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孟哲
台北市立殡仪馆
《台北市立殡仪馆》
作者：杨孟哲

正文

台北市立殡仪馆

　　“古市长，各位来宾，这就是第十三届台北市议会审议通过，动支民国一○八年度地方预算十五亿七千万新台币，合并台北市第一与第二殡仪馆，在辛亥路原址兴建的高科技“金字塔”全自动丧葬系统。”

　　台北市工务局张局长如是宣布之后，他身后一道鲜红色雷射光交织的光帘开始缓缓地褪去，震撼人心的交响乐也同时从隐藏于墙壁内的喇叭传了出来。在声光效果的造势之下，一套精密的系统操控台，随着光帘的消失而逐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驾驶舱一般的操控台，排列了复杂密布的按钮、调整杆、仪表，和监控的萤幕，让现场的来宾一边鼓掌，一边不由得面露一股敬畏的神色。

　　挤在最前面，头上套着数位视讯传输头罩的记者们，一个个窜动脑袋，试图让头罩上方的迷你摄影机捕捉到最佳的镜头。

　　“局长，请问机房设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没看到新的建筑物？”Ｔ台的记者抢先发问。头罩上亮起的光点，显示指定音源的麦克风已经开启。

　　“局长，请问等一下会有操作示范吗？”Ｃ台的记者也跟着开口。

　　“局长，关于工务局官员收取回扣的传闻……”

　　“局长……”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问。

　　“各位，各位……请等一等……”张局长举起双手，不耐烦地表示。

　　“局长，听说工务局和美方的系统设计公司曾经……”

　　“各位，各位……”张局长面色难看地提高音量，“今天举行的是启动的仪式，请先让我为大家介绍这套系统，等一下如果有时间再让各位发问好不好？”

　　众人又继续嘀咕了几声，最后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

　　“市长，各位来宾……”张局长清了清嗓子，瞪了面前的记者群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讲桌上的平面萤幕，郑重地念起秘书为他准备好的演讲稿，“由于社会和都市结构的快速变迁，台北市旧有的丧葬硬体设施，早已经不符时代的需求，并且在宝贵的时间和土地资源上面造成了严重的浪费。台北市政府为了因应时代的潮流及科技的快速发展，也为了提供市民更为现代化、更具效率的服务，所以才决定将第一和第二殡仪馆合并，并发展这一套多功能自动丧葬系统……”提到曾经争议多年的话题，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的来宾。

　　“第一殡仪馆民权东路原址，目前已交由都市计画委员会进行规画，准备另作都市绿化之用……”然后他继续往下念，“至于各位目前所在的原第二殡仪馆，整合功能的计画将会分阶段进行。第二阶段的工程即将动工，增建的大小礼堂以及地下停车场，将会逐步取代第一殡仪馆现有的设施。而日前竣工的这一套“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则从下周开始，就能够以最符合经济、卫生的效益，开始发挥处理遗体的作业功能。”

　　“我想，各位一定会问……”念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现场的来宾，“这套“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需要花费这么大笔的预算？它到底能够为我们提供哪些先进的服务？”他利用停顿和问句，制造了一点儿戏剧性的效果。

　　“这套系统的原始设计人，其实是美国太空总署分支出来的一个民间机构，成员全部都是曾经任职太空总署的工程师……”他按了一下平面萤幕的触控键，这时候，讲台的右上方凌空浮现了一面利用浮尘反光，投映出多媒体影像的画面。画面里，几个身穿白袍的美国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他们主要的工作，是研究如何将进行太空任务所发展出来的尖端科技，落实到地球人的日常生活上面。“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就是应用太空实验室及维持太空站营运的多项科技，所设计出来的首批人工智慧型产品之一，所以特别受到瞩目。台北市有机会赞助这项研究，并成为使用这套设备的第一个国际都市，实在是身为台北人的荣幸。”说到这里，现场来宾全部都开始热烈地鼓起掌来。

　　张局长等到掌声稀落之后，才又继续往下说：“这套系统其实是一具大型的多功能圆管状密闭作业室。有点儿像医院里的脑部断层扫描设备，只不过规模要更大一些，功能也更为复杂。许多项引以为傲的尖端功能，完全都整合到耐高温合金制成的管壁当中，然后由这套精密的电脑进行操控。”他一边说，一边往身后的操控台比划了一下。而他脑袋上方的凌空画面，也同时出现了管状作业室的透视影像。

　　“作业室占地的空间其实并不大，全部面积加起来并不超过三十坪。但是因为系统本身造价昂贵，而且结构精密，基于安全和养护的考量，所以在规划的过程当中，决定将作业室整个嵌入馆后的山壁当中。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各位刚刚进来的时候，才会看不到新落成的建筑物……”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搜寻刚才提出这个问题的记者， “不过，尽管面积不大，高效率的功能却可以让每日执行的作业，远远超过台北市旧有的设施，甚至已经达到能够支援其他县市的地步。”现场又零零落落地响起掌声。

　　“送达本馆的遗体，“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为丧家提供了多项处理作业上的选择……”他又按了一下平面萤幕上的触控键，凌空画面立刻出现了一具缓缓滑进圆管的虚拟人体。

　　“第一项，就是最简单的直接进行火化。圆管作业室本身其实就是一具先进而高效的焚化炉。遗体封闭在管内之后，管壁上的气孔会直接往内部注入高氧，然后在密闭的空间内进行快速的氧化作用，嗯……也就是燃烧作用。由于圆管内的温度最高可达摄氏六千度，所以遗体从加温到完全燃烧，最多只需要两分钟。再加上急速的降温处理，一具遗体的焚化过程不会超过十分钟……”画面上的圆管突然一亮，虚拟的人体立即消失不见，“待真空集尘器将骨灰收集完毕，装入预定的容器之后，马上就能够接着进行另一具遗体的处理作业。”

　　“各位一定又会问，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功能，为什么需要用到太空总署的工程师……”张局长又停顿了一下，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其实，圆管作业室应用了太空实验室的尖端科技，本身亦是一间无重力作业室。设计于无重力状态下进行的作业，提供的是遗体处理的革命性选择，让丧家得以更为隆重地进行国人至今仍奉行的传统丧葬仪式……”

　　“这一系列的处理作业，英文名称原为“木乃伊”作业。但是为了避免国人连想到木乃伊干枯的形象，所以我们经过仔细地考量之后，决定将中文的名称定为“金身”处理。”张局长骄傲地宣布。

　　“选择进行“金身”处理的遗体，一旦送进管状作业室之后，失重的程序会让遗体飘浮上升……”他又在平面萤幕上按了一下，凌空的画面跟着出现一具飘浮在圆管正中央的虚拟人体，“这时候作业室内部会经由人工智慧，根据遗体的轮廓进行高密度的弹性空间分割，然后执行定点的压力调节，将遗体固定在圆管的正中央。跟着启动的超音波、核磁共振造影和数位表层扫瞄，紧接着会为遗体内外的每个器官进行辨识定位，并进行体内剩余水份和油脂含量的测量，再以当时的温度、湿度等天候状况做为考量变数，计算出和正常生命状态相较下所短少的水份和油脂比率。”念完这一段严肃的介绍之后，他暂停了一下，让自己松一口气，也让现场来宾消化这些复杂的解说。

　　“得出这些数据之后，系统电脑会根据实际的状况，由管壁送出最多可达一百支的微型机械手臂……”他接着往下念，而这时候凌空的画面里，数十支蛇样的管状物从管壁张牙舞爪地伸了出来，“这些机械手臂在肉眼下只是一条一条的细管，就像我们在画面上所见一样。但是事实上，每一根都是可以代替人类双手，执行复杂精细任务的科技结晶。目前在卫星轨道上执行任务的太空站，全部都是依赖这一类机械手臂的变形，来进行各种测试和维修的工作。“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所使用的机械手臂，末端则是呈现细针状……”画面上的镜头跟着朝机械手臂的末端放大，“它们会根据电脑提供的定位数据，刺入遗体的大脑、心脏、血管等脉络部位，然后快速地将遗体内剩余的水份和油脂抽出。同一时间内，搭配的机械手臂则由协调的部分，朝遗体的内部注入对等的矽化物……”说到这里，现场此起彼落地发出了一些疑惑的叫声。

　　“这一种矽化科技的新产品，并非过去进行美容手术所使用的矽力康……”张局长继续说，而凌空的画面上，亦跟着出现一种透明的红色胶状物质。画面的镜头虽然静止，但是胶状物的表面似乎正微微地蠕动。镜头紧接着一换，几根机械手臂缓缓地插进一具干枯萎缩的虚拟人体，顿时之间，人体就像充了气一样地饱满起来，“这一种矽化物，是模仿有机物的细胞所制造。最初的用途是在进行太空任务时，做为医疗及有机物的修补之用。这些人造细胞的原始生命现象，能够为某些断层的细胞链进行修复，进而刺激新陈代谢的作用。一旦注入遗体，取代了内部的水份和油脂，并补充至正常生命状态的比率之后，就可以在遗体上面制造出一种虚拟的暂时生命现象。所以经过处理之后的遗体，除了腐化的程序会暂时停止之外，看起来更会像是处于安详的睡眠状态一样，血色饱满，栩栩如生。”

　　现场这时候开始出现了一股骚动的声音。

　　张局长看着现场来宾的惊讶，用一种满足的表情继续表示：“有人一定会问，这种暂时的生命状态最长可以维持多久的时间……”

　　他让来宾的情绪稍微缓和之后，才接下去说：“这一点，就端赖矽化物当中，人造细胞的密度了。正常的情况之下，维持四十九天以上并没有问题。所以丧家在进行作七仪式的过程当中，前来行礼的亲友，仍然有机会可以瞻仰死者宛如生前的容貌。”

　　现场又是一片哗然。

　　“各位，各位……”张局长举起手来安抚众人，“请先别急着惊讶。“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的革命性功能还不仅止于此。各位……”

　　将近一分钟的时间，张局长站在台上没有吭声，让台下的来宾慢慢地消化他们的惊奇。

　　“各位……”等到现场几乎回复平静之后，他才重新开口重覆一遍：““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的革命性功能并不仅止于此……”

　　“在“金身”处理的作业过程当中，如果丧家能够提供死者生前的数位表层扫瞄相片……”画面上这时候出现了控制台面上，扫瞄设备的特写，“这种照相技术的普及并未超过二十年，民间拥有的这类相片顶多只有十多年的历史，所以目前的死者不可能拥有过于年轻的相片。不过重点是，如果能够提供给系统一张死者年轻时拍摄的数位表层扫瞄相片，电脑将会依据相片所提供的表层数据，透过高密度的弹性空间分割，调整管状作业室当中各个定点的压力，然后搭配注入遗体内的可塑性矽化物，利用部位挤压的塑型技术，将遗体塑造成死者年轻时的模样。这种弹性空间分割的密度十分精细，所以定位压力几乎可以把表层的每一条纹路都挤压出来……”画面上，一张相片飘进了扫瞄设备里，设备上方的萤幕上立刻出现了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毛泽东全身肖像。接着镜头一跳，圆管作业室内插满了机械手臂的虚拟人体开始肿胀，然后被挤压成了一个毛泽东，“这是美方技术人员开的玩笑。他们输入了虚拟的毛泽东肖像做为系统导览的预设值，大家不必予以理会……”

　　现场的来宾又重新开始议论纷纷。

　　“各位，各位……”张局长未等大家安静下来，就继续往下说，“许多终老的长辈，临终前都因为衰老而容颜不堪。如果利用矽化物的填补和塑造，让死者恢复壮年时容光焕发的容貌，在前来行礼的后代心目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这不也算是一项哀荣的福祉吗？”

　　大家似乎没有安静下来的打算，现场讨论的声音越来越热烈

　　“万一送来的遗体残缺不全……”张局长赶紧提高音量接着说，“例如说坠机、车祸等意外，搜寻的结果只能找到部分的尸块……”

　　“只要能够提供死者生前的全身数位表层扫瞄相片……”提高的音量终于盖过现场的声音，所有的人也慢慢地安静下来重新听他说话，““金字塔”自动丧葬系统就能够利用密度更高的矽化物，透过定位压力挤压塑型，再以胶着的碳化合物喷上人造皮，运用机械手臂快速植入人造纤维制成的毛发、毛根，为死者制造出一个唯妙唯肖的完整全尸。相片提供的数据越是详尽，制造出来的尸身也就越接近真实的模样……”凌空画面上的圆管中央，这时候飘浮着一颗毛泽东的虚拟头颅、一只手臂、一只腿。接着数只机械手臂开始在空缺的地方喷出胶状物，慢慢地填补出一具完整的毛泽东。

　　“当然，制造出来的尸身非常脆弱，不能过度移动，所以必须由系统直接安放在预先准备好的棺木当中，并仅能以覆盖的方式进行着装。不过……对死者悲伤的家属来说，至少呈现出来的是一具完整的全尸。”说到这里，他发现现场的来宾全都睁大眼睛，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张局长按了一下萤幕上的触控键，关掉凌空的画面，然后利用这时候的沉默赶紧宣布：“为了在往后的日子能够顺遂地为市民提供丧葬服务，所以本处经由佛济山的慈云大师指点，特选在今日正午吉时，恭请台北市古市长亲临本馆，为我们举行通电启动的仪式。待三组正在美国受训的技术人员后天结训回国之后，本馆从下周一开始，就能够正式为市民提供服务。现在……我看时辰已经差不多，不如我们就请古市长……”话还没说完，现场来宾突然像惊醒一样，开始热烈地鼓起掌来，隐藏在墙内的喇叭也重新传出隆重的交响乐声。

　　古市长在掌声之中慢慢地走到前面，一边专业地微笑、挥手，为前面的记者群提供摄影的镜头。

　　“这边请，市长。”张局长引导市长走向操控台一旁的电闸。

　　来到电闸旁边的市长，继续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挥手。他在张局长的引导之下，将食指放在电闸的按钮上面，然后继续朝左右方向摆出姿势，让记者们猎取镜头。

　　“现在，”张局长看了一下手表，“吉时已至，我们恭请市长为系统启动通电。”

　　现场的气氛这时候急遽地热烈起来，来宾全都站起来用力地拍手。音响系统侦测到现场音贝的增加，也自动调高了交响乐的音量。古市长按下电闸的同时，操控台因为通电而发出了响亮的嗡鸣声，台面上的仪表和监控萤幕也全部一起亮了起来。

　　按下电闸的古市长，先是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接着举起手臂向现场的来宾挥手，然后又放下来继续鼓掌。一旁的张局长也堆满了笑脸，跟着市长和所有的人一起拍手。这时候，站在最前面一排的来宾，突然发现市长的笑容不太自然，似乎他在现场看到了什么令他觉得奇怪的东西。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现场的来宾当中，有一名女人正睁大了眼睛，一手掩着嘴巴，一手指向前方的操控台。

　　众人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才注意到原来操纵台上的一个监控萤幕里，某样东西正在剧烈地蠕动。

　　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讲台上方的凌空画面突然又亮了起来。画面上的镜头一片银亮，而且不停地四处晃动。

　　“是Ｔ台的记者！”前排有人叫道。

　　现在，众人可以在监控萤幕里，清楚地认出戴着视讯传输头罩，正试图踢开作业室入口的Ｔ台记者。他的头罩所传输的视讯，不知道为什么接通了凌空的画面，所以大家在画面里看到的影像，其实是他的头罩在摇晃下拍摄到的银色管壁。

　　“这家伙怎么抢新闻抢到作业室里面去了……”张局长紧张地说。

　　“赶快开门放他出来啊！”古市长慌张地叫道。

　　所有的人都纷乱地站了起来，现场哄哄地一片吵杂。前排的记者则抢着拍摄现场的混乱，生怕漏掉了任何精采的镜头。

　　这时候，监控萤幕上出现了一排讯息：《系统启动，侦测到作业对象，“金身”处理选项确认》。萤幕上接着跳出六○两个阿拉伯数字，然后开始进行倒数计时。

　　“我不会操控系统啊！”张局长看着复杂的操控台，不知所措地说。

　　“那还不赶快把操控人员找来！”市长也急得额头上直冒汗。

　　“他们全部都还在美国啊！”

　　现场已经有人不敢再看下去，站起来准备离去。

　　“那，那……赶紧把电源切断啊！”古市长对张局长说。

　　“切不断啊，为了不让停电干扰作业，启动之后的系统自己会发电。所以切不掉电源啊！”

　　五五，五四……

　　“那……找人去把入口撬开！”

　　“几吨重的密闭系统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撬开。而且十多亿的设备……”

　　“那……怎么办？想想办法！有没有人会用电脑啊？”古市长急得走到操控台前面，伸手在上面随便碰了一个按键。

　　《选项确认，失重程序启动》……

　　监控萤幕里的Ｔ台记者，这时候突然全身僵直而动弹不得。凌空画面里晃动的镜头也跟着静止，固定在一片银色的管壁上面。他的身体接着开始慢慢地往上飘浮，一直上升到圆管的正中央。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透过监控萤幕，看到他睁大的双眼里流露出无助的恐惧。

　　操控台上的几个仪表紧接着开始跳动，显示了几个没有人知道代表什么意思的数字。

　　几个女人突然开始大声尖叫。

　　原来从监控萤幕里，我们可以看到数十根细管，正从四周围缓缓地伸向Ｔ台记者。而凌空的画面上，更可以清楚地看到从管壁伸下来的无数根机械手臂。

　　此时的古市长已经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握紧拳头，一再往启动电源的电闸上敲打！

　　《表层扫瞄相片数据确认》……

　　扫瞄设备上方的萤幕也跟着亮了起来，系统预设的毛泽东肖像又重新出现，开始三百六十度不停地转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