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辉
蓝太阳
蓝太阳
1997 第3期   - ’97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李艳辉


    我第一次见到若阳时，他刚刚结束寒假探亲，从四十五亿公里外的海王星乘太阳系特快返回水星联合大学。家乡零下二百三十度的低温，将若阳浑身上下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一棵冻白菜。朋友告诉我，整个联合大学里他住家最远，是个最神秘的学生。

    我看着他那双唯一没被寒冷冻伤的眼睛，黑得像风暴前的静止的海洋。也许就是这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吧，我们相爱了，爱得死去活来。

    朋友们开玩笑说：你生在火星，是战神“玛尔斯”的女儿，脾气也像火星尘暴，动不动就飞沙走石；若阳是海王“尼普顿”的儿子，生性冷淡，当心水火难容，不能长久。我哈哈大笑，甚至有些得意——只有我知道若阳是怎样一个外表冷峻，内心火热的海王之子。他的感情强烈而宽宏，能包容我烈火般的脾气和偶尔的小肚鸡肠。我感到安全而幸福。

    那些日子，只要有节假日，我们俩就会从水星联合大学的人造天穹下冲出来，乘坐公共飞船到处去冒险，几乎游遍了整个太阳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在月球购物天堂见到了“蓝太阳”。

    它安静地躺在水晶展柜中，在一块黑色天鹅绒的衬托下，仿佛一颗蓝色的恒星，散发出无法阻挡的魅力和光芒。它非金非玉，更不是钻石玛瑙；它浑然天成，没有链条的钩连，也没有丝带的点缀，更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它圆润的形状，夺目的幽幽蓝光，使我这个从未进过珠宝店，更未喜欢过金玉饰物的女孩子一下爱上了它。我几乎相信前世它一定是属于我的。“月亮女神”艺术殿堂的导购机器人告诉我们，这是在太阳系第十八颗行星上发现的天然矿石，至今还没有名字。我脱口而出：蓝太阳!

    多奇妙呀，这宇宙赐予我的宝贝！几百年前，人们一直认为冥王星是太阳系的“守门员”。可后来，太阳系的边界一次次被突破，我们九大行星不过是紧缩在太阳系中心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在远隔几十亿公里的星球上，竟沉睡着我最钟爱的“蓝太阳”，这难道也是缘分吗?有如我和若阳一般——相距几十个天文单位也能相聚在一起。

    捧在手中的“蓝太阳”看起来更迷人，美得无法用语言表达，比我曾迷恋过的地球散文大师朱自清先生笔下的梅雨潭的绿更让人心醉。但当导购机器人出示价码时，那个天文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拉着若阳落荒而逃。

    “我会送你一颗‘蓝太阳’。”在月球购物天堂十层平台上，若阳突然对我说，我笑了，抬头看着天幕，漆黑的底色上一颗颗星星格外明亮，由于没有大气阻挡，在月球上看到的太阳比在地球上看到的刺眼得多，在月球上看我们的老家——地球，也更加迷人。由于地球能把射来的阳光的百分之四十反射出来，所以“地光”十分明亮，“满地”是个亮堂堂的蓝白色大圆盘，面积比“满月”大十四倍，亮八十倍。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蓝太阳’?因为它像你。它是蓝的，你的家乡也是蓝的，它外表淡泊，但含蓄深沉，你也一样。我生命中已有了一个‘蓝太阳’，再多一颗我一定会被烤化的。”我慢慢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会送你一颗‘蓝太阳’。”一向不善多言的若阳轻轻地重复。我心中一阵感动：若阳，我不奢望什么，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你才是我生命中的“蓝太阳”。

    在临近毕业的那一年，我们吵翻了。

    导火线是因为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见不到若阳。水星是一个连卫星都没有的“光杆司令”，景色单调，没有人陪，是很难熬过那些日子的。若阳变得整日慵懒、疲倦。即便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他也心不在焉，憔悴不堪，甚至整日衣着杂乱，不修边幅，完全没有了初恋时的机敏、深沉、宽容。于是，我无名火起，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

    更让我心烦的是，毕业分配迫在眉睫，我们两个人的去向已成为我的重要“议题”。

    早在21世纪末，由于地球上人口爆炸、污染严重、资源耗尽，联合政府不得不将人口大批迁往九大行星，并为其提供就业、住房、交通等方面的便利条件。到了24世纪中叶，地球人口已全部迁出，地球被联合政府保护起来，成了人类回忆往事的博物馆、动植物生存的伊甸园。许多学校只有在上生物、历史、地理课程时才能组织学生去参观自己的母星。正因为如此，人们对那些自然环境与地球类似的行星格外青睐，而这些行星相对来说发展比较快，经济比较发达，城市也比较繁华。比如月球，已变成太阳系的购物城，商品极大丰富之中心；火星，是太阳系经济源泉：银行、股票交易所鳞次栉比，黄金储备占太阳系总数的百分之七十。能分到这样一个条件优越的星球工作，是每个将要毕业的大学生梦寐以求的事。

    我生于火星，来自火星，当然要分回火星。可若阳没那么幸运，很有可能回到海王星去，那样的话，我们的前景就不再那么明媚了。我不想我们今后过牛郎织女的生活，然而若阳对这件事很冷淡，每当我谈到这个话题，他甚至流露出少见的反感和轻蔑。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说。我常常在梦里看见那颗“蓝太阳”，我看到它已失去了美丽的光辉，黯然无色了。

    我和若阳进入了冷战。

    为了散心，也为了完成毕业论文，我独自参加了学生会组织的九大行星社会大考察。我第一次没有和若阳相约结伴。

    考察金星时，索飞闯入了我的生活。

    他是水星联合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九大行星学生理事会干部。我经常看到他在操作间与各大行星联网，为组织一项大的活动在电脑前与各种不同肤色的人来往，指挥千军万马。他出生在金星，据说祖上某位高人是地球人口大迁移的策划者。他继承了家族的遗传基因，具备了非凡的组织能力。金星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亮度抵得上十五颗天狼星，而索飞便是众人之中“金星”般引人注目的人物。这不仅是他能力、相貌出众，更因为他开朗热情，充满活力，

    索飞办事是很有魄力的，他直接把我领到金星雄伟的高原上，在橙黄色的天空下交给我一张纸条。在每个人都持有联网电脑笔记本的年代玩这种把戏?我吃惊地展开纸条，上面是一首古老的英文曲名——《Right here Waiting》(在此等候)。我恍然记起刚入学时，学生会组织新生在木星上过中秋。木星上赏月可真热闹，天上有十几个月亮，大小各异，明暗不同，快慢有别，方向不一，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当时为了助兴，我与他曾唱过一首老歌《Right here Waiting》。如今他用这个来约我?——不同凡响的索飞!我完全是抱着好奇心接受了邀请。

    索飞有出众的口才、渊博的知识，而且活泼好动，气宇轩昂。他如数家珍般地讲述金星的传说和发展史，带我去看由于金星自东向西逆转造成的“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奇观，他还孩子般天真地将一个篮球放在相当于地球九十倍的金星气压下，看它被压缩成乒乓球大小，然后哈哈大笑。这笑声一直陪伴着我穿越火星“尘暴”，穿越木星一千多公里的大气和著名的大红斑，穿越木星三万多公里的极光，穿越土星晶莹璀璨的光环与卡西尼缝……我们一起考察各个行星的经济、文化、社会风貌，与各种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交流……短短几十天的旅行，索飞的音容笑貌牢牢在我心中扎了根。

    我也曾深深地自责，面对仍然关心我的若阳羞愧不已，甚至认为自己很可耻。我真希望若阳在乎那些风言风语，对我大发雷霆；我也一反常态地主动接近若阳，试图恢复我们的感情；我还疏远索飞，无理地拒绝他的各种邀请和关切……但是没用。若阳是块焐不化的冰，他依旧日日夜夜忙他的事，我已经疲倦了，无动于衷了，我知道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分手!

    一个周末，在我面前消失了近一个月的索飞将我强行拉到人造天穹的尽头，透明的钛合金强化玻璃墙外就是荒凉的环形山和峭壁。柔和的光芒从精美的礼品盒里溢出，照亮了索飞漂亮的眼睛——“蓝太阳”?是我心爱的“蓝太阳”!我惊奇地仰起头——“月球上那颗被人订购了，我只好再托人从第十八行星带回一颗，希望可以取代你心中的‘蓝太阳’。”索飞轻松地说。我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但我心中那道感情防线已彻底被摧毁了。

    学校的“幻境”舞厅中，我和索飞沉浸在甜蜜的两人世界里。“幻境”机制造出的“地球草原之夜”栩栩如生，甚至可以感到轻柔的草原之风在吹拂碧草，各种昆虫低婉却又欢快地奏出一支支小夜曲，风中送来泥土的清香、野花的芬芳和恋人们若隐若现的情歌。人造月光忽而穿入薄云，忽而展露纤华，整个氛围宛如夏末秋初的地球之夜，温暖中带上些冷峭——多像若阳的风格?我打了个冷战，从索飞手臂中挣脱。“怎么了?”他不解地问。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若阳，但又不想让索飞扫兴，便推说头疼。就在索飞挽着我的手臂穿过穹门时，一个年轻人“哗”的一声打翻了一叠“幻境”磁卡。人造月光下，那张脸惨白而又冷峻——是若阳!他在舞厅里担任幻境操作员?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张脸——惊愕、失望、冰冷，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双眼睛——仿佛起了风暴的大海，我永远忘不了他的动作——弯腰拾起磁卡，为我们让开一条路!

    若阳第一个在“支援边远行星建设志愿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知道如果没有我和索飞，他也一定会这么做。他再没找过我，我也始终没有勇气去找他。索飞神通广大，居然申请到两个名额，让我和他一起去地球工作。同学们妒忌得几乎发疯，好朋友也劝我把握住这个好机会，然而我越来越矛盾，越来越想见若阳一面。天各一方，也许我们再也不能相见了。我想亲口听他说话，哪怕只是鄙夷和冷嘲热讽。

    他已经走了，留下了一个精美的盒子，一张蓝色的信笺。我问遍了他所有的朋友都没有他任何消息。我在他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天，当他的电脑笔记本显示到第五千七百个信息时，我终于找到了答案。那上面显示着一笔笔存款和一张“月亮女神艺术殿堂”的订购单。我知道，就是它，占去了若阳的全部业余时间。他忙碌在九大行星荒凉的无人区，包括他最讨厌的幻境舞厅，只因为那一句承诺。

    我没有勇气打开那盒子，我知道那里面才是真正的“蓝太阳”。

    信笺上只有几句裴多菲的诗：

    如果你还爱我，

    愿上帝祝福你；

    如果你已不爱我，

    愿上帝一千倍地祝福你……

    呵，若阳，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