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
海下的山峦
《海下的山峦》
作者：韩松

正文

海下的山峦

　　2000 第8期 - 银河奖征文

　　在未来的某个时代，青藏高原重新沉没入海中。洋面像一块大布般舒展地蠕动着，谁也看不出其下竟埋葬着本星球的最高峰。

　　蛇颈龙已经成为了这里的主人。它们成群出没，戏水长歌。

　　藏人的后代也繁衍了下来，但已人丁稀少，而且都成为了渔民。男人们承担起了出海捕鱼的重任，而把女人留在家中，但他们的男孩，是要随船出行的。这是此间的习俗。

　　海边有一个叫“昌都”的渔村，村里有一个孩子，名叫阿密，这年十二岁。他父母早亡，与叫阿玛的姐姐同住，他亦是那些小船上的一员。

　　然而，这天半夜，阿密突发高烧，昏迷不醒。

　　这怪病来得沉重，次日，他不能随船队出发了。

　　两天两夜，他都没有醒来。阿玛用了各种救治的方法，也不能收到一点功效。这可急煞了做姐姐的。

　　“听说，这种情况，是必须求神的。”阿玛思忖。

　　她便背起阿密，出得门来。她气喘吁吁走了十多里道路，来到了此间惟一的海神庙。

　　这虽是一间不大且很简陋的庙宇，却有许多人问津，或祈祷早生小孩，或祝愿男人平安归来。

　　海神是一个中年人的形象，用珊瑚、卵石和泥土塑成，神秘的微笑挂在嘴角，像是随时要抖落下来。

　　阿玛也跪下祈祷，她请求海神保佑弟弟康复。

　　她做完这一切，转眼看弟弟，见他仍然痛苦地闭着双眼。她便背着他走出庙门。

　　这时，她看见庙前的空地上聚满了人。刚才还没有这些人呢，她好奇地凑上去。

　　人群围着一个长相和打扮奇异的男人，听他说话。

　　这个人的脑袋整个罩在一顶球形的透明帽子里，身着打鱼人从未见过的金光闪闪的连裤服，正讲得眉飞色舞。

　　阿玛慢慢听明白了，这是一个外星人！他的飞船经过地球附近时，发生了小小的机械故障，便临时降落在这里。等检修好后，他是要很快离去的。

　　她以前没有见过外星人，不禁多看了几眼。她只听说过满天的星星上面，都居住着人类的移民。但他们极少回来。

　　而最为惊人的是外星人谈话的内容。他说，这一带本是极高的山峰，后来地壳变动，才成为了汪洋大海！

　　他还说，这里曾有着巨大的宫殿，住着高贵的神王。庙宇不是这样的，人们信奉另样的神灵，而不是海神。海神，算什么呀。

　　大家听得瞠目结舌，许多人露出了不相信的神态。年轻人笑了起来，老人直摇头，阿玛自然也是不相信的。

　　她忧心弟弟的病情，正准备离去，却感到背上的人儿在动。侧头一看，见阿密竟清醒了过来，活泼泼地转动黑眼珠，出神地打量外星人。

　　阿密似乎对外星人的话特别感到兴趣，专注地聆听。外星人也注意地看了他一眼。

　　看阿密的神色，似乎病情已有大的好转。阿玛心中一喜，便背着他离开，阿密却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

　　回到家，弟弟的病果真全好了。阿玛自然把这归于求神的结果，却又感到有些离奇。外星人的一幕，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但此后，阿密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死活也不跟大人们出海。任姐姐劝说，任叔叔们威胁，也哭喊着要呆在陆上。

　　他看那海的眼神，竟夹杂着恐惧。这让人叹息。最后，人们无奈，只好把他留在家中。

　　孩子这才平静下来。从此，每天一大早，他便坐在海边发呆，直到姐姐叫他吃饭，才回到家。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样下去，这孩子要成为废物的。”村里的人念叨。

　　阿玛很是着急，心以为，这是高烧的后遗症。但弟弟虽然不愿出海，眼神却仍是灵活扑闪的，思维也不迟钝，倒又不像是得了什么病。

　　“或者，是因为那天听到外星人说的什么了吗？”她忽然想到，一直便有传说，外星人是会施魔法的。

　　她问弟弟，是否是听了外星人的话，才不想出海的。

　　阿密竟然使劲地点起头来。姐姐谅讶地看见，弟弟眼中竟含着晶莹的光亮。偶然路过的外星人，说了一番神神叨叨的话，竟使弟弟这样了，这并非好兆头。

　　“那不是我们能去思想的。”她说，“连大人们都不曾有人想过，你想这些，对自己没有好处。”

　　“我从没有见过山峰。山峰，是什么样子呢？”阿密仰着脸，看着了无一物的海天，茫然地发问。

　　“我也没有见过。这跟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所以，想也无益。弟弟，咱们回家去吧。”

　　“我们的家在那里。”阿密指了指大海。

　　大海正在阳光下极其缓慢地翻卷。海面光焰灿烂，映亮了半个天空。蛇颈龙的歌声震耳欲聋。海平线虚实不定，若有若无。千万朵彩云从头顶上方飞流而过。空无一人，看不见庞大的船队。男人们都已远在天边。阿玛忽感孤立无援，觉得那海水真的莫测深浅。

　　忽然，大海幻化成一座座山峰，朝姐弟俩压下来。

　　姐姐很吃惊，也很慌张和畏惧，忙一把捉住弟弟的手，飞快拉着他回到家中。

　　次日，她去求海神，请他帮忙消除外星人施在弟弟身上的魔法。

　　但阿密却越来越沉湎于他的幻觉。

　　这天，他来到海边，看着大海，他面部的表情，如同往日一样惮畏，心里其实却很喜悦。

　　他感受到自己与那里的神秘联系。

　　有两头蛇颈龙游到岸边，好奇地朝孩子张望。阿密道：“蛇颈龙啊，你能帮我的忙吗？”

　　蛇颈龙只是歪着头，静静看着他。

　　“带我到深海中去吧，去看一看那山峰和神宫的样子！拜托了，只有你们能办到。我们人类的木船，仅仅可以航行在海洋的表面上！”

　　蛇颈龙不言语，喷了一下鼻子，掉转头，忽啦一声潜入海中。

　　阿密虽然自己不再出海，但每次渔船回来，他都要细心检查网罟，看捞上了什么东西。

　　一次，果真在鱼虾堆中发现了一样异物。

　　是一把银色的小壶，长着一个可爱的小嘴。上面刻画着曲曲拐拐的文字。

　　又一次，捡出了一个铜轮。用手一拨弄，竟轱辘辘转个不停。

　　其实，这些物件，往常也都被渔民们发现过，但都认为是无用之物，随手又扔回了海中。阿密却悉心搜集起来。

　　这天，他又来到岸边，等待渔船归来。

　　渔船尚未归来，他却看见蛇颈龙伏在海滩上，似在等他。

　　蛇颈龙的身边，搁着一样水淋淋的东西。阿密走过去拾起来，见是一把铜号。他拿起来凑到嘴边，输送过去气息，铜号竟也能呜呜低鸣。和着号声，蛇颈龙也欢愉地婉转吟唱。

　　此后，蛇颈龙每次都要叼回一些宝贝。

　　两年过去，阿密已搜集了不少海底稀罕物件，包括奇形怪状的风铃，精致无比的钟铎，还有光泽依旧的念珠。姐姐多次威胁要把它们扔掉，但最后又拗不过阿密。

　　“弟弟脑子有病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让他自个儿找点乐子吧。”她想。

　　还好，因为父母双亡，船队总是接济他们，生活还不成问题。

　　但以后呢？阿密成人之后呢？他能靠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养活自己么？姐姐陷入了忧虑。

　　阿密却丝毫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他只是企盼着，星际间还会有人来。他要向他们亲口询问，那曾经存在过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夜一夜，他怅然仰望海洋上空的繁星。只有那远在天涯的人们，才知道藏人真实的过去。

　　但自从那外星人偶然降临后，却再没有人来了。

　　地球，是被遗忘的角落。小小的阿密，感受到了被抛弃的自卑，而他的父辈们却不觉得。

　　又过了一年，阿密十五岁了。姐姐终于要出嫁了，临行前，她放心不下弟弟，含着泪对他说：“弟弟，你跟我走吧。我说好了，你到新家去住。他们家也可怜你，愿意接纳你。”

　　阿密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倔犟地把头扭向大海。

　　阿玛的丈夫也如是劝说。他本是不愿让一个外人入住的，但他深爱着阿密的姐姐，也便爱屋及乌了。

　　“跟你姐去吧，看你又不能自理。”

　　阿密仍固执地摇头。

　　百般劝说无奈，大人也烦了，最后，姐姐只好说：“那么，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阿玛抹着眼泪走了。

　　她履行自己的诺言，很快就回来了，带来了许多吃穿用品，但眼前的情形使她大吃一惊。旧屋里的家具大都被弟弟扔了出去，那些来自深海的物件，原来都凌乱地堆在角落里，现在都整齐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阿密已把家改造成了一间陈列室。

　　“姐姐，我还需要一些架子，有格子的那种，这样，我就可以为它们分门别类了！”阿密神采飞扬地嚷嚷。

　　阿玛心里一阵难受和感动，点点头便答应了弟弟的请求，回去后，真的做了一些架子，送了过来。阿密高兴坏了。

　　“姐姐，物品越来越多，这一间屋子不够了，我想再建几间。”

　　建新房不是小事，阿玛有些躇踌，但总是可怜着弟弟，回去斗胆跟男人一说，善良的他竟一口同意了。夫妇俩雇请了一些人来施工。阿玛不明白，自己怎会这样纵容弟弟的妄想。

　　难道，她也不知不觉中了那外星人的魔法？

　　新屋建成了，可以搁很多的东西了。阿密每天更加忙个不停。

　　阿玛每次回来，都会看见变化。最大的变化，是阿密用卵石和沙土建造了许多模型。

　　他兴奋地一一指着它们对姐姐说：“这是神山，这是神宫，这是神水流经的渠道！山脚是村庄和城市，人们种植作物和饲养动物，而不捕鱼。”

　　阿玛很吃惊，也第一次为弟弟感到骄做，因为那些东西，的确做得惟妙惟肖，巧夺天工。

　　阿密说，这些大都是他想像出来的，有的是做梦做到的。他的梦很离奇。

　　他还梦见人死后变成鱼，鱼又变成蛇颈龙，蛇颈龙变成什么呢？又变回人了。如此，世间的一切，便这样永恒地轮回着。

　　他还梦到，很多人来参观他搜集的物品。他开始收门票，以此养活自己。说得连姐姐也笑了。

　　但实际上，没有人来看。人们要忙着打鱼。惟一的观众，便是他的姐姐，但阿密已很满足了。

　　然而，终于有一无，天气预报说要刮强台风。人们都早早撤到了安全地带，只有阿密端坐在房中，脸上显露出无比的镇静。

　　姐姐听到了消息，着急地朝弟弟住的地方赶来。不料台风提前刮了起来，她被阻在半路，心急火燎。

　　等风小将下去，已是两天后的事情了。匆匆赶到后，阿玛看见，弟弟住的地方，他的陈列室，已夷为平地。

　　“阿密！你在哪里？”她哭喊着。但是没有回答。

　　大海疲惫地喘息着，无数的泡沫如人眼般明灭不定。蛇颈龙一头都不见了。

　　阿玛声嘶力竭的声音在白浪滔天的海面上翻飞。

　　过了一年，西藏上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飞船，把太阳都遮蔽了。

　　外星人蜂拥而至，前来考察人类最伟大的发源地。

　　大规模、高科技的水底考古开始实施，大量文物被发掘了出来。暴露出的事实，让整个宇宙万分吃惊！

　　随后，是一个又一个的研究中心，一条又一条的旅游线路的建立。

　　当地的藏人放弃了打鱼，从事起利润丰厚的旅游业。他们靠外星人，或者说是他们远古的遗产，迅速地发了大财。

　　在海边，也建立了庞大的博物馆，陈列着古代的文物，以及复原的古代遗址的模型，那模型竟与阿密想像和梦境中的如出一辙。

　　但没有人想起那个痴痴的孩子，直到有一天，海边出现了一座他的塑像。

　　“这是谁呀？”外星人和藏人都惊疑地问。

　　每天，夕阳西下时，便有一个女人，来到塑像面前，默默地祈祷，任海凤吹拂起她黑黑的长发。明月升起来，她仍不走，这时，几千头蛇颈龙齐聚在岸边，引吭高歌，如诉如泣。

　　但是，有一天，塑像却奇怪地消失了。

　　有人看见，在那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它从基座处忽然断裂，自动地移行了起来，一寸寸滑到岸边，最后歪歪斜斜依靠自身的重力，一头栽入到海中。

　　这真是一件神异之事！

　　那个女人，从此再也见不着了。

　　洋面像一块大布般舒展地蠕动着。巨大的山峦，就在这水体下起伏。

　　曾礼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