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天
坠入天堂
《坠入天堂》
作者：葛天

正文

坠入天堂

　　（一）

　　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排充满液体的透明容器，容器里面浸着一颗颗人头，每一颗人头都在笑，笑得十分满足。

　　我呆呆地看着这张照片，陷入了回忆之中。

　　（二）

　　三年前，某家医院发出广告：“人间是残酷的，它给予你真实与罪恶；地狱是恐怖的，它给予你劫难与痛苦；天堂是幸福的，它给予你虚幻与满足。将你的灵魂带来吧，我们将会把你的灵魂从残酷和痛苦中解脱出来，你将会坠入你自己永恒的天堂。”

　　这则奇怪的广告发出后不久，医院的病人渐渐多了起来，更奇怪的是这些病人在进入医院之前，都自愿将自己的身份档案抹消，也就是所谓的自杀。

　　当然，这一切在这个时代都是合法的，没有人阻止那些想要自杀的人，因为这是真实的世界。

　　可自杀的人数越来越多，警方也不得不开始调查这家医院。但调查的结果是：所有自杀的人的确都是自愿的。

　　后来警方又派了数位警员暗地里去调查这家医院。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除一人例外，所有参与调查的警员竟然也都抹消了自己的身份档案！

　　那最后一位还活着的警员，就是我。

　　（三）

　　半年前，我就接手了这个案子。局里坚决不允许我以病人的身份进入医院，因为前几位警员都是以病人身份进去后，才自杀的。也由于这个缘故，调查始终没有什么进展。几个月过去了，这个案子似乎就将这样不了了之。

　　但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几天前，我收到了那张照片，照片是和这家医院的广告一起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一个署名：“不愿意坠入天堂的人”。

　　（四）

　　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进这家医院。医院大厅里人不多，我走到了服务台前，把广告单递给接待员。她怀疑地看了看我，冷冰冰地说：“跟我来。”

　　我被带到了医院四楼的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那个带我进来的接待员说：“就坐在那儿，你的主治医生一会就来。”她转身走出去，门自动关上了。

　　我环视周围，发现这是一个六角型的房间，每一堵墙上都有一面几乎覆盖了整个墙壁的巨大镜子，每个角落都有一台监视器在工作。还有紫色的天花板和地板，整个房间充溢着诡异的气氛。

　　这时，门开了。进来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浑身素白。他面无表情地打量我一番，便坐到了我的对面。他看了看我说：“你真的想去天堂吗？”

　　“真的有天堂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很像我过去的一位病人。她也曾经这样问过我。”

　　“到底有没有？”我又问。

　　“有。”他惨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里是什么样呢？”

　　“只有你知道。”

　　“那就带我去吧。”

　　“你真的想去？去了那儿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真的！我已决定了。”

　　他拿出了一份合约说：“在这上面签字，我们再给你做一些检查后你就可以去天堂了。”

　　合约签好后做了一些检查，之后我看着他拿着一张磁碟进入了另一间房，不一会儿，他出来对我说：“我给你三天时间去做准备，将自己在这人世间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消除殆尽，仅仅带着一颗赤诚的心进入你自己的天堂吧。”


　　（五）

　　三天后。我又一次来到了这家医院，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浑身素白的男子。他将我带到了医院的最顶层，打开了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一些像是仪器上的指示灯在闪烁。猝不及防地，头顶的灯亮了。我呆住了，房间里的景象就是我在那张照片上所看到的。但我在照片中所看到的只是在眼前我所见到的一小部分。这个巨大的房间里整齐地摆放着无数个玻璃容器，里面全部浸的是人头！。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恐惧逐渐退去，但浑身的血液却在愤怒的力量下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躯体。我缓缓掏出手枪，指着那个浑身素白的男子。我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压抑不住地颤抖：“你涉嫌多起谋杀罪，你被捕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一排排头颅，开始大笑。他的笑声听起来是那样的诡异，但这邪恶的笑声却带着无限满足和轻蔑，就像是一个魔鬼在欣赏自己伟大的作品，同时在嘲笑不懂欣赏的人的无知。

　　我愤怒的血液涌到头顶，咆哮着用枪把冲着他的脸上一击，他应声倒地，他还在笑，他挣扎着立起身子，看着我不住地笑。他笑得我头皮发麻，我冲上去对着他的胸膛又是一脚，对他吼道：“你！你这个魔鬼！”

　　他笑着摇摇头，慢慢地爬起来，说：“我知道你会这样做，你的前几位同事都是这样做的，但他们与你不同的是，他们都已坠入天堂。”

　　我顺着他身后的一排玻璃罩望去，那些过去调查这件案子警员的头颅都浸泡在里面，一张张曾经那么的熟悉脸上都浮现着那令人恶心的笑容。

　　我呆若木鸡。我甚至怀疑我会不会像他们一样。“为……为什么会是这样？你说！”我用枪口指着那个男人大吼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堂，在那里你会得到自己心中渴求的幸福，当人世间的幸福离你远去时或遥不可及时，天堂将是你最好的归宿，坠入天堂吧！”他说这些话时，神情严肃，双目炽热，仿佛自己就是上帝。“你的那些同事就永远地坠入了天堂。你看，他们在笑，在笑！他们永远地生活在幸福之中了！”

　　“住嘴！你这个魔鬼，你不是人，你诱导了那么多的人走向死亡！是你！是你把这些人活生生地推进你亲手制造的地狱！”我用枪把对着他的脸又是一击：“你知道吗？这些你被你杀死的人多么可怜！他们完完全全被你的话给骗了，他们向往的是天堂，而天堂在那里呢？他们仅仅留下了可怜的头颅！并承受着你那恶心的目光的欣赏！他们的身体呢？都被你用来干什么了！”

　　“他们坠入天堂就要放弃人世间的一切。那多余的肉体就留给了那些苟活在人间的人吧。”他平淡地说。

　　闻言我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我听到我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你又多了一条罪，‘非法贩卖人体器官’。”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微型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一个显示屏。

　　他又指了指一个玻璃罩，里面是一颗少女的头颅，她那苍白而又美丽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满足的笑容。

　　“她是一个芭蕾舞演员，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一条腿，她从此离开了自己心爱的芭蕾舞，她的男友又抛弃了她。她失去了一切，她还活着干什么呢？”那个男人缓缓地说着。“她是在我的帮助下第一个坠入天堂的人。天堂就在她仅存的头颅中，在她的脑海之中。”

　　墙上的显示屏开始有了影像。

　　舞台上，穿着芭蕾裙的美丽少女，用她那修长的腿在舞台上跳跃。她的舞姿轻盈得像一根羽毛。她那青春的脸庞上洋溢着快乐、幸福……

　　画面切换，是她与一个清瘦的男孩，她幸福地依偎在男孩肩头……

　　“这就是她的天堂，她以自己向往的幸福为背景，在脑海中放置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堂，在那里，只有快乐、幸福和满足，没有不幸、忧伤和哀愁。我没有把她推向地狱，而是她自己坠入了天堂。我拯救了她呀！”他又开始笑，笑得是那样的得意。

　　我再次大吃一惊，惊讶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显示屏，颓然地垂下手臂，沉默了。

　　他看着我有几分落寞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与你的前几位同事一样。但也许可能会有所不同。”他又看了看我说：“你——你想不想感受你的天堂？”

　　我继续沉默。头脑里乱作一团，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拼命厮杀。我开始感到迷惑，我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我当然害怕，害怕自己也像他们一样，仅仅剩下头颅，而自己却永永远远地坠入那幸福而又虚幻的天堂。但我又不能否认心底正在潜滋暗长的好奇，好奇我自己的天堂，想要感受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求的幸福。

　　我该如何选择呢？

　　（如果选择不坠入天堂。）

　　我继续沉默着，但我还是选择了现实。


　　（六）

　　我猛然清醒，看了看这一排排的玻璃容器，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我又一次将手中的枪举起对准他：“对不起，你被捕了。”

　　他依然保持着微笑：“我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请等一等。”他朝我扬了扬那个遥控器，摁下上面那个红色的按纽。瞬间，那一排排的玻璃容器里的液体都变成了浓郁的血红色。十几秒后，那血红色渐渐消退。

　　我再次呆住了，拿着枪的手也不由得再次发颤，我强忍住怒火说：“他……他们怎么了？”

　　他轻松摆了摆手：“没什么，只不过是在处理一些我不需要的东西。”

　　“你……你毁灭了他们的天堂，毁了他们仅有的天堂！为什么？为什么！”我怒目以对。

　　“因为我的天堂被你毁灭了！”他口气很淡，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叭！”我的枪响了！他倒下了，我看了看他的尸体，脸上竟然还带着那诡异的笑容。我收起枪，径直离开这个地狱，进入现实，去感受我自己真正的天堂。

　　（如果选择坠入天堂。）

　　我继续沉默着，千军万马的厮杀终于胜负分明，是的，那巨大的诱惑完完全全地占据了我的心。我看了看这一排排的玻璃容器，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做出了我的决定。

　　“我……我想要感受我的天堂。”


　　（六）

　　巨大的房间里，摆放着一排排的玻璃容器。一个浑身素白的男人站在容器前，对着我的头颅冷冷地笑着，得意地说：“又是一个愚蠢的警察，他还不知道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就是现实呀！”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遥控器，摁动了那个红色的按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