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飞
曲面
曲面
1995 第9期   - 校园科幻

何晓飞 


    那一连串令我震惊的事完全是由一双鞋引起的。

    2112年2月的一个星期天，我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凌锋，你可让我等苦了。”

    是我的好友林天宇。这个人很奇怪，中学时酷爱数学，可如今却在物理上干出了一番事业，已是世界科学院院士，全球物理界权威之一。我曾经好几次问他怎么转行的，他却总是高深莫测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连忙一脚搭上一支左鞋，连蹦带跳地跑到客厅。

    “喂，你搞的什么鬼，我的右鞋呢?”

    “右鞋，哈哈，我叫不醒你便开了个玩笑。”林天宇耸了耸肩说，“呶，在这儿。”只见他变魔术似地取出一支右鞋。

    我边穿边漫不经心地说：“左右鞋大小形状均相同，就只是方向不同。如果左鞋能变成右鞋，你就捉弄不到我了。”这时，林天宇一震，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像喝醉似的，口中嘟嘟囔囔：“左鞋……方向……左鞋变成右鞋？”忽然间，他站起身来，冲了出去。

    此后，我致力于电脑事业，渐渐地将林天宇淡忘了。几个月后，我突然发现很多报刊杂志以及电视上都有“华飞制鞋”的广告，总经理竟然是林天宇。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去问个明白。

    林天宇正在客厅里摆弄一只鞋，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也知道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做起生意来的。”

    “你是研究物理的，隔行如隔山，你怎么可能下海经商呢?”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一丝狡黠的目光在林天宇眼里闪过：“这样吧，我带你到我的工厂去参观一番，有什么问题到那儿再说。”

    进入工厂，我发现它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庞大。房子中央的主计算机狂热地显示出成批数据，几只巨大的机械手将成堆的鞋子抓起装进箱子，又把箱子放进运输车。这有什么参观的?我正待发牢骚，却突然发现一个令我难以置信的事实：整个工厂生产的竟全部是左鞋，没有一支右鞋。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直瞪着林天宇发愣。

    林天宇微微一笑：“你还记得上次在你家时。你把左鞋变成右鞋吗?”

    我心中一震，疑惑地说：“你是说，你……你能把左鞋‘变’成右鞋?”

    “不错。一双鞋有两支，它们所有的尺寸都相同，然而，两只鞋却方向相反……”

    “怎么你尽说废活?”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别着急。表面上看来，一个左系物体变成右系物体是不可能的，但……你知道默比乌斯曲面吗？它很容易得到：拿一张普通长条纸，把一端拧个弯后，将两端对粘成一个环就成了。”

    “我知道。这种曲面有一个简单的性质：拿把剪刀沿平行于边缘的中线剪一圈，就能得到一个新环。它比原来的长一倍，窄一半。对吧?”我得意地说。

    “不错。不过我们关心的是它的另一半性质：让一只平面左鞋从这个曲面上的某处出发环绕一周后，再在这个曲面上转一下，你会发现左鞋已经变成了右鞋。也就是说，在这种曲面上，左右系物体可以在通过扭曲处时发生转换。”

    “可你刚才说的是平面鞋呀?”我还有点不明白。

    “唉，你对物理真是一窍不通。既然这种面在二维空间内是可能的，那么，同样的情况当然也能在三维空间发生。这只要求空间有一个适当的扭曲。”

    林天宇平静而缓慢地说着。可我知道，这7个月的研究一定是黑暗中令人绝望发疯的摸索。我这时才注意到他蓬头垢面，容颜憔悴。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坚强。

    林天宇顿了顿，接着说：“爱因斯坦在创立他的广义弯曲空间理论时，他的想法包含了这样一项假设：物理空间是在巨大质量的附近变弯曲的。质量越大，曲率也越大。这样，我们只需把一半左鞋装入飞船，让它按照一定的途径绕行宇宙一周，这样它们就能套进右脚了。”他笑着结束道：“我就是这样办公司做生意的。”

    林天宇的一席话对我来说无疑近乎于天方夜谭。可事实摆在面前，也由不得我不信。

    后来林天宇拍卖了公司，急流勇退，而后又开始了那无穷无尽的研究。

    我也恢复了昔日宁静的生活。但是半个月后，林天宇的母亲突然来访，再次打破了我宁静的生活。

    她一见着我，就迫不及待地说：“凌锋，怎么回事，天宇这孩子这几天怪怪的……。”

    我连忙扶她坐在沙发上，扶了扶眼镜，说：“伯母，你别急，有事慢慢说，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噢，是这样，天宇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分昼夜，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让进去。我在实验室外只听见他嘴里反复地嚷道‘曲面’、‘鞋子’、‘人’……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什么，我大惊失色，一个可怕的念头像火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闪。难道林天宇要用自己做实验，在扭曲的空间里航行?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十分钟后，我来到林天宇的实验室，但他已经离去。我心急如焚，急忙驱车赶到宇宙飞船发射基地。一艘宇宙飞船正屹立在发射架上已准备就绪，林天宇正靠在机身上，轻轻抚着光滑的防护罩。

    “天宇，别做傻事！”我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靠近发射架，大声呼道，“快回来吧!你母亲还等着你呢！”

    林天宇眼中一闪，随后很快冲我微微一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转身走进了飞船。

    我又靠近几步，近乎绝望地吼道：“天宇，回来吧，我求求你了！”

    一阵沉默之后，林天宇的声音隔着防护罩传来；“再见，凌峰!我已经下了决心要完成这个实验，不管成功与否！”

    我绝望地坐在地上。远处一团令人目眩的火光升起。旋即，飞船载着林天宇，带着一个科学家特有的探索欲望和不倦的追求消失在广袤无垠的空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始终不能忘记林天宇。他或许已经化为青烟一缕；或许已成为宇宙中的一颗卫星；又或许超越了时间障碍，在另一个空间里翱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