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系国
船
船
1995 第5期   - 科幻小小说

张系国


    绕过灰白色的防波堤，船缓缓驶入港口。两岸聚集的人群，从防波堤一直排到白色的巨厦旁的广场。全城的人似乎倾巢而出，都来瞻仰船的风采。广场上乐队演着进行曲，乐声随风吹来，断续可闻。大副俯身对通话筒说：

    “双车退二。”

    “双车退二。”轮机室迅速回应。

    大副转过头来，对船长说：

    “船长，我们到了。”

    他重复说了两次，船长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喃喃问道：

    “我们到了吗?”

    “到了，”大副兴奋地说：“你看，那么多人来欢迎我们。”

    “谁来欢迎我们?”

    “全城的人都来了!船长，我看到两岸站满了人，全城的人都来了。”

    船长叹口气，说：

    “没有人，你看错了。”

    “怎么会?船长，你听，乐队为我们演奏欢迎曲，你听得见吗?”

    “没有，你听错了。”

    大副不愿意和船长争辩。自从船长双目失明后，听力也逐渐衰退。他威风凛凛站在船桥上的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是身经百战、足智多谋的英雄，只有最亲信的大副知道，船长已是半聋的盲老人。他虽不忍刺激船长，但他明白这次是船长错了，他们已经回到出发的港口。看!岸边手持鲜花的少女；听!广场欢声雷动的人群，他们真的回到母城了。

    “船长，”大副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们下锚吧。”

    “不必，”船长的态度出奇坚决，“岸上没有人，这是陷阱。”

    大副惊奇地望着船长，难道老人除了视力和听力外，精神也逐渐崩溃了吗?这也难怪，四十年的航行，足以使得任何人疯狂。四十年前的伙伴，只剩下老船长一人，其余的人死的死，疯的疯，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个港口城市的真正面貌，但他双目已瞎，大副只有依赖电脑内残缺不全的海图搜寻那港口。在五度空间的世界里，他们会再度找到港口的机会极微，但居然让他们碰着了，即使是陷阱，他们能不闯一闯吗?

    “船长，请求登岸。”

    船长抿紧嘴唇，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只有老人对这城市有所依恋，大副和其他的船员都是船上出生的试管婴儿，船就是他们的家，但到了决定的时刻，老人却双拳紧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副怜悯地看着船长，这就是带领他们转战数百星球七千海域的英雄吗?他知道不能等待，当机立断，代替船长下令道：

    “落锚，陆战队到左舷集合。”

    武装登陆其实是不必要的，但大副决定展示陆战的军容，让母城欢迎的人都看见海洋殖民者后裔的雄姿。他和陆战队员登上快艇，同时下令各炮塔保持戒备。舰桥上毫无声息，他不知道船长在想什么。如果老人真正反对，应该即时阻止，可是老人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大副命令艇长对准白色巨厦的方向驶去，那巨厦似乎是这港口城市的中心。快艇迅速接近岸边，大副的心怦然跳动，他从未见过母城的同胞，现在总算如愿以偿。母城的人会拿他们当英雄看待吗?小艇越接近岸边，军乐声越响，广场上的人欢声雷动。大副不禁微笑，这些从未回过家的子弟要回家了!

    大副第一个跳上岸，其余的陆战队员迅速跟随他快步进入广场。他们立刻都愣住了。军乐声仍然响得刺耳，广场上却空无一人。大副迅速拔出手枪，环顾四周，两岸的人群都不见了，但仍然听得到阵阵欢声。

    “大副，”身旁一位陆战队员轻声说，“这会不会是陷阱?”

    大副一咬牙，说：“不管他是龙潭虎穴，我们都要一探究竟，走!”

    他率领陆战队员，走到广场正中央，突然，他们被欢迎的人包围了，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人，却看不到他们，都朝着船停泊的方向挥手。大副对一位持着鲜花的少女讲话，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却视若无睹。他急了，拍拍少女的肩膀，一双手臂却穿入她的胸腔。大副惊呼一声，忙把手缩回来。少女毫无所觉，继续朝船的方向挥着手臂。

    他突然明白这些欢迎的人，都是机器投射出来的幻影。船长说得不错，没有人，根本就没有人。

    但是船长为什么早就知道呢?老人为什么不肯让他登陆?

    除非是……

    大副悲鸣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是的，他们的船来迟了，晚到了足足四十年。四十年前，全城的人倾巢而出，欢迎这船，他们唯一的希望。四十年来，自动投影机反复播放这欢送的一幕。船入港时，他误以为这就是欢迎的阵容，其实母城的人早已不存在了，没有人等待他们归来。

    大副怔怔望着身旁的少女，她玫瑰般的脸颊绽现出笑容，左手持花，不停挥动着右手，向即将远航的船上她永恒的恋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