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氘
等待消逝的电波
《等待消逝的电波》
作者：飞氘

正文

等待消逝的电波

　　《科幻大王》08年9期

　　“……我叫亚当，我在向你们发出深切的呼唤，亲爱的，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身在何处，请你注意倾听，我是亚当，我在向你们发出深切的呼唤……

　　不管你是谁，我一直在试图联系你（你们），我知道，我向宇宙大声呼喊，我日复一日地思考，希望我发出的电磁波、脑电波能被远在世界彼岸的你（你们）听到，因为我实在想找个人说话……可是，等你有一天耐不住好奇，从遥远的地方赶来，想看看我的时候，我也许化为灰土了。

　　走着瞧吧。

　　事情是这样的：我叫亚当，这是个了不起的名字，有本叫《圣经》的畅销书，你们去查一查，就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头。由于至今未知的原因，从某一天起，人们一个又一个的莫名其妙的消失，最后只剩下了一对男女还活在世上，你们没有消失。你们别无选择，只好结婚，然后生了我，我妈由于产后忧郁症自杀了，我爸把我抚养成人。由于我是个男的，所以我妈是最后一个女人，由于我爸死在我前面，所以我是最后一个男人，我爸是倒数第二个。

　　老实说，我不确定是否存在着外星人，不确定是否存在上帝，也许人类消失这件事和你（你们）有关，但是我拿不准。我也不在乎，我知道，人类这玩意儿，也许值得在你（你们）的博物馆里设一个小小的展台，但它消失与否，意义不大。

　　之所以这么愤怒……不，其实我并不怎么愤怒——我已经愤怒得太久，已经不恨任何人了——所以说我之所以假装这么愤怒，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所以，这封发给你们的电报，这份将在宇宙中久久回荡的电波，不只是对于你们的深切呼唤，也是一次控诉！

　　没错，我要控诉你们！

　　你们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所有曾经活着的，出现过的，以及躲在宇宙深处窃笑不止的人们。就是说，我们假定一种客观世界，在其中的事是不以人的歪曲为转移的。在这个世界里，真的存在过人类这种东西，真的有过亿万个生灵在其中生活过，吃喝玩乐过，哭过笑过，爱过恨过，然后死过复生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那些被记载着的名字以及被遗忘的生命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即便最后化为尘土——那么，我说的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背叛了我。

　　我猜你们痛恨世界，痛恨自己，所以痛恨我，所以要让我倍受折磨。也许有几亿亿亿人参与了这场阴谋，你们一起，策划了这场行动：你们用几百万年的时间，如星辰般浩淼的生命，死去活来地来书写一部所谓的人类的历史，诉说了一个关于过去的冗长而可悲的故事，告诉我曾经有过一个叫做人类的种族，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干了许多值得大书特殊的光荣和罪恶的事，说这些就是人类的血与火的历史，然后在某个时刻，你们突然全都失踪了，没影儿了，只剩下一个男人，陪着我长大，告诉我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然后试图让我背负所有这些沉重的回忆，让我一个人在这个星球上孤零零地回想那些虚构出来的鬼魂，让我不堪重负，忍无可忍……

　　这些混蛋，我觉得你们是躲起来了：你们精心策划了一出好戏，如今万事俱备，你们就突然一起从舞台上消失，藏到幕后，等着看一出精妙绝伦的表演。而我，被你们稀里糊涂的带上舞台，如今聚光灯照亮了我一人，其他地方则是一片黑暗，白光刺伤了我的双眼，令我惊惶失措……

　　我知道，你们都躲到虚空中去了，如果某个没有藏好的家伙露出了衣角，我会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他扯出来，二话不说地暴打他一顿。但是你们藏得很好，不露蛛丝马迹，我无法把你们再次拉到台上来。

　　你们留下了一个叫GSSS的自助生存系统，一刻不停运作，确保我什么都不作就能存活。我可以随心所欲去任何地方，毁灭任何东西，只要我欢喜，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没有人能阻止我，我现在就是世界之王，万物之主，末世之皇。

　　或者，你们，那些躲在幕后的卑劣无耻的外星人，把人类都劫持了，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动物园里，让你们尽情参观！

　　然而，我哪儿都没有去，我已经厌倦了给你们表演取乐！

　　所以，我要毁掉自己，毁掉演员，你们将看到演员在舞台上杀死自己，这不是你们想要的那出戏。你们万万没有想到吧，哈哈。

　　于是，我割断自己的动脉，看着鲜血喷洒，浇灌着这孕育亿万年的阴谋，于是我想起母亲也是这样死去的。我相信，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她也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如今我可以和她一样解脱了。我们的血将把江河染红，然后掀起滔天巨浪，血色的洪水将充塞天地之间，淹没世上的一切……

　　然而，我还是醒过来了。

　　一群僵硬的机器脸围绕着我，它们救活了我。

　　原来你们早有预谋，你们防范着我，不让我死，你们要看我演戏，要我看我忍受折磨。

　　我愤怒了。

　　我一定要找到毁灭自己的办法。我尝试了许多东西，我跳过楼，触过电，服过毒，甚至用冰锥刺串自己的胸膛，可是无济于事，它们总是能把我救活。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做的，但是每次我都活下来。最后一次，我设法逃过监视，骗过护卫，一头扎进了用来分解废物的销化池，我相信自己的肉体必将彻底毁灭，然而当我再次不得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依然精神饱满地端坐在龙椅上。

　　我终于明白，自己其实已经死过许多次了，并且复活很多次了。

　　它们在复制我，复制我的肉体，复制我的灵魂，一次次的让我起死回生，这些混蛋准备的还真好。即便我自然死亡了，它们一定还会把我弄活，折腾个没完没了。于是，我就在这场万劫不复的盛典上永远被祭献。

　　为什么？我问。

　　我们必须确保人类不能消亡。GSSS回答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复制别人？我问。

　　请给出复制对象。它说。

　　全部！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所有人！

　　于是机器开始疯狂地运作起来，试管、培养皿、育婴仓……机器开始疯狂的复制着保存在基因库里的精英基因。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见到传说中的英雄和美人，看着躺在营养液里慢慢成型的胚胎，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不，这不是真的，那只是一堆蛋白质，人类已经死了，没有谁可以复活，它们的精神没有存档，不能复制，这些肉体将不会有灵魂，我将看到一群群行尸走肉，它们甚至比幽灵更可怕，不！停下来！

　　于是所有的工作都停下来了，这些蛋白躯壳被放到销化池里，泛起一股热气腾腾的泡沫。那一刻我知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我将永远这样轮回，直到地球毁灭，这些机器不再工作为止，尽管人类的末日已经到来，我的末日还未时尚早。

　　我要GSSS为我修建了一座古典风格的王宫，在金壁辉煌的宫殿里，我日复一日在空荡的大殿中端坐，身披着狐裘，殿外的黄昏依旧，我却越发苍老。在这世界的舞台上，我一个人，演一出哑剧。

　　我不知道已经自杀过多少回，成功多数次，因此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亚当了。据说，上帝让亚当掌管地上的一切，如今地上的一切已经由我接手管理。我有很多可以消愁解闷的办法。我曾经让机器人把自由女神像放到了长城上，这个工程花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办好了。后来根据我的指示，它们又设法把埃菲尔铁塔和比萨斜塔运到了埃及，和胡夫金字塔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有一组机器人在复活节岛上忙了半个月，为了在那些古怪的石头上写满荷马史诗。最无聊的一次是把秦始皇兵马俑沿着汉尼拔袭击罗马的路线，从古迦太基城穿过高卢南部地区翻越阿尔卑斯山摆了一路。所有这些事都很能帮我打发时间，不过都是我在我的王宫内远程遥控完成的，我自己则足不出户。

　　我不知道你（你们）懂不懂欣赏恶作剧，我不在乎，没人在乎。我保证，很快，什么都无所谓了。我唯一一次离开王宫，是到一个乡下的破落教堂里。当年世上只有我爸和我妈的时候，他俩就是在那儿举行了婚礼，没有证婚人。当你们互相说了声“我愿意”的时候，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事隔多年，我再次回去的时候，那里已经破败不堪，屋里屋外都长满了荒草，房屋摇摇欲坠，不知道在哪个风雨之夜就会倒塌。

　　就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他们完成了人类的最后一桩婚姻，不管你们之间有没有爱情，这都是一个奇迹。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人爱上谁，人类就此绝种，只剩一个恶梦在轮回。

　　如果可能的话，这个乡间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养老之地。我决定，等我把地球都炸个干净之后，就在这里度过我的余生，如果我还能复活的话。

　　于是我开始我最后的，也是最恢弘的计划。我让GSSS精确地计算出导弹的杀伤力，以便让全世界在大爆炸后只有那一个教堂附近的地方是安全的。然后我启动了按钮……

　　我听说，我的祖先一直为地球毁于核战而担忧，如今事情简单多了：人类都消失了，再没有什么核战了，只有核暴了。所有的核弹将互相轰炸，地球上将遍地开花，然后一切都变成碎片，到处都充满了辐射，海洋变成一锅热粥，陆地上什么都不剩，只留下一间孤零零的乡间教堂……再过许多许多年，一切没准儿可以从新开始。那时候，要是你（你们）来的话，会发现这是是个很新鲜、很干净的地方，也很安详。

　　我当然也为自己准备了一颗，因为我还是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死去，假如GSSS连核暴都能抵抗住，我也许会再次被复活，睁开眼的时候我将一个人守着孤单寂寞满目疮痍的世界，然后我就放弃自杀的打算，只等着时间自然的将我终老。作为一个生命，尽管我活的不够精彩，但是我依然需要保持起码的尊严，我不能再让什么东西来随便的复制我，我要一个自然而完整的人生，作为最后一个人，我有权过一种人的生活。

　　从那时直到永恒，我将在乡间教堂门前的摇椅上君临天下，看着日生日落，春去春来，花谢花开。

　　所以当大地在一片隆隆声中颤抖、波浪一样翻滚的时候，有一颗飞弹朝着我的宫殿上飞过来，我闭上了双眼，什么都不想。我看见一道白光，白光过后，或许将会有一个崭新的天地，或许万劫不复，但不论如何，还能剩下这一束电波，它将带着我无穷尽的悲哀和自豪，在这冷漠的宇宙中愤怒地回荡……永别了，你们这些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