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氘
时间足够鬼魂去爱
《时间足够鬼魂去爱》
作者：飞氘

正文

时间足够鬼魂去爱

　　事情突然开始的时候，我正在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一个个胖墩墩的五角星，搞不清楚究竟是为啥，只知道自己不停地画啊画，胖胖的五角星成排成排地出现了，最后我忍无可忍了：“我为啥要画这些玩意儿那？”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在床上睡觉，几步开外的地方有张桌子，蜡烛在安静地燃烧，一个老头子坐在烛光旁安静地抽烟斗。

　　烛光勉强照亮出飘忽的球形空间，我们三个老老实实地呆在这个昏暗的光球里，颇为可疑。

　　黑夜如浓雾缭绕，把我们裹在里面，这是个迷。

　　没人理我，我茫然无措。

　　烛火绕着烛芯游移不定。有一种烦躁的情绪开始在我体内膨胀，仿佛一种连绵不绝的丝状物在涌动、扩散、翻飞、纷纷扬扬地地从五脏六腑生长出来、弥漫开，这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海藻，把我捆绑起来，拽着我，把我拖向一片汪洋的褐色海洋中，我挣扎着说了一句：“嗯……我说”

　　女孩安静地睡着，发出匀称的呼吸声，老头则继续沉默着，无动于衷地盯着虚空，吐出一个烟圈儿，烟圈袅袅飘升，扩散，最后消逝不见了。

　　我鼓起勇气地继续说：“我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这句更像人话了，这说明我的头脑清醒了，是个好现象。

　　老头终于把烟斗从嘴巴里抽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神神秘秘地竖起食指：“嘘。”

　　我开始犹豫，可是我实在不想再画五角星了，所以坚持问道：“发生啥事儿了？”

　　这回他终于耐不住了，身体向前倾了倾，打量着我，那束目光仿佛穿越了我的身体，看到宇宙的尽头。他却终于还是淡淡地说：“别出声，一会儿就没了。”

　　我感到一阵恐慌，还是忍不住追问：“什么没了？”

　　老头叹了口气，将烟斗在桌上敲了敲：“过一会儿就啥都没了，所以你还是抓紧时间吧。”

　　我有点烦躁起来了：“抓紧时间干啥？你是谁啊？我们在哪儿啊？”

　　“ 抓紧时间干点儿你喜欢的事。”说完，老头从怀里拿出个什么玩意儿，放在手中玩了起来，闭上烟。

　　看来这老头八成是疯了，我也懒得和他争辩，于是走到床边坐下来，仔细端详那个女孩子的脸庞，想从中找出点线索来。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熟悉，不过我还是没有想起来。我需要一个线索，一把钥匙，可以开启回忆之门。于是我开始满地溜达，小心翼翼地在有光亮的地方寻觅。说不上为什么，但我知道，光球以外的黑夜是不能去的。其实我也说不上要找啥，只是走来走去，因为光球里实在没有别的东西了，我只好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想看看里面有啥。

　　老头忽然生气了，阴沉着脸问我：“你难道不能安静地等着么？”

　　我愣在那儿，不知所措，这时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对核桃。

　　“好吧，我这就告诉你，看看真相能不能让你好过点儿。”老头儿放下烟斗。

　　我不安地等着。

　　他却忽然安静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悲凄地看着我：“你还没想起来么？宇宙毁灭了。”

　　钥匙打开了大门，回忆波涛汹涌地冲决而来。蓦然地，我全想起来了。

　　“艾伯特？”我大叫一声。

　　“是我。”他微微一笑，那一头熟悉的白发和皱纹在我面前。

　　我猛然转过头，看见身边熟睡的少女，失声喊到：“唐娜！”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似乎有什么不对，惊惶无助地看了艾伯特一眼，他异常冷静地盯着我。

　　不，不对！唐娜已经死了。一年前，车祸。

　　“宇宙毁灭了。”艾伯特平静地说。

　　我想起来了，那场可怕而短暂的是灾难，只有片刻，死亡的光芒耀遍了世界。我颤抖着问：“我们都死了？”

　　艾伯特吸了一口烟斗，烟雾迅速消散在无形的黑暗中：“我会告诉你，我们都统一了。”

　　那么，这里是地狱了？等等，他说的是“统一”么？天啊，这太……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我从来没有弄懂过他们那套神奇的理论，但是我听他说起过无数次，说要统一是多么的困难，人人都说他不可能做到，难道这个犹太佬真的实现了他梦寐以求的大统一了么？我忘兴奋地问他：“怎么做的？”

　　艾伯特微笑着说：“我找到了另一套语言。”

　　“然后那？”我傻傻地问。

　　“然后……”艾伯特的脸色黯淡下去，那一层层的皱纹里面凝固着数不尽的悲伤，“然后，和我担心的一样，A终极粒子吞噬了宇宙：A吞噬B和C，生成二级A，然后三级四级……最后，就是个超级A，也许吧，谁知道呢。总之，物理宇宙已经实现了统一，当然，也就是毁灭了。”

　　我瞪大了双眼。

　　瞪了那么一会儿，我呆呆地问：“那我们现在？”

　　“这样说吧，如果非要描述，我们是在一种极不稳定的量子态上。在毁灭后，某个从混沌中偶然被照亮的存在，就像还魂一样。如果愿意，你还可以想得诗意一些：熊熊的烈火把宇宙烧成了灰烬，偶然一阵风，吹亮了几颗余温未尽的火星。”

　　我张口结舌，愣了好久，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者说海浪中翻滚的一朵浪花……不，是浪花击打在礁石上的一朵泡沫……也不是，更像是吃的太快消化不良的打的一个饱嗝……”

　　我厌恶地瞪着他：“你真恶心！”

　　“不管怎么说，比喻都不能完全贴切，你将就着理解吧。”他吐了吐舌头。

　　我怒视着他，尽管一点也不愤怒：“你的实验把人类，不对，把宇宙，没准儿还有外星人都一窝儿端了！”

　　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是啊，比起来，上次才毁灭了两座城市，实在算不了什么。”

　　“艾伯特！”这回我可是真的生气了，“根据我对你的认识，你是个一向很严肃的人。对于原子弹的事儿，你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最清楚。”

　　他的身子忽然僵硬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我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的有些过分了，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手里拿的什么？”过了好半天，我才尴尬地问。

　　艾伯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一种核桃，放在手心里，不停地转动，大概是为了让手掌皮肤上的油脂和核桃发生某种反应，日子久了，核桃就会变得油光发亮，像玉石一般，中国人管这叫做‘盘核桃’，据说可以舒筋活血，像这样……”他开始用手揉转着那两个核桃，给我掩饰，“为了避免磨损表面的纹路，所以一般会避免两个核桃之间的碰撞，这叫做‘文盘’……”

　　我出神地盯着他那只正在玩弄核桃、灵活有力的手，怎么也想像不出它曾经在纸上写下E＝mc2，我打断他：“你怎么弄起这玩意儿了？”

　　“我一睁开眼，手里就在揉着它，就像你在画五角星一样，很多东西随机地出现了。”他继续心满意足地揉着核桃，“看着它们慢慢变色，就像你的孩子逐渐长大，会给我们一中虚假的成就感，我得承认，这种活动不比锯木头差，中国人很懂得享受生活，对于真理，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好了，我们别再扯淡了。”我受不了了，这个真的是我认识的艾伯特么？或者人变成鬼魂之后就变得唠叨了，不过说到还魂，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说实在的，这种什么量子态能持续多久？”

　　“说不准。”他干脆地说，“宇宙已经终结了，时间没有意义，从虚无中生成一个存在的空间——你能看到，我们这个就这么大——”说着他用手朝四周比划了一下，“然后瞬间就会熄灭。”

　　“你就扯吧！我们不是还好好地在这儿扯呢么？”然而我心里一紧，心里有很大的恐慌开始蔓延。

　　“嗯，在终极意义上，只是一瞬间，但是对你和我来说，也算足够长的片刻了。当然，我们可能连某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就忽然消失。你在寒夜中擦亮一根火柴，然后转瞬熄灭，但也足够你看见一些东西，感到一些温暖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陷入了沉默，转过头，看着身边安静睡着的唐娜。

　　“我们已经死过了，对我们来说，这无穷小的一瞬间，已经够长久的了，我们还能指望更多么？你现在‘活着’，就抓紧一分一秒吧，因为我们随时都会消失。”说罢，艾伯特不再理我，悠闲地揉起了他的宝贝核桃。

　　我明白了，我们来不及追问，只能行动。于是我俯身，贴近唐娜的脸庞，侧耳倾听她的呼吸。这呼吸多么真实。有多少个破晓前的黎明，我这样无声地坐在她身旁，心怀感激地守护着我熟睡的天使，就像现在一样，就像我从未失去过她一样，就像那些几百个日日夜夜在酒精中在尼古丁中在冰冷刺骨的孤独中在巨大的伤痛中在无边无尽的绝望中经受的那些可怕的折磨从未发生过一样，就像我的眼睛从来没有流过泪水就像那些美好的日子一直如此那些悲伤只是一场噩梦一样。如今噩梦醒来了，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她睡在我的身边，如此安详如此静谧如此端庄如此美丽，和我顽强的相信过的一样，她没有死，她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默默地等着我，如今，她回来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卷发，一股熟悉的苦杏仁般的气息也回来了，回来了这血肉饱满的温热的身体，回来了那些美好的往日之光，回来了那些记忆中的欢笑声哭泣声吵闹声，回来了盛夏中翠绿的叶子中撒落满地的阳光，回来了你这可爱的脸蛋你这美丽的天使你这小气鬼你这小醋坛子……你走了那么远终于回到家了，你累得睡得这么香甜，就这么睡吧我不会叫醒尽管我很想告诉你我是多么的想你多么爱你没有你我是怎样的绝望那些失去色彩日子里有多么难熬但是睡吧一切苦难都结束了我只要这样守护着你就够了，你回来了，我全部的真实和最大的幸福，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

　　于是，我坐着，她睡着，艾伯特沉默着。

　　我握着唐娜的手，免得她再飞走，眼望着缭绕在我们周围的浓雾似的黑暗思绪开始乱飞。恩，我们会突然消失就像我们突然蹦出来一样全部征兆毫无防备毫无戒心因此完全没有必要来做什么狗屁准备就像睡觉的时候你不用准备什么因为睡眠会突然降临把你猛然拉入到一个沉甸甸的世界完全用不着你自个儿操心就像死亡一样会突然来到你的身边给你一张传票完全不用你自个而操心然后我们就死了一点都不可怕就算不再醒来又怎样我们不是已经都死过了么……

　　“我说，”艾伯特终于不再鼓捣他的烟斗了，抬头看着我：“你相信上帝么？”

　　“不信，”我干脆地甩给他一句，“我不信那玩意儿。

　　“嗯，好，我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假设有一种叫作神的东西，超越于我们的存在……”

　　“得了，”我打断他，“珍惜你的时间，快去揉核桃吧！”

　　“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神的话，你可以这样想，他让每个死去的人都复生过来，让我们都有机会稍微弥补一下生前的遗憾……就像听到了我们死前的祷告，给了我们一个了却心愿的机会……这样想想，上帝不是蛮慈悲的么？”

　　我的心忽然一震：“你说上帝就是超级A么？”

　　“我什么都没说。”老艾伯特眨眨眼，“我可没说天堂是量子态的。你知道，我曾经用上帝的名字和人打赌，结果看起来好像是我输了，所以我不会再说那两个字了。”

　　“老实说，你心里是不是多少有点欣慰呢，毕竟，你实现了你所追求的，你得到了真理。”老实说，我没有兴趣谈论这个问题，我只要和我的唐娜在一起，但是既然时间无多，瞎扯淡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说起来，我们活着的时候，总是忧心忡忡，谁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结束，那时候我们最缺的就是这样放松、如此了无牵挂的心态了。

　　不过艾伯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真理有什么用呢？”

　　我愣了愣，琢磨了一会儿，有点拿不定主意，犹豫着说：“人既然活着，就有理由知道背后的秘密，即便真理不能让我们活得更舒坦，能够认识纯粹的知识也是美好的啊。”

　　艾伯特玩着核桃，叹了口气：“我活着时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动摇了，也许并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人的真理。没有人，也就没有人提问，于是也无所谓真理。如果真理是人的真理，真理就不是无辜的了……可是，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对真相穷追不舍，很好，就是这种精神，这股劲头，让人类引以为豪，也让我在探索的路上一路欢天喜地穷追猛打，追踪着上帝作案时留下的线索，来到他最后的藏身之所。如今，我发现了终极真理了，然后，一切结束了，皆大欢喜了。我们何必那么在乎这些？你看，唐娜就在你身边，青春年少，鲜活饱满，这是生命酿出的美酒，除此以外，你还需要别的真实么？要知道时光易逝，生命无常……”

　　我看看唐娜，她睡的正香，我再看看艾伯特，一脸的平静和心满意足，那根蜡烛只剩下一截。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不溜丢的暖流，在我体内缓缓流淌，荡漾起几朵苦涩的浪花，一阵不合时宜的悲悯之情占据了我：“艾伯特，你说，等我们熄灭了之后，还会有别的人出现么？”

　　艾伯特叹息道：“我不知道。在我们之前、之外、之后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地方沸腾出一个水泡，包裹着什么人在里面重温短暂的逝去时光……我不知道，我不知……”

　　蜡烛熄灭了，艾伯特隐没在黑暗中，不知他是消失了还是不再开口。冥冥中，不知从哪里里还泛着一点稀薄的微光，我还存在，但是开始恐慌。

　　唐娜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痛苦地呻吟起来，我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唐娜，唐娜，醒醒，甜心，宝贝儿，猪头……”

　　唐娜睁开眼，惊恐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仿佛正从宇宙的另一端慢慢地回神。

　　“噢——”唐娜长出一口气：“我做了个恶梦。”说着闭上眼，一只手压在额头上。

　　我亲亲她温热的脸颊，安慰她：“不怕不怕。”

　　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带着哭腔地说：“我梦见急匆匆地回家，一辆汽车冲了过来，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她一头钻进我的怀里：“吓死我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梦醒了，没事了。”

　　她在我怀里磨蹭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盯着我，满怀忧伤地说：“不要丢下我，我害怕。”

　　我说我不会丢下她，然后吻了她的柔软的双唇。我用力搂住她，想对她说每个人都会害怕，说我们都是些方生方死的亡魂说我们从虚空中来到毁灭中去说我们在这儿一起等待灭亡说我们要勇敢要坚强要抱着取暖，然而我什么也没说，我们在一个湿漉漉的长吻中忘却了一切，直到黑暗涌起蓝色的潮水，海浪将我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