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
三色姐妹
《三色姐妹》
作者：刘伟

正文

三色姐妹

　　一

　　“外婆—外婆—”达妮换上软底鞋，踩着舞步滑进卧室。

　　外婆正看报纸，她摘下老花镜，疼爱地看着孙女：“孩子，累了吧？”达妮扑进外婆怀里，两手勾住外婆的脖子：“累死啦!当护士真不容易呀！”

　　外婆抚摸着她的头发：“累，以后就别瞒着外婆去跳舞啦！你这小身子骨儿，白天晚上折腾，受得了吗？”“跳舞？” 达妮原地旋了两个圈，“我真想跳舞呀！可惜，两年没练功，腰都硬啦！”

　　外婆有点儿不高兴，举举报纸：“都上报啦，还不说实话？欺负你老外婆不认识洋文？”“我？我能上报？”达妮真的吃惊了，“我自己咋还不知道呀？”“你看，你看，明明是你穿着舞裙——外婆养你这么大，认错就见鬼啦！”

　　看到黑白照片的瞬间，达妮也愣了。再一扫标题，又笑起来：“是见鬼啦，老外婆！这是黑人玛娅，和我一般大，人家已经是舞星啦！”“不是我孙女？白高兴一场！看了十几年洋文还看不懂——人老啦，真没用啦！”

　　照片上，玛娅笑意盈盈，达妮心里却苦似黄连——自己也曾被舞蹈教练看好，多少人夸过她有天赋，悟性强。可命运，就是不给她好机会——妈妈撒手一去，剩下祖孙俩，靠救济金相依为命，要不是经济拮据也不会含泪报考了学费便宜的护士学校。如果妈妈还在，如果家境宽裕点儿，蜚声舞坛的，说不定也有她达妮一个！

　　二

　　没出半个月，同样的事儿又来一回，让达妮恼火透顶。

　　那天，达妮到超市买东西，给外婆准备生日。她在货架间转来转去，眼前总晃悠着一个锃亮的秃顶。“大灯泡，真刺眼！”达妮结完账往外走，右手提一袋食品，左手拿着送给外婆的丝巾，边走边看。“嘭——”，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东西撒了一地。

　　达妮气恼地抬起头——是“灯泡”。

　　“你——”刚张开嘴，“灯泡”却一把拧住她手腕，扯开嗓子大叫：“抓住她！抓住她！”达妮一时不知所措，边撕扯边争辩。围观的人们，都像看贼一样，对着她指指点点。保安冲过来，不由分说，把他俩一起拽进值班室。

　　达妮又羞又气，脑袋嗡嗡作响，连“灯泡”对保安说些什么都听不懂啦。好半天，她才理清头绪——

　　原来，几个月前，“灯泡”在舞场上结识了一位和达妮长相一样、苗条漂亮的姑娘。酒酣耳热，意乱情迷之际，竟被她甜言蜜语哄去几千块钱。

　　“没报案吗？”保安一问， “灯泡”叹了口气：“唉！报啦！可我是全色盲，眼中的世界没有颜色。连她皮肤、头发什么颜色都说不清，报案也没用。老天有眼，今天她自己撞上门来啦！”

　　“我？骗钱？”达妮一听，血又冲上头顶。从小，妈妈和外婆就教她，规规矩矩做人：“手莫伸，伸手必被捉”。生活怎么拮据，也没动过邪念，哪会做这种事？无奈，“灯泡”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达妮呢，纵然有十八张嘴，也摆脱不了干系。

　　保安给本地警署打去电话，略述案情。没多会儿，几组疑犯照片传真过来。“灯泡”认出白人姑娘海伦，她因多次诈骗正被收审。

　　和自己十二分相像的同龄舞星刚成名，又抓起个如同孪生的骗子——哪来这么多长相一样的人呢？

　　达妮哭哭啼啼地扎进外婆怀里，越想越糊涂。

　　三

　　问号整天在脑袋里转悠，达妮都瘦了。妈妈以前开玩笑，说达妮是收养的。可她对达妮心肝儿肉似地疼着爱着，谁会相信呢？可现在三个人，像一个模子铸成的，仅仅是巧合？要是……万一……这世上真有自己血脉相通的姐妹，该多好！

　　刨根问底，达妮总算从外婆嘴里确认了当年妈妈开玩笑的话是真的——妈妈没结过婚，达妮是她从孤儿院领回的；那孤儿院呢，早已人散楼空。

　　这样一来，达妮更有理由怀疑世上还有自己的同胞姐妹啦。可到哪儿才能找着线索呢？达妮一筹莫展。朋友建议，可以试试催眠术——早已忘却的往事，有些在催眠状态下还能想起。于是达妮去找了心理医生。

　　达妮静静地躺在床上，随着暗示，渐入梦乡。梦中，她回到幼年，那时她还是父母掌中乖儿。深夜，睡得正香，被浓烟呛醒。热浪一股股扑来，她好怕，好难受。妈妈把她传到爸爸手里。爸爸不顾已烧上身的火焰，一次又一次把她举过头顶，靠向高处一个小窗。好不容易把她放上窗台，爸爸用力一推，她“咚”地掉出去，摔到旁边矮些的房顶上。可是达妮搞不懂总是笑眯眯的爸爸，为什么用那么大劲儿把她推出家？她想不通。

　　爬起来，张开嘴，清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满肚委屈一触即发，达妮“哇”地大哭起来。“咚”，一团火球掉在身边，翻滚着，尖叫着——她看出来，是姐姐。“咚”，又一团火球掉下，也带着凄厉的尖叫——是妹妹。“轰”一声巨响，她回头一看，哭得更伤心啦——她可爱的家，竟然变成了一片废墟，而爸爸妈妈还被困在里面哪！消防车呼啸而来，停在身边。一个人冲到跟前，用毯子包住两姐妹；还有几个黑影，直奔燃烧的废墟……

　　屋里全是不认识的人。

　　她拼命地哭呀，哭呀，哭着睡着又醒来。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是你们来抱我？……

　　四周全是石碑，每块上都有字。面前那块洁白美丽，上面还刻着中文。一个络腮胡儿伯伯，抱着她，帮她握住一束花，轻轻放在墓碑上……

　　四

　　达妮在报上登出启事，寻找当年的知情者。

　　没几天，鬓发斑白的“络腮胡儿”伯伯，和达妮接上了头。老人谈起往事，热泪纵横：“二十多年啦，你都长这么大啦，跟你妈妈一样漂亮！”他声音哽咽了，“你的亲生父母，都是舞蹈演员，和我同乡，比我晚两年移民过来。可惜呀，还没站稳脚跟儿，租来的棚屋就失火啦。来势汹汹的大火，把你们一家困在卧室的一个角落里——那儿只有一扇很小的通风窗，还在接近屋顶的高处，窗外紧挨着一个小铁皮房子。他们两个大人，先把三胞胎女儿一个个从小窗推出去，自己却……”“络腮胡儿”伯伯说不下去了，低头擦拭泪水。

　　许久，他才抬起眼：“你出来最早，毫发未损，没几天就被一位独身华侨领回家——她就是你后来的妈妈。而你的两个小姊妹，出来时身上已经着火，娇嫩的皮肤大面积灼伤。医生不忍心眼看两个可爱的小姑娘终身残废，想试试一种还没经过临床试验的皮肤再生法，希望能让她们重获新生。没想到，效果竟好得出奇——不到半年，两个女孩儿就长出光洁细腻的新‘皮肤’，连疤痕的影子都不见啦。有趣的是，她们俩，一个成了黑珍珠，另一个却成了白雪公主。一时间，这对漂亮活泼的小姐妹成了新闻人物，许多人递交领养申请。一位黑人律师、一户白人蓝领家庭，最终取得监护权……”

　　五

　　在图书馆，达妮查到一篇当年的文章，配有两个女孩儿康复后的照片——她们的眼睛黑亮，笑容欢快，一点也看不出灾难的影子。那篇文章，还介绍了那变害为利的“植皮术”——过去有种很难治愈的皮肤病，是由于真菌寄生，蚕食肌肤，还分泌遇空气就凝结的“胶”。人们想到，这种“胶”能盖住正常皮肤，就能盖住伤疤。经过好几年的菌种改良，真菌分泌的凝胶，已和人皮肤外形相仿。

　　医生就在小姐妹经过消毒的皮肤表面，象喷漆一样，喷了一薄层改良菌种。

　　果然，真菌一点点吞食了烧伤的表皮，分泌出凝胶，慢慢盖住全身。随着小孩儿长大，真菌的“领地”也会不断扩大，新“皮肤”就随着人一起“生长”。姐妹俩的皮肤表面没有汗毛，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两个孩子，一黑一白，是因为分别接种了分泌黑胶、白胶的菌种……

　　六

　　3年后。

　　墓地，一块墓碑上，摆着3束鲜花；碑前，伫立着3位窈窕美丽的姑娘，有着一样的轮廓和一样的面容，只是她们拥有着黄、白、黑3种不同的肤色，虽然体内流着一样的血液。

　　鲜花，映衬着3张清秀的面庞。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给亲生父母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