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
只需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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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第3期   - 封面故事

周平


    一位普通的小学语文教师，就是那种教孩子们念“小波的飞船飘走了，他没人陪了，他好寂寞”的语文教师，居然有机会被载入史册，成为地球星际外交史上的传奇人物，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在未来，她将被人以如下文字描述、赞美和纪念：“沃冈人悍勇善战的威名、团结如一人的荣耀、无往不胜的神话，被地球女英雄林明梅用一个字便完全摧毁了。”

    过程是这样的：因为暑假漫长，所以林明梅准备用一年的积蓄作一次旅行。她搭了一艘没有执照的私人运输船，主要是看中了便宜的票价——小学教师的工资在那个时代还是如此微薄。船主兼驾驶员和走私贩子一路上对她殷勤备至，端茶倒水，林明梅在感激和迷惑之余，偷偷将一把裁纸刀藏在衣服里。

    本来，那艘船将在火星的福博斯港停靠一次，卸下一点货，然后就载着林明梅和其它的货物直飞木卫六。可是出了点意外，火星警方对他们卸的那点货有怀疑，双方用电磁枪和等离子小火炮交换了意见，走私贩子开船就跑。林明梅揪着走私贩的后领子叫道：“我要在这儿下船!”但她的建议没有得到普遍赞同。于是小飞船直向太阳系外围的黑暗空间逃逸，火星警察的巡逻艇紧随其后。

    林明梅默认了自己的命运，她坐在舱房的防震椅里，思考着几种可能性：要么飞船被警察击毁，玉石俱焚(她毫不怀疑自己是“玉”)；要么警察追上来，俘虏了走私犯，她就要解释—下一个优秀小学教师为什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要么，走私贩子成功地逃脱了，逃到他那不为人知的阴暗巢穴里，那样的话，林明梅小姐并不认为他会把自己送回家——况且，瞧瞧他看她的眼神吧，她要考虑保护自己。当然，林明梅最不希望看见的是第一种结局。

    走私贩子很自信，他没有把林明梅当作人质展示给后面的警察。一个小时之后，巡逻艇突然掉头返航了。

    那么，我要接受第三种结局了。林明梅趴在尾窗上，凄凉地望着巡逻艇化成的光点。走私贩子却满头大汗地盯着她。

    “现在你可得意啦。”林明梅仇视地望着他想。但走私贩说：“咱们要完了。  ”

    “什么?”

    “咱们已经飞进了沃冈人战舰的领空。那些警察逃得可真快，咱们可来不及跑啦。”走私贩悲哀地说。

    林明梅知道，沃冈人是一个外星游牧民族发展起来的人种，他们攻击性极强。他们的故乡星球不知在何处，他们现在的基地是一颗人造的金属星球。

    “他们会无缘无故地攻击我们吗?”林明梅问。

    “沃冈人自己规定的：他们的战舰周围两万里之内都算沃冈星的领地，凡是擅自进入这个范围的物体都会被认为具有侵略目的。沃冈人保卫自己领地的愿望非常强烈，近乎病态。”

    “咱们怎么办?”林明梅觉得噩运把自己和走私贩子连在了一起。

    “投降。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会饶了我们的命。”

    投降很顺利。实际上，沃冈人惯于受降，那可以给他们带来物资和食物。一小队士兵通过减压闸门进入走私贩子的船，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细长的探测杆到处指指戳戳，瞬间就完成了对全船的武器核查。林明梅看着那些沃冈士兵骷髅般的黑色脑袋，和一张张坚硬如面具的脸，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噩梦之中。她尤其觉得奇怪的是，沃冈人身体表面的黑色盔甲竟然就是他们的皮肤，走私贩子说那是一层几丁质外壳。沃冈士兵不戴氧气头盔，虽然他们也呼吸氧气。林明梅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每个士兵的背后都带着一对金属罐，上面伸出一根软管，接到他们的腰带上。当小飞船被牵引着开进巨大的战舰的腹中时，走私贩低声说：“希望那个说法是错的。”

    “什么说法?”

    “有人说，沃冈人吃俘虏，被他们抓去的人从来没有生还的。”

    林明梅全身冰凉，低声喊道：“天哪!”这时，她看见那些黑色士兵们冲着他俩微微张合着嘴巴，露出一种类似狞笑的表情。

    战舰像巨鲸吞下小虾一样把小飞船吸了进去。他们在一条漫长而弯曲、很像肠管的隧道里滑动。

    后来，当林明梅给学生们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他们总是对这一段特别感兴趣。他们老是问：“战舰有多大?肠子有多长?里面有灯吗?有其它船吗?”林明梅会回忆起来：战舰笨重如山，那条隧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们看不见隧道里的灯，但一种蓝幽幽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照射在小飞船上，使他们感觉好像在水里潜行。“水”中还有一些其它小船或机器，它们都慢慢地、无声无息地移动着，有些机器肯定是在那里干活，清除垃圾或擦洗隧道。

    学生们又要问：“肠子的尽头是什么?”

    是个大厅，或者广场，或者山洞，反正很大很空旷，已经有不少的飞船停泊在那里。士兵们把林明梅和走私贩子带出去，带到广场边缘的一个洞口里……

    “后来呢?”学生问。

    林明梅很遗憾自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刚刚走进那个洞，一道白光闪过，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林明梅发现自己和走私贩子一起被放在高台上，四周全是沃冈人。“老天!”走私贩说，“我们被带回沃冈星本土了!”

    林明梅抬头一望，上方果然是天空，虽然晦暗多云，但肯定是天空无疑，许多战舰飘浮在云气里。他们所在的地方很高，可以放眼四顾。林明梅看到，沃冈的大地上没有树木，没有山石河水，没有一寸土壤。沃冈星果然像传说中一样，是颗人造星球。

    “他们的眼神不对呀。”走私贩子颤抖着说，“沃冈人真的吃俘虏么?”他低声对林明梅道，“你那把裁纸刀还在吗?”

    “你知道我藏了把刀子?”

    “当然知道。”走私贩没好气地说，“你真蠢，如果我有那个意思的话，你就是藏把杀猪刀也拦不住我。”

    “我干的最蠢的事就是搭了你的船!”林明梅反唇相讥。

    走私贩不想争执下去了：“我告诉你，看情况不对就用刀在喉咙上抹一下！动作要快，弄好了的话，你干完了之后我还来得及借用你那把刀子。”

    林明梅不寒而栗：“有那么严重吗?”

    “你是愿意自杀还是愿意被他们活活吃掉?”走私贩说，“要不然就把刀子给我。”

    林明梅呆了一会儿，她无法想像刀子抹在喉咙上的感受，但被黑骷髅般的沃冈人吃掉的下场更使人恶心。她偷偷摸了摸衣服里面：刀还在。沃冈士兵甚至没把这小铁片看作一件武器。

    台子上除了他俩和一群沃冈士兵，还有其他一些人。林明梅认出了几个绿色提坦星人和白胖胖的外太阳系商人。如果要吃的话，最好吃这些胖子，他们显然也是俘虏。

    “他们在等什么?”走私贩子不安地自语。

    沃冈人等的人来了，几个士兵簇拥着一位军官模样的家伙匆匆走来。军官的手里拿着一个喇叭，用导线连在他头顶。

    “全息语言翻译器。”走私贩说，

    “咱们有希望了!他想和咱们说话。”

    军官走上台来，先站在那几个白胖商人面前。胖子们已经吓得脸都绿了(也可能是被旁边的提坦人映绿的)，他们急于和这位征服者交流。

    沃冈军官手里的喇叭发出了急促的鸟鸣声，那正是胖商人们的语言。几个商人争先恐后地啾啾乱叫，语言翻译器把这些鸣声转化为沃冈人能够接收的低频振动。

    “他们说什么?”林明梅问。

    “我又不是翻译!”

    这时，几个士兵连拉带推地把胖商人们带了下去。走私贩说：“不太妙啊。”

    军官看看提坦星人，又看看林明梅他们，就向这边走来。

    喇叭里传出准确、但有点生硬的地球语言：“两个地球人，你们的职业是什么?”

    “开飞船!什么船都会开!”走私贩急忙大声道，他明白了：沃冈人也许并不吃俘虏，而是把有技能的俘虏留下作奴隶。

    “我是一个小学教师。”林明梅沉住气，端庄地回答。

    “男性地球人送去飞船修理部。”军官下令，又看看林明梅，“女地球人的语言十分奇怪。女地球人再说一遍!”

    林明梅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小学教师。”

    “我们的翻译器有问题。”军官迷惑地看着林明梅，“我们无法理解女地球人的话。”

    走私贩低声说：“你说话小心点儿!别把我也连累了!”

    翻译器显然也把这句话传递给了军官，军官说：“男地球人的语言也很奇怪。”

    “完啦！”走私贩说，“他们要把咱俩拉去解剖了。快，快把刀子给我!”

    “你别叽叽喳喳的行不行?”

    军官走近了一步，把那张黑骷髅似的脸低下来，俯视着两个人。林明梅和走私贩子都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话里有什么错。

    “我们听不懂你们的话。”军官又说。

    林明梅想：“我看你的话才有问题呢。”她以一个小学语文教师的敏感，听出军官的话里有点奇怪的东西，是什么呢?现在她心乱如麻，没兴趣考虑怎样修改病句。

    “小学教师，教什么?”军官问。他暂时放弃了追究语言问题的努力。

    林明梅说：“教语言，文化，历史……”

    “女地球人送去语言翻译部，”军官立刻说，“帮助我们完善翻译系统。”

    走私贩看着林明梅松了口气：“我差点儿被你把魂吓掉了!”

    军官突然扭头盯住他。走私贩觉得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脸上渗出了冷汗。

    好一会儿之后，军官说：“你们地球人说话真奇怪。”

    走私贩被士兵们带往飞船修理部。林明梅居然有点恋恋不舍，毕竟他是自己在这片大地上唯一的乡亲。她不敢想像以后的生活。

    沃冈星如同漂游在宇宙中的一个巨型蜂巢，在后来的日子里，林明梅发现了沃冈人的一些不为外界所知的秘密。她被命令学习沃冈语言史，把地球语言系统地输入翻译器的资料库里。她一直没弄清楚，那天军官的话里面究竟哪一点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一天，她获得自己的管理员的恩准，走出语言翻译部的幽深的地穴，站在高台顶上举目四顾。飞船修理部就在不远处。沃冈人对待俘虏应该说是比较宽大的，只要你卖力干活，就能享受一定的自由和较为舒适的生活。走私贩子已经凭他的勤快和丰富经验赢得了这些，他每天都可以开着慢速运货小车赶到这里，和林明梅聊一会儿。现在他俩是同命相怜了。

    可是这天，还没等到走私贩子来，林明梅看见了一桩可怕的事：远处的一座高台底下，一队士兵带出了很多的沃冈人，像赶牲畜一样用鞭子轰着他们走。那些被赶的沃冈人非常顺从，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高台下的大车，把车里面塞得满满的。

    林明梅想：“这些沃冈人对待自己的同胞还不如俘虏呢。”

    她回到翻译部，向管理员讲了自己的见闻。她的话被翻译器传达给对方。

    多日来，林明梅已经和管理员建立了一种和平而冷淡的相互信任关系。管理员瞧了她几眼，说：“想看看我们沃冈人的脸吗?”

    林明梅不知所云。管理员说：“不想看我们的脸?”

    林明梅说：“想……想看，可是，我早已经看过了……”

    管理员双手放在胸前，手指突然插入几丁质甲壳的缝里，往两边一掰。林明梅惊呼了一声，她看见那两片厚实坚韧的胸甲被掰开了，胸甲里面是一个空腔，里面蜷伏着全身苍白滑腻的小魔鬼。

    沃冈人的真面目原来是这样的。

    那些被士兵们塞进大车带走的，不是沃冈人，只是他们饲养的牲畜，一种社会结构类似蚂蚁的人形生物。无数世纪以来沃冈人与这种牲畜之间形成了寄生者和宿主的关系，连沃冈人的社会形态都是模仿后者构筑的。

    林明梅目瞪口呆地盯着甲壳里面那个白东西，看了好久。沃冈管理员把胸甲又关闭了。此时，林明梅已经清楚，自己原来面对的只是沃冈人的盔甲和面具。

    管理员说：“我们的技术非常高超。”

    “这个东西是死的还是活着的?”林明梅指着黑色的盔甲问。

    “既是死的又是活的。”管理员说，“我们替它思想，它替我们战斗。”

    “怎么呼吸?怎么吃饭呢?”

    管理员说：“女地球人和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还没见过我们吃饭。”他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过一根细细的软管，插入骷髅头的嘴巴里，深深地插进去。一种红色液体从管子里流进了盔甲内部。

    林明梅头脑中突然一亮，她有点明白沃冈语言的独特之处了。她问：“现在，这个房间里有几个人?”

    管理员看看她说：“女地球人和我们，两个人。怎么样?”

    完全清楚了!沃冈语言里面没有第一人称的单数形式。

    沃冈人从来不说“我”字。

    林明梅想，这种语言造就了一种蚂蚁的逻辑，只有团体，没有个体。沃冈人不知“我”是何物，那么，私有财产是不存在的，个人的生命也是不存在的。创造这种语言的一定是魔鬼。

    “男地球人来了，要见女地球人。”管理员看着桌上的监视器说。

    “让他进来陪我们说话好吗?”

    管理员说：“我们很愿意。”他打开了遥控门。

    走私贩子探头探脑地进来了。林明梅对他说：“我刚刚弄明白：咱们到这儿的第一天，那个军官为什么说我的话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走私贩说，“我可不明白。”

    管理员从翻译器里听着他俩谈话，说：“地球语言真奇怪。”

    “你看，他也觉得我们说话很古怪。”林明梅说，“只有一个字，其实他只是听不懂其中的一个字。”

    “什么字?”

    “‘我’。”林明梅转向管理员，“你们从不说‘我’，对吗?”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管理员问。

    林明梅想了想，她作过七年的小学语文教师，她教过各个种族的孩子，包括外星人。她要给这个管理员上一课。

    她说：“‘我’就是一个个体称呼自己。”

    “就是‘我们’。”管理员接道。

    “不。‘我’和‘我们’不太一样。”林明梅说，“比如，男地球人和女地球人在一起是‘我们’，女地球人是‘我’。”

    “这有什么不同呢?”管理员说。

    这可不大好解释了。林明梅灵机一动，从衣服里拿出了暗藏已久的裁纸刀，对走私贩说：“得罪一下。”她用刀在走私贩胳膊上轻轻一划，走私贩子怪叫一声：“你干吗?”

    管理员笑了起来。沃冈人对侵略性的行为总是很欣赏。

    林明梅问他：“男地球人痛吗?”

    管理员笑得更凶了，他说：“我们认为，男地球人很痛，男地球人生气了。”

    林明梅说：“女地球人痛吗?”

    管理员这时才开始认真地理解她的话。他说：“不，女地球人不痛。”

    “这就是‘我’和‘我们’的区别。”林明梅说，“‘我’痛了，但‘我们’不一定都痛。”

    管理员低头琢磨：“我，我们，我，我们……”

    大约一小时后，林明梅完成了对这个特殊学生的语法教育。她说：“沃冈人的语言很落后。”

    “我们是最先进的!”管理员说。

    “你们还不会说‘我’呢。”林明梅奚落着。

    “我，我!我们已经会说了!”管理员急切地表现着，“我们很快就全部会说了!”

    故事到这里就基本结束了。以后的事情在历史书里很容易查到。沃冈人迅速衰落，稳固如钢铁般的帝国在一年之内就分崩离析了。而林明梅被十几个沃冈小王国中的一个带走，他们让她给小沃冈人们详细地讲“我”。不久，地球舰队把她和走私贩子一起救了出来，因为沃冈人已经不再是所向无敌的战士了。

    最后要解释的是走私贩子为什么要和林明梅在一起：他说他胳膊上被划的那道伤口经常隐隐作痛，只有在看见林明梅时才能稍微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