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缺
长生
《长生》
作者：唐缺

正文

长生

　　发表于：幻想1+1，2007

　　一、

　　陆小石十二岁时，被送入灵修观中。观门关闭的一刹那，他回过头，见父亲斜背着扁担，迈着大步迅速远去。那扁担来时担着送给观里的粮食，如今却空了下来，虽然并不多，但毕竟同陆小石的出家一样，令父亲的负担减轻了很多。他半步也不停留，直到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袍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也没有回过头。

　　半个时辰之后，陆小石拜了师，穿上了一件还算勉强合身的道袍，头上挽起了道髻。师父元真一说，陆小石这个名字莫要再用了，你入我门下，为竞字辈，改名为陆竞然吧。

　　自此陆竞然在灵修观修道。按灵修观规矩，新入门者，前十年不能传授任何修道法门，只能做些劈柴担水、养鸡做饭的粗活。有前来拜师求道的，听了这规矩，大都吓得折返回去，另投别处。故偌大一个道观，人丁凋零，除了陆竞然这样因为家贫无力抚养、送到道观中求口饭吃的，很少能收到新弟子。

　　陆竞然每日里埋头干活。先他而来的师兄们，大多也为混饭而来，既不存修仙求道之心，对他便很不客气，终日里呼来喝去，稍有不对拔拳便打。但陆竞然自幼逆来顺受，早已习惯，虽然时常鼻青脸肿，想到终于不用为饭食发愁，居然颇为满足。

　　夜间睡觉之时，观后的松林中山风吹过，响起阵阵松涛，其声有若幽咽。初时听到，总会生起恋家的念头，但想到饥饿的滋味，又禁不住不寒而栗，慢慢的也就淡忘了。

　　二、

　　师父平时在内堂修炼，绝少出现。陆竞然满二十二岁那年，已在观中呆了十年，可以开始学道。师父这才现身，不咸不淡的勉励几句，吩咐二弟子程竞松教授陆竞然。

　　这程竞松本来脾气不善，偏陆竞然又是个鲁钝之人，虽然干起活来手脚麻利，练气却是不行，半月时间，连几句最基础的入门口诀都夹缠不清。程竞松火起，反正师父不管，自己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乐得清闲。

　　陆竞然却也如释重负。观内又来了新徒，分配给他的活计不多了，日间劳作完，便四处乱逛。这灵修观建在天云山中，山中层峦叠嶂，千岩万壑，遍布苍松翠竹、飞瀑深潭。他有时来到后山杜隐峰上，传说千年前有杜姓仙人在此得道。他一坐便是一天，眼见日头将落，才施施然回观。

　　过了三年，才将常人只需一年即可学会的入门功夫练会，再要往后，便力不从心了。程竞松也不逼迫，索性违背门规，将口诀抄录成册，交由他自去慢慢翻阅。

　　陆竞然把口诀揣入怀中，也懒得去翻。好在入门功夫既成，平日山间奔走倒是精力充沛，履险若夷。从此在山中的时间更长，看天边云卷云舒，自得其乐。

　　三、

　　这一日又到杜隐峰头闲坐，躺在一块岩石背后，听着溪流潺潺，正自惬意，忽听得有人声靠近。来的共两人，听嗓音一个是声音清脆的少女，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少女道：“师兄，我清霞派道法也算赫赫有名，我爹却为何要你拜到这无名门派中，还要先受十年苦楚？你可知我想你想得好生辛苦！”

　　男子道：“唉，我便是瞒尽其他师兄弟，也不会瞒你。这灵修观辟处深山，原本平平无奇，但我派历代掌门有遗言传下，灵修观创派祖师传有秘术，可得长生之法。”

　　陆竞然悚然，一时不敢稍有动弹，唯恐招致杀身之祸。这中年男子的声音听来隐隐耳熟，但陆竞然平日里甚少和师兄弟们说话，此时努力回想，在脑海中印证对比，两人的对话还在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少女惊道：“此话当真？为何从未听爹爹说过？”

　　男子道：“修道之人，毕生梦想乃是长生，若让弟子们得知，人心岂可收束？此言始终只掌门知道而已。他老人家若不是深知我承蒙抚育之恩，绝无背叛之心，也不会遣我来此。”

　　少女道：“想来灵修观也唯恐被他人觊觎，数百年来始终位曾透露分毫。”

　　男子道：“不错，我入门十二年有余，虽处处留心，也寻不到丝毫端倪。那姓元的老道，貌似不问世事，实则奸猾无比。”

　　少女的声音忽然转为羞涩：“我从八岁那年就下定决心，非你不嫁，此心至今不渝。你若再在这里十二年，我便再等你十二年好了。”

　　陆竞然耳听得两人喘息声渐重，亲昵狎戏，十分不堪，胸中却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待到两人依依不舍的离开，他才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方才那男子一句“我入门十二年有余”，令他想起了此人的身份。他是自己的师弟钟竞秋，但年纪比自己大许多。此人忠厚朴实，不苟言笑，但修道进境奇快，因而得到师父器重，才修炼两年，便成为师父随侍。

　　四、

　　此后陆竞然开始留心钟竞秋的动向。此人始终与师兄弟们很少交流，却对师父元真一忠心备至。师父生性好静，安寝之时，钟竞秋便端一张长凳放在师父寝室外，自己睡在上面。稍微有点喧哗之声，他便会起身制止。偏生师父睡眠时间不固定，钟竞秋却能紧随师父的步调。不过冬去秋来，寒暑更替，他始终没发现钟竞秋有何不当的举动。

　　有时想到要不要告诉师父或者二师兄，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仔细想想，有饭吃就好，自己原本对修道之事不甚关心，反正谁得长生之术也轮不到自己，也就懒得去管了。

　　某一夜心绪不宁，想要去山间胡乱走走，却无意间在熔药潭撞见师父向钟竞秋传功。其时月明星稀，夜色清朗，他看到钟竞秋端坐于月光之下，盘膝运功，身上渐渐有一层润泽的光华显现。师父坐在一旁，虽不言语，眼中却露出笑意。

　　陆竞然并不知道，这是本门道术练到第四层时才有的异象，常人苦练三十年也未见得有此进境，这钟竞秋却只花了四年。

　　他想要悄悄退开，脚下不意间踏碎一片枯叶，师父身形一动，瞬乎间站立于他身前。他结结巴巴解释几句，师父也不多言，令他回到观中，先重打四十鞭，再带伤在祖师像前跪一日一夜。

　　跪了十二时辰，已完全走不得路，被几个师兄拖回房中，扔在床上，再不去管他。想到师父忠奸不辨，心里好不委屈，怔怔流下泪来。

　　传他武功的程竞松此时闯入门来，勃然大怒：“教你功夫你不学，却跑去偷窥师父传功，老子没告诉过你那是本门大忌吗？要不是师父知道你资质鲁钝，就算偷看也学不了什么，你这双招子只怕都要不保！”

　　陆竞然没头没脑的又挨了一顿训，登时气往上涌。想想师父的四十鞭子，再想想程竞松平日里的冷言冷语，只觉得怨毒之情不可遏制。

　　也不知怎的，似乎头脑一下子变灵光了，将两年前偷听到的对话对着程竞松和盘托出。程竞松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喜色，叮嘱他不可声张，继续小心盯住。

　　程竞松出门后，陆竞然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钟竞秋进境神速，看来是要传师父衣钵，程竞松气量狭小，如何能不妒忌？听了自己这一席话，定然会想方设法抓对方的马脚。

　　让你们狗咬狗去罢，他想道。

　　五、

　　伤口渐渐好了，仇恨却记在了心上。陆竞然慢慢有了心机，冷眼旁观，果然程竞松对钟竞秋的一举一动颇为在意，有时还要使点绊子。师父十分不快，几次公开责备程竞松，陆竞然看着他忿忿不平的眼神，不由得暗自得意。

　　师父禁止陆竞然再出观门，无聊的时候，只好到观后的松林闲坐。这片松林倒也茂密，那些高大的松树挺拔威严，苍翠欲滴间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无事听听松涛，看松鼠在林间窜来窜去，也能略略打发一下时光。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屈指算算，正是钟竞秋入门第十七个年头，也是他开始学艺的第七年。师父召集全观弟子，声言要授钟竞秋衣钵。

　　程竞松大急，公开表示反对，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揭穿其真相。师父盛怒之下，将程竞松赶到后山，罚他面壁思过一百天。回来之后，程竞松便怏怏的毫无神采，仿佛换了个人。

　　这似乎早在陆竞然意料之中。

　　六、

　　匆匆数月过去。

　　这一夜山风劲吹，钟竞秋却仍然睡在师父门外，看上去其意甚诚。师父却有些心疼，挥手让他回屋去睡，钟竞秋这才回去。

　　夜半时分，似乎是有松鼠从屋顶跳过，踏松了瓦片，将陆竞然惊醒，同屋的师兄张竞飞也同时醒来。正欲翻身再睡，便听到窗外有压低的脚步声，心中一凛，披衣起床。轻轻推开房门，却见一道黑影溜进了师父房中。

　　他慌忙蹑手蹑脚溜到师父的侧窗下，侧耳偷听。在一阵阵山风的呼啸中，里面的对话隐隐传来。那是师父和钟竞秋。

　　师父道：“……我早已说过……没有什么长生……休要再啰嗦！”

　　钟竞秋道：“……你授我衣钵……仍然欺瞒……想一人独吞……拿我来作幌子……一十七年……难道是白等的？”

　　师父大怒：“……早存机心……我竟然会受你……你要做什么？！”

　　师父陡然间惊呼出声，随即是一声长声惨叫，凄厉之极。

　　随即一片寂静，除了一声轻微的门响，再也听不到声音。两人胆战心惊，急急逃回屋内，心头狂跳不止。

　　“他为何不在师父那里搜寻……那什么长生之秘？”张竞飞问道。

　　“师父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作观主，”陆竞然道，“到时候想怎么找就怎么找。”

　　两人慌忙找到程竞松商议。程竞松听完后，睡意全消，慌忙去看师父的尸体，却见他手中抓着一块碎布，被人当胸也不知是一刀还是一剑，血流遍地，已然毙命。

　　程竞松找来几名老弟子商议。现场有两名证人，师父手中的碎布更是铁证如山。况且一向笨拙的陆竞然能将数年前的那件事说得如此活灵活现，让人无法相信他是编出来的。

　　“那厮修为不凡，我们能抓得住么？”程竞松有些担忧。

　　“那就攻其不备，一举杀之，”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七、

　　翌日清晨，钟竞秋方从屋内走出，便被早已埋伏在外的弟子们刀剑齐下，哼都不及哼一声，便即毙命。

　　师父元真一的尸身被妥为安葬，程竞松继任了观主。他也学着元真一，终日闭门不出。陆竞然知道，他必然在钻研长生之术。

　　没过多久，便是老君生辰。全观上下按例每人都喝了观里窖藏的老酒。陆竞然喝了两杯，不多时只觉天旋地转，晕死在地。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三清殿外的空地上，三清殿却已被一团烈火吞噬，一阵阵皮肉烧焦的恶臭气息扑鼻而来。

　　程竞松背着手，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说道：“我只留你一条性命，是要你看着我如何得道长生的。你帮了我大忙，我要你最后才死，也算对得起你。”

　　陆竞然兀自昏昏沉沉，不知所谓。程竞松微微一笑，突然开口说道：“师兄，你可知我想你想得好生辛苦！”

　　语音娇媚婉转，正是当日陆竞然在杜隐峰听到的。程竞松接着说道：“我早已说过，本门没有什么长生之秘，你休要再啰嗦！”

　　这回却变成了师父苍老的嗓音。陆竞然瞠目结舌之间，方知自己上了大当，从头到尾，都被这程竞松玩弄于鼓掌之间。

　　程竞松笑道：“我之所以选你，不过是因为你太蠢，好糊弄。不过你们这群蠢材都太好糊弄，否则也不会看不出那老牛鼻子身上的刀伤是中毒后才补上的，也不会傻乎乎的把酒都喝下去。我清霞派用毒的本事，并世无双。”

　　陆竞然喃喃道：“原来清霞派倒是真的。”

　　程竞松哂然道：“当然，不过来的是我，而不是钟竞秋罢了。”

　　他顿了顿，续道：“不过以后我也不是清霞派的了，谁愿意与他人共享长生呢？”

　　八、

　　程竞松将陆竞然绑在一根梁柱上，每日给他食水，自己却在山中四处采药，按照从元真一那里找到的方子配置丹药。

　　陆竞然日晒雨淋，衣衫全破，须发都长得惊人，远远看去，似是山中野人。他生性逆来顺受，渐入麻木的境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程竞松得意洋洋的走到他跟前，手中捧着一粒碧绿的丹丸，哈哈笑道：“你饿死之前，就看着我如何成仙吧。”

　　说罢，将丹丸一口吞下。

　　他站在原地，似乎是在默默运气，以助药力。但很快，他的面容开始扭曲，似乎是在遭遇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随即，他睁开双目，那目光怪异之极。

　　程竞松转过身，大步向着观后的松林走去，步履僵硬。陆竞然呆了一呆，才想起应该跟过去看看。他双手轻轻一挣，发现身上的绳子早已朽烂，只是自己从来没发觉罢了。

　　许久没有走路，刚迈出腿便摔倒在地。好在还记得师门的内功，运气在体内走了几转，双腿渐渐有劲，忙奔到松林里去。

　　程竞松正站在松林中，却只剩下了一颗头颅，他的身躯已经变成一株松树，深深的植入泥土中。陆竞然只眨了眨眼，那头颅也不见了。眼前是灵修观郁郁葱葱的松林，松针在山风中清脆的摇摆着。

　　陆竞然这才明白，原来长生之药是真的，他也明白了为何师父与钟竞秋都不去照方炼制此药，为何这松林如此茂密。但程竞松并不知道这一点。

　　陆竞然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许久未曾说话，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哀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