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缺
儿童街
《儿童街》
作者：唐缺

正文

儿童街

　　(《科幻世界》2004年第十期银河奖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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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每个人出生之前都有机会选择的话，我想我最不希望被分配到的地方就是儿童街。但是不幸的是，我的确被分配到了儿童街。

　　每一天下午三点，都是主人视察儿童街的时候。主人很忙碌，从每天清晨开始就要视察各条街，那时候太阳都还没有升起呢。可是下午三点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拿着玩具跑到游乐中心，顶着酷热爬到滑梯上再往下滑，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在旋转木马上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我们相互追逐，把玩具抛向天空；我们忽而哭泣忽而欢笑，在阳光下大汗淋漓。

　　主人那时候总是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稚嫩的皮肤上闪耀出太阳的金色光芒。

　　主人很快乐，主人说： “孩子们是多么的天真无邪啊。他们是我们未来的希望呵。”

　　我们一边玩，有时候也要偷偷观察一下主人。主人是一天比一天老了，但是谁都清楚，没有谁能够成为他的希望。不过我们是儿童街的成员，这种话不应该由我们来说。我们只需要纵情的在下午三点时分玩乐就好了。只要我们玩，我们闹，把衣服上面沾满尘土，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每一个月的最后一天，主人都会来挑选优秀生成为家庭街的成员，这是每个月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家庭街有什么好处——去了的人都没有回来过——但我们还是都希望自己能够被选上。我们都是儿童，我们不应该学会分析后果，只需要照着主人说的做就行了。

　　所以我们大都在这一天比往常更加卖力的嬉戏玩乐，期待着主人走到我们面前，摸着我们湿乎乎的小脑袋说： “这个孩子不错，可以去了。”

　　当然也有不希望去的，甚至有更恶劣的想法的，这样的人都是极少数的，通常被称为后进生，而且为大家所痛恨。每次出现后进生的时候，整条儿童街的成员都会受到处罚。为了适应这个年龄段的特点，我们都要被绑在一个形状古怪的凳子上，脱下裤子，然后被细而坚硬的棍子抽打屁股。

　　阿姨一面打，一面对我们说： “快哭啊，你们忘了我是怎么教你们的么？”

　　于是我们都开始哭，哇啦哇啦的嚎成一片。我们拼命的挤眼睛，争取把泪水弄出来。我们一面哭，一面用最大的嗓门对着阿姨嚷嚷：

　　“我错了阿姨！我再也不敢了！”

　　我们的错误在于不团结。阿姨说，所有儿童街的孩子们应该一块儿进步，有人拖后腿是我们没有好好关心他、帮助他的结果。阿姨还说，好孩子千万不要学后进生，他们的下场是很惨的：

　　“他们会被扔到一个大炉子里，活生生的烧掉！”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禁不住打颤。虽然我知道，被吓唬也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但我无法确认阿姨这句话的真假。事实上是，和被选到家庭街的人一样，所有被发现的后进生也从此从儿童街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想，现在的生活虽然不快乐，但总比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下的好。我还是乖乖的在儿童街呆着吧，就算去不成家庭街，也不要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儿童街的生活很有规律，当然，也很无聊。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和星星呆在一起。星星所分配的年龄层次比我高七年，所以足足比我高了大半个身子，胸部也有隐约的曲线。每次主人视察的时候，她们不用像我们这样在游乐场嬉闹，而是坐在教室里，煞有介事的翻看课本或者演算习题。当然了，那些习题用心算就能够做出来的，但是她们都必须老老实实的在草稿本上列算式、演算、验算，然后才能得出答案。

　　我和星星很要好。虽然她的年龄层次比我高，但在我们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事实上，阿姨也一向支持高年级的孩子和低年级的多多交往。她认为，尊老爱幼是每个孩子应该具有的良好品质。所以，我们总有机会无所顾忌的在一起消磨时光。我很清楚，我们俩之间不大可能发生什么，因为我们的体形是恒定的，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增加。我永远是个五岁的小男孩，星星永远是个12岁的小女孩。如果既不成为优秀生也不成为后进生，我们将一直在儿童街呆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的躯壳坏掉。

　　但是后来星星消失了，因为她也成为了后进生。这件事让我很伤心，因为我曾那么苦心的劝说她，不要做那种无谓的挣扎，但是星星半点也不肯听我的意见。她执意的要和其他街区后进生的秘密组织接头，后来就被发现了。如果阿姨所说属实，那么星星现在大约已经被烧成灰了。所以我又成了一个人了。

　　有时候，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在躺在被窝里睡不着的时候，在被三点钟的太阳晒得头脑发晕的时候，我得头脑里也会禁不住生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必须得承认我们很不幸，成年人的思维模块无论怎么改造，都不可能变得像小孩子。而我们被分配到了儿童街，就意味着我们必须把自己弄得像真正的孩子。虽然我们不是孩子，我们必须看起来完全像孩子，这样主人才能满意。

　　“世界是由不同年龄段的人构成的，幼儿、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缺一不可。”主人是那么说的。但是实际上，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而且，在那场悲惨的事故中，只有寥寥几种思维模块被抢救了出来，它们全都是成年人的。虽然躯壳的模板大多保存完好，但它们都是空心的。现在，孩子的心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心都是成年人的心，不管怎么着力的去训练，孩子可以变成成年人，但成年人不可能变成孩子的。

　　当然了，这种想法只能在脑海里转转而已，和变成火炉里的灰烬相比，游乐场和演算的草稿纸已经算是天堂了。成为后进生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我们都是主人造出来的，推翻了主人，我们也不能变成真正的人。星星曾告诉我，主人那么多年辛勤的营造家庭街，除了试图再度创建世界之外，还希望我们也能够进行自然的生殖、繁衍，但是这种实验失败了。没有人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虽然我们的身体结构已经高度模仿真正的人类了。

　　有一天主人来视察的时候，我手里的一个皮球滚到了他的脚边。我一蹦一跳的跑过去，主人已经把那个球捡了起来，递到我的面前。我看到他的笑容依然那么和蔼，一如近百年来我所看到的。但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仿佛久旱龟裂的土地一般，而眼光中掩藏不住的深深绝望更是令人感到心悸。

　　阳光下，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是如此的悲哀而凄苦。

　　我想，主人大概很快就会死去了。而不久之后，也许阿姨的能源也会耗尽。那样的话，也许我们就可以离开儿童街，到其他的地方去看看，赶在这个世界走向毁灭之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