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新生代
《新生代》
作者：呼呼

正文

新生代

　　大树孤独地伫立在山丘上。这个山丘上原先有许多树，现在只剩下它一个了。所以它可以毫无阻碍地舒展枝干，将整个山丘笼罩在它的浓荫下。
　　大树的年纪很老很老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做庄周的人曾经听说过它的故事，并将这个故事写进书里。
　　“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舐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 庄周是这么描述它的，并且在书中感叹道：“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庄周是个很会编故事的人，所以人们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这样的树岂止是无用，简直就是讨厌了。
　　但大树真的是存在的，而且一直活着。就像地球为所有的生物提供了居所一样，大树的身上，也栖息着各种菌类、昆虫、鸟儿和小哺乳动物，以及在它庇护下一岁一枯荣的那片草地。在悠远的岁月里，它一直统治者这片土地。它的身躯很庞大。好几窝蚂蚁在树皮的缝隙中安家乐业，树皮的厚度为它们提供了足够的空间。而树皮以下则是禁区，活细胞分泌的毒素不仅蚂蚁无法忍受，也使得其它的生物退避三舍。数千年的时间，足以让生活在这里的生物都学会了一种本能，该怎样最大限度地获得大树的庇护而又不至于触怒它。大树是不可冒犯的，它是这里的神。
　　大树的根须在地下密布，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大网。根系就像血管或者神经，使它和这个山丘融为了一体，再大的飓风和洪水也无法撼动它。大树最长的根须已经穿破了地底的岩层，岩层下便有一个很大的地下湖泊，所以无数次的旱灾也没能将它征服。
　　年轮不断地增加着，大树的生存经验也在不断积累着。突然有一天，大树有了思想，而不仅仅只有着简单的意识反应。它不再只是一棵树，而是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和人类一样高级的智慧生命。后来它才知道，是地下湖水中的某种神秘的成分，引发了自己的质变。否则自己记忆得积累再多，也不可能有奇迹产生。
　　有了思想，就会有苦恼。
　　为了生存它不断地改变着自身，以适应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最后它就变成了世上独一无二的树。大树每年开花，但没有同类，所以没办法授粉结果。它尝试过调整这种与生俱来的生殖方式，同时开出两种性状的花来。但这样产生的后代，却不知道为什么生命力都很弱，没有一个能够存活下来。当大树有了智慧以后，繁殖的欲望驱使着它进行更疯狂的试验。它对自己的花粉作了调整，可以和其他种类的树杂交。但是，大树不懂得，为了完成杂交，它的花粉已经丧失了太多原有的遗传特性，所以不可杂交出像自己一样的后代来。它执拗地继续试验，并将杂交的范围扩大到了周围所有开花结果的植物。这样的结果是，大树周围的植物都可以说是它的子女，却没有一个是它真正意义上的后代。后来它甚至向一种真菌学会了一项本领，那种真菌可以控制蚂蚁的行动。于是它的统治领域又扩大到了昆虫界。
　　这种疯狂源自于孤独。大树没有交流的对象。它一直不知道有人类这种智慧存在，后来知道了也不晓得怎样才能与人沟通。大树很想生出一些后代来可以让自己不再寂寞，这种欲望渐渐超过了繁殖本身的意义，但它从未能成功过。
　　大树所在的地方是在一片森林的腹地，千百年来人迹罕至。数万年间，树种换了又换，森林却始终存在着。这里有一种瘴气，可以致人于死地，所以人们把这里叫做“黑森林”，最大胆的伐木者或是猎手，也不敢闯进这片禁土。很久以前有几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闯了进来，见到了大树。然后“神木”的传说就流传到了人间。但大树从未想过要做这片森里的“保护神”，它也不知道还有人说自己是一颗“妖树”。几十年前，人们学会了防范瘴气，大规模的砍伐开始了，森林的面积剧减。不过还是没有人敢砍大树－－它又毫无用处，而且它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一棵树，让人觉得恐怖。后来砍伐突然又停止了，这里被划成了自然保护区。又过了几年，几个科学家，听到了关于大树的传说，千辛万苦地来到森林里，希望能够解开“妖树”之谜。
　　科学家们很高兴，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物种。有两位科学家还为此获得了诺贝尔生物学奖。大树的身上有太多的神奇之处－－在植物学、生态微环境学、进化学方面－－值得研究， 科学奖们干脆在离大树不远的另一个山丘上建起了一个实验室，又添置了最先进的生物电脑，在这里安营扎寨长期住了下来。
　　大树比科学家还要高兴。
　　生物电脑的核心看上去像是一大团胶质物，由许多的有机芯片组成，它既是处理器，又是数据记忆库。核心被浸泡在特殊的液体里，用一个大玻璃缸装着。玻璃缸的底部有个孔，每隔一段时间，经过过滤的浸泡液废水就会从那儿排出。生物电脑的模样古里古怪，但功能却极为强大，它不仅是科学家们进行试验的重要计算分析工具，也是他们闲暇时打发时间的好伙伴。电脑里储存着好几种游戏程序和海量的书籍、音乐。和这个时代所有的电脑一样，这一台也连接上了卫星网络，可以下载各种资料。
　　科学家们不知道，他们脚下的那个山丘，现在也是大树根系的地盘。大树很快就发觉了那片土壤里的水质有异。好奇心驱使它生出新的根须，顺着大玻璃缸的那个排水孔钻进了生物电脑。
　　科学家们在这里研究了二十年，却还是没有搞懂大树的所有秘密－－尤其是大树是有智慧的。而大树对生物电脑的研究却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它终于明白了生物芯片处理器的信息记忆原理。
　　大树模仿生物电脑的原理，在自己体内形成了一个类似的结构区域，作为思维器官和神经中枢。它现在已经知道了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种智慧，那就是人类。可惜的是，它并不懂生物电脑里记载的那些信息，一点儿也不懂－－大树和人类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即使它能够解读出那些信息，却仍旧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大树有些着急，它太想要一个交流的对象了，不论那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人。
　　它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思考这个难题。但直到科考队撤离了，它也没有想出跟人类沟通的办法。
　　又过了几十年。瘴气问题被人解决了，这片森林变成了一个度假胜地，一年四季都会有人来到这里感受大自然的魅力。而大树也成了一个景点，现在它的学名叫“南伯子木”，而它的另一个名字“天下第一树”，听上去则更加响亮一点。因为大树的那些防御功能对人体有害，所以整个山丘都被一圈护栏围住，免得游客受到伤害。
　　一个春天的午后，一对情侣沿着树林里的碎石小径走到了护栏跟前。
　　“好大的树噢！”年轻的姑娘惊喜地叫起来。
　　“真的很壮观呢！”小伙子也赞叹着。“比鲸鱼还要大吧？”
　　“傻瓜！”姑娘嗔怪道。“鲸鱼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呢，你不懂么？”
　　两人相视而笑，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搂住。
　　大树从沉思中醒来，它感应到了性的气息。
　　“好香啊！”小伙子突然停止了热吻，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着。“大树开花了！”
　　“讨厌！”她面脸羞红地打了他一下，从他的怀里直起身来。
　　“快看呐！真好看！”他兴奋地说。
　　大树的枝叶间，绽放出无数的白色花朵。一阵微风拂过，花朵轻轻地抖动着，乳白色的花粉随风飘散弥漫开来，像是起了一阵浓雾，香气很快就笼罩住了周围的空间。
　　“好好闻！”姑娘深深地吸气，嗅着这特殊的香味。
　　“走吧。”小伙子见雾越来越浓，便提议道。
　　“要是能摘朵花带回去就好了。”她说道。
　　两人笑着远去了。
　　大树开花的消息，引来了更多的游客。这是人们来第一次见到大树开花，每天都有许多人围在护栏前面闻香赏花，花期长达一个月。
　　不过大树第二年就没再开花了。毕竟那会造成很大的消耗，他不愿意每年都这么做，一次就够了。
　　又过了几年，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他们的孩子来到大树面前。
　　“还记得这棵树么？”妻子问道。
　　“怎么不记得！”丈夫笑着说。
　　一不留神，那孩子就挣脱了父亲的手，从护栏的缝隙钻了进去。孩子任凭父母在身后高声呼喊，径直跑向大树。
　　大树那粗大的躯干似乎颤抖了一下，枝叶间发出哗哗的响声。他激动地感应到了一个幼小的心灵离自己越来越近。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
　　小孩子将身子紧紧地贴在树干上，眼里含着泪水。
　　就这样，大树见到了它的第一个可以与自己心灵相通的后代。从此以后，它再也不会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