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
词会
《词会》
作者：唐晖

正文

词会

　　又是一年词会时。

　　当后主一体内的铯原子钟准确无误的踩在零点上，备忘程序立即弹出：又一次词会到来了，准备好了吗？

　　这条内容，是后主一去年写下的。当时他正从词会上凯旋归来，一路行进的意气风发。这份记忆文件的标签，被设定为“衣锦还乡”。后主一慢慢回读着数据，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听见他磁盘的运转声。等到太阳挂上了天空，后主一自检完毕，准备上路了。

　　空气能见度很低。漫天的黄沙，把本该暴晒的太阳光也遮得隐约而羞涩。这些在空中飘舞的颗粒，不是反射出一闪诡异的亮光。沿路的景色一成不变，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起风时，沙也跟着流动，摩擦着发出如归没钱性的窸窣声。这个年代，卫星导航早已失效，后主一只能要依靠记忆，在盖满沙土的水硬性胶凝材料道路上慢慢前行。如果这时有人在高空向下张望，会看到像是一只甲虫在一望无际的干黄色中缓慢蠕动的景象。后主一开始从记忆中检索可以形容这般荒凉景色的词语。

　　死气沉沉……暗无天日……趁生命气息逗留……

　　后主一摇摇头。这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经过他的粗略计算，这些词语获得其他词人认可的概率均低于0.03%。

　　他来不及多想了，因为他已经接近了目的地。

　　原本就残破的词会楼，现在竟然被侵蚀的了无痕迹。至于一根高强度氮化镓支架从一堆黄沙中伸出，像是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无声的叫嚣，绝望的斜刺向天空。

　　与水平面呈73°角。不知为什么，后主一忽然很愿意记下这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个身影。看样子大家都来了。

　　柳七与易安五微笑着表示欢迎：“想不到词会楼被风沙掩埋了，只好露天进行了。”武穆二在一旁，沉默的像一尊黑峻的大理石雕。看来，他的语音合成系统仍然没能修复。苏子四和稼轩八正在用加密信号传送着数据。后主一没有心情去尝试解码。

　　哦，太白三也来了？这个人，本来不算是词人的吧？后主一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响的仿诗人AI。

　　易安五觉察到了，说话的声调有些同情而伤感：“在这个没有酒精的年代，太白三号的乙醇传感器失效，不能赋予他使用诗句识别系统的权限……也就是说，他再也写不出像样的东西了。所以，他应该只是来旁听的。”

　　后主一有些恍然，顿了顿，还是说道：“我们开始吧.”

　　今年的词会主题被设定为词牌名。要在写的词中嵌入词牌名，对词人来说确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后主一记得在房间里面思考的那些长长短短的时间。先确定了格式，在从此排列表中随机抽取数个词牌名拆开，又从逆序词典里面选择合适的韵脚，将文字元素随机排列组合成句子，再送入长短句识别系统检验。但大多数时候，都只会产生“涘玺破阵不认子”之类蹩脚的词句。本来按他的量子处理器的速度，一飞秒之内，就可以从GBK码的汉字可能拼排成的所有句子中，选出可以称为词句的，但固化在ROM中的长短句识别系统却顽固的不兼容，不肯支持这一行为，所以，时间都花在了识别系统慢慢的品读上。

　　按照约定，要由上一次的胜者开头。等到所有人都处于等待接收状态后，后主一开口了：

　　青玉案上，凌乱文章，句短相思长。

　　何处奴娇，曾借晨曦微光，轻点绛唇凭栏望。

　　“青玉案，长相思，念奴娇，点绛唇。”易安五点点头，“这让我想起七百年前有机生命还没有灭绝的时候。那时的人类可以轻易写出这样的句子，人类中的女性还常常这样做；而我们写出的东西，则只是被当做笑话看待。我与人类一样，以为明明灭灭里，灯光高高低低间，前路远远近近哪有尽头。可没想到尽头那么快就来了……我来接吧。”

　　后主一不无惊讶的发现，她脸上的保护膜已经脱落了好些，露出里面被氧化的略略灰暗的金属。机器人也是会老的吗？

　　踏莎而行，醉花之阴，采得桑子拾落英。蝶有意花无情，流金苦短，从来只有情难尽。

　　“踏莎行，醉花阴，采桑子，蝶恋花。好句。”苏子四双手一拍，手臂上露出的导线不停颤动。他赞叹道：“我和稼轩八号这一年一起走遍大江南北，找求灵感，也在各处残存的局域网中，检索有机生命的资料。莎草，花，桑葚，蝴蝶，美丽的生命都是脆弱的……如果没有碳-碳裂键武器，碳基生命也不会就那样被惨烈而轻而易举的毁于一旦。现在世界上只剩下甲烷等少得可怜的有机物，美哪里找，灵感哪里找……不啰嗦了，我和稼轩八号合写了词句，接下来是我们献丑了。

　　西江月下，静浪淘沙，满江红烛燃客盏。

　　道不尽，鹊桥二仙，究竟有多少难缠。”

　　“西江月，浪淘沙，满江红，鹊桥仙。相当工丽。”武穆二号的电磁信号传来，并非记忆里那个低沉的声线，“没有了语音，我想词也会失去一定的意味吧。

　　卜算归期，正值风罡，浸月江水两茫茫。

　　似寒梅数剪，暖春销沁园，清平无乐又一年。”

　　除了太白三，所有人的长短句识别系统都闪烁着悦目的绿光。

　　“卜算子，一剪梅，沁园春，清平乐。”柳七笑道，“就因为没有语音识别系统，武穆二号这一年都不曾快乐么？但常见人类残留下的资料中写道：忧愁是文学的营养……看来武穆二号真正词力大涨。最后，请以我的词做结吧。

　　曾忆得，与君畅游，扬歌行令恍如梦。

　　此经回首，更有千杯愁浓，都溶在，寒江中。”

　　“柳七，怎么只有如梦令一个词牌？这未免太少。”后主一有些不满，如果他安装有眉毛模块，一定会让其紧皱起来。

　　“我的资料不够。”柳七淡淡答道，“半年前太阳磁暴的活动，让我的词牌记忆库遭到了百分之七十五的损失。”

　　众人皆默然。

　　易安五忽然说道：“一定要一个好的结尾的。不如我们建立云计算，大家一起写如何？”询问指令一个又一个地被词人们接受，词人们开始联机。

　　一旁几乎被遗忘的太白三忽然有了响动。一字一节的，他让汉字载在洪亮的声波上，在空中回荡：

　　褐矮星　　白矮星　　轻眨眼睛

　　众人吃了一惊。庞大的云计算让他们的处理器慢了一拍，易安五半晌才说道：“这不行的，太白三号，这不是词。”又暗暗回头在云计算中对众人发出加密信号：“这就是没有识别系统写出来的东西。真可怜。”

　　后主一的长短句识别系统报错。这当然不是词，可是在他听来，却有一种莫名的离合感。像是激发了一股有着极其陌生的频率的交流，在他的脑中正弦震荡着。

　　太白三没有响应。沉默像黑夜一样流散开来。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并未影响云计算的进程。

　　又过了一会，太白三再次吐出一些词汇。

　　光衍射　　全反射　　世界弯曲

　　这一次，众人干脆忽略了太白三的信号。

　　太白三仍旧陷入了沉寂。后主一虽然努力沉浸在云计算中，却感觉那股似有若无的电流，因为这一句古怪却又似深刻的诗，以反阻尼的态势，被放得愈来愈大，以至于最后对后主一的计算造成了强烈干扰，后主一不能专心了。

　　后主一有些气愤，他干脆退出了云计算，准备好质问太白三这个古里古怪的家伙。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太白三胸前的缝隙中，不断放出一道道柔和的光。他奇怪的问道：“你的胸腔怎么亮着？很浪费能源的。”

　　时间不觉流逝，太阳已经逼近了地平线，把天交界处烧得通红似融化。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浓淡不一的血色，像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残酷命运。

　　太白三仍然没有回答，但他把胸舱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物体慢慢被送出来。

　　后主一心脏狂跳，处理器猛然满载。从传感器传来一道名为#009933的颜色代码（注：网页中的绿色代码），如同一颗高速旋转又拥有巨大平动量的中子星一般，狠狠地打碎了他的思维。他几乎要站不稳了。

　　那是一棵盆栽的银杏，叶子翠绿欲滴。

　　这抹绿色在漫天的血红中，像是不见五指的暗夜路上的一豆灯，渺小无比，却灿烂至极。

　　后主一近乎颤抖着启动了物质分析仪。顿时，成千上万见所未见而又精巧无比的有机分子如汹涌的大红斑狂暴的卷入他的量子处理器，他看到水和矿质例子源源不断的在根部吸收又从木质部运上去，看到有机物从韧皮部运下来；他看到光子让叶绿素a夺走了水的电子，看到无数脆弱的化学反应在酶的作用下有条不紊的进行，其高效性让一切无机催化剂都黯然失色；他又好像看到了银杏忽然长成一片绿荫，仿佛看到白色的果子镶嵌在叶子之间，似乎看到底下坐着乘凉的人们，而他们的孩子在嬉戏打闹，笑声银铃一般，胜过世间一切词章……他知道，对生命的强烈渴望让他出现了幻觉。

　　太白三忽然再次发声。

　　木质部　　韧皮部　　参天大树

　　参天大树。

　　后主一心里激动无比，内存使用量达到了巅峰。他忘记了还陷在计算中的众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重见碳基生命的巨大震撼。

　　思考良久，他断然开起了眼睛的热激光器，把功率调到最大，然后闭上了眼睛，让强烈的激光在眼窝中回荡。

　　只见一颗融化了的二氧化硅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渐渐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