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刚
太空百慕大
太空百慕大
1991 第2期   - 第三届中国科幻小说银

吉刚    


    宁力驾驶着“地球——2”号宇宙飞船，向着“大犬座”的天狼星飞去。他这次的使命非同寻常，不但负有探索外星人的任务，而且还要寻找一年多以前在太空中神秘失踪的“地球——1”号飞船。

    自从“旅行者——2”号探测器于1989年8月25日携带着那张镀金铜制的“地球唱片”飞离海王星而奔向距地球8.6光年的天狼星之后，一直杳无音信。人们似乎已经淡忘了，不再对它寄以任何希望，认为这只不过是人类干的又一件异想天开的荒唐事。可是，在过了一个多世纪之后，中国紫金山天文台设在月球背面祖冲之环形山的那架口径500米的超大型射电望远镜，却突然收到天狼星发射来的无线电波，它既不是超新星的残骸，也不是快速旋转的中子星……而是“地球唱片”上录制的27段世界著名乐曲，其中包括大家都熟悉的中国古典乐曲“高山流水”那典雅优美的旋律!这使整个天文台都沸腾起来了!

    这从宇宙深处飘忽而至的如丝如缕的“仙乐”，是那样的细微、柔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折断、消失，但是，它却是震撼人类心灵的最强音!它比火山的喷发、地壳的震颤、氢弹的爆炸……更令人心悸，更令人神往!

    这是“外星人”向地球发回的信息反馈，它不但证实了“外星人”的存在，还证实了“外星人”掌握了不亚于地球人的科学技术。迢迢银汉，茫茫宇宙，“外星人”呵，终于找到你了!

    宁力查看了驾驶舱的仪表板，一切运转正常。他仍然还是测定了星际磁场，重新校对了激光跟踪仪，笔直地对准天狼星。谨慎、细致是他的职业习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只要一离开地球，所谓的“天象图”就完全失去了意义。在封闭曲线构成的宇宙中，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星辰，既不分东西南北，也不分上下左右。对于一只小小的飞船来说，起码有两千个以上不同的方向，稍一疏忽大意，就会永远也回不来了!“差之毫厘，失之亿里!”他不禁念出了薛瀚教授的口头禅。

    紫金山天文台的台长薛瀚教授，决定亲自去探险，拜访宇宙中神秘的“姊妹星”。这是有史以来人类第一次冲出太阳系。为此，中国宇航局荟萃人材，耗费巨资，特别建造了两艘“地球号”飞船。飞船除了装备当时最先进的科学仪器之外，还第一次采用了四台光子火箭发动机，使飞船速度达到了光速的0.95倍。为了预防不测，还安装了一台备用发动机，以应付紧急情况。薛教授将驾驶“地球——1”号首航天狼星，按照预定方案，他的得意门生宁力两年之后，将驾驶“地球——2”号接应，两艘飞船先后到达“姊妹星”，实现地球人与外星人的“星际会师”!——这是多么令人心驰意往的壮举呵!

    宁力忘不了“地球——1”号起航的壮丽场景：东边的地平线上跳跃出金色的朝阳，照耀着“长城号”空间站的自由飞行平台巨大的桁架和太阳能电池帆板，反射出耀眼的金光。薛教授沉着地整理好太空航行服，深情地望了望身下蔚蓝色的地球，便稳健地登上飞船的舷梯。他站在舱门口，一反以往骄矜的举止，手臂微微颤抖，不断地向空间站上欢送的人群挥手告别。透过他戴的头盔，宁力看见他的面容虽然像大山一般的冷峻，但眼里却燃烧着激情的火花——是呵，他肩负着人类千百年以来的梦想，即将踏上遥远又遥远的征程!

    可是，一年半之后，“地球——1”号却在“罗斯——248星”附近神秘地失踪了!天文台内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流星撞毁了船体，有人猜测是被恒星虏获而成为一颗卫星，还有人猜测是被外星人劫掠；只是谁也不敢说出心中最为担忧的预感……

    宁力提前启航了。

    透过驾驶舱的舷窗，宁力凝望着漆黑如墨的穹宇。嵌在天幕上的万千繁星，是那样的遥远，又是那样的寒冷，那闪烁不定的光芒，就像是群星在瑟瑟颤抖。地球上的人们，特别是热衷于冒险的青少年，都羡慕宇航员的传奇生涯，羡慕他们追星逐日、驰骋天宇的浪漫生活：数不清的探险猎奇，揽不尽的太空奇观。似乎不仅充满了诗情画意，还洋溢着刺激和豪情!想到这里，宁力内心不禁哑然失笑。对宇航员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体能的强健，也不是技能的娴熟，而是忍耐孤独的意志!——这真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折磨!在漫漫无尽的航程中，没有人谈话，没有人交往，更没有人能倾诉衷肠——甚至连吵嘴打架的对象也没有!只有对终结的不可捉摸的惶惑，对命运的不可预测的恐惧。所以，宁力把宇宙飞船比作是“天狱”，它甚至比“地狱”还要可怕!——在这里，只有黑暗，只有空漠，只有死寂!……

    薛瀚教授不仅是宁力的上级，而且还是他攻读博士学位的指导教师。这是一个性格怪僻、乖戾得出奇的老头。他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办任何事都一丝不苟，准确得就像天文台那一座“脉冲钟”。平常，他仪表整洁，举止得体，虽然已经谢顶，仍然随身带着一柄小木梳，不时把那几根稀疏的白发熨平，总是给人一种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的感觉。但是，在宁力和他相处的这十来年中，总觉得他理智有余，感情不足。只是这次首航天狼星之前，他曾爱抚地用小木梳把宁力那一团刺猬似的乱发理顺——这是宁力感觉到的他唯一的一次情感外露。天文台里人们传闻，说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短暂的婚恋，但很快便与妻子——一位天体生物学研究员分手了。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说他的妻子在离开他时，眼眶满含泪水地抱怨，她结婚是犯了一个大错，嫁给了一颗冷漠而遥远的寒星!宁力也觉得，他单调得近乎刻板，严肃得近乎冷酷，似乎这辈子压根没有爱过一个人，哪怕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没有什么比宇宙航行更能使人产生宿命的感觉了。望着繁星密布的宇宙，宁力又一次陷入沉思。四方上下谓之宇，往古来今谓之宙。宇宙又是怎样产生的呢?古代的先哲说过，“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就是当今流行的“大爆炸”理论的天才猜想吧!在发生大爆炸的那一瞬间，那一点上，“元气未分，浑沌为一”，是“有”还是“无”呢?根据“红移现象”，现阶段宇宙在急遽膨胀，当膨胀达到极限后，会不会又开始收缩，“复归于无极”呢?然后再一次发生大爆炸，如此循环往复，以致无穷?宇宙无边无际，无始无终，它就象一个硕大无朋的肥皂泡，而银河系只是这个肥皂泡上的一抹微尘，还谈什么太阳系和地球呢!作为地球上数十亿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个人的努力和奋斗，成功和荣耀，个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更是渺小得不能再渺小了!……

    宁力感到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神经似乎立刻就要崩溃，生命似乎立刻就要被窒息了!

    再不能想下去了?不然会发疯的!宁力警告自己。他此刻像濒临死亡的病人祈祷神明的庇佑一样，口中喃喃念道：

    “胡子，胡子!……”

    这是自己刚满周岁的女儿佳佳的牙牙学语声。宁力在飞赴太空站前吻别女儿时，她咯咯笑着，在他怀里挣扎，躲避他那刺人的连鬓胡茬，一面稚嫩地叫道：“胡子，胡子!……”

    宁力似乎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女儿身上散发出来的奶香，好令人心醉!他在想象中亲吻女儿通红的脸颊，又胖又嫩的小手小脚，不觉意眩神迷!只有这时，他才能刹往自己的遐想，摆脱心中的苦涩。生命，稚嫩的生命1这是万物的灵气，宇宙的精英!

    宁力信手摁了一下电子显示屏幕的按钮，和妻子孩子通话的时间到了。长方体的终端显示器看起来却呈现椭圆形。他知道，这是因为在以光速的0.95倍航行时，自己的视觉发生了变化，就象从“鱼眼”望出去一样，所有直线都发生了弯曲。而如果完全达到光速，显示器看起来则会奇妙地团缩成一个圆球。

    他双眼怔怔地盯住屏幕，急切地盼望见到心爱的妻子和孩子……

    在临别的前一夜，宁力强压抑住心中的矛盾心情，对妻子嗫嚅：

    “晓蓉，我们还是……还是……”

    “别说了……”

    “这一走……”

    “我不听!……”妻子用手捂住他的嘴，眼里闪着泪花。

    宁力和晓蓉是在宇航员与芭蕾舞蹈学院的联欢晚会上认识的。宁力当时刚从冥王星考察归来，他受到师生们凯旋般的欢迎。晚会上，晓蓉表演了《天鹅湖》。在朦胧的月光下，在粼粼的水波里，脚尖点着轻盈的舞步，像仙女一样飘忽。婀娜的腰肢倾诉迴肠九曲，舒卷的手臂掬起热忱一捧，特别是那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荡漾着无尽的哀怨……宁力陶醉在这如诗如画的意境中，心旌摇荡，神驰意往……

    更使宁力惊愕的是在晚会结束之后，晓蓉戏妆未卸，便约他会面。她一反女孩子的忸怩作态，勇敢地向他吐露衷曲。她对爱情锲而不舍的追求，义无反顾的决心，热情而温柔的亲吻，炽烈而有力的拥抱，使宁力涌起一阵阵青春的震颤。这只柔弱的“天鹅”，以她对爱的赤忱降伏了宁力——这位驰骋天宇的骑士!

    他们之间的结合，被人们誉为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是力与美、刚与柔的珠联璧合。

    屏幕上显示出晓蓉和佳佳的面容，晓蓉秀美的脸庞略显苍白，眼角依稀出现了几缕鱼尾纹……这是自己的罪过!频繁的演出和练功，以及繁重的家务，使妻子过早地开始衰老，而自己却不能分担她的重压，宁力心中泛起一股负罪的酸楚……

    只有女儿急遽地长大长高了，一年半以来，她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都快上幼儿园了吧!可是根据相对论的原理，自己在飞船上才仅仅度过三个月!

    “爸爸，快回来!……”佳佳挥舞着小手。

    孩子!当自己从天狼星返回地球时，正值壮年，而你已经变成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更使人揪心的是，妻子晓蓉早已与世长辞了!宁力无言地把眼泪咽进肚里……

    岁月无情，人生若梦。

    宁力这时开始理解薛瀚教授为什么作出离婚的抉择了。爱的火山是无法扑灭的，情的岩浆是无法冷却的。但是，薛教授却强忍着孤独的熬煎，咀嚼着寂寞的苦涩，只因为他爱得太深，爱得太痴!

    多么崇高的情操，多么纯真的心灵!

    突然，宁力发现飞船偏离了航向，船身也开始倾斜。盖革计数器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表明遇到了强大的X射线。这里正是“罗斯—248星”的区域——薛瀚教授失踪的“太空百慕大”!

    “黑洞!”宁力惊叫一声，最可怕的预感被证实了!

    飞船旋进了黑洞的边缘，他下意识地摁下无线电发报机的键钮，想向天文台发回紧急电报。可是电波被黑洞的引力牢牢攥住，再也传不回地球了。他猛然省悟，薛教授就是这样失去联络的!

    宁力操纵飞船，极力想逃出黑洞的引力圈，但飞船竭尽全力，也只能沿着黑洞的边缘作圆周运动，不能继续前进了。

    “糟糕!”

    在茫茫的宇宙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就是黑洞!它是巨大恒星坍缩后的残骸，具有难以想像的密度，在它巨大的引力作用下，任何物质都不可能逃逸出去，甚至光也不例外。因此，从理论上说，黑洞是不可能被发现的。但是，由于恒星多数是结伴运行的，如果其中一个坍缩成为黑洞，它将吸引伴星上的物质。这些带电的粒子在源源不断的流动过程中，会发射出极强的X射线，因此，我们在地球上可以通过观测X射线来找到它，例如“天鹅座X—Ⅰ”，从而远远避开它。但是，如果单独的恒星坍缩成为黑洞，在地球上就不可能发现它，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暗藏的漩涡——黑色的无底洞。两艘“地球号”飞船，都被卷进漩涡了!

    当宁力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面临万劫不复的厄运后，反而镇定下来。他本能地触摸到“应急火箭”的发射按钮，但略一思忖，又松开了手。不能只顾自己逃命，而不管薛教授的死活。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促使他决心找到自己的恩师，即使将与薛教授同归于尽，也在所不辞!决心已定，他沉着地启动激光探索器，仔细搜索“地球—1”号的踪迹。令他惊异的是，激光束的前端，也微微发生了弯曲，这就更加增大了搜寻的困难。但他仍然不遗余力，瞪大着双眼……

    “那不是‘地球—1’号吗?”宁力终于看见了围绕黑洞边缘作圆周运动的飞船。他心中激起一阵狂喜，终于找到了失踪的薛教授了!他变换飞船的飞行角度，紧紧追踪，靠拢了它。他小心翼翼地操纵对接装置，两艘飞船的碰锁终于衔接成功，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到底“地球—1”号发生了什么事?到底薛教授的情况如何?宁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地顺着连接舱浮了过去，天知道什么命运在等待他?

    宁力惊呆了!“地球—1”号上空无一人，不仅没有薛教授的身影，甚至连尸体也没有!他的脑中急速闪过各种纷乱的念头——

    是外星人绑架吗?被绑架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绑架?他现在活着，还是死了?怎么才能救他?自己会不会也遭到同样的命运?会不会也遭到外星人杀害?……

    但是更令人吃惊的是驾驶舱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既没有外星人到过飞船的证据，也没有博斗过的痕迹。在桌上整齐地放着一迭观察记录和各种仪器工作的数据，观察薄上放着一只削好的红色铅笔，似乎薛教授刚刚作完纪录。

    宁力感到恐怖极了，不由一阵阵心惊肉跳，难道这里真是“百慕大三角区”?一个超越自然力的魔鬼伸出巨手攫住了自己，要扼住自己的咽喉，要掏出自己的心脏，要把自己撕成齑粉!

    他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似乎想用声音来驱走心中的恐惧：“薛教授!”

    小木梳!熟悉的小木梳，古拙而朴素的小木梳!宁力镇定下来，又一次仔细察看驾驶舱，看见小木梳放在纪录数据的旁边。自己刚才太紧张了，竟然熟视无睹。现在，他开始冷静地思考，终于省悟了什么。

    会留下话的!薛教授一定会留下话的，一定会的!他摁下电子存贮器的键钮，屏幕上出现了薛教授那刀刻斧凿般的面容，坚定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期望。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是那样的低缓而沉雄：

    “宁力：我的孩子，我预料你一定会找到‘地球—1’号的，遗憾的是我不能同你会师了。飞船被卷进可怕的黑洞，为了摆脱危险，我也曾想到启动应急火箭发动机。但是经过详尽的计算，即使那样，飞船的速度也只能达到0.98倍光速，仍然不可能挣脱黑洞强大的吸引力，最后的结果还是船毁人亡。飞船目前的速度是0.95倍光速，为了保持这一速度，使它在黑洞的边缘保持平衡，必须减轻荷载。我别无选择，只有跳进黑洞，把应急火箭发动机留给你。这样，“地球—2”号就可以发动两支应急火箭，以0.995倍光速挣脱黑洞边缘的吸引力……

    小木梳请带给我的妻子，我至死不忘她的温情!……

    祝你顺利抵达天狼星，不辱我们神圣的使命!……

    泪水模糊了宁力的双眼，他再也看不清屏幕上薛教授的面容……好残酷的抉择!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投入黑洞的巨口!在千分之一秒内，全身细胞的分子被挤压成原子，电子被挤压进原子核，坍缩成中子……堂堂七尺男儿被黑洞的引力挤压成一粒肉眼看不见的超密度的微尘!何等的惊心动魄!——这是超人间的最残酷、最壮烈的宇宙“天刑”!

    一股巨大情感的狂飙在宁力心中汹涌澎湃。那颗似乎冷漠而遥远的寒星正迎面向自己扑来，这是一颗炽烈燃烧的火球!薛教授为了宇航事业，他从前付出了爱情的代价，而今天他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类为了征服宇宙，前赴后继，赴汤蹈火，……今天，薛瀚教授又以超人的胆略和气魄投身黑洞，以磅礴的浩气，谱写了一曲响彻宇宙的壮歌!

    宁力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升华，他领悟了生命的全部真谛：这是不可遏抑的热情，不可消磨的意志，不可阻止的进取，不可扼杀的精神!人和宇宙相比，多么伟大，多么崇高!人类是永远不可战胜的!

    “地球—2”号飞船，像一头被捆缚的巨兽，挣扎、颠簸、扭曲、痉挛，终于挣脱了黑洞巨大的吸引力，挟雷携电，昂首向天狼星驶去……

        图 叶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