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霏
床边故事
《床边故事》
作者：夏霏

正文

床边故事

　　时针还没指向九点，胜晖和心郁两兄妹便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等待爸爸的巡房。

　　爸爸走进两兄妹共用的房间，阅毕两人数位书包上写的亲子联络事项，签妥电子回条。

　　“晚安，孩子们。”爸爸重复着每晚千篇一律的台词，他看起来总是那么疲惫。

　　在爸爸的脸上，好像找不到除了疲惫之外的表情。

　　爸爸总是疲惫地笑，疲惫地沉默，好像疲惫是爸爸比别人多出来的五官一样。

　　“爸爸晚安。”两兄妹不自然地闭紧双眼。

　　他们的嘴角还扬着，那是含藏着期待和兴奋的表情。

　　爸爸没说什么。他调整房内的作息模式，墙面瞬间幻化成森林与小溪，流泄着悦耳的声频。

　　这是去年刚装设的房内虚拟实境。

　　每月七号固定播放着地球上某个悠闲的森林小镇实景。墙面上，风轻轻吹拂树叶，空调也配合着散发出清新的芬多精气味。

　　但胜晖偷偷皱眉，他比较喜欢昨天播放的太空实景。那些没有目的漂浮着的宇宙碎片、忙碌地缓慢转动着的星体，总令他神游不已。

　　爸爸看了两兄妹一眼，轻轻地将门带上。

　　“哗……”一关上，门面上的小溪又接缝继续奔流。

　　“嘻。”门关上的瞬间，五岁的心郁兴奋地张开双眼，“哥，你猜今天妈咪会跟我们说什么故事？”

　　“我想听小王子。”那个一百年前就写就的冒险故事，八岁的胜晖到现在还是听不腻。

　　“唉唷！那好无聊喔！”心郁百无聊赖地翻了白眼。 “我要妈咪讲灰姑娘给我听！我好喜欢那个什么都可以变出来的仙女喔！”

　　“拜托喔！妳那个才无聊好不好！”胜晖懒懒地将焦距投注到兀自闪着夜光的数位相框。

　　数位相框规律地秀出他们一家四口的家庭照，有爸妈以前的约会照、结婚花絮、有胜晖抗议多次的襁褓时期 ** 照、也有妹妹刚出生时脸皱巴巴的滑稽照… …。本来妈咪每周都会新增照片的，但自从她换了新工作之后便停滞了。

　　“为什么爸爸不帮忙换呢？”妹妹曾好奇地问。

　　胜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可是爸爸每天看起来都好累，如果再要求爸爸加新的照片，说不定爸爸会马上累倒在原地，打呼给他看。

　　想着爸爸疲惫的脸，胜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听见哥哥的哈欠声，心郁也被传染了哈欠。

　　“啊——嗯——”“啊——嗯——”像是二重奏般，兄妹俩的哈欠声回荡在有着流水与清风流泄的小房间里。

　　小溪上的石头被悄悄开了一个缝，偷渡进走廊的灯光。兄妹有默契地摒住呼吸，再度闭上兴奋的眼皮。

　　“小乖乖们睡啦？”妈咪探头进来看，“那今天就不说……”

　　“没睡啦！没睡啦！”耐不住试探的心郁率先投降。

　　“哦唷……”妹妹老是这样，每次约好捉弄妈咪都破梗。

　　妈咪心照不宣地笑，关上门，靠在小溪上看着两人，“我还以为你们睡了呢！”

　　以为诡计得逞的心郁咯咯咯地被逗笑，伸出双手对妈咪撒娇。 “妈咪，来我这边！”

　　胜晖吃醋地说：“怎么可以？昨天就是在妳床上讲故事的，今天应该换我！”

　　“不管，我今天就是要抱妈咪！”心郁将双臂伸得老直，就好像一株萌芽的小豆子。

　　胜晖才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妈咪让给妹妹抱呢！他一骨碌跳下床，小跑步去抱住小溪前的妈咪。

　　妈咪的睡袍抱起来，凉凉的。

　　心郁不满哥哥独享妈咪的怀抱，也急着下床拥抱妈咪。

　　“好！好！别争啦！”妈咪搂着紧抱着她得兄妹俩，轻巧地走到胜晖的床边。 “今天我们一起到哥哥的床上讲故事，好不好呢？”

　　虽不满意，但是最能讨好两人的决定。 “好。”兄妹俩互赠了一个鬼脸。

　　“那我们今天来讲……”

　　“小王子！”“灰姑娘！”胜晖和心郁几乎是同一时间抢白。

　　妈咪温柔地微笑，也不劝阻。

　　“不如我们来说南柯一梦吧！”妈咪眨眨眼，径自说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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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我的时间不多。请问，这真的可行吗？”妈咪孱弱地开口，苍白的脸上透着不安。

　　“当然可行。我们机构这项服务行之有年，服务过的客户没有不满意的。”咨询人员自信满满地说。

　　“服务过的客户……”妈咪总觉得这话里有破绽，却又不知怎么问。

　　咨询人员微笑地指着房间那头有着隧道的舱床，“是的。只要您躺进那个磁共振断层扫瞄仪器里，设定好您要储存的时间，不用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建立您专属的档案。”

　　妈咪很惊讶，“这么快？可是我想要设定二十年耶，十分钟够吗？”

　　“当然够！”咨询人员斩钉截铁地说，“人类思考的速度是比光速还快的，十分钟甚至够您设定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不过，要设定多少时间，当然也是看您的预算和对象人数。”咨询人员手指划过桌面，电子选单即刻SHOW出。

　　“我的预算……”妈咪盯着写满服务项目和价目表的电子选单，视线不过停留在“永续教养”四个字上一秒钟，电子选单便浮现另一张有关这个关键字的服务与价目。

　　☆☆☆☆☆☆

　　“哥，你还记不记得妈咪说过那个“难抠一梦”的故事？”上学前，心郁边刷牙，边口齿不清地问胜晖。

　　“当然记得。五年前说的。”胜晖穿着国中制服，咬了一口土司，冷冷地说：“而且那叫南柯一梦吧？”

　　“对啦！”心郁咕噜噜地冲掉嘴里的泡泡，“昨晚我要妈咪再讲一次，好好听喔！”

　　“幼稚！”胜晖撇撇嘴。什么床边故事嘛！都几岁了，还在听这种过时又老套的玩意！

　　“我就是幼稚咧！所以妈咪才疼我啦！”心郁扮了个鬼脸，突然正色教训起胜晖，“不对！我觉得你才幼稚，干嘛说要有自己的房间？这样我们就不能一起听妈咪说故事了耶！”

　　谁想跟妳一直住同房啊？谁希罕那些床边故事啊？胜晖啧了一声。 “我让妳独享妈咪还不好喔？”

　　心郁嘟着嘴说：“可是你不一起听，妈咪都好想你耶！一直问胜晖呢？胜晖呢？”

　　“啰唆！”胜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看见爸爸的房门打开，心郁迫不及待地喊：“爸爸，你叫哥搬回来陪我听……”

　　就在要说到“妈”这个字时，心郁的喉咙像是被锁住，脑袋突然一片空白。

　　爸爸顿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地坐到餐桌前，神情如往常一样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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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续教养”介绍

　　方案一、24H/d，每年400万元台币，将依环境、对象调整情境，直到客户设定终止时间。

　　方案二、计时制，每小时1000元台币，限定环境、对象调整情境，直到客户设定终止时间。

　　方案三、互惠制，不需缴纳金额，唯需提供服务对象之观察与研究，不得有异议。

　　附注：

　　1、客户于签约时，即该缴纳最低1/3期限费用，余额可选择次月开始分期付款。若有一个月未缴纳，即刻停止服务。

　　2、客户于签约后，若欲延长时间，可由委托代理人前来续约。

　　3、方案一、二可自由转换，唯已付金额不因时数落差而退还。

　　4、客户于签约后，若因个人因素欲提前解约，需扣除30％服务手续费，方退还已缴纳费用。

　　5、互惠制客户在期限满前不可以任何理由提前解约，期限满之后可选择续约或解约。

　　6、 ……

　　咨询人员看着妈咪颇有兴致地读着电子选单，开始用最浅显的字句解释这项服务的原理：

　　“当人在动脑的时候会产生许多微小的电流，我们这种仪器便专门记录这种脑中窜流的电流。它会将电流的强弱、频率编码储存，方便我们将之抽取、解码。在释放编码的过程中，可以选择读码的方式，比方2D的影像读取，或是3D的实体接触。我们两者都有提供，收费也略有不同。但我想您需要的是后者，让您的孩子可以经由五感的接触，让他们身历其境您的陪伴。”

　　“我想应该是的。”妈咪点点头。

　　“那么，确定是二十年吗？”咨询人员再度确认。

　　妈咪在心中快速地算了一遍两个孩子念完书后工作的年纪，坚定地点点头。 “嗯，二十年我想应该够了。”

　　咨询人员重复妈咪指定的“二十年”，电子契约自动地填入表格。

　　“那么您指定的代理人是？”

　　“我丈夫。”妈咪说。电子契约机灵地从连线资料库中判读妈咪的配偶姓名，并填入。

　　“您要哪个方案呢？”

　　“我想选择方案一，可是预算……”妈咪难为情地低了头。

　　“没关系的，您可以选择方案三。”咨询人员很快地说。

　　“互惠制，不需缴纳金额，唯需提供服务对象之观察与研究，不得有异议。……”妈咪重复了一遍方案三，“那个……观察与研究是……”

　　“我们会在示现的同时记录下您与对象的互动，作为程式版本更新的参考。”

　　“这对孩子的隐私权……”妈咪有些迟疑。

　　“我们会跟您签订保密条款，保证不会公开这些资料，只做内部数据的判读。”看妈咪犹豫的样子，咨询人员继续说，“您要知道，若是以您指定的时间来算，二十年至少要花八千万，这对您和您的家人都是一种负担。但若选择方案三，则可以不必付出任何费用，还能嘉惠往后使用这套系统的人喔！”

　　“我只是想每天在孩子睡前跟他们说说话而已，能不能不要让孩子整天被纪录？”

　　“可以的。我们只会在妳示现的时候，记录孩子们的脑波活动，不会记录下你们所谈论的任何一个字句。您和孩子还是可以保有隐私。”

　　“这样吗……？”妈咪犹豫地皱眉，思考过多令她头痛欲裂。

　　“是的。我保证这对您和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来，请您在这里盖印。”在咨询人员的指示下，妈咪在玻璃桌面上盖下指印。

　　电子契约上浮出了妈咪的指纹。

　　咨询人员快速核检了一次，电子契约以指纹判读身份，立刻传送一份到妈咪和爸爸的网路个人资料库。

　　“这样就行了。那么，请跟我来。”咨询人员导引着妈咪，走向角落那台仪器。

　　☆☆☆☆☆☆

　　当天晚上，胜晖像是惯性一般，刷完牙便走入和妹妹的卧房，躺上他那张被冷落一年的床。

　　已经一年不见妈咪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变了呢？

　　说老实话，胜晖当初会选择分房睡，就是受不了妈咪跟他说话时，总是用哄小孩的口气。妈咪到底换了什么新工作，让她每天得忙到他们都要睡了才回家？平常假日也不会抽空一起出游，也好久没吃到妈咪煮的饭菜，总是冷冻食品。难道妈咪以为，每天只要到床边陪他们说几个故事、分享心情就尽到当母亲的责任了吗？看着同学的妈咪热心地参与学校和社区活动，胜晖也好想要骄傲地牵着妈咪的手到处走。可是……，就一个“忙”字，他们两兄妹换到每天一小时的妈咪。

　　好不公平、好不公平！

　　所以胜晖故意换房，故意晚睡，想说要逮住晚归的妈咪。但这一年的等门，每次还来不及看到她，自己就睡着了。

　　好讨厌。

　　难得今天妹妹提起，那就顺势回来原本的房间睡好了。这样，或许可以直接问妈咪，“妳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忙？”

　　爸爸如同往常地进来巡房，看见胜晖躺在床上时，只是顿了一下，连问都没问。依旧沉默地、疲惫地为兄妹俩盖被、设定睡眠模式、退出。

　　然后妈咪走了进来，温柔地接受妹妹的热情拥抱。

　　“今晚打算听什么呢？”妈咪轻声问。

　　“为什么？”胜晖语带不平。

　　“什么？”妈咪不解。

　　“我问为什么？”胜晖忿忿地质问：“为什么别人的妈咪都不会那么忙、都可以陪他们逛街吃饭，而妳每天都不在家？”

　　“胜晖……妈咪我……”妈咪开始语塞。

　　心郁发抖地红了眼眶。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胜晖歇斯底里地从床上跳起来捶打墙壁，“我不要看这种假东西，我不要每天只出现一小时的妈妈！我不要！”胜晖大吼，拿起东西乱砸墙壁。枕头、笔筒、相框碰碰碰地摔向墙壁，碎片散落一地。

　　碎片散落一地。一枚夜光的晶片在相框碎屑闪动着。墙壁上虚拟实境的风景陡然消失，照明设备自动开启。

　　但，妈咪人呢？

　　“妈咪……”被吓坏了的心郁开始抽答哭泣，胜晖也愣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爸爸从书房赶来，这是两兄妹第一次看到爸爸脸上出现慌张的神情。

　　“妈咪不见了……”说完，心郁哭声大作。

　　“妈咪……不见了……”胜晖惊恐地说。

　　这是第一次，两人在爸爸面前提到“妈咪”不会鲠住。

　　爸爸看着那发泄一地的残骸，流露出了然一切的神情。

　　“你妈咪她，也该走了……”说着，爸爸的眼角流出了泪。

　　那疲惫的神情好似也得到解脱。

　　☆☆☆☆☆☆

　　妈咪随着咨询人员的指示，躺进那台白色冰冷的舱床。抱着病体的她有些紧张。

　　咨询人员给了妈咪一个和煦的微笑。 “尽量凝想您要对孩子说的话。您可以假想各种情境，以及他们在未来可能遭遇的困扰。”

　　“可是二十年，这中间变数不会太大吗？如果有突发状况怎么办？如果他们跟别人提起我们的相处怎么办？”妈咪忧虑地说。

　　“您不用担心。我们的智慧电脑会判读您的思路和语汇，以您个性会采取的方式来处理。”咨询人员说，“至于您示现之后和孩子的互动，我们有“跳跃关键字功能” ，自动帮您的孩子守密。”

　　“喔。”妈咪感到稍稍宽心。

　　“那么，我们要开始了。”咨询人员退开，一名像是技师的人走了进来，他走到妈咪跟前，一言不发地开始操作机器。

　　“咦……你们，长的好像……”在进入刺眼的白光隧道前，妈咪看着他们相似的面孔说。

　　“因为我们都是“示现”的投影啊！”咨询人员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胜晖、心郁，妈咪来跟你们说一个小王子的故事……”妈咪的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

　　胜晖七岁那年，房里安装了最先进的睡眠系统。也是那年，爸爸说妈咪换了新工作，会很忙很忙。

　　后来，爸爸再也没提过妈咪。

　　其实妈咪早在那年，就跟着小王子去找太空里的玫瑰；其实心郁喜欢的灰姑娘万能仙女，正是搬去天堂之后仍每天回来为他们说故事的妈咪；其实这些年的床边故事，是他们母子三人的南柯一梦。

　　爸爸溃堤般地流着泪，原本几年就能痊愈的丧妻之痛，因为妻子的决定，延长成二十年的梦魇。

　　只因为妈咪说故事的对象，没有爸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