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
水渍
《水渍》
作者：陈楸帆

正文

水渍

　　我不知道那滩水渍在我视野中已经停留了多久或者还将延续多久。三分钟？十年？七天？五个月？反正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时间已经把我冷冷地抛弃，即使我曾经那般热烈地拥抱她，紧紧地，不让她的一寸肌肤滑出我的指缝。
　　可那都是过去了啊孩子，可怜的孩子，你超载了。
　　我知道我超载了，我们都是。无论你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我现在只剩下这滩水渍，伸出眼神细细地勾勒它的轮廓，用想象使它从平面凹陷或是凸出，加速呼吸让它膨胀，膨胀，直到把世界吞没。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君何需长太息焉？生亦何哀，死亦何苦。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闭上你直冒酸臭的嘴巴，让你的小农意识滚蛋吧。
　　我只知道，我已经成为一个废人。象其他数十亿在福利制度荫翳下虚掷光阴的受庇者一样，与世界隔绝了，或者说白了，被世界抛弃了。我们既无法象七大平原五大洋底的廉价劳工般制造物质财富，也无法象那些穿梭于各站点的精神慰安者们一样，让食脑者们神经松弛血管舒张。我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证明这个世界的完美与道德。
　　食脑者{Braineater}，民间说法，取譬靠脑力维生的人，又引申为将自己思想资源步步榨干挤净的人。官方称之为，脑力劳动者。
　　水渍，在我的呼吸中缓缓扩张，仿佛要吞没整个眼帘。我知道，这是后遗症之一，但是盯着那灰而暗而湿的东西确实能让我的脑子好受些，让我觉得自己是充实存在着的，而不是一团飘忽的光影，随时会从睫毛末梢滑落。
　　虽然那并不能使我记起我是谁。我的意思是，我有名字，但是我怎么知道那就是我的名字呢？就算那是我的名字，但是我的名字并不等于我自己吧。每次我都在这无限可解的逻辑怪圈中昏昏睡去，忘了醒来。
　　世界上最大的东西是什么呀，知道吗，亲爱的？呵呵，就知道你不知道，是眼皮啊，傻冒。
　　我没有力量反驳，现在的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从哪儿来到哪去，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读过没，没吧。所以在此之前或此之后你都不会懂得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我所能记得的就是超载之前三分钟内的事，那就是我记忆的全部。当时我正从bbi中心的α数据库调入三万组信息，删除溢出部分，加密后转接入第五站点的G插口。我干得有条不紊，左右半脑以50Hz/ms的速度做着切换。一切结束于第23175组信息的加密过程。我感到一片白光袭来，象道闪电般击穿所有的神经元，之后便是无限的松弛，无数浸透了水的叶片长长软软地耷拉下来，世界完全寂静了。
　　后来，他们把我送到了这儿，再后来，他们告诉我，我由于连续工作2784个小时，加上严重的信息滞留，可以享受C级福利待遇。
　　也就是说，我可以躺在这儿，看水渍了。
　　I think ,therefore I am.他们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运转得更好。
　　或许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撒谎！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撒谎！！这个世界之所以能够承载380亿人口，而且顺利地一步步向那个终极之谜逼近。全都是靠了我，我们。撒谎撒谎撒谎！！！
　　或曰：终极之谜乃无，乃道，乃长生之法？尔何如？
　　一个谜怎么能解答其他的谜呢？或许他说的是对的？I am or , I was？
　　别再想这些愚蠢至极的问题了，那根本都是统治者耍的手段。它伪造出一个虚无的目标去驱动人们为之工作奋斗，努力思考，让世界保持秩序和正常运转，让统治的继续统治。我们要起来……亲爱的，你看那水渍多好看啊……呵呵，水者至阴至柔之物也，可修身养性，滋阴补阳，延年益寿……
　　于是，我静静地躺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继续等待着那滩水渍扩大，扩大，直到把世界吞没。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