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安
狼女
狼女
1997 第11期   - 人与自然

朱永安


        伟大的母性，还是兽性的本能?

    1996年8月的一天，美国阿拉斯加山南麓寂静的山谷间，响起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一辆越野车沿着颠簸不平的山路，缓缓驶入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这是一次没有向外界透露的奇异的探访。

    “就是这里！这里就是我的故乡!”车内一位叫伊莎贝尔的女子急切地说。

    呵，这就是她童年的故土，值得留恋的生养之地!

    这里曾给了她生命的延续，可是这是一种兽性的生命；这儿有她的母亲，可是它却是一头凶狠的野兽——母狼。是的，狼母亲曾经无私地给了她宝贵的乳汁，一直养育她到独立生活为止。这到底是伟大的母性，还是兽性的本能?

    他们走进了这片空旷的自然保护区的密林中。

    忽然，伊莎贝尔踩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她仔细闻了闻，说：“是我以前同伴们的粪便!它们肯定就在这儿不远。”

    于是，她大声嗥叫：“呜——呜——”

    声音在山谷间和森林中显得分外嘹亮，它们不断地回荡，传向远方。

    回应渐渐来了：“呜——呜——”

    回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它们来了，我的母亲快来了。它没有死!我的兄弟姐妹快来了，我的朋友快来了!”伊莎贝尔变得兴奋了。

    果然，灌木丛中响起了一阵由远而近的沙沙声。

    一对对闪着绿光的眼睛越来越近。尽管事先伊莎贝尔一再劝爱德华不要害怕，可是此时的新郎也情不自禁地脸色大变。

    “别怕，他们决不会伤害你。”她安慰着心上人。

    大大小小一共20多条狼赶来了，其中有不少是她曾经熟识的。她用不同的叫声，同它们亲热地打招呼。

    狼群也对她十分友好。伊莎贝尔拍拍它们的背，或是摸摸它们的毛。

    她发现自己的母亲却没有来，于是又用一种小狼呼唤妈妈的声音，叫了起来。

    一头老狼来了。它又老又丑，一只脚已经跛瘸，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这是我的母亲!我离开它后，它竟然老得这样快，病得这样厉害。”伊莎贝尔的眼泪夺眶而出。

    往事又一幕幕涌现在眼前……

        名副其实的“人形狼”

    伊莎贝尔是一名私生女，还不到1岁时，她就被遗弃在一片森林里。

    这片森林中生活着一群狼。一天，一头刚生下来不久的小狼，在妈妈外出觅食时，被一只豹叼走了。

    母狼回家后，便发疯地去寻找。这是它的第一个孩子，它非常钟爱，但直到第二天都没有找到。

    母狼几乎绝望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第三天它又扩大范围，继续寻找。黄昏时，母狼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觅儿心切的母狼立即循声追去，发现了这个瘦弱的小生命，它不断地用鼻子闻她。

    闭着眼睛哭泣的小伊莎贝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猛兽的利牙下。母狼的奶头无意中碰到了她的小手和嘴巴，饥渴难忍的她立即用小手抓住奶头往小嘴里塞，接着就拼命吮吸起来。

    母狼的奶水缓缓地流入了伊莎贝尔的口中，它的母性也渐渐注入了她的身体。它凭母亲的直觉，感到自己需要这条小生命。于是，它静静地侧身躺下，就像狗妈妈喂小狗一样，让这名婴儿尽情地吮吸。

    吸饱喝足的小伊莎贝尔，心满意足地睡着了。于是母狼小心翼翼地叼起她，回到自己的窝。

    从此，母狼重新担负起母亲的责任，开始觅食，恢复了先前正常的生活。

    就这样，母狼一直哺育她长大断奶，能够自己捕食，能够独立生存为止。

    在狼的环境中，她“狼化”得相当快，不仅学会了像狼一样用四肢飞快地奔跑，而且学会像狼一样生吞活剥，撕咬食物。她还学会了像狼一样嗥叫，用狼的语言来呼朋引伴，呼救求援等等。

    相反，人的一些本质特征已经荡然无存。后来，为了适应寒冷的气候，她的身上居然长出了长长的毛。这时的伊莎贝尔已经是一头名副其实的“人形狼”了。

    然而，小伊莎贝尔命运的决定性大转折的契机，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了。

    这天，她发现一头小羚羊由于贪玩，远离了妈妈和群体，于是她嗥叫一声，“张牙舞爪”猛冲上去。

    她越追越远了，已经远离了她的“家族”的活动区域。她不知道，危险也已经快降临到她的头上，因为，她已经跑出深山野岭，进入了猎人出没的地方。

    一名老猎人发现了这头已经筋疲力竭的羚羊，经验丰富的他断定后面有“追兵”，于是就持枪静候。

    伊莎贝尔捕捉到羚羊后，高兴得马上就将它咬死，撕咬起来。

    猎人猛扑下来将她压住，她又咬又吼，如同一头发怒的野兽。然而这名猎人身高体壮，膂力过人，经过一番搏斗，将她制服，并用绳索将她牢牢捆住。

    就这样，她被带回了人间。

        最伟大的心理改造工程

    人们在开头几个月中，不得不把她装进野兽铁笼，因为，她兽性根深蒂固，常常见人就咬。

    由于她被捕捉到时已10岁了，是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年龄最大的“狼孩”。美国有关部门决定进行一项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心理改造工程之一——“重返人间”工程。出于种种原因，这项工程从一开始就实行严格的保密。

    自从1920年在印度首次发现了狼孩以来，至今人类总共找到了30多名狼孩。

    人类除了发现狼孩之外，还发现了猴孩、豹孩、羊孩、猪孩等，但是发现最多的还是狼孩。动物生理学家认为，这是由于一些狼在哺乳期内哺乳欲和护养欲特别强，失去狼崽后会千方百计寻找“替补新生狼”的缘故。

    可是由于种种原因，狼孩通常都活不长，而且智力低下。

    1920年在印度米德尔纳波尔城附近的森林里发现一名二三岁和一名七八岁的女狼孩。小的到了第2年就死了，大的又活了9年，死的时候大约16岁，可智力只及三四岁的的孩子。“人类早已能够成功地登上月球，可是我们却无法将一名狼孩成功地改造成新人!”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安德鲁·柯克的名言在世界心理学界是众所周知的。

    因此，这项心理实验的意义是广泛而深刻的，不仅在人类与动物的关系上富有深远的意义，而且在动物心理学和人类进化学，包括人类心理发展史和大脑发育史上都有重要的价值。

    柯克博士领导的一个小组负责对她的心理和行为进行彻底矫正。

    他们为这名尚没有姓名(伊莎贝尔是以后改的姓)的狼女取了一个便于记住和呼唤的名字——劳拉。

    不吃生食，这一文明人类最起码的要求，教会劳拉却非常困难，而且反复性特强。心理学家辛辛苦苦教了3个月后，劳拉终于养成吃熟食的习惯了，可是一次她饥饿时，见到一只兔子，狼性重新勃发，扑上去就咬。

    教用餐具吃饭这一基本的要求同样也十分艰难，劳拉总是用手抓食物吃，甚至用嘴直接撕咬。

    教她穿衣服更不容易，她总是将套上身的衣服拉掉或者干脆撕得粉碎。

    可是，这些心理学家并不气馁，他们知道，这是人性与兽性的较量，相信人性一定能战胜兽性。

    经过将近20年不懈的努力，奇迹终于渐渐发生了，后来，连最困难的语言关也渐渐攻克了。劳拉的行为、习惯、生活方式和思想感情都慢慢“人化”了，身上的毛也慢慢褪脱了。

    “重返人间”工程终于取得了惊人的成果，这是人类历史上对兽孩最成功的一次改造。

    为了考验劳拉能否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柯克征得有关部门同意后，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对劳拉进行彻底整容后，改名为伊莎贝尔，并编造了一份履历，让她以一名新人投入社会，过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后来，伊莎贝尔果然能够如同普通美国人一样，挣钱购物，生活娱乐。以后，她同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爱德华恋爱了。为了不让恋人心生疑虑，婚后，她才向丈夫挑明了她的真实经历。爱德华不仅没有嫌弃她，反而对她更尊重了。好奇的爱德华要不同凡响的妻子带他去实地看一看，加上伊莎贝尔开始思念狼妈妈了，于是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坚决不肯融入人间

    我们再回到伊莎贝尔与狼妈妈的重逢。

    伊莎贝尔紧紧地拥抱她的狼妈妈，老狼的眼中也显现异样的神情，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她的脸颊，就像当初舔她这个小宝宝一样。

    她抚摸着这头母狼，发现它已经老得跑不动了，伊莎贝尔心中一阵悲哀。

    天色已晚，伊莎贝尔决定回家了，便向狼群告别。她发现这头老狼的眼神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儿女告别母亲的感情。

    伊莎贝尔心想：“这很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狼妈妈了。它是这样衰老，看来，它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于是，伊莎贝尔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将自己的“养母”带到自己家中，由自己来赡养，她要尽一个女儿的孝心，要报恩。

    于是，她用狼的“语言”和动作告诉它，要带它走，然后，拉着它，就往外走。狼似乎并不愿意，它越走越慢，当快走出森林时，母狼拒绝再走了。

    伊莎贝尔感到意外，就放开了手。不过，她决定再作一次努力，于是背上它，继续走。突然，狼的眼中露出凶狠的目光，接着，它发出了让人胆颤心惊的吼叫，还张大嘴，露出长长的狼牙，以示威胁。

    伊莎贝尔明白了，对丈夫说：“它坚决不肯去。”

    爱德华说：“它在这片山林里生活了一辈子，已经完全跟它融为一体了。现在要它来到人间，好像将一棵老树连根拔起，再在它完全不熟悉的地方移植，它肯定是不能适应的。而且，它必然要失去自由，很可能被装进铁笼内，供人参观、拍摄、玩弄。这种生活对它或许并不幸福，甚至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对。”冷静下来的伊莎贝尔点点头。

    他们向老狼告辞了，老狼流露出留恋的神色。

    伊莎贝尔和爱德华走了好长一段路，回头一看，在瑟瑟寒风中，老狼依然注视着她……

        不管是人道主义，还是狼道主义

    虽然渴望过普通人生活的伊莎贝尔一直对此次探亲严加保密，感到无比新奇的丈夫还是向外界透露了消息。

    这一消息经记者报道后，在美国引起了轰动。传媒纷纷前来采访，不少电视台也打算出巨资拍“狼女寻母”的新闻片。虽然伊莎贝尔并不愿意，可是在方方面面的人士一再劝说下，终于同意了。

    1996年10月下旬的一天，当地电视台、电台、报刊的记者们来了好几车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到了目的地后，她同丈夫和记者们一同进入了前述的这片森林。

    她开始呼唤。然而，叫了好一阵，狼还是没有来，人们向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她急了，使出浑身解数，可还是没有动静，人们开始投来讥讽的目光。

    这样叫啊，喊啊，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连一只狼都没有出现。伊莎贝尔竭尽全力，又喊了一阵，可还是没有回答。她绝望了。

    暮色渐渐浓重，人们纷纷走散了，最后剩下伊莎贝尔和丈夫。恢复平静的森林显得分外冷清。

    “你的亲朋好友很可能是吓怕了。”爱德华说，“当今时代是狼怕人，不是人怕狼。”

    经丈夫提醒，伊莎贝尔一拍脑袋说：“对!这么多的人，怎能不怕呢！现在人都走了，我再试试看！”

    于是，她再用狼嗥呼朋唤友。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有一些沙沙的脚步声。

    “呵，到底来了!”伊莎贝尔心中升起一阵宽慰。

    可是，来的狼只有两头，连她的母亲也没有来，伊莎贝尔不免失望。

    让伊莎贝尔高兴的是，她已经认出其中的一头，可以说是她的妹妹，因为它也是这头狼妈妈的女儿。

    伊莎贝尔用小狼呼唤母亲的声音不断呼叫，这实际上是在问：“妈妈在哪儿，为什么没有来?”

    这头狼听懂了，它朝伊莎贝尔看了看，转身就走。伊莎贝尔觉得异样，就跟着它。

    走了不多远，伊莎贝尔就发现一棵大树下躺着一条狼，已经奄奄一息了。正是自己的狼妈妈!狼妈妈的眼睛无神地呆睁着。

    伊莎贝尔用狼叫妈妈的声音亲切地喊了一声，母狼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道光亮!

    她低下头，用手抚摸它的头。它吃力地伸出舌头，用尽最后的力气舔了她的手一下，就闭上了眼，死去了。伊莎贝尔悲痛不已。

    “我们将它带走吧，现在它不能拒绝了。”爱德华说。

    “不，它已经是这片山林的一部分了。它生前不想离开这里，死后如有灵，想必也不想离开。我们将它埋葬在这儿吧。”伊莎贝尔果断地回答。

    于是，两人从汽车里取来工具，挖好了坑，将尸体埋好。两人向这座狼的新坟深深鞠了三个躬。

    “我永远不会再来了，我要向这段历史告别。新的生活在等待我们。”伊莎贝尔最后这样说。

    (原载《科学大现园》)

        张晓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