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强
网络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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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第9期   - ’98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胡强


    在我心底深处，埋藏着一段纯真的感情。它是那样的美好，就像是一弯明亮的月亮有别于那点点繁星。我愿发掘出这份尘封已久的感情，谨献在读者的面前。

    “啪”、“啪”，我无聊地敲击着键盘，心中闷闷不乐，觉得这学校的上机制度实在该改一改。比如说吧，网络就应该像个网络的样子。可是机房老师为防止同学联网打游戏，便设置障碍隔断了网络间的横向联系，使得本该很有趣的计算机网络像是死水一潭，而此时的我更像是死水潭旁一条晒干了的鱼。

    我毫无目的地漫步在网络人道上，然而处处是路卡，不是这里“此路不通”，就是那里“禁止通行”。在转了四个九十度的弯后，又回到了出发点。可就在这时，一行字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网络小径独徘徊，阁下兴致不小!”我精神为之一振，在感到惊奇的同时觉得这人挺幽默，于是我手指灵活地敲击：“哪里，哪里。比起阁下飞檐走壁之功，实在惭愧。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不敢，不敢。小弟姓李，贱字逍遥，身份值为‘超级用户’。不知如何称呼阁下?”

    这种网络为金字塔结构，网络管理员权限最大，处在金字塔顶端。一般用户权限最小，处在金字塔的最底端。“超级用户”偏向于“上层阶级”，因而能通过纵向联系与一般用户进行信息交换。

    我极力忍住大笑，但手指仍不免有些微微发抖：“小女子姓林名如月，出身为一般用户，家在User07，经验值20。经验不足，还请李大哥往后多多关照小妹。”“这是应该的。以小弟愚见，不如我们一同玩玩《仙剑奇侠传》，如何?”我高兴之余，无暇考虑太多，愉快地答道：“如月理当奉陪。”

    游戏《仙剑奇侠传》问世不久，便以其精彩的画面、动人的故事情节以及游戏中的主人公李逍遥、林如月不畏艰险的英雄事迹，吸引了无数爱玩游戏的少男少女，并在一段时期内稳居游戏软件排行榜首位。而我们所玩的这款游戏，则是刚发行不久的网络版，可由两个人联网同玩。

    游戏进行没多久，我就发现我的生命值和经验值远远不如他。这岂不是太丢脸!于是我偷偷按了一下Ctrl+Alt键。这时，如果他看一下我的资料就会发现，我的生命值和经验值都提高到了100，这是我设计的一个游戏修改程序在起作用。就在我暗自得意之际，奇怪的事发生了，每当遇到敌人时，他们居然都指着我的鼻子要和我单挑。在这以前我可从没碰上这种事，也许电脑也知女士优先的道理了吧。不过有了100的生命值和经验值我还怕什么，上就上!没料到，几个回合下来，我的体力明显不支，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在这紧要关头，李逍遥跳进圈内，一招“英雄救美”(这是什么招数?我怎么从来没看过)，顿时“玉宇澄清万里埃”。我大为叹赞：“真乃英雄出少年，逍遥哥连游戏中没有的招数都能使出来。”李逍遥也毫不含糊，说道：“如月妹也不差，摇身一变，生命值、经验值都得了满分。”刹那间，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实在是技不如人，像我这样的水平只能改改游戏的数字，而真正的高手却能做到修改游戏的情节。男子汉的自尊心让我不肯轻易服输，于是我敷衍着说：“彼此彼此。我看今天到此为止，  先sav一下，  明天再Load，如何?”“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一出机房门，我直奔计算机系，那里有我的铁哥们，不仅个个是编程高手，而且个个都是网络高手。其中还有一位是老师，当年曾闯入成绩数据库，修改了考试成绩。当今大学生的面子问题最重要，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假如我没有应约，故事也就到此为止，可是事实却又并非如此……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机房。一上机，把昨天学到的招数都使了出来：过滤法、扫描法、步步跟踪法……目的就是要找出那个“李逍遥”的真实身份。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的情况抓在自己的手里就变成了取胜的资本。我使出浑身解数，但却没捞到一点有价值的信息。正当我无计可施时，一条信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信息栏中：方成，男，19岁，数学应用系……天啊!这不是我的资料吗?怎么会……这时，信息栏中又出现了这样一句话：“如月，你是在找这个吗?”这时，我才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对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敬慕：“阁下真是好功夫，晚生实在敬佩。”“哪里，哪里!”我脑子一转，话题一转：“我们算不算朋友?”“当然算!”“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是朋友就该把你的真实身份也告诉我。”我不等对方回答，又立即问道：“阁下是位男士还是位女士?”虽然这样做颇失君子风度，但比起对对方情况一无所知的境况来说，这个机会成本还是划得来的。网络的那边在等待了足够让我感到问话的唐突并开始觉得尴尬的时间后才回答：“女士!”在这种情况下作出的回答让人深信不疑。原来如此!我早就该想到这一点。我穷追不舍，又问道：“芳龄多少?”这次没等多久，立即得到了回答：“十八。”接着，她又加了一句：“我叫林如虚。”我笑道：“‘如虚’听起来怎么像是个四大皆空的道姑的法号。”她立即反驳：“君岂不闻‘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你能说《红楼梦》中的空空道人真正是空空如也吗?”

    我和她的交往就这样开始了。

    在以后上机的时候，我再也不会感到空虚了。我甚至还感谢这学校的上机制度，让我交上了这样一个虽然有着空虚的名字，但实际却有着丰富情感的异性网络朋友。每当我坐在电脑前，只要打上：“嗨，如虚，你在吗?”她立即会作出反应，有时她回答：“你今天迟到了十分钟。”有时她狡黠地回答：“她今天不在。”面对着这可爱的谎言，我说：“那我等她。”“她今天不会来了。”“我一直等到明天。”“她明天也不会来。她看破了红尘，要去出家，谁让她是这样一个名字呢?”这时我也笑道：“那我就出家当和尚，谁让我认识了她。”有时她故意不作声，让我等那么三到五分钟，害得我直着急，于是又把那些招数——过滤法、扫描法……一套套地使出来，奇怪的是虽然我的电脑技术在不断地提高，可总也查不到她丝毫踪迹，也许这正像她的名字——如虚。

    我们在网络上相聚的时候，经常玩游戏，大部分时间是玩《仙剑奇侠传》，一则是因为这是我们认识后所共同玩的第一个游戏，二则是因为这游戏也挺好玩。当然，我们更多的时候还是交谈，不仅谈网络，谈“黑客”，而且还谈文学，谈人生。虽然有时我们也吵架，但次数并不多，而且不用多久，我们便会达成一致的看法。

    有时我也感到奇怪，十八岁的姑娘就有如此高的技术，并且还取得了“超级用户”的资格，也许她是计算机中心主任的千金，也许她生下来就是电脑天才，不过这些对我并不重要了。我对她的感情由敬慕变为一种我也说不清的感情，我只是觉得一天也离不开她了。而她似乎也喜欢和我交谈，每当我一出现，她总是热切地与我交流思想。虽然我们从未见面，但她那语句中不断透出的脂粉味令我心动不已。每当这时，我就觉得感受到了我生命中最原始的动力，感受到了洋溢在身体里那阵阵青春气息。我脑中禁不住无数次地构想出她的脸庞与身材，睡梦中也无数次地见到了她那靓丽的身影，与她见面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

    终于有了那么一天，我鼓起勇气，在计算机上打出：“我爱你，如虚!”她以不作反应作为反应，让我独自一人在网络的一个角落里等待，这次等待远远超过了上次问她性别的等待，远远超过了我曾经历过的最长最久的等待，让我真正感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无论我如何不停地打出“我真的爱你，如虚!”或是“我们见一次面，好吗?”或是“我们再玩一次《仙剑奇侠传》，好吗?”网络的那端终究没反应。如果此时网络上有别的用户看到我打出的字符，一定会以为我精神不正常。

    那些日子是我有生以来最黯淡的时光。

    这种状况维持了半个月之久。一天，她终于有了反应。“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想和你再玩一次《仙剑奇侠传》。”接着，屏幕刷新，久违的李逍遥、林如月又开始并肩走在一起。他们有时并肩作战，有时互不答理，有时卿卿我我，有时激烈争吵。一路上，他们沿着过去多次走过的道路，重温往日旧梦。

    时间，请你走慢些吧!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有哪一件快乐的事能比得上我“众里寻她千百度”后得到回报的喜悦之情?又有哪一句诗词，能表达出我此时内心的感情?我心爱的人儿啊，你终于又回来了。

    突然，画面猛地一颤，接着，她退出了游戏。我的心也是一颤，忙问道：“为什么这些天不理我?”“因为我太爱你!”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手指摸不准键盘，好不容易打出：“我们约一个时候见面吧!”“这不可能!”我心中隐隐作痛，佯作镇定：“为什么?”

    沉默。又是漫长的沉默。

    “这里有一封给你的信，它能说明一切。”突然，联系被强行中断，屏幕中间出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这条红线不断地扭曲着，像是在痛苦地挣扎。它一点点地变暗，一点点地变短。我疑惑不解地盯着，心中又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最后，屏幕完全变暗，接着，一封工工整整的信慢慢升了上来……

    看完她给我的信后，我眼前一片黑暗……

    生物上的病毒属于低级生物，它们简单得只有蛋白质外壳和DNA内核，只能在别的细胞内复制自己的一份DNA，以达到传染的目的。而计算机病毒则是人为的由大量的复杂程序编译而成，其中不乏智能型病毒，当这些病毒多次交叉感染一份文件(我猜这份文件一定是一篇声情并茂的诗歌)时，奇迹发生了——这份文件被赋予了生命，开始有了思想，更重要的是有了情感。

    于是，该结束一切的那天终于到来了。这天，机房老师拿着一张最新的杀毒软盘，塞进软驱，运行……计算机病毒的集合体开始瓦解，一个活泼的生命转瞬即逝。

    我还记得，那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当你说出曾在我心中盘绕已久的话时，我清醒了，我清醒地认识到你我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我只不过是一个虚拟的人，我无权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我不能和你再缠绵下去，于是我选择了逃避。

    当我告诉你这些时，我不能想像你的感受，但我的感受却可用裴多菲的一句诗来表达——

    如果你还爱我，

    愿上帝祝福你；

    如果你已不爱我，

    愿上帝一千倍地祝福你……

    如虚即日

    面对这些话，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只想说：“曾经给我最纯真、最宝贵的感情的朋友，我依然爱你!不管以后将如何，此情永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