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鹏
推销爱情
推销爱情
1994 第9期   - 94科幻征文

杨鹏


    这个世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爱情和金钱，常常也不可兼得。

    比如说我，一个默默无闻的发明家，一个自己发明的产品的推销员，在物质上，我是一个叮当响的穷光蛋；在爱情上，却富得流油：我有一个美丽动人并且狂热地爱我默默地在我身后支持我的妻子。她有中国古代美人的沉鱼落雁之貌，也有维纳斯优美绝伦的线条，更有惹起一场大战的海伦千古绝唱的风骚。我四处奔波、积劳成疾，就是为了这个两口之家。在我看来，有这么一个贤妻，我下辈子打光棍也心甘情愿。

    在这个物欲使真情流失成沙漠的社会里，我们的爱情实在是一株迷人且稀有的植物。在我辛劳汗水的滋养下，它一帆风顺地生长，这不能说不是个奇迹。可是，他妈的，被尼采一句话骂死的那个上帝却让我们忍饥受饿。实话对你说，我目前穷得只剩下爱情了。

    然而，这个星球上却还有一种和我完全相反的人。他们没才、没貌、弱智、自私，一无所长，却满口袋钱，俗称“大款”。他们口袋里的钱可以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也可以买到女人。可是，他们却唯独缺乏一种东西——爱情。的确如此，虽然许多女人追求他们，甚至甘愿脱光衣服同他们上床，但都是奔他们的钱来的。这些人真是一群可怜的动物，他们穷得只剩下一大把一大把的钞票了，只有上帝怜悯他们。

    俗话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说到底，我的日子比他们过得艰难。我于是不得不辛勤地工作，养家糊口。

    我目前正在搞一项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的发明，这项发明耗去了我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我废寝忘食，不停地看书、绘图、计算、查资料……我的妻则总是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我穷到家了，喝不起茶水、牛奶，更不用说咖啡)，噙着一汪泪站在我那被灯光照出的黑影里，默默地望着着我。男人的—半是女人，我们在心灵上达到了至高无上的默契。我在心里说：多好的女人，我为了你就是死上一万次也心甘情愿。

    终于，我在变卖最后一支钢笔、最后一把椅子、最后一件电器、最后一条裤子……并且负债累累、形销骨立之后，我发明了一把“枪”，它的名字叫“爱神一号”。

    现在，我把“枪”揣在我空无一文的衣兜里，摸出家门，开始了我的行动。

    我来到一幢早就选中的郊外住宅前，这是一幢非常精致小巧并且富丽堂皇的现代化住宅。它的外围是一圈漆成了天蓝色的铁栅栏，透过栅栏，可以看见里面青翠如玉的草地，纯净似水晶的游泳池，栽满五颜六色鲜花的小花园……我发誓，我累死累活干他娘八辈子也休想挣到一幢这样漂亮的别墅。别墅里住了一个大款，是个胖子，叫K。我事先了解到，他是一个光棍。他结过十几次婚，但那些看上他的女人不是因为爱上他的心，而是因为爱上了他的钱。几乎每个女人在同他结婚后，都希望他早死，好独吞万贯遗产。他怕折了阳寿，所以将她们一一打发走了。

    我要找的正是这号人。

    我按了门铃。先是出现一个小孔，被一只猜疑重重的眼睛蒙上，然后三层沉重的防盗门被一重一重打开。K的肥大脑门从开了一小半的门里挤了出来，睡眼惺忪。我迅速掏出“枪”，顶在他的脑门上。他一下子噤若寒蝉，愚蠢地举起手，浑身直打哆嗦(虽然外边骄阳似火，一点不冷)，把我让进了屋子，一边牙齿咯咯吱吱响：

    “别……别……开枪……”

    我在心中暗笑，笑自己扮演了一个强盗的角色。我这人平时仁慈得连一只蚂蚁也不愿踩死，但我仍然拿出电影里学来的那一套：

    “少废话，钱呢?”

    他呆着不动，这号人，爱钱胜过爱命。我又用枪顶了一下他的太阳穴。

    他这才放老实，抖抖地摸出钥匙，打开了一个保险柜，保险柜里成捆成捆的金钱令我眼花缭乱。我筋骨酥软，真想堕落一次，当一回江洋大盗，将那些钱币洗劫一空。

    但我没这样做。诸位，我这人其实挺老实，我这么做，只是本人推销术的一个重要步骤。

    我板着的脸孔依然没解冻，厉声喝道：

    “还有呢？”

    他乖乖地转身去开另一个保险柜。

    恶作剧该收场了。于是我冲他一笑，很大方地对他说：

    “请坐。”

    他笨拙地转过身，好像忘了什么样的动作叫“坐”。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将肥胖的屁股放了半个在铺着貂皮的沙发上，另外半个留在了外面。

    “先生，别误会，我不是强盗，也不是小偷。我从来没想要偷抢别人的钱……”“枪”平放在了膝盖上，“我只是一个推销员……”

    “推销员?推销……什么?”

    他长舒一口气。

    “推销爱情。”

    我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从他那可以照见人影的水磨石条桌面上放的一个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夹在食指之间，又摸出自己的打火机，“嚓”的一下点上，叼在嘴里猛吸一口，随便得像在自己家里。

    “什么?推销……爱情?”

    他的鱼眼骨突出来。

    “骗你是孙子，”我大笑，笑得他毛骨悚然，“你什么都不缺，就缺爱情。”

    他茫然地望着我：

    “你的意思是……我缺少女人?”

    “肤浅，”我潇洒地吐了个烟圈，“我既不是人贩子，更不是鸡头。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问你是不是在内心世界，就是说在感情上特饥渴?”

    “对，对，对……”说到他心里了，他顿时泪如雨下，“我虽然有的是钱……可是连一只狗都不肯爱我……”

    “那么，你是不是爱过别人?”

    “我?当然……”他低下头，腼腆得像个孩子，“有一个高贵、美丽、圣洁的女子，每天都要从我家门前经过。我第一次见她时我就知道我完了，因为我爱上了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至今无缘与她相识。其实认识了又怎样，她照样不可能爱上我，唉——”

    “哈，那也未必！”

    “你有办法?”

    “岂止有办法，”我把我的“枪”放在桌上，朝他一推，“瞧见没有，这是我的一项最新发明，叫‘爱神一号’。里面有产生爱情光线的装置，你只要在暗处瞅准那个你爱的女人‘叭’……”

    “‘叭’地给她一枪，她死了，我还得坐牢哪!”他冲我道。

    “放心，这枪打不死人。你开一枪，她就会注意上你，朝你抛媚眼，你再及时补上一枪，她就会非常真心地爱上你……”

    “上帝，这不是吹牛吧?”他显然不信。

    “你买一把试试看，”我漫不经心地说，然后又把脸逼过去，露出一副凶相，“你到底买还是不买?”

    他见硬的来了，惹我不起没辙，只好连连点头：

    “嘿，嘿嘿，嘿嘿嘿。”

    我于是把手伸向了他的保险箱。我这人不贪，只收了大致相当于这把枪的数目，心安理得地回到了家。

    这点钱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对我来说却是救命的活水。我偿还了欠的一屁股债，并且过上了一段温饱生活。终于有一天，我们又揭不开锅了。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我们用爱情相互温暖彼此之后，我搂紧她，一边吻一边说：

    “亲爱的，我们很快就又会有钱了！”

    她却摇摇头，目光闪烁，有一丝我猜不透的东西。她不信，我知道。

    我再次敲开了K三重厚而重的防盗门。

    “这些日子，‘爱神一号’的功效怎么样?”

    我是用恳切的咨询口气问他，以免让他误解我又要“打劫”他。

    他对我的恐惧消失了，相反，眼神里还有希望我再次登门造访的渴望。

    “棒极了，”他完全忘了前次不愉快的回忆，满面春风地把我请进屋，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又在街上遇见了她。说实话，开始我还真不信你老兄的话，怀着试试看的心情在她背后开了一枪。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我想这大概是巧合，因为她看了我一眼后没理我，继续走她的路。我想我既然到这份上了，管那枪有用没用，又朝她连开了十几枪，好家伙，你猜发生了什么事?她把手中抱着的一大堆纸箱子全扔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子投进我的怀抱，疯狂地吻我……

    他一边说一边陶醉在回忆里，一切如我所料。虽然功效不如我说的，给一两枪就成事，但毕竟发生了作用。

    “尽管如此，你在同她的爱情上是不是多少遇到了一些麻烦……”

    “你怎么知道?是钻进我肚子里了吧?你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他的脸上堆起了苦恼人的笑，“是的，我陷入了初恋，活了三十好几，破天荒的第一次!可是，我们之间的爱情，有点太那个，那个……那个……”

    “太柏拉图了，对吗?”我带点讥诮的口吻说。

   “对对对，就是太柏拉……柏拉什么来着?”

    “柏拉图，”我的口气显得对他的处境深表同情，“现代社会早已不是羞答答的柏拉图时代。你爱上一个人，却无法让爱情的帆船向前再迈进一步，这无疑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朋友?对不起，我未经你同意就把你当作知心朋友了。”K极尽讨好之意。

    “当然有，今天前来造访，正是为了这件事。我最近又研制出了‘爱神二号’……”

    “爱神二号！”K整个人像皮球似地弹跳起来。

    “是的，”我又从怀里掏出一柄外表比上次更为精致的“枪”，它具有比‘爱神一号’强一倍以上的威力。如果你能每天坚持不懈地朝她开一枪，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同你热恋……”

    “哇，太神了！……”

    “可是，这‘枪’造价昂贵……”说着，我就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搓点钞票的动作。

    “好说，好说。”

    K马上从口袋里掏出相当于上一次我所得十倍以上的钱，连数都没数，全塞给了我啊峰，并没有注意这一点。

    我终于有钱为我的妻子买首饰、金手表、昂贵时髦的衣服，有了自由出入于高级餐馆和饭店的资格。我的妻也一改先前的穷酸样，开始热衷于衣着打扮，有时描个眉也得花上一个多小时，并且常常早出晚归，脸红扑扑的，显得很兴奋。我使她获得了快乐。

    我们的生活水平进入了小康，但我有新的奢望，也希望成为一个富翁。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爱神三号”的发明当中。

    这是我第三次光顾K的花园别墅。

    我刚到K的别墅门口，他已经像只熊似的挪着肥胖的身躯满头大汗地小跑着出来迎接我。我问他是不是有先见之明，K说不是，他说他刚才正用望远镜眺望远方看他的情人来了没有，结果看见出现在远处的是我。

    “呵，你的发明真是太神了。现在，每次约会后，她对我都恋恋不舍。可是……”

    “可是怎么啦?”

    我知道肯定出了问题，否则这次造访便是画蛇添足，毫无意义。但我还是装出了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是这样，我们虽然陷入了深深的热恋当中，她说她什么都愿意给我。可是，当我向她求婚时，她却拒绝了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这才潸然泪下地对我说出了实情。她说她是个有夫之妇，并且一直爱着她的丈夫。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遇见了我，她就对我一往情深，并且越发不能自拔……她说她正陷在两难境地当中，但她对她丈夫的爱丝毫没有减弱，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原以为你玩够了她，会抛弃她，所以我研制出了‘爱神三号’。你只要对着她开一枪，就可以让她忘记对你的爱情，毫无痛苦地离开你。现在看来，我得对它略作改进，明天我再来。”

    我连夜对“爱神三号”进行改进，又制造出了“爱神四号”。

    我把“爱神四号”给他时，他手里仿佛捧着一座金山，“呼哧呼哧”直喘气。

    突然，他扑嗵一声跪在我脚下，把我当佛拜：

    “……我求你帮一个忙，如果你答应，我情愿将一半的家产奉送给您……”

    “快起来，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句话，我准帮你!”

    “不好开口……”

    “别不好意思。”

    “我……我担心将来有一天你的‘枪’会满大街当玩具卖。要是有人一不小心打中我未来的妻子，那我可要完了。你能不能再研制一把‘爱神五号’，朝她开一枪，她就会铁了心跟我，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能使她反悔……”

    “你刚才说给我多少钱?”

    “五千万!我的一半家产……”

    我终于经受不住诱惑。

    “爱神五号”如期诞生。

    我在一夜之间成了千万富翁。

    然而，这一天，却发生了一件大为意外的事情。

    我同K的律师办完了最后一道财产移交手续后，兴冲冲地跑回家，推开了房门，要把这消息告诉我的妻。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我呆若木鸡：

    矮胖、臃肿、难看、小眼珠的K竟然在我的屋里，搂着一位比他高一个头，身材窈窕、美若天仙的女子，他们疯狂地相拥相吻，旁若无人。

    K怀里的如玉美人，正是我握在手中怕握紧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放她出去又怕她飞了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