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娟
海洋之心
海洋之心
1998 第7期   - ’98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黄丽娟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通过全球卫星通讯网，现场直播由南非泰坦尼克号船运公司斥资数亿美元仿制的泰坦尼克号游轮沿当年航线作首航的盛况。众所周知，1912年4月14日深夜，被誉为‘梦之幻’的泰坦尼克号巨型游轮在从南安普敦驶往纽约途中因撞冰山而沉没。船上2223名乘客除705人幸存外，其余均罹难。而由20世纪福克斯公司发行的超级经典爱情巨片《泰坦尼克号》自1997年12月浮出海面以来，一路赚尽美金和泪水，上映不久，在本国就达12亿美元的票房收入，创造了‘真情永不沉没’的神话。该片并一举夺得11项奥斯卡金像奖的桂冠，成为全球轰动一时的爆炸性新闻。请跟着我屏息敛气静数120下之后，我们的巨轮将抵达当年泰坦尼克号遇难的海域，拥抱新世纪的曙光。届时，将有一位年逾百岁的特邀嘉宾与我们共同分享告别沧桑、展望未来的欣喜——她就是电影《泰坦尼克号》中主人公的原型露丝·金，有请这位世纪悲歌的真正主角……”

    “美国之音”的杀手锏——记者托尼热情洋溢地拥抱静坐在轮椅上的露丝·金：“欢迎您的到来，露丝·金，您能向全球的观众透露此时此刻的感觉吗?”老露丝的脸上闪过一丝蒙娜丽莎式的神秘微笑。她缓缓地站立起来，慢慢地向船头踱去，然后默默地伫立在船尖，静静地张开两臂，一如既往地承受着近一个世纪的悲凉。她胸前那块有“海洋之心”之称的蓝宝石突然射出夺目的万道金光，沐浴在圣光下的老露丝随着轻轻地飘起来，落向海面，继而缓缓下沉，直至最后一缕银丝消失在浩瀚无边的大海里。一切信号突然中断，全球的观众从高清晰度的电视屏幕上看到的唯有令人遗憾的雪花点……

    “泰坦尼克号的最后一位幸存者在世纪之钟敲响时神秘失踪！”“世纪的呼唤，真情的回归！”时刻关注世界风云变幻的大小新闻媒体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条21世纪的头号新闻。他们大肆渲染着整个事件的前后始末，就像若干年前，他们曾大张旗鼓地报道英国的戴安娜王妃在巴黎街头罹难于车祸。当这条惊世奇闻再次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泰坦尼克号的热潮时，我们还未来得及说说向世人袒露心声的主人公又在何方呢。

    冰凉的海水浸没老露丝早已失去弹性的肌肤的那一瞬间，她蓦地忆起了杰克至死不渝的誓言：“如果你跳，我也跳下去。”她的心一阵悸动。如果历史能够逆流，她和杰克的生死恋还会注定是场悲剧吗?然后，她清醒地意识到，“海洋之心”正牵引着她飘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不知在海中游弋了多久，前方才清晰可见一艘豪华游轮正在与即将沉没的厄运作殊死抗争。如雷贯耳般一声巨响，游轮在无数惊恐的眼睛中折成两段，船前部与海面趋近垂直时开始迅速下沉。似曾相识的一幕，莫非88年前那可怕的梦魇再度重现?她看到了，在船尖的护栏上的那青年，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的熟悉！没错，是他！那个多年来萦绕心间挥之不去的身影——杰克——她的挚爱。依偎在他身边的那个冷艳性感的贵族少女是谁?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是永远属于17岁的少女露丝！

    老露丝开始不由自主地奔向那具含苞欲放的青春玉体，进入少女躯体的那一刹那，她忍不住暗想：105岁的意识与17岁的躯体，多么不可思议的结合。老露丝的耳畔再次响起了极富磁性的男中音：“别放手，一起作深呼吸。”88年前，杰克对她不也是这么说的吗?属于1912年的惊世悲剧的下一幕呢?平躺在木板上的露丝眼睁睁地看着理应与她共享新生活的爱人在刺骨的海水中活活地冻死。“噢，不！——”入水的那一刻，老露丝分明从自己的口中，不，是从少女露丝的口中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仿佛又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老露丝的知觉才开始复苏。睁开蒙

    的双眼，她惊奇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远方参差错落着风格迥异的建筑群，近处是一个被金属外壳笼罩的庞然大物——无疑是如铜墙铁壁般坚不可破的堡垒。

    “醒醒，杰克！”她纤细的手指轻抚着杰克坚毅的脸庞。

    杰克揉揉惺忪的双眼，怔怔地站立起来，“露丝，我们不会是在天国吧。”

    “噢，杰克，”老露丝满怀深情地挽住杰克的臂膀，“上帝保佑，当然不会。或许我们只是位于冥冥世界中某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罢了。”

    “上帝，快看天空！”他俩不约而同地仰望苍天。零落星光点缀下的夜空豁然开朗，一颗耀眼无比的星星闪射出晶莹璀璨的蓝光，令人仿佛身临蓝色的海洋。“海洋之心！”老露丝激动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这位二十世纪初叶的流浪画家流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就是卡尔送给我作订情物的那条蓝宝石项链，正是它的神奇力量把我带回你身边的。”话音未落，沉重的嘎吱声从身后传来。他俩诧异地回首，阴森的大门内，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睿智老者缓缓地向他们走来。“‘海洋之心’回来了！‘海洋之心’回来了！”激动的人群欢呼雀跃着，仿佛在迎接救世主的重新降临。“露丝、杰克，非常感谢你们为我们带回‘海洋之心’。作为我们的贵宾，请不妨走进这座中心堡垒。相信你们会有兴趣听我讲一段真实的故事。”老者礼貌地微微欠身，作出一个欢迎的姿势。

    露丝和杰克不得不对堡垒内富丽堂皇的陈设和雍容华贵的氛围赞叹不已。无庸置疑，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琳琅满目的博物馆。四壁的橱窗内陈列着奇珍异宝和旷世文物，有古埃及的木乃伊，敦煌石窟内的飞天壁画，米洛斯的断臂维纳斯雕像，毕加索的大手笔……反正世界上报道过的失窃的稀世之宝都在这儿寻觅到了它们的第二故乡。

    被安置在大厅内的座椅上之后，老露丝才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坐在对面的热情的主人。他们具有白色人种的蓝眼珠，黑色人种的厚嘴唇，以及黄色人种的矮小身材，但他们的头发与皮肤都如同死尸般苍白，显然这是长期缺乏太阳光照的生理性反应。

    老者用沉重的音调，缓缓地打开话匣子：我们是曾生活在世界第八洲——大西洲上的地球公民。由于疯狂地掠夺资源，肆无忌惮地破坏生态平衡，我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自取灭亡，和被埋葬在沙漠下的古巴比伦一样难逃厄运，我们美丽的家园被淹没在阴森的大西洋底。一百位心系民族存亡的科学家为了让我们的人民在海底世界重建家园，耗尽四十年心血，才从蓝藻中提炼出一种特殊的物质，铸成在外观上与蓝宝石无异的神物，发射至海底上空。它能把从海面上射下来的逐渐减弱的太阳光聚集起来，经过复杂的变化，供给我们赖以生存的光能和热能。正因为如此，我们的人民才得以繁衍生息，代代相传。如同你们尊称你们的万物之主——太阳为‘阿波罗’一样，我们尊称这轮海底的太阳为‘海洋之心’……”

    “那它为什么会流传到我们的世界成为价格昂贵的蓝宝石呢?”老露丝不失时机地打断老者平淡的陈述。

    “这是我们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罪孽。”老者幽蓝的眼珠里闪着一丝深沉的忧郁，“就如同你们世界的人在亲眼目睹了肥沃的田地变成贫瘠的荒原，繁荣的城市沦为荒芜的沙漠，深深感受到了满目疮痍的凄凉后，仍永无休止地向大自然索取，以满足日益膨胀的物欲。我们在经历了艰难创业的过渡时期后，渐渐淡忘了国破家亡、妻离子散的悲哀与痛楚，重新寻回了那曾经失落的纸醉金迷。我们攫取上乘的珍珠制成美妙绝伦的饰物；成批地猎获鲨鱼，把鲨鱼油炼成一流的指甲油；还贪婪地捕杀幼鱼，酿成鲜美可口的鱼酱……丰富的海洋资源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们暴殄天物的恶作剧，使我们再一次面对民族灭亡的残酷现实。百名科学家的优秀后代如异军突起，展示了比他们祖先更具创造力的杰出才能。他们大胆创新把‘海洋之心’改造成一部时空转换机，于是，我们从你们的世界夺走你们的文化瑰宝和文明结晶，以伪饰我们的‘文化沙漠’。好比一个靠不正当手段一夜之间跻身富翁行列的暴发户从不会珍惜轻而易举获得的财富一样，我们也将掠夺来的资源最大限度地挥霍掉。我们认为即使有一天，地球上的资源被我们攫取完，也不只是我们孤独地面对死神的降临，届时将有地球上的50亿条生命为我们陪葬。更何况我们还有‘海洋之心’，我们可以向银河系，甚至河外星系拓展我们的生存空间。可是，我们丝毫未察觉由无数科学家心血浇铸的‘海洋之心’绝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运输工具，它已被赋予了人的感情。直到有一天，我们仍像平日那样耗费天然气泡着温水浴，使用石油烤着鱼肉串时，怒火中烧的‘海洋之心’噙着泪、淌着血从我们的世界里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失去了生命的支柱，你们又是如何生存到今天的呢?”杰克不解地问道。

    “别忘了我们的祖先也曾在漆黑冰冷的海底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但这种水深火热的煎熬使我们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天堂与地狱的差别。我们在垂死挣扎中企盼着‘海洋之心’的真情回归，却只能在一次次绝望中无言地喘息。光阴似箭，1912年，你们乘坐的泰坦尼克号游轮途经我们海域时，我们欣喜若狂地证实了‘海洋之心’的真实存在。于是，我们制造了那次海难事故，当然，我们只不过是在移动的冰山上做了小小的手脚……”

    “闭嘴！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疯子！”杰克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把我们抓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欣赏你们这幕自导自演的杰作吗?你们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正在冰海中绝望地等待死亡?去你妈的吧，该死的‘海洋之心’！让我们回去，我们要与泰坦尼克号共存亡。咱们走，露丝！”

    “已经太晚了，杰克。”老露丝挣扎着摆脱杰克强壮的手臂。

    “到底怎么了，露丝?仅仅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你甚至愿意和这群恬不知耻的混蛋呆在一起。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

    “噢，不是——杰克！”老露丝的脸痛苦地抽搐着，“我不知该如何才能向你说清楚，其实连我自己也被搅得一团糟。我不属于大西洋底，也不属于你的世界，我很抱歉，我只能这么说，杰克。我来自21世纪，在2000年的曙光来临的时候，我被‘海洋之心’卷入了这个属于1912年的时空轨道，进入了17岁的露丝的身体，又和你携手并肩来到了这个海底世界。事实上，在我的世界里，我的杰克在88年前就同泰坦尼克号一起沉入海底了……”

    “杰克——死了?”杰克失神地跌回椅子上，“那么请告诉我，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我’又是谁?”

    “我很抱歉，可怜的孩子，为了我们难以启齿的卑劣行径，”老者歉疚地注视着杰克，“你的确已随同1912年的海难事故销声匿迹了。我们曾深信会再次拥有‘海洋之心’，可是——可是当我们看到你把生存的唯一希望无私地奉献给自己最心爱的女子时，我们的心中涤荡着从未有过的激情。一直以来，为了我们的民族能苟延残喘地支撑下去，我们甚至不惜以牺牲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为代价。我们未曾料到，在你们那个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世界里，居然会有人甘愿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于是，我们让露丝平安地回到了你们的世界，我们意识到即使强抢回‘海洋之心’，它也不会重放昔日光彩了……”

    “后来呢?”老露丝怆然泪下。

    “我们为往日的恣意妄为忏悔。我们学着去珍惜每一份资源和每一个生存空间，并且发挥聪明才智和奋斗不息的精神改造包围我们的恶劣生存环境。杰克，正是你的永不沉没的真情，挽救了我们整个颓废的民族，请允许我代表我们的人民向你致以最崇高的谢意。”老人深深地鞠了三次躬。

    “正是你们创造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唤回‘海洋之心’的。”老露丝深信不疑地断定着。

    “莫非‘海洋之心’也被我们的爱情所感动，才让你我重温旧情?”杰克激动不已地嗫嚅着。

    “我们并不敢奢望你们和那些沉冤在海底的孤魂的宽恕，我们只祈求竭尽所能来慰藉你们伤痕累累的心灵。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将使用‘海洋之心’将你们送回你们的世界。”

    “还能指望20岁的杰克和105岁的露丝从此像王子和公主一样过着幸福的生活吗?”老露丝震颤的音调使得偌大的大厅都跟着抖动起来。

    “当然，如果你们一致赞成20岁的杰克和17岁的露丝永远活在我们的世界，不妨看看远处那幢最高的建筑物，从此时此刻起，它就是你们的新居了。瞧瞧你们的衣服和帽子，这种用鲨鱼皮经过特殊加工而成的新型材料，将帮助你们适应海底世界的生活。走吧，我们民族的英雄，去拥抱美好的新生活……”

    “露丝——”

     “杰克——”两人泪流满面，深情地拥抱着，久别近一个世纪的激情再次碰撞出爱的火花。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并肩向远方走去。“海洋之心”的幽幽蓝光投射在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上和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庞上，如同在演奏那曲凄恻婉转的《My  Heart  Will  Go  On》(《我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