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亨利·斯莱萨
阻塞不通
　　《阻塞不通》作者：[美]亨利·斯莱萨

　　早晨八点左右，他们离开了斯塔塞的房间。这个周末就跟过去的周末一模一样。睡得早，起得早。斯塔基嘻嘻笑着，斜着眼睛，透过这辆破旧的福特牌汽车沾满脏痕的挡风玻璃望出去，使劲跺着脚踏，速度表上的指针越过了规定的限度二十到三十英里。这全是米奇的过错，可是米奇本人却仿佛漠不关心，蜷缩在斯塔基身边的椅子上，就象蜷缩在黑色皮革的子宫里的胎儿。他精疲力竭，迫切需要飞快地、狠狠地刺进甜蜜蜜的一针，血管里需要流动着热辣辣的毒品。嗨，这个周末多糟糕啊，斯塔基心想，而且这个周末还没有完全过去。注射毒品的地方还远着呢，远在新泽西州的某处旷野里。斯塔基自己从来不沾那些肮脏的毒品，现在不过是充当做好事的人罢了。他向驾驶盘俯下身去，右手的手掌猛按着汽车喇叭，朝着那些疾驰而过的汽车大声叫嚷：往前开吧，往前开吧，婊子养的，看你们开到哪儿去，混蛋，开过来吧，开过来吧，你这个下流胚……

　　“你跟他们说吧，伙计，”米奇低声说，“你告诉他们怎么办吧‘”

　　斯塔基却不跟他们说，他露一手给他们看。他驾驶着那辆老福特，象蛇一样在汽车道上钻进钻出，擦掉了一辆布伊克车身上的油漆，又紧紧咬住另一辆ＭＧ牌小红车的尾巴，差一点和它撞个正着。

　　米奇格格地笑起来，一个劲地催着斯塔基往前赶，暂时忘记了要去的目的地和自己的需要。

　　斯塔基驾驶这辆老福特，得心应手，就象使用一把嗡嗡响的圆锯，在星期天使人眼花缭乱的汽车丛中杀出一条路来，这使米奇感到高兴。

　　“当心啊，伙计，”米奇哈哈地笑着说“老斯塔基来啦，神出鬼没地来啦。”

　　靠近隧道入口的地方，交通开始不太通畅，但斯塔基还是加速前进，时而向左边开，时而向右边开，在这场较量本领的游戏中乐得笑起来。要说操纵汽车，谁也赛不过斯塔基。斯塔基能够闭着眼睛，开大油门飞跑，再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紧贴着一辆黄色凯蒂牌大汽车擦身而过，赶到了隧道的进口，这个小小的插曲使米奇兴高采烈，高声大笑。这样一来，他们两个都感到心情比较舒畅。再说，经过炽热的上午的阳光晒烤之后，来到隧道里就凉爽多了。斯塔基稍微松了一口气，米奇也不再发出低沉的格格的笑声，心满意足，睡眼朦胧，茫然地望着隧道里一片模糊的白色砖头

　　“我希望我们能找到那注射毒品的地方，伙计。”米奇似睡似醒地说，“我的表兄弟说该上那儿去。斯塔基，你看要走多久？要走多久？”

　　嗖的一声，一辆猎牌汽车在旁边一条车道上飞驰而过，斯塔基切齿咒骂起来。嗖的一声，又驶过一辆。斯塔基使劲踩加速器踏板，一心指望在隧道外的公路上报仇雪恨。可是，隧道蜿蜒曲折，没完没了，比以往任何时侯都更加漫长。

　　隧道里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图难，斯塔基满脸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殊，流进皮领口里。他的铜纽扣上衣下面的运动衫湿漉漉的，紧紧贴住他的背，紧紧贴住他的双腋。

　　米奇开始呻吟，眼睛睁很大大的，嘴巴张得象鱼嘴，喘着气说：“唉，我透不过气来了，我要晕过去啦……”

　　“你要我怎么办呢？”斯塔基大声叫嚷着。隧道仍然继续向前蜿蜒。嗖——嗖！平行的车道上驶过一辆又一辆汽车，斯塔基狠狠咒骂自己选错了车道，咒骂炎热的天气，咒骂米奇，咒骂从来如此的所有的星期天。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警察巡查交通的监视台，决定冒一下风险。他把车速降低到三十五英里，猛然把驾驶盘向右一拉，把汽车滑进另一条快车道，恰恰挤在一辆装满儿童的大客车前面。即使是在隧道里那种轰隆轰隆的喧闹声中，斯塔基和米奇还是听得见那辆车子的司机怒气冲冲的叫喊。（于是，斯塔基告诉他对他的车子和车上的孩子们该怎样办。）至于隧道，却仍然继续蜿蜒向前。

　　他们终于在隧道出口处看到了白昼炽热的强光。米奇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但是什么也不能平息斯塔基心中的怒火。他们走出了隧道，车子开上了大路，结果只落得突如其来地停下来，停在一辆客车后面，排出一股发臭的废气。

　　“开车吧，开车吧！”斯塔基一边埋怨，一边按喇叭。可是，喇叭却不能使前面那些车辆开动。斯塔基破口大骂，打开车门，亲自出去看个究竟。

　　“哎呀，老兄，车子接车子，堆满了好多哩呀！”他呻吟着说，“你不会相信的，你想象不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情况……”

　　‘怎么回事？”米奇说，在座位上翻腾不安，“怎么回事——出了事故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们就是不开车，寸步不动——”

　　“我想吐，”米奇呻吟着“我想吐，斯塔基。”

　　“别说啦！别说啦！”斯塔基说，从车子里一跃而出，又去凝视车外的景象，凝视那无数辆汽车组成的一条长带子消失在十到十五英里以外的地平线上。这条带子，宛如庞大无比的爬虫，蜿蜒曲折地匐伏在公路上，又象一条色彩斑烂的蛇，在炽热的阳光中躺着睡觉。

　　斯塔基重新爬进车子。前面的那辆客车向前移动了一寸、一尺，斯塔基赶紧踩开油门，开动汽车，饥不择食地吞掉刚刚出现的这一寸、一尺的空隙。

　　一个警察坐在一辆摩托车上，奔驰于各股车道之间。斯塔基将头伸出车窗，朗着他叫喊，向他探听情况，他却毫不理睬，轰隆轰隆地开着摩托车走了。

　　天气热得越来越难受，象火炉一样灼人。斯塔基双手一接触到金属，就烫得他直叫。他又一次狠狠地按响喇叭，隐约地听到前面有喇叭声和他呼应。每隔几分钟，前面的那辆客车向前跳动一下，斯塔基马上就填满那微小的空隙。这样一寸一尺地积累下去，过了一个小时，又过了更长的时候，却仍然望得见后面的隧道出口。

　　米奇一直在呻吟呜咽。

　　斯塔基象疯子一样，爬进爬出汽车，全身衣服浸透了汗水，两眼冒火，口里不停地咒骂着，一边踩开油门，再向前爬行一寸，爬行一尺……

　　“警察！警察！”斯塔基听到米奇失声叫喊起来，一个步行的警察正走过他们的汽车窗口。

　　斯塔基打开车门，一把抓住警察的膀子。“帮帮忙，好吗？”他恳求说，“这里到底在捣什么鬼啊？我们怎样才走得出去呢？”

　　“办不到，”警察直截了当地说：“你哪儿也去不了。坚持下去吧，老弟。”

　　“我们甚至可以丢掉这辆该死的车。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可以步行。我一点也不在乎要不要这辆该死的车……”

　　“对不起，先生。谁也不准离开这条公路，哪怕是步行。你不能把这辆破车丢在这儿，明白吗？”他端详着斯塔基流满热汗的脸，突然笑起来说“哦，我懂啦，你是新来的，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新来的？”

　　“我想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场交通阻塞中见过你，老弟。好啦，既来之，则安之吧。”

　　“要多久呢？”斯塔基声音沙哑地说，“你看要多久呢？”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那警察冷笑着回答说，“永远如此，当然啦，无始无终的永恒啊。你到底以为自已是在哪儿呢？”他伸出指头戳一戳斯塔基的胸口：“不过，小伙子，别跟我为难，这是你自己在路上出了事嘛。”

　　“出了事？”米奇在汽车里粗声粗气地叫喊起来：“出了什么事？喂，他在谈什么呀？”

　　“你们在隧道里出了事嘛。”警察把戴着手套的手朝着地平线挥动，“所有这些家伙统统都是从隧道那儿来的，一场隧道灾难嘛。如果你认为这里一塌糊涂，那么，你就应该去看看高速公路上的交通阻塞。”

　　“灾难吗？灾难吗？”

　　当斯塔基从车轮后面爬上车的时候，米奇尖声叫喊着：“斯塔基，他在谈什么灾难呀？”

　　“别说啦，别说啦！”斯塔基哽哽噎噎地哭泣着，沉重地踩着油门，去夺取向前走的又一寸道路。“我们一定得离开这儿，我们一定得离开！”然而，即使是前面那一辆客车再一次向前跳动的时候，斯塔基心里明白：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也太迟了。

　　译后记：

　　这篇三千多字的小说，精炼含蓄地勾勒了资本主义社会“物压倒人”的异化图景。人制造汽车，是为了追求风驰电掣的高速度。但是，在资本主义的社会条件下，有时出现汽车多得成灾的怪现象，车辆首尾相接，阻塞不通，比步行还慢，高速度一变而成低速度。这篇小说，用绘影绘声的生动笔墨描述了这种喧形景象。然而，作品还有更深远的意境；把这种景象当作一种“隐喻”，使读者联想到整个社会阻塞不通的癌症。字里行间，现实感和荒涎色彩水乳交融，别有一番奇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