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虹
蒲公英
《蒲公英》
作者：赵海虹

正文

蒲公英

　　这一瞬间是一个界限。

　　至此，我二十三年的幸福时光龟裂成一片一片，永难弥补。

　　当我的指尖接触到爸爸胸膛的刹那，他轰然倒下了，面孔朝向晚霞染红的天空。妈妈朝我身后的方向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没来得及等我奔上前去护住她，就以和父亲同样的姿势，仰面倒在他身旁。我在震惊和狂怒的刹那回头寻找，造成这种惨剧的男人已戴上了防风镜，手里持着一杆枪。“你醒醒吧！”他在喊，“他们是敌人！”

　　我扑到父母身上，他们都被击中了头部，掌管记忆和思考的生物芯被击碎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死亡。

　　“来吧，”风向我伸出手来，“跟我去山的那一边，那里有我们的同类。”

　　我的神经由于过度震惊而麻木，我以呆滞的表情回应他热切的眼神，心底却有什么在蠢蠢欲动，那是杀机。

　　“杀人要偿命。”我说。

　　“它们也算人？”风冷冷一笑，“放心吧，别的合成人不会抓我们的，杀人违反它们的法律，甚至伤害人都是不被允许的。我们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它们无权阻止我们。”

　　“可你杀了我的父母！”

　　“太可笑了，父母？” 他拼命摇晃着我的肩膀，“那些合成人，他们把你当成宠物你不知道么？”

　　一个杀人犯居然还敢说这样的话！我紧咬着嘴唇，用刀子一般的目光慢慢地割他。

　　“不要相信那些合成人了！”风愤愤地对我说：“他们不是你的父母！真正的父母，是生育你的人、你的血亲、你生命基因的来源！”

　　“我不在乎。养育我的那两个人才是我最亲近的。是你，杀了他们。”

　　“你是留恋这里的一切么？”他仰头望望四周，“确实像个世外桃源。可是你知道你的同胞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存么？”

　　“我不关心！”

　　“你如果真不关心又为什么会和我这个陌生人说话呢。”他侧着头微微一笑。这个混蛋他也感觉到我原先对他有过好感。

　　可那是错误的，我后悔了。是他的哪一点打动了我？只因为他是我的同类？我恨自己刚见到他时毫无保留地信任了他——而对他的信任就是对父母的背弃。

　　片刻前我站在翡翠河边，看见他驾着亮蓝色的汽垫飞船向我驶来。

　　在他身后，嫣红的霞光一层层抹上青空的色板，白昼的光和热都随着那颗椭圆的橙红色球体缓缓下沉。

　　近了，更近了。

　　我的心在胸中猛然一跃。因为我发现那是一个人。

　　二十三年了，记忆中我从未见到过一个同类。我的父母，准确地说是养父母，属于这个星球上人员最庞大的一支——合成人。而我，是这个叫做地球的星球上仅存的五十余名人类之一。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会在怎样的情况下第一次遇见我的同类。

　　现实的答案是：我们相遇在翡翠河畔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沐浴着浅红的霞光；在我脚边，一束蓝色的野花伴着晚风动情地轻颤着。

　　飞船停在我前方不远处。他一闪身跳下船，迎着我走来。

　　我应该先说点儿什么吗？可是此刻，我口干舌燥，面部肌肉过分紧张，完全不能出声。

　　他把墨绿色的防风镜推到额头上，对着我吹了一声口哨。

　　我无法判断他的相貌是否算得上英俊，就如同我不知道自己的外形够不够漂亮。然而他是我的同类，同源同种，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被一种感觉击中。我俩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磁场。

　　“喂，你，跟我走好吗？”

　　“你说什么？我甚至还不认识你呢。”我望着他的脸。

　　“可我是人呀！我是来接你的。和我一起走吧。”他留着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瞳仁里闪着亮光。“我跑遍了这个星球，到处寻找同类，带他们回我们的基地。今天我又找到了你。”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跟我走吧。你留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他的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你不想去一个地方、一个都是人类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有正常的人类生活，而不是像这样……被两个合成人领养。”

　　望着眼前的这张面孔，我短暂的晕眩般的激动渐渐平复下来。

　　在他出现之前，我在这个仙境般的王国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年，我的父母虽然不是和我一样的人类，但他们爱我，从来没有做过让我伤心的事。为了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同类，我就要离弃这样的生活？

　　“你还不明白吗？快点跟我走，有什么可犹豫的？等他们找来可就麻烦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扯下他按在我肩头的手，抬头四顾。

　　这里是我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家。

　　这儿的天空是那么明净，像光滑无皱的青蓝色丝锻；这儿的树林是那么幽深，围绕着那个被我叫做翡翠池的深潭；潭水上方挂着一道瀑布，雪白的珠帘垂在翠绿的山丘正中。清脆的、悠长的鸟鸣在空中交汇，把整个山谷了变成演奏的乐台。

　　我就站在翡翠池下方的谷地正中——开满鲜花和蒲公英的芬芳山谷，缤纷的花朵织就的锦绣地毯绵延几十里。从小伴我长大的朋友：团头团脑的东东、浑身长毛的毛毛、有好多只手脚的阿乖，陪我坐在草地上看日落。

　　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和遥远的、纯属意义上的同胞，我就要离弃这一切？

　　他丧气地垂下头：“和你怎么就说不通呢！”

　　“你叫什么名字？”

　　“哎？”他仰起脸，浓黑的眉毛在额正中打成一个疙瘩。

　　“我叫蒲公英。你叫什么名字？”我揉揉被他抓疼的肩膀。“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同类，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风。”

　　我的父母是没有名字的，他们的身份识别证上印着一长串号码。

　　“宝贝，只有人类才有名字。我和爸爸是合成人，合成人没有名字。”妈妈曾对我这样说。

　　“为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

　　妈妈和爸爸尴尬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一定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样复杂的问题。

　　“行，那我不问了。不过我给朋友们都起了名字。我要用名字叫它们，不是号码。”我伶俐地转换了话题。

　　“好的，宝贝，随你高兴吧。”我看得出大人们是松了一口气。可是心里的怀疑需要得到合理的解释。

　　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间，我尽可能地多学习知识，学习关于有名字的人类和没有名字的合成人的历史。

　　我知道了在这个文明之前有过非常辉煌的史前文明。那时候人类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们劈山造河、伐林填海，他们的人口不断繁殖，和其他生命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他们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甚至改造自己和动植物的生命结构，破坏了使宇宙万物正常生息循环的规则——平衡。

　　被破坏的生态进入了恶性循环，大气污染生态污染各种被切换了生命密码的动植物的出现最终造成了生命秩序的全面混乱。植物不再像植物，动物不再像动物，人不再像人。各种希奇古怪的疾病层出不穷，以野火燎原之势烧遍了整个世界。

　　那时候，极少数人凭借金钱或权势，逃到太空站和月球去避难，但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也死了，任由地球上的生态灾难在这场大火之后、艰难地复苏。

　　机器人成了这颗蓝色星球上残存的智慧火种。失去了主人的他们，经历了三千多年的进化才成为真正有自主意识的新生命。在制造过程中引入生态技术的机器人一代代改良材料技术，使自身成为接近自然生物的生态合成人。

　　在三千多年前的那场大灾难之后，还有极少数人类得以存活。合成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们，如同人类曾经保护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

　　我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坐在白色小石楼的二层、大厅的正中央，全息放映机在我周围营造出栩栩如生的影音效果。使我完全置身其中，无法自拔。

　　我看着我的种族被置于不可逆转的死境，由于贪婪、由于无知、由于激进、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无限壮阔的悲剧舞台中，上演的一切都是虚影，只有我，是真正参与其中、从头走到尾的活生生的演员。

　　蔚蓝色的海洋在我头顶变红、变黑；绿油油的丘陵在我面前变黄变秃；鱼类、飞禽和牲畜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如同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穿过我的身体，无休无止地向下流淌。

　　我坐在大厅的正中央，把身体缩得很小很小，像石头一样坚硬，一动不动。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怖影像令我无法呼吸。我想我为什么不死呢？我为什么不像我的祖先一样死掉呢？我的种族承载着如此巨大的罪恶，是此刻不停冲刷着我面颊的泪水无法洗净的罪恶。

　　“你不想知道我从哪里来？”风追问。

　　“群山的另一边。穿过一片绿色的大陆和蓝色的海洋。”见我沉默他继续说，“我们的人在那边有一个基地。”

　　我还是不说话。

　　“你不想去看看吗？”

　　此刻，山谷里传来熟悉的呼唤：“英子，英子——回来吃晚饭啦——”父母的身影并排出现在浅红色的霞光里。

　　出于习惯，或是别的什么，我立刻朝他们站的方向奔去。

　　我看到他们敞开的胸怀，我看到他们温暖的眼神，我看到真实的爱与关怀。二十三年来，他们一直把我看成真正的孩子，就如我把他们当成亲生的父母。没有人可以破坏我们相亲相爱的生活。

　　可是，变故在瞬间发生了。风，这个冷酷的人类，对着我的亲人举起了枪。

　　“听着，我们有一个大计划。知道天上的那些人吗？在月球和火星上的那些同胞，他们要回来了！”东东在我身后焦急地蹦跳，阿乖和毛毛干脆就扑到风身上乱抓乱咬。风受不了了，可依然不愿意放弃。“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只要我们团结起来，迎接我们在外太空的同胞，就可以一起去消灭合成人，创建我们自己的王国。”

　　“人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的声调像机械一样刻板冰冷，“作为一个种族，没有复生的必要了。”

　　“你不明白。”风在我身边坐下。好像面对爸妈的尸体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谈兴：“在人类这一次灭亡之前，还有过好几次史前文明。作为一个种族，我们不断地兴衰，已经有好几代了。这是正常现象。现在，复兴的时代又开始了。”

　　我扭转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群山的影子。

　　青幽幽的大山呀——可我见过另一种模样的山，土黄色，光秃秃的山。我记得自己坐在大厅里、被种种恐怖的影像吓得缩成一团，而那些，都是自然对人类的报复。

　　现在我一转头就可以看见那道洁白的瀑布，它汇入深潭又流下小河，蜿蜒地从花海中穿过，就在我身边不远处汩汩地流着。我还记得另一条河，一条鱼类和动物的尸体汇成的河。如果我的同族再来一次复兴，是否我身边的翡翠河也会变得和那条噩梦般的河流一模一样？

　　“跟我走吧蒲公英，你不是叫蒲公英吗？风来的时候就飞得很远的蒲公英不是吗？一起走，去山的那一边……”

　　我抬起头。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经常眺望群山的方向。太阳日日落在山那一边，那里会是什么模样？日落的一刻无比静谧，远处的黄云、红叶、青山都沉入了日暮的岚霭，原本缤纷的色彩，化为柔和的混沌。远山是一群色泽稍深的青影，静立着一如暮色无声的召唤。只有飞鸟，结伴飞去飞还。

　　总是在这个时候听到爸妈叫我去吃晚饭的声音。他们两人的影子并排立在暮色中，像一对标致的剪影。我跑着向他们迎去，让爸爸把我扛在肩上，但即使骑在了他的肩头，我还是看不到山的那一边。

　　“爸爸，山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和这里一样。”

　　“爸爸，我想到山那一边去。”

　　“那你得变成真的蒲公英才行。风一吹，蒲公英的小绒球会变成许多许多把白色的小伞，随着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为什么我也叫蒲公英？”

　　“因为你有着银白色头发，就像一株大个的蒲公英呀。”
　　“那我也能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吗？”

　　爸爸沉默了片刻。“也许吧，不过到那个时候，希望你还能记得我们。”

　　想到了蒲公英，想到像风一样自由的梦想，我忽然哭了。我哭得撕心裂肺。这个世界那么复杂，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呀。我是一朵蒲公英吗？风来的时候乘着风飞走、飞过大山和江河，像风一样自由。可是爸爸妈妈，我恨他，我恨这个杀害你们的同类，我憎恨，我甚至憎恨所有的人。

　　我终于还是上了他的船了。爸爸妈妈你们原谅我吗？我的朋友们和我一起走了，东东、毛毛和阿乖，他们会像你们一样保护我的。

　　我们到了大山的另一边，我们穿过了海洋，在一片金黄的沙漠上，看到了人类聚居的地点，那里有不少人像风一样凶悍，总在说要夺回人类的权利。

　　我成了他们的人，我也有了一只枪。风经常开船带我四处游逛。

　　以前我没有离开过芬芳山谷。现在，在这里，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我是那么怀念我的家园。离开了父母的保护，站在敌人的阵营，我却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合成人，以及合成人的文明给地球带来的和平、安详与无限的生机。

　　在外太空的人类近期就要回来，那只是第一梯队。以后会越来越多，然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战争，越来越多的破坏。

　　那样的事情我不允许。

　　有时候我会觉得难过，为我想做的事觉得难过。如果我和风不是有着这样的开场，也许我会爱他，比爱谁都要深。

　　可是爸爸妈妈，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我要保护这片开满鲜花与蒲公英的绿色大地。不管用任何方式，不管背负怎样的罪孽，我都要捍卫到底。绝不放弃。

　　昨天，我看到了海市蜃楼，那一片无边的绿野，清俊的山峦，怒放的花朵，让我呆呆落泪了。

　　于是，夜里我又梦回芬芳山谷，山谷的草地上，花还是开得那么鲜艳，一团团白色的蒲公英在风中微微点头，千万把白色的小伞随着风飞去，飞到你们的墓前。

　　爸爸妈妈我一定会回来，等到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回来。

　　（完）

　　2001-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