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竹岚
火金姑，叼位去？
《火金姑，叼位去？》
作者：高竹岚

正文

火金姑，叼位去？

　　火金姑，闪烁烁，

　　在阮细汉的暝………

　　——郑智仁，“火金姑叼位去”

　　【1】

　　“这不是火金姑。 ”

　　老人的一句话，将研究团队的心情打落谷底。在这个充满陈年玩物，壁纸泛黄，古味十足的房间里，他，世上最后一位见过萤火虫的人，端详着玻璃罩里的生物，冷冷地言道。随着百年的藤制摇椅缓缓晃荡，他仿佛某个旧时代的神祇，从他崇高的王座，对着我们这群身穿白色实验袍，手持PDA，一脚闯入圣境的未来小子们，无情地宣判，如闪电般，贯穿我们原本兴奋的心情。

　　这无疑是重大打击。研究团队花了三年的时间，试图重现已经绝种半世纪的萤火虫。我们走遍全岛，采集类似生物的基因图谱，访谈台湾各地曾经见过萤火虫的遗老，调查它的各项生理特征，最后以基因工程，将对应这些特征的DNA加以组合，创造出这玻璃罩内，小小的，六只脚，微微闪耀光芒的生物。

　　这是我们近四十个月来的成果。换来的，却只是一句否定。

　　“………是哪些部分不一样呢﹖ ”身为团队一员，我急切地想知道问题的症结。 “是长度﹖颜色﹖大小﹖ ”

　　“这拢同款。 ”老人依然讲着台语﹔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会这种语言了。我感受到我同僚传来的疑惑。他们都不会台语，只有家里大人会讲台语的我，勉强听得懂一点。

　　但也正因为听得懂，才更加疑惑﹔既然都一样，又为何说不是﹖

　　“那为什么说不是萤火虫﹖ ”我耐着性子问。

　　只见老人缓缓地抬起头，用他深遂而带有历史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萤火虫，”他说。 “但这不是火金姑。 ”

　　【2】

　　“这是萤火虫，但这不是火金姑﹖ ”

　　抱着疑问与沮丧，我们离开老人家，戴上口罩，步入外头灰黑色，带有怪味的污浊空气当中，仿若我们的心情。

　　空气污染已经严重到人们需要透过奈米银口罩才能在户外走动﹔研究显示，这便是萤火虫在半世纪前绝种的主要原因。当我们试图将第一批“复活”的萤火虫带出实验室时，它们接触到外头的空气，突然开始挣扎，奋力地拍击翅膀，六只小脚无的乱踢，最后一伸，撒手人寰。

　　那次事件把我们全吓坏了。从此之后，我们只敢将它们放在小小的玻璃罩当中，接上空气滤净器后，才带出实验室。

　　小小的六脚虫儿，活在小小的玻璃世界。这是我们的萤火虫。

　　“但这不是火金姑。 ”

　　老人的话依旧回荡在耳边。到底是哪里不对了﹖研究团队回到实验室，展开检讨会议。

　　“我们逐一来检查每个细节。 ”专案负责人按下会议桌中央的按钮，弹出一系列的影像。 “我们所重现的是Luciola ficta，俗称黄缘萤，原本分布于全台，从平地至低海拔的水域中，是二十一世纪末期，平原地区最常见的萤火虫。

　　“分类上，黄缘萤属于鞘翅目萤科熠萤属，成虫体长7.6至8.8公厘，前胸背板呈橘色，丝状触角，翅膀边缘有黄色细纹。由于鞘翅目下的昆虫多已绝种，我们从仅剩的物种，找到最接近的物种，即鞘翅目瓢虫科的七星瓢虫Coccinella septempunctata，作为我们基因图谱的基底，并渐次修改，使试体符合黄缘萤的生理特征………

　　“其中最具挑战性的是“萤火”的部分。据访谈结果显示，萤火虫之所以叫“萤火”虫，是因为它们会在交配期发光，作为求偶讯号。对于萤火虫发光的机制，我们仍然不清楚﹔有文献指出，可能是利用腺嘌呤荧光素luciferinadenlyate，但我们始终无法复制这个步骤。因此，我们利用台湾大学吴信志博士团队的萤光猪技术，来让试体发光………

　　“等等，萤光猪﹖ ”我突然大喊，旋即觉得不太礼貌，却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 ”专案负责人露出困惑的眼神。我看见他，以及整个研究团队都瞪着我看，疑惑的视线朝我袭来，同时脑中浮现一段意外的旋律──

　　火金姑，闪烁烁，在阮细汉的暝………

　　“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闪烁烁”，它是闪烁的光，不是萤光………”

　　【3】

　　为什么会想起这首歌，我也不清楚﹔我什至不记得这首歌的歌名是什么，也不记得下一句是什么。细数算来，也二十来载没有听台语歌曲，想必这首一定是孩提时代的回忆，意外地，在这个时点出现。

　　不论如何，这首歌让我们抓出问题的症结。接下来的三个月，全实验室拼了命，想制造出“闪烁”的特征，却徒劳无功﹔我们试过接上深海的鮟康鱼、波多黎各的钩鞭藻，以及日本的萤光乌贼等，各式各样的发光生物，但都只能让试体“发光”，没有办法“闪烁”。

　　直到有一天，有位同僚灵机一动﹕基因工程的方法不行，那为什么不试试生机工程﹖他找了一个试体，将它的神经系统，接上一个LED以及控制面板。 BINGO﹗他得到一只能自行控制光源明灭的“萤火虫”。

　　又经过一个月的修正，我们最后得到一只几可乱真的萤火虫，神经系统接上控制面板与LED，可自己控制明灭﹔电池的问题，我们则利用生物体内的电位差，让试体可以自行充电。

　　我迫不及待地拿着新成品，跑去找老人分享。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大热天，我刚结束三十几个小时的连续工作，却没心情回家补眠，只兴奋地抱起玻璃罩，从实验室直奔至老人的居所，手中还带着一杯熬夜工作提神用的绿茶少冰。老人当时正坐在摇椅上，眼前一副紫砂壶，泡着龙井。

　　他再次端详着我们的成品，坐在他的王座上，如旧时代的神祇﹔不同的是，这次的我很有自信。我相信这次的成品完美无缺。

　　然而，他依旧缓缓的抬起头，用他深遂而带有历史的眼神看着我﹔他身后的窗外，一片都市丛林，铁灰色的墙壁，冷肃地耸立着，如面无表情的审判天使。

　　“恁拢无看过火金姑，对无﹖ ”

　　我愣住了。

　　是啊﹗我们当然都没有看过萤火虫啊﹗萤火虫已经绝迹半个世纪了，我们一群二三十岁的研究员，当然是不可能看过的。

　　也正因为没看过，所以才会想要重现它啊﹗

　　只见老人笑了笑。 “你稍等一下。 ”说完便走出房间﹔数分钟后，我看见他回到房里，拿着一个USB外接器，以及一张写满地址的便条纸。

　　“去这，”他将东西交到我手上，“你就会知。 ”

　　【4】

　　我认得那个外接器﹔那是个3D影像投射器，通常用来在小房间里制造虚拟实境。这应该是近十年才发展出来的产品，我很意外会从一个百来岁的老先生手中拿到﹔但是，我不知道这和萤火虫有什么关系。

　　寻着地址，我来到郊区的一栋纯白色建筑，高耸入云。我想起我曾来过这里﹔那是我外婆癌症去世时。我还记得，火化之后，他们将外婆的骨灰纯化成碳，做成碳奈米管，最后成为一个精致的“骨灰球”，送到这里的一个个小隔间中。

　　这是土地日渐拮据的今日，不占用土地面积的葬仪方式。

　　我依照便条纸的指示，来到137楼，4号房，A7隔间。隔间上的名牌与老人同姓﹔旁边，尚有一个USB接头。

　　下意识的，我将3D影像投射器插入………

　　………一片绿光袭来。我发现我身在一片广袤的水田当中，天色向晚。年轻时的老人坐在田埂上，身旁是位女士。他们牵着手，看着日渐西沉。

　　忽然，田埂间，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绿光，忽明，忽暗，环抱在两人身边，越聚越多，直到如满天星斗，随着梦，降落人间………

　　不知为何，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段旋律——火金姑，闪烁烁，在阮细汉的眠………突然之间，我哭了出来。

　　没错，这是萤火虫，但这不是火金姑﹔不是那个叫做“火金姑”的，如星海般的梦。再不可能有这满天的萤火虫，再不可能复见此般绮丽－无论我们在实验室里如何努力。

　　顿时间，我的泪光闪烁，如萤火虫般融入这片绿光，悲泣着这永不复见的景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