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伟
我想，我可能会向她求婚
《我想，我可能会向她求婚》
作者：林嘉伟

正文

我想，我可能会向她求婚

　　N看着手表。

　　“T plus three minutes…”喃喃念着，N推开门走了进去。

　　“干！令爸因晚ㄇ ㄟ饮嘎三更半瞑。少年仔，作伙去唷！”李胖子把手里的浴巾挥向小陈，松垮的啤酒肚几乎掩盖住他丑陋的阳具。

　　“啊？昨天不是……”小陈一脸疑惑。

　　N倒抽了一口气，大喊：“上工啦！上工啦！再聊天就扣薪水了！”

　　N打从心里瞧不起这些工人。他们只有在发薪当天会特别卖力。领到薪水后，当晚就喝合成酒精喝到酩酊大醉，钱也都砸在窑姐儿——百分之九十都是公司产品，他们难得能负担得起真人——和骰子上，第二天便宿醉请病假，一个也不来上班。

　　N知道得很清楚，记忆中的父亲也是如此。

　　N把小陈拉到置物柜旁。

　　“怎样？昨天发薪水，求婚成功了吗？”

　　小陈脸上绽放出向日葵般的笑容，眼睛眯得像松叶，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我昨晚带她去“L'Ambroisie”点了豪华情人entr 缥。上饭后酒时，乐团奏起她最喜欢的那首古典乐曲“Memory”，我托起她的手，问… …”

　　“她答应了？”

　　“她含着泪，很激动地点头。”

　　“那今天就看你好好表现啰！”

　　“如果我脑袋里没有一直想我女朋友，不，我未婚妻的话，哈哈！”

　　两人向厂房走去。 N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什么似的。

　　“对了，别理老李。昨晚他大概又喝昏头了，你也知道他们这些人的。”N顿了一顿，“我知道你在这个group里一直有点格格不入，但你知道，公司……”

　　“……对我的期望很高。”小陈皱着眉眯着眼望向N，“经理，我好像知道你会这么说的。”

　　N早就懒得去记这是第几次向小陈说类似的话了。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两人继续向厂房走去。

　　小陈无疑是一伙人中最差劲的一个。心不在焉的他总是把最简单的线路也接错，李胖子他们早就一致同意不让小陈插手生产的事，就常看到小陈踱着方步，检视着一具一具的成品。

　　过纯的均匀晶质，还是需要加入杂质，才能形成结晶。这样的杂质，便被称为晶种。

　　订单传来时就不一样了。使用哪一型号的表皮、纤维、眼睛、睫毛，或耳朵，做怎样的修改，才能吻合订单上的立体影像，这不是李胖子这些老粗办得到的。小陈选定材料，拿着光笔飞快地做着N看不懂的记号，李胖子和其他工人便拿着酸剂溶蚀，或接着剂添加。于是，一个大肚子，或一个双下巴，或一个丰腴得不成比例的胸部，或一个瘦得再溶蚀下去就会看到电路的腰身，一个接着一个，比客户要求还完美的人形，在小陈的指挥下，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完成了。

　　昨晚把刚领的薪水几乎用光，向交往三年的女朋友求婚成功，隔天工作总是特别勤快的。

　　但N总觉得怪怪的。因为小陈刚刚发呆的时间比前几次都多。

　　几可乱真的人形，这便是公司的产品。现在，每个家庭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两具了。

　　N看着墙角那只没有覆上外皮的机器狗，正用机械后脚抓着项间那不存在的跳蚤。它注意到了N的目光，站起身绕着N坐的办公椅团团转，下颚的发声器放出连N也分不出真假的兴奋吠叫。

　　这是公司之前的产品，因为怀旧的理由被允许留在办公室里，成为N上班时电视萤幕外唯一的慰藉。

　　一只友善而忠诚的狗并不难设计。把手中的棒球丢出去后，人们习惯看到自己的狗冲出去，伏低身子后跳起，在半空中用嘴巴接住，再叼回自己脚跟旁。

　　对于人的要求就不只这样了。人形不能只会摇尾巴，吐舌头，仰躺着四肢朝上表示臣服。它们被要求能思考，有情绪，能做出各种表情。看到主人使唤其他的人形，而会在脸上出现嫉妒表情的机器人，在当初是个卖点，现在却已经是必备的标准了。

　　公司里的工程师尝试过各种条件反射全告失败，唯一可行之道是给予它们真正的情绪，但是如何教一堆线路学习情绪？公司最后还是做到了。

　　小陈的手指和其他工人是不一样的，他能够以无与伦比的精准感触，确认达到客户的要求。他站在一具少女的人形旁，发着呆，用手背在人形脸颊的合成外皮上轻抚着。

　　N开始紧张。

　　小陈开口了：“公司已经成立快十五年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没饭吃。它们不需要吃喝拉撒，不会生病，不要加薪，不怕加班。老天，按时充个电，每年上次机油，它们这样就够了！”

　　他看了看李胖子和其他工人，继续说：“哪天它们能做我们的工作，我们就完了！”

　　N按下麦克风的按钮。

　　“而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这些笨蛋机器人做你们的工作？你们不是工人啊！你们是艺术家，为公司的客户创作着。要这些锡人做你们的工作，就像是要它们演一出莎士比亚一样，根本不可能啊！”

　　“知影唔？令爸ㄟ懒趴比你ㄟ大腿搁卡粗勇勒！”李胖子骑在一个健美的女性人形上粗鄙地摇晃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的工人都笑了，就连小陈也笑了。他又拿起笔，开始在新一批的材料上圈圈点点。

　　N也放松多了。视线不停离开，看着转播的球赛。

　　一个永恒的矛盾就是：你希望你的工人们平常像机器人一样不会思考，发生状况时却又怪他们像白痴一样不能自己解决问题。

　　能解决这个矛盾的人，无疑能够成为亿万富翁。

　　公司在二十年前面临过一次挑战。规格化的产品不再吸引人，消费者想要有属于自己的人形。高矮胖瘦，五官形状、位置、大小任由消费者指定。标准制程的量产不再可能，大公司的优势不再，反而是小规模工坊的兴起。

　　公司最终还是解决了这个问题，当年的竞争者也都早已退出市场。公司的作风一向是很剽悍的，连这些失败的竞争者雇用的设计师和工人登门求职时，也都一一拒绝了。

　　小陈一具一具检视着人形。他来到了李胖子刚骑着的人形旁，没来由地在它的小腹上按了一按，皱起眉头，更用力地按了几下。

　　他突然跑向其他工人，问：“你们说今天要发薪？”

　　李胖子一脸狐疑地看着小陈回答：“逗啊！”

　　小陈冲向角落的饮水器，猛力地按着，却没有水出来。

　　他又冲到工作台旁，抓起一只左耳，缓缓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忽然咬去半截，用力地咀嚼起来。

　　“Equipment damaged. Maintenance required. Equipment damaged. Maintenance required.”

　　被警告声吵醒的N，边揉着右眼边看监视器。

　　小陈右手高举，紧抓着他的右眼，电流在空荡荡的眼眶里不停跳窜。李胖子和其他工人一脸恐惧地看着他。他一边狂笑一边对着监视器大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连眼泪都没给我！”

　　N迟疑了几秒，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电磁脉冲波罩住了整个厂房，小陈、李胖子和所有的工人剧烈地颤抖后，垂下了头。

　　N又按了几个钮，另一个小陈从后方出现，横抱起小陈，缓慢地向办公室走来。李胖子和其他工人，蹒跚地向淋浴间踱去。

　　N在报告上打着：EMP used. Trauma possibility. Random seed gauged its eye out.

　　二十年了，这些记忆却还堪用。据说这是当年那批工人最后一次领到薪水。二十年来，载着记忆的这些躯壳每日每夜都想着下班时便能领到的薪水，情绪高昂地为公司运转着。公司成立已经三十五年，还希望再过下个三十五年。

　　另一个小陈把小陈放下，又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

　　当年的小陈真的和她女朋友结婚了吗？ N不知道也无意知道。领到薪水求婚成功隔天，公司的管理部门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特地为他多留了一组记忆。

　　这是最后一台小陈，N不得不载入安全模式。

　　肥胖，不只是会对人类造成负担。帮李胖子上完了机油，人形们在淋浴间里或坐或站，静止不动。

　　小陈在N身后站着，右手高举，无声地呐喊着。

　　几条连在小陈右眼上的电线从它手心中垂下，机器狗向电线扑着，电线在半空中随之摇晃。机器狗兴奋地吠叫着，绕着小陈跑了几圈，搭在小陈的大腿上，摇着尾巴，前脚向犹自晃动着的电线探去。

　　明天早上日班的D来换班时，维修部门的人也会来把小陈带走。 N揉了揉右眼，盯着萤幕，重新启动了系统。

　　萤幕上，李胖子挥着手里的浴巾：“干！令爸因晚ㄇ ㄟ饮嘎三更半瞑。少年仔，作伙去唷！”

　　小陈难为情地回答：“李桑，拍ㄙ ㄟ ˇ，今天晚上我约了我女朋友吃饭。”搔了搔头，他又说：“我想，我可能会向她求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