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缺
我的左手
《我的左手》
作者：唐缺

正文

我的左手

　　【1】

　　开始的一段路很顺利。R的步幅虽然很大，步频却比不上我，我很轻快的迈开步子，把他甩在了身后。前方的道路蜿蜒起伏，如同一条不怀好意的蛇。我均匀的吐出肺里的浊气，沿着蛇身前行。

　　很快第一关宣告结束，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一丝威胁在绿色的水面下慢慢蔓延开。我知道猪一定在通过卫星看着我，于是我用了一个很漂亮的姿势扎入水中，虽然这没有什么必要，但猪会很开心的。不久之后，背后传来沉重的入水声，R也到了。

　　随后我没有听到任何划水的声音，说明R并没有采取类似轮船的设计，而是选择了直接从水下行走。虽然它有着异乎寻常的力量，但阻力毕竟会阻碍它的速度。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感觉到了食人鱼的存在，它们尖锐的牙齿顺利的切开我原本很结实的皮肤，就仿佛撕一张脆弱的纸。我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用刀子对付这些嗜血者，R在水下不紧不慢的超越了我，食人鱼绕着他无可奈何的打着转。

　　上岸之后，我顾不上清理创口，迅速的钻入丛林。在这里面，我比它灵活，我需要挽回一些劣势。我能够听到血滴在泥土上的清脆声音，不知道猪能否听到。猪曾经对我的坚韧的皮肤非常自豪，可惜还是比不过R的金属玩意。我想这对猪的自信心会是一种打击。

　　【2】

　　“猪，”我对他说：“我对自己有信心，我能够击败对手。”

　　我看着猪在我身边忙忙碌碌，想要仔细的检查一切，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做的。于是他开始来回踱步，每一次面向我，眼中的血丝都清晰的告诉我猪的紧张。

　　猪咧开嘴，轻轻笑了一下，牙齿上的污垢似乎在扑簌簌的往下掉。实验室的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把一片片的阴影砸到猪的脸上。

　　在一片嗡嗡的声响中，猪的声音显得沉重而粗钝，仿佛来自于一个很遥远的所在。猪说： “是的。我们一定可以赢。”

　　但我从他的语音中听出了一丝颤抖。他并不认为我一定能赢。

　　顿了顿之后，猪突然提高了嗓音： “你是人啊，你是真正完美的血肉之躯，你的力量、速度、反映能力，都是无可挑剔的。你一定不会输的，不会输给那堆废铜烂铁，不会的，绝对不会……”

　　我知道猪又将陷入到歇斯底里的状态中。为了证明他的正确，他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歇斯底里当中。我甚至知道，其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正确，但是不知为了什么，猪始终固执的留在这个绝境中，不肯离去。在这个实验室之外，全世界的人都说猪是不可能成功的，说他是个疯子。但是疯子都不会承认自己疯了，所以他们会疯的更厉害。

　　我轻轻掩上门，把猪独自留在里面。在外面的世界，子夜的星光微弱的扫在地上，夜风在林间孤独的幽咽，整个世界在沉睡。我想，我也需要休息了。天明在等待我。

　　天明后，我将用我的失败来证明猪的失败。

　　【3】

　　几乎与我同时，R也找到了出口，这令我非常惊讶，我发现猪低估了它的方向判断能力。我本以为这段如蛛丝般四散开去的迷宫能够让R感到混乱，但它没有。我仍然对着出口处的摄像头扮了个鬼脸，希望猪能够得到一点安慰。

　　这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疲倦，虽然我有着超强的体能，但毕竟会慢慢消耗，R却始终以相同的速度前行。我的四肢已经开始酸疼，胸口急促的上下起伏，可是R还在稳健的前行。我穿过一层层它踏起的尘土，努力的试图超越它，但是我和它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

　　奔跑的时候，太阳慢慢移到了我的头顶，令我有一种正在被蒸发的错觉。我看到一片耀眼的光芒，光芒之中，猪正在虔诚的祈祷。

　　“上帝啊！” 不知道猪从哪里搞来那么一尊肮脏的耶稣像，灰头土脸的枯瘦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几根蛛丝还搭在身上，真是个狼狈不堪的神。可是看着猪脸上近似于幸福的表情，我又不大好意思去嘲讽他。我只是猪的作品罢了，谁见过作品嘲弄作者的么？

　　“上帝啊！人类是万物之灵啊，人类没有任何理由屈于机器之下啊！您一定要庇佑我，取得这场胜利！”

　　“上帝啊！您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难道您就忍心看着我们输给那帮破铜烂铁么？人啊，万物之灵长，宇宙之精华！人的理性何等的高贵，智能何等广大！仪容举止何等匀称可爱！”

　　后面几句话我听着很耳熟，天晓得猪怎么会背得住，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猪又要陷入歇斯底里了，我就得加训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很小心的对猪说：

　　“其实……人为什么要和机器比这些呢？血肉之躯总是比不过钢铁家伙的啊。我也罢，R也罢，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这不是能够证明问题的么？”

　　猪回过头恶狠狠的盯着我，于是我知趣的闭上嘴。很早以来，人类就总是喜欢证明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以前就有一个倒霉的家伙不停的和机器下棋，直到最后被彻底击溃为止。但是这件事不能在猪面前多说，否则他还会想要改造我的大脑。何况，我只是一个产品，没有权力去选择。

　　猪每次看着我的时候，眼里都会放射出妖异的光。猪对我说 “如果你是个女人，我就会爱上你了。”

　　我觉得猪其实早就爱上我了。猪爱我，就相当于爱他自己。

　　【4】

　　山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接近了临界状态。我感觉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有火辣辣的味道，腐蚀着我的呼吸系统。我的心脏凶猛的蹦跳着，扑通扑通的声响一直冲入我的脑髓。但我还需要爬上山顶，用我的手触摸那里的标记。现在我根本看不到它，它还在沉静的等待着我或者是R。我抬起头，想要判断山的高度，但是阳光迅速的刺入了我的眼睛。

　　这时候我又感受到了我和R之间的差距。他根本不需要使用放在山脚下的工具，开始近乎轻盈的往上攀援。他能够非常牢靠的抓住凸出的山石，紧紧的把自己固定在山壁之上，而我不得不借助于沉重与复杂的工具。我曾经希望猪给我的手加上吸盘，甚至给我一对翅膀，但猪拒绝了。他不但要我强壮，还要我保持最完美的人类的外形，可是在这种场合，外形显然比不上吸盘或者翅膀。

　　三个小时后，我接近了峰顶，我的手脚都已经流出了红色的血，斑斑驳驳的涂在石壁上。透过墨镜，我发现R已经只差十来米了，然后我注意到了决定胜负的那个标记。瘦骨嶙峋的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在倾泻而下的阳光中暧昧的看着我们。

　　R突然回过头，冷酷的盯着我，我敢打赌他是在对着我笑，虽然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升腾，耶稣的十字架吸引着我继续往上爬。R不动声色的等了我一会儿，开始接着前进，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了。

　　这时候意外发生了，R头顶的一块岩石被它抓碎了，它的身体在一瞬间开始下坠。它及时的再次伸出手臂，死死的把自己变成了一棵突在悬崖外的树，在山风中轻轻摇晃。落脚之处没有了，我和R都不可能胜利了。这样的结局或许最好，猪虽然不会太满意，也不会太失望。我开始构思，也许我能够就此劝说猪放弃这样的比试。也许猪会慢慢变得不那么歇斯底里。让机器比人强吧，那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R没有放弃，它用左臂固定住自己，慢慢把右臂伸了出来。我听见了喀擦的一声，然后R开始校正右手的方向。我明白了R想要做什么，只要手能摸到就行了，不是么？我也明白了我应当做什么。我抓起一把锤子，在它发射的一刹那奋力砸向它，射出的右手偏离了方向。R发出了一声恼怒的喊叫。

　　然后我用绳子草草的绑住自己，开始用刀砍自己的左手。虽然我的力量很大，但我的骨骼非常的结实，我不得不连续砍了三刀。我用右手抓住我的左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向着耶稣的脸仍了过去。绳子被我挣松了，我头朝下的摔了下去。我看见我的血红的左手划出一条无懈可击的抛物线，带着滴落的液体飞向耶稣；我看见R无可奈何的嵌在山壁上，就像一棵突出的树。

　　在最后的炫目阳光中，我看见猪在虔诚的祈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