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阳阳的故事
《阳阳的故事》
作者：马伯庸

正文

阳阳的故事

　　这一篇东西，是写给我一位朋友的。她是个小学语文老师，最近刚刚生了个女儿叫阳阳，她一直让我写些东西给小朋友。适逢教师节，于是就有了这篇东西，献给她们母女。衷心希望阳阳小朋友在几年后读到这篇以她为主角的小故事时，已经成长成为一个如文章里一样开朗、正直、善良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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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过了立冬，鹅毛大雪就迫不及待地扑将过来，呼啦啦洒满了整座城市，如同铺上一垛厚厚的羊毛毡子。

　　小井胡同小学一早就打开了校门，保安冻得缩在亭子里烤火，两个校工沉默地拿着大扫帚，清扫着道路上的积雪。这会儿子离上学的时间还早，校园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一栋栋灰白色的教室肃立在大雪之中，显出几许肃杀，几许苍凉。

　　老校工佝偻着背，正用力挥动着扫把，耳边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老校工有些讶异，早自习还有一个小时，怎么会有人大雪天里这么早跑来学校。他抬起头来，看到校园门口一个矮小的黑影，正在朝这边疾驰。

　　黑影跑近了，老校工才注意到，原来这是个扎着红领巾的小男孩。他穿着厚厚的蓝白色羽绒服，鼻子冻的通红，不时还有一条黄绿色半透明的鼻涕流出来，也顾不得擤上一擤，只是闷头跑着。他跑过两位校工，冲进了办公楼内。

　　一进办公楼，楼里的暖气立刻让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气。男孩摘下眼镜，气喘吁吁地朝四下望去，立刻有三个人凑了过来。男孩认出了他们，都是同班同学。那个女孩儿叫黄镟镟，是班上的文艺委员；黄璇璇身后的男生是语文课代表马二富；再远处是学习委员王世桐。这三个人都穿着校服，扎着红领巾，连胳膊上都带好了二道杠。只有马二富是一道杠。

　　“索班长。“黄璇璇冲男孩打了个招呼，语气恭敬。眼前这个男孩是副班长兼体育委员索小冰，一向是老师最为倚重的重臣肱股，杀伐果决，在班里极得人望，休说别的，单是胳膊上的三道杠，就是这小井胡同小学里的独一份。他还是市级三好学生，虽说这是荣衔，可也能看出，这份老师对他的恩宠，无人能比。

　　“于老师呢？”索小冰擦拭着镜片，压低了嗓子问。马二富略带着谄媚说道：“班主任刚进办公室，没来多久。”索小冰“哦”了一声，马二富又说：“于阳也在里面。”这些人里他品级最低，不过是个小队长、一道杠，不过因为班主任于燕是语文老师的缘故，他这个语文课代表也跟着水涨船高，超品拔擢进了班委会。

　　听到于阳这个名字，索小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哦，她来的倒真早。”黄璇璇迟疑道：“班长，您看是不是再等等……”王世桐却在旁边冷冷道：“要商议，几位大人何必这大冷天儿赶早过来在这里商议。既然来了，就该早些上去，万一老师知道咱们到了楼下还不上去，岂不更让她老人家不高兴？”

　　这王世桐算是班委会里的老人，独掌了学习委员这位子足足三个多学期，班委会里多少人来多少人走，惟独他一个岿然不动，凭着连续三次统考全校第一的学习成绩，谁也撼不动他。

　　“世桐言之有理。”索小冰不再犹豫，一挥手“随我来。”三个人立刻跟在后面，蹬蹬蹬蹬上了三楼。

　　到了三楼办公室前，索小冰先敲了敲门，随即跟着其他三个人在门外行了个少先队礼：“学生索小冰、黄璇璇、王世桐、马二福，给于老师请安。”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外头冷，都进来罢。”四个人进了屋子，办公室里暖洋洋的，一位中年女老师伏在办公桌上，正拿朱笔批着试卷。旁边还站着一位明目皓齿的小姑娘，手里托着一叠卷子，她见四人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不见什么动作。

　　于老师似乎没看见他们四个进来，照旧埋头批阅。四个人谁也不敢说话，屏息静气在一旁候着。过了一会儿，于老师忽然手停了，一声冷笑，抖了抖手里的试卷，把它丢在桌前：“好个罗八维，答的这是什么题？我先前课上教什么，他可是全忘光啦。”

　　王世桐立刻出列，把卷子捡起来叠好：“班里同学考试发挥不好，都是我这学习委员的错，请老师责罚。”于老师搁下朱笔，有些怒意：“哼，有些人呐，就是不把我这老师放在眼里，课上是一套，课下是一套，咱们二年一班，可不是他想折腾就能折腾的。”王世桐道：“老师学生回去，立刻组织几个尖子，给罗八维突击补课。期中考试，绝对让他及格。”于老师又道：“罗八维的小组长，是不能当了，把他的一道杠给我下了。上次三组新来那个副小组长廖宇子，进步倒很快，回头你带两本我编的参考书给他，说是我打赏他的。”王世桐问：“罗八维家里是勋贵，学生以为不宜耨夺太甚，冷了学生家长的心。”于老师笑道：“这事你自己掌握分寸就是了，职务不能做，留他个一道杠，挂个荣衔，算是给他爹个面子吧。王世桐道：“老师圣明。”

　　索小冰心里明白，这是于老师拿罗八维的篓子垫个场，然后正题才慢慢出来。他心中隐隐不安，凭着跟随于老师这么多年的经验和敏锐嗅觉，他知道今天这事肯定不小。

　　于老师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些人，展颜笑道：“你们人来的倒齐，半个班委会都来了。”

　　这话不好回答，说是吧，在老师印象里立刻就有了结党营私之嫌，半个班委会都听你的了，还要我这班主任做什么？说不是吧，那你今天是干嘛来了？说不定还会被有心的同学参一本欺师之罪。

　　三人都看着索小冰，索小冰只得出班说道：“学生们只怕这积雪太厚，影响班里同学进出，特来帮校工扫雪，顺便来给老师请个安。”那三人都暗暗佩服索小冰回的巧妙，进可攻，退可守，大义凛然。

　　于老师道：“哦，那正好了，有件事我正想跟你们商议一下。”她一指身旁的少女：“我女儿于阳，昨天起也转进咱们班了，你们也是知道的。”马二福看看那小姑娘，笑道：“我说昨天见了药同学，还纳闷呢。这通天的气派，难不成是哪家中央部委的子弟，原来竟是于老师亲生。”于阳听到这话，有些微微发窘，于老师笑骂道：“这里虽不是教室，你这马猴子也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当我这班主任是傻子么！掌嘴”

　　这马二福平日里在于老师身旁插科打诨，深得宠爱，也不怕什么师颜震怒，轻轻拿巴掌在脸上拍了拍，嘻嘻一笑：“学生我自己掌就是，就是怕老师偏心，拿下我这课代表的给自家姑娘，赶我回教室最后一排。”短短几句话，便不露痕迹地就把话题转到了众人关心的地方。这话也只有他能说，语文课代表虽是权柄颇高，毕竟品级太低，说班主人的女儿觊觎这位子，都当是笑话。换了其他几个二道杠大员，这么说就难免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站在一旁的黄璇璇和王世桐都暗想，这马二福能当上语文课代表，倒也不是一味靠着溜须奉承。

　　于老师喝退了马二福，对着他们说道：“老师我已经接到了上级通知，要去党校学习三个月。这三个月是封闭学习，不得外出，所以这二年一班，我暂时是不能管了。”

　　几个人心里都是“咚”的一声。黄璇璇忍不住道：“眼下正是全市统考，北京第二实验小学、中关村一小、北大附小、史家胡同小学跟咱们争得正凶；再说咱们班的奥数、素质教育、兴趣班、哪一项不是得靠老师您亲自把持。您这一去党校，我们可怎么办？您可不能学那嘉靖皇帝，一味只知炼丹，不理朝政。”黄镟镟是功臣之后，她父亲黄旋当年在评选特级教师的时候，没少给于老师出力，几个竞争对手都是被黄旋生生妨死。所以于老师一直对黄璇璇另眼相看，别看她的文艺委员是个清贵闲散的位子，关键时刻也只有她能递上话去。

　　索小冰道：“哎，璇璇，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党校学习，那是何等的好事，回来镀罢了金，以后就是校长候补。”于老师笑道：“还是小冰懂事，知道体谅老师。”索小冰道：“老师去党校，那是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光荣。您去之后，班里的事情，学生和其他班委会成员一定替您料理好。”

　　于老师索性搁下朱笔，靠到椅子背上，面带慵懒，有些不经意地说道：“我正想说这个呢。我这一去好长时间，班里不能乱，所以我想让于阳当班长，替我监班。”众人俱是一惊，不过这些都是学海沉浮这么多年，心中如何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于老师见大家都不说话，又道：“于阳这孩子，性格有些怯懦，所以也趁这机会锻炼锻炼，不过……”她话锋一转，眉宇间有了几丝严厉，“于阳毕竟初来咱们二年一班，情况还不是很熟悉，你们班干部们，可得多帮衬帮衬。你们都是老人了，办事我也放心。”

　　索小冰心想，这就算是杯酒释兵权了，轻轻一句话，就把她女儿推到班长的宝座上去，而且还逼着这几位老干部当场表忠心。他当副班长已经当了两个学期，虽不说权倾班委，也是一人之下四十七人之上。对班长这个位子他不是没考虑过，这时忽然空降一个于阳来压在头上，他是不甘心的。其实这一大早上他来学校，就是听到了这些风声。

　　可于老师已经发出话来，金口一开，便无转圜。索小冰只得带头，跟黄璇璇、王世桐、马二福几个人围到于阳身旁，嘘寒问暖。于老师又对于阳说：“阳阳，这四位班干部，都是娘给你挑的左臂右膀，以后你当了班长，一定要时时咨询他们的意见。”于阳乖巧地笑了笑，低声道：“全听娘您的吩咐。”索小冰拍了拍于阳的肩膀，大声道：“有我们四人在，药班长一定能把这班级管好。”其他三人连声附和。于阳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十分茫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老师，早自习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出去了。”

　　于老师嗯了一声，又拿起朱笔开始批改。索小冰招呼其他三人离开了办公室，谁也没看到索小冰在转身时，双目绽出一道寒芒，稍显即逝。

　　等到他们走了以后，于老师头也不抬，一面飞快地在卷子上勾画，一面问道：“你觉得这几个人如何？”于阳此时羞涩茫然之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成熟精干，还带着几丝阴沉的俊秀面孔。她听到妈妈问起，便躬身答道：“都是班级栋梁，年级柱石。”

　　于老师皱了皱眉头：“你我母女之间，又没外人，不必这么拘谨。”于阳道：“以阳阳观之，惟有索副班长可堪大用。”于老师道：“你就不怕他权倾班级，让你做个傀儡班长么？”于阳笑了笑：“娘您破格拔擢马二福，以一介语文课代表的身份入阁班委会；又留王世桐这三期元老做学习委员，不就是来分索小冰的权么。何况这一学期您又搞了学习互助小组，把教室的座次全部打乱，几个地方上的小组长或迁或降，阳阳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老师摇摇头：“索小冰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若能驾驭得了，他就是一员大将；你若驾驭不了，他便会反噬。这班里他经营了这么多学期，我又不好打压的太过明显，索家的势力，自从他兼了体育委员之后，明处暗处的可不少。”于阳眉头一挑，用力把马尾辫甩开，露出坚毅神色：“我身为班长，又是您女儿，他爪牙再多，这二年一班，也变不了天，改不了姓。”

　　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点名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全班学生的名字，其中几个用红笔勾了出来“这里有几个人，虽然学习成绩很好，可娘一直没让他们当班干部。你到时候注意一下。”

　　交代完这些，于老师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踱到窗户，窗外大雪纷飞依旧，已经有学生开始到校了，红的橘的蓝的羽绒服与棉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于老师拉上窗帘，沉沉叹了一口气：

　　“娘去党校以后，这大好班级和班里的学生，可都交给你了。”

　　于阳手拿点名簿，唇边露是浅浅的一丝笑意。

　　于老师去党校的两个星期之后。

　　索小冰迈进于老师的办公室，这一次他不再象从前那样诚惶诚恐，而是挺直了胸膛，那三道杠的袖标格外闪亮。

　　“哟，索副班长，您来了？”于阳稳稳坐在于老师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索小冰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同班同学，这些同学手里拿着扫把、撮子，还有的手执抹布，正埋头打扫着办公室。于阳看到索小冰的疑惑，便说道：“哦，今天不是教师节嘛。我想虽然于老师暂时不在，但也不能让办公室脏着啊，就动员了几个同学来打扫一下。他们一直积极要加入少先队，这正是表现的时候。”

　　索小冰扫了一眼，看到这些学生平时都不起眼，也不是班干部，便不去理他们。他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算术本，递给于阳。于阳眯起眼睛，往那算数本上瞟了一眼，那两个算术本封面分别写着王世桐和黄璇璇的名字。

　　索小冰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道：“于班长，王世桐身为学习委员，竟然把自己的数学作业拿给黄璇璇抄！这可是咱们二年一班从来没发生过丑闻！”

　　“哦？可黄璇璇学习一向很好啊，她怎么会去抄别人作业？”

　　“作业本就摆在这里，证据确凿。您自己看清楚！”索小冰依仗自己兼体育委员的高大身材，双拳紧握，步步相逼。于阳似乎被他的气势汹汹给吓坏了，身子朝后退了退，眼眶里已经有晶莹的泪水转圈。

　　索小冰心里冷笑，面上却稍微退让了一下：“不好意思，吓到于班长你了。我也是有点激动，你想啊，咱们二年一班，岂能让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发生。”

　　“王世桐和黄璇璇都是于老师临走时托付的四班干部之一，是不是得慎重些？”于阳犹犹豫豫地说道，粉嫩的小手微微有些颤抖。

　　索小冰的身体忽地站直，双手撑在桌子上：“这还有什么好慎重的！我建议立刻召开班会，上报学校，开除他们两个的学籍，以儆效尤！”

　　于阳还想要说什么，刚刚张开嘴，索小冰已经自己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一盒粉笔和一块小黑板：“如果班长您还不能决定，那就让我这副班长帮您草拟通知好了。”

　　索小冰觉得，自己只要再逼上一逼，这小姑娘就该哭鼻子了。女生都爱哭鼻子，到时候还不是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正在盘算着是否该出手时，于阳突然之间面色一敛，整个人立刻从一个泫然若泣的小女生，变成了锋芒毕露的冷峻班长。

　　索小冰没料到她忽然变了脸色，一种不祥的预感浮在胸口。他想后退几步，却不提防那几个正在打扫的同学扔下清洁工具扑了过来，按手的按手，扳脚的扳脚，索小冰虽然从他父亲那里学来了一身武艺，却怎么敌得过，当场被制服。他的书包从肩膀上摔下去，书包里的文具盒和玻璃球滚落了一地。

　　于阳慢慢走过来，随手从那一盒粉笔里抄起一根，两指一夹，登时变成数段儿。于阳拿着粉笔头儿，一块一块地弹向索小冰的脑袋，指法娴熟，嘴里还说道：“我娘对你不薄，给你三道杠大队长这等优容待遇，又是副班长，又是体育委员，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索小冰先楞了楞，随即扯着脖子大叫道：“这不公平！我不服！我给咱们班拿过奖状，拿过运动会冠军！你这是杀功臣，是打击报复！”

　　“来人，给他塞抹布，省得他胡言乱语。”于阳道。刚才那个擦窗户的同学立刻走过来，用一块污浊的抹布堵住了索小冰的嘴。索小冰瞪圆了眼睛，呜呜不停。“把他的三道杠给我下了！”于阳大喝，立刻就有人扯下了索小冰胳膊上的大队长袖标。

　　这时候，马二福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他本来在教室里看漫画，忽然一个同学喊他，说班长让他去办公室。他一进屋，看到索小冰那副模样，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时候于阳发了话：“这个索小冰，企图硬闯办公室，来偷期末考试的卷子。还好我和几个同学在昌，及时制止了他。”

　　马二福哪里还能说什么，立刻向于阳行了一个少先队礼：“我未能及时留意索副班长的心理动态，罪该万死。”于阳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只是个语文课代表，这事与你无关。”马二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静候下文。于阳在屋子里学着于老师的样子，背起手来来回踱了几步，表情颇为沉痛：

　　“二福，你说，这班委会，怎么就不能一始而终呢。索小冰也是老干部了，我娘去党校前，多信任他，给了他那么多权力，就连我当班长，都要听他的教诲。可谁能想到，一个市级上好学生、一个堂堂的大队长，居然会来偷考试卷子！”

　　说到激动之处，于阳已经是痛心疾首。马二福连忙到：“于班长，您别太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咱们班委会是全班学生的班委会，无论是谁犯了错误，一定严肃处理。”于阳一拍桌子：“对！一定要严肃处理。”她下巴一抬，马二福一看，正是班级里写通知用的小黑板。

　　“你现在拿着那块小黑板去班里，把班上同学都叫回来，开个班会。让他们打索小冰的小报告，不写满这块黑板，谁也不许回家！如果有故意包庇的，罚写名字一百遍，然后发配到咱们学校水塔给校工为奴！

　　马二福应承着低下头，以此来掩饰自己巨大的惊讶。眼前的于阳，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经常脸红的小女生，一股强烈的、与生俱来的班长气魄，正从她身体里强烈地散发出来，让人不敢仰视。

　　他夹起黑板，一溜烟跑出办公楼，心中除了敬畏，还是敬畏。跑了楼门口，马二福心中忽感，转头去看三楼那间朴实无华的办公室，不由得感慨万千。

　　“真正的学期，开始了……”

　　2009年教师节三小时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