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易儒
宇宙历一九九九年四月四日
《宇宙历一九九九年四月四日》
作者：宋易儒

正文

宇宙历一九九九年四月四日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陪可颂走这条路。

　　踏上即无法回头，没有再让两人一起走回的机会。

　　可颂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动，紧闭的双眼像熟睡了似的，安祥又美丽。如往常一样。

　　继续睡……可颂，别担心！由我来看路就好。

　　由这个一向被妳保护的软弱的我。

　　我不会走丢的……

　　末叶艰难地推着她走。并不是轮椅沉重的关系令她举步维艰，事实上轮椅是电动控制的，她只要负责方向就行了。

　　一开始她也想求助于其他人，但是救护系统的人告诉她，那不在他们管辖或职责范围内。

　　是因为已经半夜了，还是她的声音太幼稚，令人以为在开玩笑？她无暇细想，只好自己带着可颂上路。

　　她记得上次两人来到这运输站搭宇宙车时还说说笑笑的，可颂甚至趁机考验她的方向感和判断力。

　　这次也在考她……因为可颂不会回答。

　　她记得的……一定记得……

　　两人回家的方法……

　　搭上最后一班列车，为了不惊动其他乘客，末叶将可颂推到角落边，自己也陪着坐下。

　　列车开始移动，这般列车乘客不多，不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迅速方便的其他交通工具（例如瞬间移动器、个人飞行器等），也是因为这种车只有穷人或怀旧旅客才会搭乘，窃盗、抢劫案层出不穷。

　　但末叶别无选择，这个时间只有这班车能回首都了，两人身上仅剩的钱也只能搭乘这个。

　　她心神戒备地堤防着四周，也注意着可颂，怕她会突然坐不稳、倒下什么的……

　　──很冷。

　　没有推着轮椅行动后，身体开始感到冷。

　　是可颂的关系？还是太紧绷的关系？

　　宇宙间……那片真空中……原来是冰冷的吗？

　　怎么都没发觉过？是因为以前可颂都与她挨得好近，感到太过温暖安心了吗？

　　自己的手，也快变得跟可颂的一样冷了……

　　两个人暖一暖……体温会回升吧？

　　末叶伸手向前，探向可颂被盖在毛毯下的手，紧紧握住。

　　在列车的摇晃中，末叶想起了天狼星。

　　上次搭乘时，途中曾经过天狼星……

　　那待会儿在天狼星站停下时，就表示只剩一半路程吧……？

　　是不是……？可颂……

　　双手更加握紧，末叶全心等待那颗星星。

　　列车经过了无数星体，穿越了无尽时空后，很大很亮的一颗星球终于透过玻璃车窗，映入眼帘……

　　只剩一半路程了……可颂……

　　我们加油……可颂……

　　末叶静止不动，和轮椅上的可颂仿佛溶成了一体，又像是两尊精雕细琢的搪瓷娃娃。

　　列车到了天狼星站后停了下来，准备送一些旅客下车或接一些乘客上车。

　　末叶她们所在的最后一节车厢几乎已走光了乘客，只上来了一个人，不过这些末叶都没去注意。

　　黑西装男子的注视，她也没注意到。

　　列车即将再度启动的警铃声响起，末叶陡然地、如被提醒般地想起一件事……

　　曾和可颂一起看过一部电影。是可颂提议，两人存钱，租了小视听间一起看的。片名叫仿语鸟。

　　故事叙述一只古代被冰冻的仿语鸟，在现代被以新技术重获了生命，继续它千年前未竟的人生……研究员们从它的脑波中得知了不少关于千年前还在地球上的人类文明，包括饮食、衣着、建筑、通行及最重要的语言……

　　研究员们获益良多，也知道了这种被他们称为仿语鸟的生物，在千年前叫做鹦鹉。

　　当研究员们告诉这位可算是活了千年的前辈，它叫做仿语鸟时，它大叫：「我叫小英！我叫小英！」

　　起初大家对这等生物能如此坚持本名感到惊奇，甚至重新研究是不是千年前鹦鹉的别名叫小英。后来，日子渐渐久了，它主动告诉人：「我是一只仿语鸟。」

　　人们试着再叫她小英，它却露出茫然的眼神和表情，不再承认。

　　──它的脑容量逼它忘了自己

　　那时，可颂为了这一段而哭了……

　　末叶静静地回忆着。

　　后来她还有好几次发现，可颂一个人租了那部影片在看。

　　每次，都会流泪。

　　为什么……？

　　末叶已经不想问答案了。

　　终站……终于到了！

　　末叶站起身，推着轮椅，刻意走在后头。

　　低头注意着轮椅下的颠簸窒碍，没去注意别人，也不想被注意到。

　　幸好医院──这所全首都最大的医院就在车站附近，再走个二十分钟就到了！

　　──二十分钟。我送妳的最后一程。

　　末叶认真而小心地操作轮椅上下楼梯、行走安全道、过马路、走运输带──不能使用瞬间移动器，因她不会，而可颂不能。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医院，她推着可颂进入，直接走到柜台前，要求院里顶尖的移植手术医师前来。

　　柜台小姐十分为难，因为那位医师同时是院里的高层人物，不是想见就可以见的。

　　「我知道，我浏览过关于他的事迹。所以才要妳请他来。」末叶客气有礼却十分坚定「或者，请妳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可以自己去找他！」

　　「这……好吧！请随我来。」柜台小姐先打了个电讯，才领末叶走向电梯。

　　「要不要我帮忙？」柜台小姐伸手想替末叶代劳。

　　「不用了！谢谢。」末叶轻声婉拒，「我想自己送她最后一程。」

　　「最……」柜台小姐愕然，就在此时，电梯已到达了她们要去的楼层。

　　门一开，一位医师不善的神色正等在外面。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恼怒道。

　　「她死了。」末叶镇定缓慢地开口，「她是我的姊妹，这是器官捐赠同意书。请您……」

　　医师和柜台小姐都愣住了，柜台小姐甚至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跳离轮椅上的尸体。

　　「请您好好照顾她。」末叶坚强地几近木然道。

　　「……我知道了！」毕竟是见识惯了生离死别的人，医师换掉了不耐的脸，以庄重敬佩的口气承诺。

　　──那只鹦鹉后来被解剖研究，做更多方面的活用。

　　──末叶瞬间垂直倒下，吓坏了正要转身的医师二人！

　　一位一直躲在暗处跟踪，直到此地的黑西装男子终于现身，走上前检视。

　　「果然，关机了……」

　　「什么！？」医师和柜台小姐又是一震！

　　「她是机器人！？」柜台小姐真的花容失色了！ 「但是机器人不是主人死时……就会停止运作了吗？」

　　直到下次开机前不会自行行动。

　　「所以才有研究的价值呀！」黑西装男子诡笑。抱起末叶离开，无视医师二人的目瞪口呆。

　　重新开机后，末叶站起身。

　　「妳叫什么名字？」

　　「──ALCOR机型04号。」

　　──她的记忆体容量太小，逼她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