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云精灵
《云精灵》
作者：马伯庸

正文

云精灵

　　很久很久以前，天空并不象现在这么热闹，星座也没有现在这么多。一到夜里，天空就好象铺开一张大大的黑天鹅绒毯，上面只点缀着几颗不起眼的小星星，孤独地闪啊闪啊。就连小鸟也不愿意在天上飞过，因为实在太寂寞了。

　　神看到这番情景，也觉得应该让天空更热闹一点。这是当然的呀，谁会愿意自己家的庭院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快乐的气息呢。

　　于是，神就扯下天空中最洁白的一片云朵，和彩虹混在一起，捏出了很多云精灵，并用晨风为它们每个人都做了一对透明如纱的翅膀。这些云精灵只有一个人的拇指那么大，身体轻盈，甚至可以站在一朵花的花蕊上面跳舞。

　　神让这些云精灵到人间去找一些最美好的东西，把它们都搬到天空装饰起来。精灵们很高兴，不由得歌唱起来，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去人间游戏了。于是这些云和彩虹的孩子们纷纷拍打着羽翼飞过云层，飞到下面的世界去。当他们都离开以后，神忽然发现，在云彩的边缘还有一个云精灵在独自徘徊。

　　这只云精灵的体形要比其他精灵要小很多，就连一阵最细微的风都能把它吹走。神走过去，认出她是用最后一丝云朵做成的，所以才会生的这样小巧。神对着这只云精灵问道：“你为什么不去人间，却在这里徘徊呢？”那只云精灵回答说：“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是最美好的东西。”神想了一下，告诉它说：“能够感受到你的，能够触摸到你的，那一定就是最美好的。”

　　于是这一只云精灵记得了神的话，鼓动着自己的透明羽翼向下面飞去。她穿过云层，穿过雨滴，穿过海风和阳光，来到了一个与天空充满了不同的新奇世界。这个世界的花朵拥有它们独特的颜色，花团锦簇，色彩斑斓；而在天空，只有彩虹和彩虹的孩子才会带着七彩之色，于是她认为这些花朵就是地上的精灵。

　　“你好。”

　　她向其中一朵大波斯菊鞠躬，可是大波斯菊不理睬它；她把头转到另外一束向日葵去，可是向日葵却把脸转到太阳的方向去。正好两只蜜蜂飞过来，云精灵想追过去，他们却把屁股的针竖起来，然后嗡嗡地飞走了。

　　云精灵没有办法，只要拍打着翅膀飞到别处。可是无论是毛绒绒的松鼠还是跳来跳去的野兔，它们也全都不理睬云精灵，自顾跑开来去。只有几只蚂蚁听到了云精灵的歌声，可是它们只是匆忙抬头望了一眼，然后继续背着树叶和毛虫上路，云精灵甚至还没唱完第一个小节。

　　她就在这个世界里飞啊飞啊，飞过旷野，飞过田园，飞过茂密的森林和山岭，脏了就在三叶草的露水里洗个澡，累了就趴在悬浮空中的尘埃颗粒上睡一觉。无论她怎么样的歌唱和舞动，始终没有人注意到它，也没有人告诉它什么是最美好的事物，因为它实在是太小了。

　　这一天，她飞到了一座城市里。这座城市很大，人潮汹涌，建筑高大而阴郁，天空和地面之间漂浮着一层灰色的烟雾，她不得不小心闪避，以免被烟雾中的颗粒撞伤。

　　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把自己裹在黑色或者灰色的大衣中，行色匆匆。云精灵希望他们能够注意到她，于是她飞到城市里最高最高的钟楼上，然后唱啊跳啊，哪怕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着她也好。

　　可是这时候北风吹起，所有人将衣服裹的更紧，步履更加匆忙。云精灵疲乏地伸出双手，从嘴里滑出最后一小段旋律，脚下踩起最后一段舞步；就在此时，一位诗人走过街道，就和所有的诗人一样，他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旧夹克衫，胳肢窝下面夹着几页手写的诗稿。

　　他在云精灵的下面停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向上望去。

　　“你在看什么？”

　　他的朋友推推他。

　　“我好象听到了天使在歌唱，就在那钟楼之上。”

　　他回答说，一脸的惊讶和迷醉。

　　“快些吧，我们还有工作要作。我们只有三枚铜子了，只能买两块面包。”

　　他的朋友又推了推他，他的棕色夹克露出几个补丁。诗人望着钟楼，越来越惊讶，然后他对朋友说：“有声音在召唤着我，就在上面。”说完他就抓了抓蓬松的头发，打开钟楼的门向上面跑去。朋友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诗人快步跑上钟楼的顶端，打开门，可是他只看到了一尊大钟，红褐色的砖墙以及四个大大的窗口。他迷惑地看了又看，自言自语道：

　　“可是我明明感觉到了啊？”

　　云精灵这时候也看到了他，她重新飞起来，对着他鞠了一躬。可是这时候一阵强烈的风吹过，尘埃一下子充满了钟楼狭窄的房间，云精灵不得不从无数飞舞的尘土颗粒中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

　　这时候，诗人伸出了右手，将诗稿平放在空气中，然后说道：“我听不到你的歌声，如果你确实在这里，就请跳上来吧。”

　　云精灵看到了那几稿纸，上面用墨水写着潦草的字迹。她等风小了一点以后，飞了过去，轻轻地落在稿纸上。它太轻盈了，轻盈到稿纸连一点点细微地颤抖都没有。

　　可忽然之间，就象是有什么魔力一样，稿子上的字迹也开始随着云精灵的脚步来舞动起来，好象这几页纸就是宽阔的舞台，而音乐刚刚响起。诗人看到这神奇的变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诗人惊呼道，他想看清楚稿纸上究竟站立着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好象凭空有一双手在指挥着他的诗歌。

　　云精灵抬着头，看着诗人，脚下的舞步一刻也不停息，歌唱的声音一刻也不停顿。诗人看不见她，但是却欣喜地喊道：“你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诗里。”

　　诗人捧着诗稿跑下钟楼，仰着头看到远处一束阳光从浓云的缝隙垂射下来，好象一支金黄色的光柱笼罩在城里广场的一个喷泉上面。这个喷泉是城里最大的一个，喷泉的中间立着一尊雪白的美人鱼石像，周围飞着许多的鸽子。空荡荡的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家似乎都没有时间停留片刻。

　　他跑过去，将诗稿放在喷泉的大理石台阶上，希望能够在阳光下看清。诗稿上的诗句还在舞动，诗人还是能感觉到那奇妙的歌声，但是他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云精灵知道自己的声音诗人是听不到了，她只能继续歌舞，好让他能感觉到自己仍旧存在。

　　诗人拿起稿子，又来到了城里最好的一家裁缝店。这一家的裁缝大家都说眼力非常的好，哪怕是最细小的针眼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去。他找到这名裁缝，请他看一看这份诗稿。

　　“可是我并不懂诗啊。”

　　裁缝回答说。诗人连忙解释道：“只是请你看一下这份稿子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比如说，一只精灵？”

　　裁缝非常诧异，可还是俯下身子仔细地观察那份稿子，云精灵可以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和红通通的鼻子，可是裁缝却看不到云精灵，他只注意到了那些舞动的文字。

　　“请把我戴上。”裁缝身旁的眼镜说。裁缝点点头，把眼镜架到自己的鼻子上。

　　“我只看到了你的诗句，别的什么也没有。”裁缝说，然后又很开心，“但是这确实是好的诗歌，我要把它绣到我的围裙上。”

　　诗人离开了裁缝店，又来到了城里最好的钟表店。这一家店里的钟表匠的眼力也非常的好，哪怕是最精致的齿轮都可以毫不费力地装配到钟表里。他找到钟表匠，请他看一看这份诗稿。

　　“可是我并不懂诗啊。”

　　钟表匠回答说。诗人连忙解释道：“只是请你看一下这份稿子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比如说，一只精灵？”

　　钟表匠非常诧异，可还是俯下身子仔细地观察那份稿子，云精灵可以看到那个人小小的眼睛和花白的胡须，可是钟表匠却看不到云精灵，他只注意到了那些舞动的文字。

　　“请把我戴上。”钟表匠身旁的放大镜说到。钟表匠点点头，拿起来放大镜挤到眼睛上，可是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没办法，这只云精灵实在是太小了。

　　“我只看到了你的诗句。”钟表匠说，他看起来也很开心，“可它读起来真叫人舒畅，我要做一台报时钟，每天整点的时候可以唱出这诗来。”

　　诗人谢过钟表匠，失望地离开了钟表店，来到城市里的公园。

　　“有一天傍晚，我走到野地的尽头，用指头触摸着天空。”诗人卧在草地上，面向着诗稿，喃喃自语。

　　“就好象是现在的你，是多么美好，而我只能感受，肉眼却无法看到。”

　　微小的云精灵仰头望着他，翅膀飞舞，她想到了神的话。这是傍晚时分，火红的云霭在天际燃烧，云端仿佛有最后的赞美诗传下来。又过了一小会儿，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天空被巨大的帷幕遮掩起来，夜晚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草地和整个城市头上。

　　“看呐，今天的夜空和往常的不一样。”

　　诗人把手枕在脑后，仰躺在草坪上看着天空。天空中正一星一点地显现出以往不曾看到的璀璨景象，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开始闪现出光芒，这些光芒勾勒出不同的形状，有飞翔的天马，有英俊的武仙，也有壮观的波江与优雅的海豚。

　　看来其他的云精灵都已经找到了她们眼中最美好的事物，并带回了天上，开始装点神的花园。

　　“那么我该不该把这个人也带上天去呢？”

　　云精灵还在想，这时候诗人盘腿坐了起来，用手从地上拈起一朵花，连同花根带起的土壤一起捧在手里。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你和我明明存在，却无法彼此相视。之于你，这小小的花和土壤；而之于我，这崭新的星空又何尝不是浩瀚无边。”

　　云精灵笑了，这听起来象是诗歌。其实她觉得当她站在诗稿上的时候，是在随着那些文字舞动，她觉得那些文字是有韵律和生命的。

　　“对了，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诗人忽然高兴地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托起诗稿和云精灵，朝着城里跑去。他来到了城中的大学，恳求看门人让他进去，因为他也曾经是这所大学的学生。接着他来到了生物实验室，从柜子中取出了一尊显微镜，将诗稿放在了下面。

　　他把眼睛凑近显微镜时，拉进焦距，慢慢地，他看到了一只可爱的云精灵。她身上的七彩颜色、纤细的四肢和透明的薄翼都在显微镜下一清二楚，真真切切。

　　“你好。”

　　云精灵看着诗人，鞠了一躬。

　　“你好。”

　　诗人将手放在胸前，也向她回了一个礼。

　　一个极大的人和一只极小的精灵正透过一面神奇的镜子互相凝望着对方，这一刻就没有了任何隔阂。

　　神等候在云中，在即将黎明的时候，他终于看到最后一只也是最小的那一只云精灵飞了回来。

　　“你找到了最美好的事物吗？我们都在等待。”

　　“找到了，可是我没有带回来。”云精灵回答说，“他能用他的诗歌感受到我，触摸到我，可是我觉得这样美好的事物应该留在那里，那样的他才是最美好的。”神问道：“那么你带回来了什么？时间已经不多了。”

　　云精灵回答说：“是的，我带来了这个，它虽然不漂亮，但它却可以洞察到那些美好的东西。”

　　“哦？”

　　“因为它连接着浩瀚与微渺。”

　　在她的身后，一个新的星座冉冉升起。

　　就在同一天，一位诗人在他窄小的家中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我从一粒砂中看到了世界，在一朵野花中见到了天堂，在一段诗中见到了精灵。

　　这就是显微镜星座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