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文彪
登月自行车
《登月自行车》
作者：冶文彪

正文

登月自行车

　　老王终于要飞走了！

　　这一刻，他足足等了63年。

　　【1】

　　63年来，除了自行车，老王见到的最多的就是：死。

　　才到人间、刚哭出第一声，他娘的脑袋就被日本人的子弹射穿了。

　　他爹是轻功大师影禅师的关门*****，模样老王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爹特别能跑，像飞一样。

　　他爹抱着他一直飞一直飞，飞了整整6年，飞过无数死人和马上要死的人，刚飞到时光镇的城墙外，几架飞机也飞了过来，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飞机，仿佛生了怒的雷公，又啸叫又喷火。他爹猛地摔倒，把他重重压在身子下面，等他爬出来，飞机已经飞走了，他爹背上全是洞，血还在汩汩地冒。

　　他知道了：轻功再好也快不过飞机，更快不过死。

　　【2】

　　幸好一个外国的传教士收养了他，传教士告诉他说：孩子别哭，你父母在天堂的花园里等你，上帝也会来接你。

　　于是他等着。

　　上帝没等来，传教士却很快就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帝接错了人。

　　总之，他再也不等了。

　　【3】

　　老王在时光镇上游荡，自行车厂招工，老王被招进去，从早到晚拧螺丝，一直拧一直拧，拧得手出血都不能停。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还了俗的小和尚，小和尚偷偷告诉他说：手疼是因为你想着手疼，你不想，手就不疼了。

　　于是，他就不想，可是又不由他不想。

　　厂里不断有人死，小和尚最后也拧着拧着倒在地上，被人扔到工棚里，一直嚷“疼——疼——疼”，嚷了整整一夜才断了气。

　　他知道了：疼不疼，和想不想没有关系，更不用说死了。

　　不过，他还是宁愿不想。

　　可能就因为不想，他从此再也说不出话了。

　　于是大家慢慢开始叫他哑巴小王。

　　【4】

　　解放了，厂子充公，老王也就成了公家人，虽然还是拧螺丝，不用再把手拧出血了，而且开始跟着师傅学配件安装。

　　没几年，厂子里有人提议造一辆最好的自行车，送到*****给毛主席。大家当然都欢欣。

　　还有人说美国和苏联人现在计划着要到月球去，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造一辆能骑到月球的自行车，让毛主席骑着它到月亮上欢渡10周年国庆。

　　于是大家就开始群策群力研究这个伟大方案：能骑到月球的自行车，当然得要世界上最好的钢材和橡胶。百炼成钢，慢熬出胶，我们把最好的钢再炼它1万次、最好的胶再熬它一万遍，不相信出不了钢中之钢、胶中之胶。

　　主意已定，全厂的分为两拨，一拨照常工作，另一拨专门造登月自行车，为了平衡情绪，两拨人马每个月掉换一次。

　　老王加在里面，慢慢也知道了一个词叫“摩擦”，就因为有了这个词，自行车才能动起来，而且，轮轴的摩擦要越小越好，轮胎的摩擦则要越大才越好。

　　他想起了他爹和轻功：人是不是也这样？也有自己的轮轴、轮胎？如果能找到，也好好炼造一番，是不是就能逃开生死？就算人自己快不到那个地步，如果骑着这样一辆自行车，也应该能做到？

　　等大家开始喊“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时候，这个念头就愈发强烈，难免要生出一些私心，不过倒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5】

　　10周年国庆马上要到了，钢才炼了900多遍，远远达不到要求，橡胶差得就更远了。

　　全厂人都焦躁起来，又有人提议必须真正花一点心血，大家说这件事这么神圣伟大，谁不是在拼命？那人说：我说的是真正的心血——心脏和鲜血，古代人炼铁造神器都是用血来淬火，如果再加上心脏，当然会事半功倍。

　　大家这才明白，立即踊跃献血，才两天就储了大半缸，其中当然也有老王的一杯。

　　血够了，可是心脏呢？正巧有个工人得了绝症，就跳出来说用他的心脏，这样死也死得有意义。有人立即反对说你的心脏有病菌，肯定会污染钢材。厂医站出来解释：炼钢温度那么高，再厉害的病菌也杀了。于是大家同意用了那人的心脏。

　　有了心和血，工作进度似乎真的骤然提高许多，大家无不欢喜。

　　【6】

　　就在这前后，老王成了家，有了个女儿，他从来没觉得做人这么幸福过，幸福得他甚至开始说话了。

　　可就像他小时侯就明白的那个道理：死和想不想没有关系。

　　女儿2岁那年，大家开始饿肚子，一家三口每天只能领到2两面粉，其中至少1两要留给女儿。

　　越吃肚子越空，简直能吞得下一座山。

　　那天夜里，老王药材厂的小姨子偷偷背来半面袋巴豆，老婆赶忙拿进厨房去煮，边煮边尝，一尝就停不住嘴，结果尝掉了半锅，撑死在灶台边。

　　饥也死，饱也死，一怒之下，老王一口气吃掉了剩下的那半锅，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发怒，结果被女儿的哭声吵醒，没能死掉。

　　少了一张嘴，2两面粉马上宽裕了很多，女儿的脸蛋竟然开始有了些血色。

　　【7】

　　肚子饿，厂里停产，登月自行车的工却没撂下。

　　钢越来越精纯，胶也越来越瓷实。

　　10周年国庆赶不上，大家就奔着15周年。

　　到了15周年，登月自行车虽然还是没能造出来，钢和胶却终于成了。

　　大家开了一个庆功会，捉了几只大蚂蚁放在那钢面上，蚂蚁六足打滑，根本动不了分毫；然后，又把蚂蚁放在胶面上，蚂蚁跑得比跳蚤还快，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这样的钢、这样的胶，用来造自行车，别说月亮，银河系都能飞出去。

　　心血终于没白费，铮铮铁汉都激动得朝着*****嚎啕痛哭起来。

　　不过，难题又来了。

　　胶还好说，这钢要车成零件，几乎不可能。

　　大家又开始商议，有人提议向全国求助。倡议刚发出去，立刻有无数专家和科研生产单位献计献策、出人出设备，一起研造登月专用车床。

　　人多力量大，不到两年，一套设备就成了。

　　【8】

　　正要剪彩开工，事情就来了。

　　有人说自行车厂是在集体搞反革命、意图把主席骗离地球、想阴谋篡权。

　　这话在外面还没有传开，厂里先就乱了起来：书记和厂长被愤怒的工人及家属没用2分钟就打死了，600多名职工分成13派武装互斗，最后只剩100多人，其中一大半又被关押审查。

　　至于那钢、胶和生产设备，是反革命罪证，封在库房里，谁都不敢碰，因为老王是个哑巴，就派他看守。

　　老王眼看着人们死个不停，早先的私心又活了，厂里大白天都没人，他就悄悄启动那套设备，慢慢琢磨，大概弄明白后，就开始车零件。

　　用了3年时间，零件全都齐了。

　　他用倒数第二道钢和胶顶替最后一道，把那些零件分批悄悄搬回了家。

　　【9】

　　女儿在一天天长大，越看越让人喜欢。

　　老王不知道登月自行车能不能多带一个人，就算能，也不知道它会飞到什么地方，他怎么敢冒这个险？再说，女儿似乎活得很有兴味，让她走她可能还舍不得。

　　所以，他就把那些零件包好、埋在后院的地窖里藏着藏着，他自己也忘掉了。

　　直到纷乱平定下来、女儿出嫁后、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又想了起来。

　　正在犹豫，外孙女又出生了，比女儿还讨人怜，他只能断了念头。

　　【10】

　　厂里人死的死、散的散，等到能重新开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几个人了。

　　老王就在巷子口摆了个摊，替人修自行车。

　　他的技术在时光镇上首屈一指，就连无边镇的人，都有闻名而来的，所以整天忙个不停。

　　每天除了修车还是修车，没什么可盼的，就等着星期天外孙女甜甜地叫一声“外公”。

　　可就连这点高兴，也越来越难得。

　　外孙女上学了，上下学都要经过他的自行车摊，本来是件大好事，可是没两个月，老王发现外孙女上下学开始绕远路、故意躲着她。

　　后来听女儿说才知道：外孙女的同学们都叫她“自行车”，叫得她老是哭。

　　老王很难受，可是又没办法，除了修自行车，他还能做什么呢？

　　于是，他把摊子移到了另一条街上，虽然很不方便，却也甘心。

　　【11】

　　等老王都已经想不起外孙女的模样时，外孙女竟然要搬来和他一起住了。

　　女儿一家去爬山坐缆车，钢索断了，女儿和女婿全都摔死，外孙女虽然幸存下来，两条腿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王虽然伤心，但天天能见到外孙女，倒也是意想不到的欣慰。

　　外孙女和他一样，也不说话，什么都不要，老王正好事事都替她他想到。

　　终于，外孙女又叫他“外公”了。

　　第一次叫的时候，老王眼泪直打滚。

　　【12】

　　外孙女很争气，考上了大学。

　　又只剩下老王一个人，但他每天都喜滋滋的，从来没觉得修车这么让人高兴。

　　每换一根辐条，外孙女就能多买几张纸；每补一次车胎，外孙女就能多买一本本子。何况这里面就有外孙女写给他的信纸。

　　他不识字，却为此感到庆幸，因为，这样他就有理由拿着信求别人给他读，别人就能知道他的外孙女在上大学。

　　别人告诉他，信封上印的那几个红字就是外孙女大学的名字，没事的时候，他就拿出信封，一遍遍地摸着，不由得就会想起小时候传教士所说的天堂的花园。

　　【13】

　　外孙女好久都不来信了。

　　老王的心每天都悬在半空中，只要听见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心就咚咚咚的乱跳。

　　终于，他又收到了那印着红字的信封，可是，拿给别人替他读时，那人的脸色忽然一变，吞吞吐吐念不出来，最后把信还给他，叹口气扭头走了。

　　他又找别人，还是这样，一直找到第7个人，他才终于知道了那信是一封遗书：

　　外孙女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男孩子却不喜欢她。

　　【14】

　　老王再也不修车了。

　　修车干什么？

　　痴痴傻傻了很多天，他忽然想起了登月自行车。

　　那天半夜，他从地窖里挖出那些零件，打开包，零件依然是刚刚车出来的样子，一颗颗、一根根，在月光下，钻石一样亮晶晶的，摸上去，又凉又滑，仿佛摸到了月亮。

　　老王先配好了车铃，轻轻一按，叮玲玲…透心的清亮…

　　【15】

　　老王生来似乎就是为了这辆自行车，没用10分钟，自行车就装好了。

　　停在月光下，银闪闪的，真的是只配骑往天堂的花园。

　　只要再轻轻一推，它就会立刻离开地球、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老王甚至有些害怕。

　　【16】

　　老王先认认真真洗了个澡，换上一套素净的衣服，一双新布鞋。

　　又好好洗了一次手，戴上一双白手套，这才庄重地走到自行车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到车把上。

　　这时月在中天、银霜洒地，时辰恰倒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推。

　　一道银光——

　　【17】

　　自行车不见了。

　　老王仍站在月光下。

　　【18】

　　就在那最后的一刹那。

　　他忽然想起来——

　　【19】

　　他不会骑自行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