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风铃
逆行线
《逆行线》
作者：赤色风铃

正文

逆行线

　　录入：qhzsl

　　一

　　在科技爆炸的中心——电脑城顶楼租金最便宜的角落里，有一家招牌上写着“全场一折”的二手配件店。
　　托运站刚拉过来一大车的CPU，主办，显示卡之类的古玩，这家“全场一折”店里的伙计们正忙着对他们进行测试分类。
　　这些漂洋过海悄悄运过来的东西，听说真的是海那边倒贴运费白送给这边的，可见对他们做无害化处理的成本要远高于去送它们去单程旅行。而在海的这边，电脑城里的人们不但不要为这种无聊的琐事烦恼，还能让这些“退休”下来的玩意儿发挥出一些余热来，如此双赢的买卖在这贸易保护主义盛行的时代还真不多见。
　　一声欢呼响了起来，有个伙计翻找出了一块曾经的高端超频主板，高高举起后引发了一阵热烈的讨论。
　　难得找出点像样的东西……陈一将实现从新闻网站上移开，决定过去看看。店里的伙计们只有在他在场时才会认真的干活，而只要他稍一转眼，他们就能迅速地完成一局KOF（一种电脑格斗游戏）。
　　陈一接过主板，上面还粘着一片打磨得相当离谱的CPU，没看见CPU散热器，可能被遗忘在一万公里之外。这板子还能用，直觉告诉他，但这CPU怕是时日无多了。
　　陈一队这些灰头土脸的二手配件相当有悟性，只要看一眼就能大致判断其是否完好，准确率达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高度。
　　陈一的一只耳朵听到有人前来询问二手主板。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板子一百六给你吧。粘在上面的就算赠品了。”陈一将手中的主板递过去，“识货不?”
　　那人怀疑地看了看，“这么厚的灰，老板你也给擦一下啊……”
　　“又不是什么宝了，费那劲干吗？”
　　“我怕万一受潮就发芽了。”那人打趣到，还了一口价。
　　大家哈哈一笑，然后陈一让店里的伙计拿去给他测试了一下，算是成交了。
　　陈一觉得自己的店简直就是一座塞满了回忆的童年乐园。这些都是真正战斗过的、燃烧过、吃过灰的老兵，其背后热血沸腾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比如他用来做手机挂件的那片“奔腾兔”，内行人想到的第一个词肯定是“当年”。
　　受全球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影响，近年来店里的生意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而且短期内都看不到好转的迹象。上星期陈一看到一批货实在是便宜，一时头脑发热就赌了两集装箱，结果爆出一堆众人皆晕的垃圾，其老旧的惨状足以证明那边的生活水平也不比这边高多少，现在它们都只是堆在托运站仓库里吃灰。
　　数码产品快速贬值也就忍了，一旦退出历些计算上的偏差。他们相信，不久后LHC将为人类打开一座知识的宝库，使科学家们能更进一步地了解所在宇宙的结构。
　　几十亿欧元打了个华丽的水漂……陈一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就是这么个结局，外加一波科普热潮。

　　二

　　由于发热量和稳定性的投诉不断增加，全球最大的处理器生产商宣布召回所有采用32纳米制造工艺生产的四核CPU，这种从未有过的大规模召回让代理商们忙的焦头烂额，骂声不断。
　　处理器厂商表示此次质量问题是由计算机外的电子迁移造成的，技术部门在先前的测试中未能发现此类问题。他们将在改进技术后，尽快推出全新产品。
　　有意思的是，另一家世界主要处理器生产商咧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他自家的CPU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十三核的“魔鬼”CPU一时是指望不上了。
　　有钱的傻子还真多，陈一幸灾乐祸的笑笑，喜欢赶时髦的傻瓜们放着物美价廉的成熟配件不用，非要去当小白鼠……
　　这天，陈一“发明”的“一百元电脑”真的卖掉了一台，此款电脑全球限量发行三台，这种破烂中的极品原本是他用来吸引眼球的噱头而已。当时他厚道地提醒买主，这个装了免费操作系统的东西连病毒也跑不动（原话为：此款电脑安全性能出众，百毒不侵），但买主说他只是想买一台作为收藏，这样，陈一终于可以安心地收下钱而没有道德负罪感了。
　　“用买计算器的钱买计算机”，巨大的横幅果然招来了不少光看不买的，他们还价的魅力让陈一觉得宁可把自己那价格堪比计算器的大发明从窗户扔出去听个响。
　　受全球经济危机的影响，便宜的二手配件应该更好卖才合理啊……看来数码产品的特殊性决定了它不适用于传统的消费观念。加速飞驰的科技科技列车转瞬即逝，逼迫着你一站又一站不停地买票，而且概不退票、逾期作废。
　　陈一察觉到今天的网速特别特别慢，开个网页都得半天，怪不得自己的大脑能闲下来想东想西。看来即使用上了光纤，偶尔也还是能享受到手机上网的乐趣。
　　网站上又条快讯引起了他的关注，大意是说：部分45纳米级CPU和40纳米级CPU相继出现质量问题，制造商表示他们也对此问题深感疑惑。
　　网络浏览器的连接图标转啊转啊，似乎这辈子都别想它停下来。
　　陈一等啊等啊，最后忍耐力终于达到极限。他掏出手机给电脑城的管理处打电话，应该让他们来解决一下。
　　“网络正忙，请稍后再拨！”手机对陈一说。
　　就在陈一皱着眉头挂断手机时，他突然有一种很奇快的感觉，好比某个神经细胞“啪”地闪出一串亮蓝色冷光，把周围的同伴们吓了一大跳。
　　他起身看了看四周，喧闹的市场里似乎一切正常，但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了……
　　“给我把那个一百元电脑的售价增加一个……不……两个零。”直觉引导着陈一说道。
　　店里的伙计们基本认定自己的老板已经想钱想疯了。

　　三

　　以人类的认知范围完全无法解释事件的起因，我们只能试着去理解其结果。
　　按照最初的通俗版说法：我们所在的空间发生了持续的、不断增强的震动，从而在围观层面上产生了便宜和裂隙。越精细的结构，所收到的影响就越大。好比高速公路出现毫米级的偏移是不碍事的，但如果是在飞机的操作系统里，那就肯定要出大事了。
　　空间的不稳定目前只体现在几十纳米的尺度，但它正在缓慢的、以及有耐心的速度蚕食着更广阔的空间层面。从事件发生到现在的五个月里，受灾最严重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技术差不多已经倒退了五年。史舞台还要被冠以“电子垃圾”的恶名，再也没有比这更无精打采的时代悲剧了。
　　现在店里积压的配件越来越多，越来越旧，在科技发展的单行线上，过时货就别指望还有出头之日了。看来真的将它们加工成现代气息浓厚的工艺品卖了……陈一无奈的想，CPU变成钥匙扣，硬盘变成镜子，PCB板变成了茶垫……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新闻，暂时不去计算生意如此萧条下去，还要多久自己就会变成饿殍。
　　“欧洲强子对撞机在次发生故障重新启动得待明年（图）”，这是科技版的头条新闻。这台全世界最复杂、最精密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自建成以来便故障不断，科学家们期望中的希格斯粒子依然躲藏不坚不可摧的量子堡垒之中。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表明，LHC的成功运行需要及其复杂精密的调试，目前只是出现了一
　　人类对生存环境的适应能力是单向的，只有在没听过CD时，才会觉得听磁带是一种享受，但如果听惯了CD再回去听磁带，就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这就是为什么有的国家对科技的倒退能泰然处之，而有的国家只是重复刚经历过的事就会抓狂。
　　与集成电路的生产一样，越是落后的国家受到的影响就越小，而那些对高科技极度崇拜的国家，全都不幸地成了最精密的CPU，现在玩不转了。随着国家经济体系雪崩似的快速滑落，大量的网络、信息高端制造等曾经风光无限的天神级公司，现在股价表现已经和白送没什么两样了。
　　先是金融危机，紧接着是经济危机，现在又冒出这种无处讲理的纳米危机……面对这场选择性的毁灭打击，最难受的是各主要工业国，只能一筹莫展的死扛着，而无法像金融危机一样把起因和损失都转嫁给别人。
　　当然，凡事总有正反两面，也有极少数人为纳米危机欢欣鼓舞，从咸鱼中翻身。
　　陈一的店铺已经从电脑城顶楼搬到了一楼租金最贵的地方，生意火爆的不得了。凭着敏锐的市场洞察力，他在纳米危机尚未全面爆发时就开始控制出货量，现在他那充足的库存都成了炙手可热的金娃娃。
　　“把灰都掸干净，用袋子套好放到柜台里。”陈一吩咐伙计们，“小心一点！”虽然现在65纳米级芯片尚未被完全吞食，但趋势表明130纳米的时代很快就将会重新来临。
　　由于制造商的观望和一些暂时无法克服的技术问题，自纳米危机爆发以来，再也没有一片新的芯片出厂。传闻由于微空间的持续震动，即使是制造250纳米或更大蚀刻尺寸的芯片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这倒是很好解释：在风浪中是无法造新船的。
　　如此甚好……陈一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数码产品要都是成了不可再生的资源那自己可就发大财了。
　　短信嘟嘟地响了起来，虽然科技只倒退了五年，但你不得不佩服电信运营商们的超前意识。他的女友发来短信抱怨，说他送的那台P型游戏机已经不能用啦！
　　“亲爱的，没有关系，我还有台珍藏的‘小霸王’可以送给你。”他回了条信息。
　　当新装的“56K猫”发出欢快的拨号声，陈一差一点沉浸在往昔美好的大学生活中不能自拔。那些90后的伙计当然不会明白，这串已经销声匿迹而现在又重出江湖的“滴滴嘟嘟”声，为何会让他们的老板露出如此痴迷的表情。
　　看过网上几个主要客户传过来的报价，都未能达到陈一的心理价位。现在是卖方市场，他果断地决定继续囤货待涨。既然他们曾经贵比黄金，那么就让我都回到那个黄金时代吧！
　　记得有先贤曾经说过：要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只要看一看过去就可以了。

　　四

　　一年的时间，科技被纳米危机消磨得倒退了十几年，但看上去简直像是倒退了一百年。
　　所有企图重新制造集成电路的努力都失败了，最初的微空间震动理论已不足以应付现在的情况。于是有新的专业版解释认为：宇宙常数发生了根本性的波动，光速、引力常数、甚至圆周率都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数值了。其中部分物理常数的波动已经被试验观测所证实，国际法制计量组织已经三次要求各国将时钟拨慢一秒。
　　人类科技就像逆水而行的小舟，虽然科学家们奋力地划动双桨，却无法改变它缓慢倒退的事实。宇宙常数的波动所引发的链式反应是否会产生一落千丈的瀑布，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虽然无法制造出新的集成电路，但所有蚀刻尺寸大于250纳米的旧芯片都还能正常使用。这就促成了一道万载难逢的奇观——在沿海的一些小村子里，防水布下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摇身一变，成了昂贵稀有的“芯片矿”。在纳米危机之前，村子里的“炼金术士”们依靠高强的“魔法”，能以很廉价的方式将废旧线路板还原成金银铜铁锡。现在可省心了，只要将它们加价一百倍后悄悄地装上飞艇，运回海的那一边就行了。
　　与发得一塌糊涂的“炼金术士”们比起来，陈一赚过的那点小钱实在是不值一提。
　　电脑城就就要搬家了，现在电脑又成了昂贵的专业设备，很少有人买的起。虽然科技尚未退化到电脑完全消失的地步，但时代趋势不可违，飞艇就是很好的证明。
　　伙计们正在连夜测试陈一手上的最后一批库存配件，弄完这一批，明天大家都得改行了。
　　“哇!”有伙计大喊一声，打破了沉默伤感的气氛，“80486！”
　　“宝贝啊！”陈一小心地接过来，“这个应该能撑到世界末日了。”每当天下午又变，末日论总会非常流行，虽然几千年来一直未能言中，但终会有人改变这种尴尬的零准确率。
　　对于有些人来说，末日其实早就降临了。在经济规模大幅度变动所引发的狂潮中，原先的世界五百强企业垮了一大半，只有少数应变能力超强的企业才能生存下来。比如，组装短信机、图文收音机等新时代新产品的彡再集团，在收购雪梨电脑公司后已经成了全球最大的电子设备制造商。
　　简单实用的短信机是一项杰出的发明，即使纳米危机持续恶化，据说还能用个四五年。如今越来越贵的论字收费方式，不仅使垃圾短信彻底绝迹，还促进了国学的快速普及。
　　由于光速的波动使电缆的传输容量大大下降，国际互联网已经基本被切割成了大大小小的局域网，它们之间微弱的联系成了那个信息爆炸时代的最后余辉。当余辉散尽，黑暗也就该降临了。
　　在纳米危机中倒退的并非只有科技。
　　随着国家间关系的日益疏远，世界又闹腾了起来。既然精确制导武器已不再精确，那么国际战略平衡也就应该变一变了。
　　各国军方陆续启封了包括战列舰在内的大批“封存”武器，这些“僵尸军团”纷纷被投送到已剑拔弩张的世界各热点地区。虽然核大国们对其核武器的状况都是讳莫如深，但所有人都相信，核武器失效之时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打开之日。
　　要开战就趁早……陈一想，趁现在大家都还是文明人。
　　将最后几箱货物交给敬业的快递公司业务员后，陈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已经成为历史遗迹的电脑城。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透过顶窗望了一眼寂静的夜空，星星们似乎比以前更明亮了。当六千五百万年钱的撞击使恐龙灭绝后，吃奶长大的动物们才找到了当老大的机会。而在这场影响范围未知的纳米浩劫中，倒下的恐龙也许并不在这个星球上。
　　车载收音机慢条斯理地播着今天的主要新闻。没有关于各国军事对峙的消息，因为这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闻了。
　　国际黄金期货站上每盎司一万美元也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都快到世界末日了，人类的货币体系竟然还不崩溃。
　　最后引起陈一兴趣的，是关于人类的大脑是否会受到纳米危机影响的争论。竟然有科学家提出人类的大脑将退化到蠕虫的水平，此人看来已经提前迈入新时代了……不过，要是全人类都傻掉了，也是挺好玩的。
　　见过会开车的蠕虫么？陈一按了两声喇叭，催促前面的车快一点。虽然大家都开得比较慢，但那完全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旁边的自行车比较快，那是因为他们速度太慢的话，就会摔倒。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灵光着呢，八加八等于十六，十六加十六……十六加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