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春
强盗逻辑
《强盗逻辑》
作者：李兴春

正文

强盗逻辑

　　强盗用一种没有预约的方式请来了逻辑学家，幷且向他说出了自己即将实施的一场重大绑架行动。

　　绑架对象是“阿德拉女子学院”的女学生，阿德拉女子学院是贵族女子学院，在里面就读的几乎都是权贵富豪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保安措施严密。但强盗不是一般的强盗，他的手下人都接受过不亚于特种部队的专业训练，配备了连警方都没有的最新式精良武器。

　　强盗请逻辑学家检阅他的绑架队伍，他领逻辑学家走进一幢空旷的大楼，这是他们的专用室内训练场。他的手下人从楼顶像耍杂技一样吊着滑索飞身而下，在逻辑学家面前以跨立姿势一字排开。这是几十名人高马大、肌肉发达、全副武装、跃跃欲试的蒙面小伙子，流露出犀利而又冷酷无情的目光。他们预演了绑架行动全过程，步步到位，干净利落，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详，万无一失，谁看了都不能不认为：绑架行动一定成功。

　　“领头的就是我的儿子。”强盗向站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上的蒙面人投去骄傲的一瞥，“有他在，我很放心。”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逻辑学家问。

　　“我希望你能阻止我。”强盗的回答令人意外。

　　逻辑学家：“我想我能阻止你，只要你现在让我走，我马上向警察报告。”

　　强盗笑了：“我会让你走的，只是要在绑架成功后，现在你没有任何机会向外界泄露我的秘密。我希望你阻止我，是希望你能说服我自愿放弃这次行动。不谦虚地说，我是一个有知识和有自尊心的强盗，我做事有我自己的逻辑，虽然你们可以把它称为强盗逻辑，把我们的行为称为犯罪。但这个强盗逻辑是自成体系的，是能够站得住脚的，你们正常人或者说好人的逻辑，幷不比它有更充足的理由成立。你可能没想到：一个强盗也知道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吧？ ”

　　逻辑学家：“幷不是只有几何学家才知道欧氏几何和非欧几何，物理学家才知道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强盗：“那好，看来我还不至于显得太外行。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告诉我们：一个稍大一点的逻辑体系，要想做到不出现矛盾，就不可能把所有人们认为正确的结论包括进去，所以世上不存在绝对的无所不包的真理。既然没有绝对的真理，那么，凭什么就能说好人逻辑是对的？强盗逻辑就是错的呢？或者直接拿我们眼前这件事来说，凭什么就能说绑架勒索是错的呢？”

　　逻辑学家：“因为绑架勒索违反了法律，而法律是以大多数人的意志制定的，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你总不可能因为少数人的利益而侵害大多数人的利益吧？”

　　强盗摇摇头：“你没说真话。经过多数人认可、以多数人意志制定的法律，幷不能保证支撑它的逻辑体系就是对的，真理有时候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历史上纳粹政权和前苏联专制极权也曾经是他们国家大多数人选择或被迫选择的。”

　　逻辑学家：“照你这么说来就没个判断是非的标准了？”

　　强盗：“这正是我请你来的原因，我为这件事迷惑，所以我想请你给我找出这样一个标准，让我心甘情愿承认强盗逻辑是错的。强盗逻辑体系是由我们这一行的精神领袖、一位教父级的神秘人物建立起来，它还有个名称叫'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简单地说：它以'绑架勒索是对的'作为它的一条公理，也可以从其他公理推出'绑架勒索是对的'作为它的一条定理，然后体系没有矛盾地兼容了以'绑架勒索是错的'作为公理或定理的好人逻辑体系。也就是说，除开这一条不同，强盗逻辑事实上是和好人逻辑一样的，就像非欧几何相对于欧氏几何是平行的，等效的，所以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好人逻辑要优于强盗逻辑，必须要肯定好人逻辑而否定强盗逻辑。”

　　逻辑学家：“你为什么单单选中了我？”

　　强盗：“因为听说你是这个世上最有名和水平最高的逻辑学家。”

　　逻辑学家：“如果我能推出好人逻辑体系确实优于所谓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呢？”

　　强盗：“我就命令放弃这一次绑架勒索行动，幷且从此停止一切犯罪活动，洗手不干做个好人。”

　　逻辑学家：“如果我推不出来或者推出相反的结论呢？”

　　强盗笑了：“那就没办法了，你就会亲眼看着我们一步步实施我们的计划。在行动过程中我们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任何妨碍我们的人，拿不到我们想要的赎金和达不到我们的目的，我们同样也会毫不手软地杀死那些娇滴滴的无辜的人质。我们这样做没有丝毫负罪感，因为我们是以我们认为正确的强盗逻辑行事的，除非你能证明强盗逻辑相对于好人逻辑是错的。从现在起，阿德拉女子学院女学生们的命运就操纵在你手里，我们行动的每一步，都取决于你推导的每一步。什么时候你得出了最终的结论，什么时候我们就取消整个行动。”

　　强盗转身向他的队伍一声令下：“出发！”

　　逻辑学家在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前坐下来，电脑预存了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的全部内容，还安装有必备的一些逻辑推理软件。另一边的电脑屏幕则显示出绑架者身上的 ** 头拍摄的同步画面。

　　逻辑学家首先尝试检验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的“可靠性”，也就是从体系中推导出矛盾，这样就能否定整个体系。但自动推理软件在电脑上飞速运行，推导出成千上万条结论，都没有一条出现矛盾。

　　另一边电脑屏幕的画面上，绑架者已经迫近阿德拉女子学院。

　　逻辑学家又尝试比较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和好人逻辑体系的“完备性”，即在分别承认“绑架勒索是对的”和“绑架勒索是错的”前提下，其他条件不变，能够推出的有效结论是多少。如果好人逻辑体系比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推出的有效结论多，那么就证明好人逻辑体系更完备、功能更强大，当然也就优于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但结果仍然是没有哪个体系能够占优。

　　绑架者已经潜入阿德拉女子学院。

　　逻辑学家陷入深深的思索。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事实上否定了经典逻辑的矛盾律和排中律，矛盾律不成立，就意味着两个矛盾对立的事物也可以同样正确，没有孰优孰劣。欧氏几何和非欧几何是这样，量子力学的波动性和粒子性也是这样，难道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和好人逻辑体系又是同样的一例？

　　绑架者已经展开行动，成功控制了人质。

　　逻辑学家继续冥思苦想。虽然欧氏几何和非欧几何、波动性和粒子性都同样成立，但毕竟不能同时在同一个范围内应用欧氏几何和非欧几何，宏观世界里也不能同时显示波动性和粒子性的两面，现实社会中当然也不能同时认可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和好人逻辑体系。除了用投票的方式从这两个体系中选择一个，难道就不能依靠逻辑本身的力量作出合理的认定？

　　绑架者已经向人质亲属发出了勒索的要求。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逻辑学家再次详细地检验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的可靠性和完备性，一无所获。这时，因为绑架者的要求不只限于金钱，有些条件单凭人质亲属的能力难以达到，局势变得很复杂。而离绑架者规定的期限已经越来越近，被绑架的女学生们处境岌岌可危。

　　看着屏幕上被绑架的女学生们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她们都是一身白色校服，就像纯洁无辜的待宰的羔羊，逻辑学家面色严峻。时间在一天天流逝，强盗每天都来看他推导的结果，然后带着“我早知道你没结果”的神情离去。最后，逻辑学家差不多也放弃了。

　　期限已过，绑架者的目的没达到，他们拉出一名人质，准备就地枪杀。

　　就在这时情况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那名人质一扭身，不知用了什么招术，就摆脱了绑架者的控制，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将绑架者打倒在地，缴了他的枪。

　　这哪是什么柔弱待宰的羔羊？分明是一头猛虎。

　　其他女学生们也同时发难，就在人们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们都以更加敏捷更加训练有素的身手，反过来控制住了所有绑架者，全部缴了他们的械。

　　领头的强盗儿子也被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学生打翻在地，然后用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娇小女生说：“我知道你老爸在全程监控着你们的行动，现在轮到我们向他提出我们的条件了。”

　　娇小女生向强盗提出了更高的赎金和更苛刻的要求。

　　在强盗那边，逻辑学家欣喜地对面色严峻的强盗说：“你没听说过阿德拉女子学院还有个名称叫'亚马逊女子学院'？学院的学生们都像传说的亚马逊女战士一样，暗中接受过比你们更加专业更加系统的特种训练。她们知道你们多年的强盗生涯，已经积聚了大量财富，早就有了这个计划了。她们一直向外界装出那种娇滴滴可怜巴巴的样子，就是要引诱你们上钩。”

　　逻辑学家一指电脑：“现在，你来给我推推看。我找不出强盗逻辑不成立的理由，你又来给我找出好人逻辑不成立的理由。”

　　逻辑学家补了一句：“如果你能推出强盗逻辑体系优于好人逻辑体系，我会让那个用枪口对着你儿子太阳穴的女学生放了你儿子，还有你的其他手下人，她是学院女学生们的头儿，而我是她父亲。”

　　强盗同样照逻辑学家的方法检验好人逻辑体系的可靠性、完备性，同样一无所获。好人逻辑体系和强盗逻辑体系看来确实是平行、等效、对称的，强盗逻辑体系都没有问题，好人逻辑体系当然也没有问题。

　　强盗从电脑前站了起来：“我承认我也推不出来，这件事还得交给你解决。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是那个领头的女学生的父亲，那就太好了。”

　　强盗按了一下铃，召进两名手下人在旁边坐下，用微型冲锋枪枪口对准逻辑学家。强盗又把这个场景转播给娇小女生看，娇小女生握枪的手一下子就软下来了：“你们滚吧！快放了我爸爸。”

　　强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和你父亲还有个约定。看来你父亲对你比我儿子对我更重要，所以这个约定还得继续。”

　　强盗对逻辑学家说：“我们的约定不变，你要最终推出了让我心服口服的结论，我就放你走。”

　　逻辑学家只好又在电脑前面坐下来，事态几经逆转，又回到一开始的那种局面。

　　这次逻辑学家是为自己的生命而推导，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激发了他最大的潜能。他灵光乍现突然想到：可靠性、完备性都区别不了好人逻辑体系和强盗逻辑体系的优劣。可不可以从它们公理的独立性来分辨呢？

　　性质是一样的协调，功能是一样的强大，但如果其中一个比另一个的公理数量更少，整个体系就会显得更简单，当然也更优越。

　　更简单的体系意味着更符合同一律。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虽然否定了矛盾律和排中律，却不能否定同一律；强盗逻辑体系虽然不遵循矛盾律和排中律，却还要遵循同一律。如果连同一律都不遵守了，那么就不是强盗逻辑，而是疯子逻辑了。疯子逻辑等于没逻辑。

　　逻辑学家按这个思路开始进行推导，试遍了各种形式的公理系统，终于找出一个包含“绑架勒索是错的”公理或定理的好人逻辑体系，相对于所有包含“绑架勒索是对的”公理或定理的强盗逻辑体系，在一样协调一样强大的前提下，至少可以减掉两条公理。

　　这从直觉上也好理解：如果一个社会信奉“绑架勒索是对的”，那么你可以绑我我可以绑你，鱼大鱼吃虾虾大虾吃鱼，相比信奉“绑架勒索是错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社会，当然会更加复杂，更加动荡，付出的社会成本更高，依赖的前提条件更多。

　　逻辑学家在得出结论后也感到深深的震撼：好人逻辑之所以优于强盗逻辑，幷不是因为它真的比强盗逻辑在道德上更高尚，在逻辑上更有理，仅仅是因为它在应用上更简便。换句话说：谁做的事更省事，谁做的事就对，谁就是好人。同样可靠和完备的体系，更简单的会更符合同一律，更符合同一律的会更对称，更对称的会更优美。所以，评价两个体系惟一和最高标准，不是因为真，不是因为善，仅仅是因为美。

　　强盗也有爱美之心。对懂行的不是疯子的强盗来说，这已经是美丑分明，优劣立判。

　　强盗默默地检查完了逻辑学家的结论，然后什么也不说就放逻辑学家走了。

　　在另一边的阿德拉女子学院，逻辑学家女儿也放了强盗儿子。

　　逻辑学家走出来，独自踏上归途。他开始感谢这件意外的事逼他更加深入地通盘考虑逻辑学，如果没有这场变故，他可能永远找不出好人逻辑体系和强盗逻辑体系最终的区别，也就不会自己说服自己，改变今后要走的道路。任何外来的强迫压制都不如自己内心的说服力量，逻辑学家将从此革面洗心改弦易辙做个好人。强盗应该怀疑阿德拉女子学院的女学生们为什么能够以暴制暴黑吃黑？为什么她们领头的娇小女生恰巧是逻辑学家的女儿？逻辑学家是比他势力更大隐藏更深的强盗，是当今世上所有强盗的精神领袖和教父，也就是建立“莫里亚蒂强盗逻辑体系”的那个神秘人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