的身边，带来不同的气息和声音。18：00 pm 第三条短信

　　“中央车站，717储物柜，七点前带箱子前往中锌大楼44层。”

　　这次他没有犹豫，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迫切地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暮色慢慢坠落四散，那些下班路上的车流和人群挤满了每一条街道，他行走在人流里，也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找到储物箱，摸出钥匙，一把一把试，开门，取出狭长的像是装乐器的箱子，他重新挤进人满为患的地铁中出发前往另一个方向。

　　中锌大厦并没有44层，他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是六点四十五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他，仿佛谜底就在这座钢筋玻璃的大楼中某个角落等待。他提着箱子上了43层，在走廊尽头找到一扇通往顶楼的破旧货梯，暗淡的夜色正在笼罩整座城市，周围和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迷离灯火。

　　他等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打开箱子，里面是包裹在海面泡沫中黑色冰凉的金属零件，当他触摸到它们的一瞬间，仿佛某根线路被接通，熟悉的触感喷涌而来，他取出零件迅速组装在一起，就像在属于过去的记忆中无数遍操练过一般，狙击步枪紧握在手里，他蹲在背风的角落里仔细瞄准，对面大楼里无数黑暗的和亮着灯的窗户。谁，谁是今晚的目标，嘴里的牙齿咯咯作响，身上单薄的外套抵挡不住寒冷的夜风。17：00 pm 第四条短信

　　“B座37层，左起第四个窗户，灰绿塔夫绸窗帘。”

　　一个略胖的人影出现在窗帘后，他甚至不用去刻意看清楚他的脸。

　　只是瞄准，调整呼吸，然后扣下扳机这么简单。八点十五分的时候，他跳下末班车，沿着街道匆匆忙忙奔跑，米奈餐厅挂出了提前休息的牌子，窗帘后却透出温暖热烈的光芒。

　　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没有来得及买礼物。

　　音乐声和甜点的香气飘散出来，他仿佛听到年轻姑娘清甜得宛如青梨的歌声，却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23：00 pm 第五条短信

　　“酬金已打入账户，密码在抽屉中备忘录第2页，查阅并预订第二天信息。”

　　他摸出钥匙打开抽屉，从备忘录上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之前每一天的日记，必要的信息备份，以及之后的工作计划，从最初开始丧失记忆直到这一天，将近一年时间，失忆，被提醒，有时工作，查阅资料，记录当天发生的事，编写第二天提示信息，每天周而复始，都是在这样的节奏中度过，并且不知道还将持续多久。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翻查关于J.W的一切，失忆将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发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写日记，编写信息，发送到信息台。

　　明天没有工作，他选择睡个懒觉，打扫房间，去超市购物，把积攒下来的衣服送去洗衣房，并且把关于米奈餐厅的条目从备份中删除了。23：59 pm 第六条短信

　　“晚安，好好睡。”

　　“晚安。”他轻声嘀咕着躺进松软的被子下面，很快进入沉寂的睡眠中，仿佛深不见底的一潭井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