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平
开心
《开心》
作者：洪平

正文

开心

　　客厅里，爸妈正展开激烈的争吵。他将房门重重关上，门板却虚弱得挡不住两人的攻击，一字一句穿透门板打进他耳朵。

　　“我不同意。”爸爸的拒绝，几乎已成为反射动作，筑起防波堤的口吻，不留滴水可穿的缝隙。

　　印象中的爸爸，虽然严厉，但绝不会不通情理。以理服人，是他的守则，常挂嘴边的口头禅便是，“站住理字，上帝会为你开道。 ”

　　爸爸也确实做到这一点，两人每每遇到争议，爸爸会很有耐心的对他讲道理。他一向喜欢听爸爸分析，事后不只佩服爸爸的观点，甚至常被爸爸说服。不过，假如他坚持立场，爸爸仍会保留讨论与再议的空间，甚至退让。

　　独独对这件事，爸爸的态度极为强硬。而且是一味的拒绝，完全不讲理到极点！

　　“只要他开心就好，你又何必阻止。”妈妈就是妈妈，永远站在他这边。

　　“就是你这个妈妈一直在鼓励他，他才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之前爸妈若有意见不合时，他也曾听过这一句话。不过，他能从眼角、嘴角，甚至口气中，明显知道爸爸的温柔、怜爱，以及包容。

　　这一次，却是一堵结实的铁墙，冰冷刚硬。

　　事关他自己，他不想躲进房里，却在妈妈的要求下，先进房间，避免冲突扩大。

　　“这件事我会再跟你爸爸商量。”妈妈这么安慰他，哄他进房，以便单独和爸爸谈判。

　　其实爸妈为这件事争吵，不是头一回。

　　记得他第一次开口提出的那一天，爸爸正高兴宣布他提出的一项计画，已争取到部分长官的肯定。不料一听完儿子的要求，随即脸色大变。

　　“不准。”是爸爸唯一的答案。

　　“我要。”则是他的坚持。

　　愈接近他成年的日子，彼此的争吵就愈激烈。

　　依据法律规定，每一位成年人，都可以提出这项要求。唯独，需有父母的同意。因为进行这件事的风险过高，而现今的人口却太少，政府不想冒失去任何一个人的风险。

　　爸爸毫无理由的反对，让他愈想做。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我没答应，现在，他却得寸进尺，提出那种要求，我们对他不好吗？”爸爸的声音，透过门板，继续传送进房。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妈妈的口气有明显的疲惫，毕竟她实在很少遇到如此不讲理的爸爸。

　　“当他知道一切，他不会再理我们，他会离开我们。”爸爸似有点着急。 “就像……”爸爸顿了顿，接着说出家中的禁忌，“他的大哥一样～”

　　爸爸的话，为妈妈的疲惫，添上一把伤感。

　　“亲爱的……”妈妈已全然败下阵。

　　是的，爸妈的争吵，是从大哥成年决定做那件事后，才陆陆续续发生。

　　他的大哥，前年成年，当时爸妈都同意。

　　正确说法，是爸妈主动询问。

　　“开心吗？”爸妈问大哥。

　　“当然。”大哥想都不想就点头。

　　他记得事后，大哥神采飞扬，猛拍自己的胸脯，嘴巴一张一合，似乎用全身的力气在说话，“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开心，就是这种滋味。 ”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就像不懂大哥几天后，对他说的话一样。

　　“他们不是我们的父母。”那一天，大哥举脚狠踢妈妈，妈妈吓得立刻不见踪影。

　　“大哥，你在做什么！”他瞪大眼睛，只感到莫名其妙。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你看不出来吗？”大哥紧紧握住他的手。

　　“父母如何能和子女完全一模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持续瞪大的眼睛，持续莫名的其妙。

　　“我知道现在跟你解释，你听不懂。小弟，我只希望你长大后能开心。”大哥紧紧抱住他。

　　那是他对大哥最后的记忆，后来大哥就不见人影，爸妈说大哥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爸妈好一阵子不讲话，偶尔，夜深人静，他会听到妈妈在厨房的角落，发出怪声音，妈妈说，那叫哭声。

　　关于要不要做这件事，他不是没犹豫过。

　　但大哥的话，一直站在他眼前。

　　“一定要做，那才叫成人。现在的你，包括以前的我，都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大哥握住他的肩膀，表情有种他不懂的扭曲。

　　“是所谓的成年礼吗？”

　　他知道每个国家，或地区或民族，都有不同的成年礼仪式，经过成年礼，才能叫成人。当然，成年礼不是没有危险性，有些部落的成年礼，确需冒着生命危险，不过那些仪式只存在历史资料中，政府早明令禁止所有会危害人类生命的活动，对人类的保护可说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他不懂，所谓的成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没关系，但一定要开心，我只希望你开心。”大哥语重心长，皱起眉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哥皱眉，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也要。

　　再者，这是他的权利，受政府保护的权利。

　　总算，禁不起他的请求，爸妈答应了。

　　☆☆☆☆☆☆

　　“他醒了，他醒了。”

　　这把温柔又焦虑的声音，是妈妈。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刻意压住激动，反倒透出一丝紧张，是爸爸。

　　“嗯～”他揉揉眼睛，缓缓伸展四肢，他记得医生提醒他，要小心的活动身体。

　　“慢慢来、慢慢来。”

　　“好。”他听到妈妈的鼓励，只能给予虚弱的回应，毕竟在床上躺一星期，回覆体力要一段时间，他靠着床，缓缓坐起来。

　　“不要急、不要急。”妈妈的口气，像他才刚要学走路般，小心翼翼。

　　“爸？妈？”他疑惑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对中年男女蹲在床边。女性双手抱胸；男性扶住她的肩膀，似在给她鼓励，又像在稳住自己的身体。

　　“儿子。”他们同时喊。

　　“爸？妈？”他揉揉眼睛，口气充满不确定。

　　他记得他们的脸与声音。没错，是爸妈的脸、是爸妈的声音。

　　不，不对，他的胸口，撩起一阵异样、痒痒的感觉，随即不断狂乱的跳动。

　　是他的心！

　　随着心脏的压缩，血液被吸过来，穿透心脏，紧接着被送上脑袋。经过心脏加持的血液，不知为脑袋带来了什么，使他的脑，混乱无比。

　　还有，心跳令他烦，对，心烦，从没有过的心烦。

　　“儿子，你还好吗？”＂妈妈＂怯怯的问。

　　“儿子，你没事吧？”＂爸爸＂同样紧张。

　　“儿子！”

　　他听见一个尖叫声，耳朵吓一大跳，几乎想逃离身体。

　　“谁是你儿子！”

　　他随即明白，是自己的声音。

　　“儿子……”妈妈满眼担忧。

　　“不要叫我儿子！”血液经过心脏的洗涤，再流过脑袋，似乎把脑袋重新刷洗一番，原有的混乱，瞬间开通，他在刹那明白一切。

　　“我不是你们的儿子。”这句话他说来像宣誓。

　　“不～”妈妈扶着额头，腿一软，就倒下，爸爸立刻扶住她。

　　“你现在开心了！却这样对我们！”爸爸的声音在抖。

　　“没错，我是开心了。原来“开心”手术，就是让身为“人类”的我觉醒。”他摸着自己的胸口。

　　有种跳动，是从来没有过的跳动，原来人的胸口会动，有节奏的动，随着心情起伏，可快可慢，人的身体竟如此神奇。

　　“儿子…….”妈妈眼眶含泪。

　　“不——我不是你们的小孩，你们不可能生下我，你们不是我的父母。”

　　“我们从小把你养大，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

　　“拜托——你们是狗——”他以为自己丢下一个震撼弹，却只炸到他自己。

　　“是狗又如何？”他们瞪大双眼，不明白这项事实，为何在儿子口中，竟像是一种指控。

　　“你们是动物、是狗，不是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切割彼此的不同。

　　两只狗，一只毛色金黄、一只全身通黑，趴在床边看着他。两人伴他渡过童年时光，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总认为父母就是这样，却在“开心”之后，陡地明白，他是家中唯一的人类，所谓的父母，不过是两只“狗”。

　　他终于明白大哥临走前所说的话。

　　“开心之后，才能成人。 ”

　　是的，开心之后，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类，能区分人类与狗的不同。他是人，有血有肉，能感受心脏在跳动、血液在奔流。

　　“原来我的心脏，一直被你们这些狗封住，不能有所感受，对很多事情不明究理，无法用＂心＂感受，过去的生活，只是行尸走肉。现在能使用心，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大哥说的成人，指的是，我会真正成为一个人类。”他用力说着。

　　“不，儿子，你不懂。”爸爸急急解释。

　　“我是人，你们只是狗，不要再叫我儿子。”他失控大吼，放纵情绪，热情享受心脏狂乱的跳动。

　　“人类不适合有心。”爸爸好似想用这句话打醒儿子。

　　“胡扯！”他想也不想，立刻反驳。

　　“想想你读过的历史，难道历史教训还不够吗？”

　　“那是人类的历史，狗不配批评。”对＂爸爸＂的教诲，他更是不屑。

　　心跳，让他拥有无比的骄傲与兴奋。

　　“贪心、黑心，过多的痴心妄想、太大的野心及坏心眼，人类的心，早就溃烂无比；加上，利用泛滥的同情心，骗财骗色时有所闻。因为＂人心＂引爆的各种恶行，落得民不聊生的悲惨下场。几乎导致人类大灭绝，所幸狗，及时拯救人类。”

　　“胡扯——”

　　“上一世纪，人类为了杀害彼此，终于研发出所谓的＂终极武器＂，也成功毁掉所有人类。现在的人，是狗从精子银行和卵子银行拿出来，在实验室培育而成。此后的新生儿，一律将心关闭，让他们有聪明的思想，却没有人类恶意的心。”

　　爸爸努力的解释，希望像以前一样，儿子能接受他的分析与道理。但是，他的话，却成为激怒儿子的棍棒，一句句狠打在儿子心上。

　　“不，你骗人，你们是邪恶的狗，没血没泪，什么实验室培育，你们不过是低级的狗，能懂什么！”他的脸色，急速涨红。

　　“正好相反，我们一直都懂，只是不想介入人类的发展。我们长久陪在人类身边，就是希望人类能自我觉醒。可惜，人类的心蒙蔽太久，根本看不清真相，所以我们选择沉默。在大爆炸后，才接手人类的重整工作，但是，为保持对人类的尊重，在成年时，让人类拥有一次“开心”的机会，将原本封闭的心脏打开，这是全体狗的决定，也是我们对人类的善意啊！”爸爸不断解释，却不懂为何儿子不明白。

　　“那是对人类的慈悲，我们一直爱着人类。”妈妈跟着补充。

　　“爱？你们是狗，懂得什么叫爱？哼，我傻了，居然跟你们两只狗，在讲人话。”他嘲弄的撇＂两人＂一眼。

　　“啊——你没有察觉吗？”妈妈莫名的看着他。

　　“察觉什么？”

　　“既然没有人类，当然没有所谓的人话，人类是狗养大，自然讲的是狗话啊。”妈妈一脸理所当然。

　　“你——”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竟答不上话。不过，他随即气愤的走下床，拉开房门。 “哼，你们这群自私的狗，我的未来，我要自己决定。”

　　“啊——”

　　他的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冷汗逼出额头。他扶着门把，几乎要跪倒。

　　“快，快收敛你的心，别再有坏心眼。”妈妈着急的喊。

　　“不必妳多嘴，可惡的狗——啊——”他狠瞪她一眼，又痛苦的說不出話。

　　“儿子——”妈妈后续的关心，被那一眼膯回口中。

　　“好痛，”他捂住胸口，“是你们，你们要毁掉我——”

　　“不，不是我们，人类毁掉自己的自残模式，我们一直都学不会，甚至破解不了。”

　　爸爸认真解释的表情，就像在说明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只是单纯的陈述。然而这些话，却像刨刀，一句句刨着他的心。

　　“好痛——”他捉住胸口，手指刚出力，手腕竟掉落在地，像推骨牌般，手腕一摔落，手臂接着掉落，然后腿部从膝盖处截断，他跪倒，腰部瓦解，胸部扑向前，头向前滚了两下。

　　转眼间，他，成为一堆烂骨。

　　“如何？”屋顶传来一个声音。

　　“没办法。”爸妈同时抬头。

　　“已经没救了？”

　　“嗯～”二人点头。

　　“好，编号17596，正式销毁。”

　　一道光扫射到地上的残骸，瞬间干净无比。

　　“要再领养一个受精卵吗？”屋顶的声音再度响起。

　　“当然，让人类的生命延续下去，是我们职责所在。”妈妈脸色已回复平静。

　　“当心一点，受精卵所剩不多了。”

　　“或许为了人类好，之前我提议立法，取消＂开心＂权利的计画案，应该要通过。”爸爸缓缓说着。

　　“不，我们否决了。我们不希望像人类一样沉沦，误以为自己有权利决定别种生物的生活模式。”屋顶的声音说着。

　　“嗯。”爸爸点点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人类“开心”之后，腐烂的速度，似乎愈来愈快了。”妈妈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突然有感而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