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怀章
格林博士
格林博士
1992 第5期   - 银河奖征文

宁怀章


    格林博士一夜之间，如同一颗璀璨的明星升起在茫茫夜空，因为他倾毕生精力所研制的人体生命复活器得以成功。

    格林的父亲是一名职业刽子手，心地善良的格林则反对死刑，反对暴力。从念大学时起，就决心以科学的光辉来拯救千千万万误入迷津的、可怜的灵魂。

    三月，一个阳光和煦、春色宜人的黎明，一群群白鸽在S城上空拖出银色的哨音，山上的玫瑰花铺成芬芳的锦绣，到处是梦一般的迷离与柔和。这时，杀人越货的哈里，摧残妇女的麦金和绰号“蜻蜒”的著名女毒枭玛丽，被行刑队带到绞架下。“孩子，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神父为他们作完祈祷后，一边把镀金的十字架依次送到他们唇边，一边用慈父般的口吻说。有一头金色鬈发和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的哈里，望着远方葱绿一片的山峦，微微叹息一声，说：“假如生命能有第二次——”他无限悲哀地摇摇头。

    “法官先生，”专门赶来的格林说，“假若他们被绞死之后，能够重新复活，你还会再次绞死他们吗?”

    胖胖的法官眯缝着眼睛，笑道：“先生，不会的，这有法律根据，当然，要经过我们的法医断定并签署死亡确认书!”

    被绞死的三名死囚直到全身僵硬之后，法医才签上了大名。格林的几名助手急忙把这几具僵尸运回位于山顶的格林实验室，尸体经过初步处理，便置于巨大的、金字塔形的生命复活器之中。各种脉冲信号的闪烁跳跃，各类仪表指针的旋转与颤动，数十条喷枪所喷出的神秘的烟雾，表明某种生命的磁场正在迅速强化。三个小时后，奇迹出现了：三具僵尸真地睁开了眼睛，只是脖子上依旧留着响尾蛇般的绞痕，他们的身体也极度虚弱，数以百万计的人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了这激动人心的情景。哈里、麦金和玛丽淌着热泪吻格林的手和衣襟，对于生活的未来信誓旦旦地作出许许多多的保证。半头白发的格林同他们握手，用微笑为他们送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欢悦之情在心中荡漾。

    在这以后，格林在紧张工作之余，常常守在观测室，运用警方所提供的手段来观察三名复活者的“新生活”。

    格林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的荧屏，听着播音员的解说：“请看，这是哈里，他驱车来到家门，但他娇小的妻子已经依照法律承袭了他的全部遗产并嫁给一位棒球明星。大个头的明星对哈里的复活致以最热烈的祝贺，但同时他巨大的身躯却纹丝不动地横在门口。哈里悻悻而去，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处找工作，但没有人愿意要一个脖子上缠着致命毒蛇的人，最后才在一家酒吧间充当男招待。

    “然而，挣的钱不敷使用，他羸弱的身体也根本无法忍受每天长达17个小时的工作。”画面变换得很快，“哈里病了，烧得很厉害，他被解雇了。来到阁楼看他的只有一起上绞架的老头儿麦金，一个阴险、狡诈、相貌猥琐不堪的色狼。

    ‘麦金，咱们过得真惨，早知如此，就不该钻进金字塔。’

    ‘说得不错，我可怜的哈里，人活着就得乐它一阵，荡秋千也没什么可怕是不是?’随后两人窃窃耳语，不时爆发出阵阵狂笑。”

    格林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请看，哈里正和一名有钱的遗孀幽会，他自称是一家美容医院的院长。他的花领带、蓝眼睛以及翩翩的风度使年轻的遗孀神魂颠倒。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阴暗的橡树林中，哈里对沉溺于爱河的她下了毒手，连夜把她埋进预先挖好的墓穴，并在上面种了几棵丁香花，据哈里说：是为了她在死后能看看世界，呼吸点新鲜空气。然后盗走了她的现金和大量珠宝。他已被逮捕归案。

    “各位，在哈里关进监狱后的第十三天，麦金也被抓获，他成功地避开警方的监视，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就残害了三名女性，其中一个才16岁。”

    格林的精神沮丧得近乎崩溃。有人公开称他是杀人犯，与此同时，却有数百人给他汇来了巨额款项——作为今后万一被抓住绞死之后，能在“金字塔”内休息几个小时的定金。格林的鼎鼎大名成了一些江洋大盗为部下鼓劲的最好的打气筒。

    但天生孤傲的格林并没有认输，他手上还有一张牌：玛丽，那位有一头纷披的秀发，胸脯挺得老高老高的女毒枭。如果这位年轻、漂亮的女人能弃恶从善，迷途知返，那么，起码表明他的复活器对女性，即对人的一半还是极有价值的。最近两个月她来过五次，每一次都给孤寂的博士留下了极妙的印象。他甚至盼望她来得更勤一点，一种突如其来、模模糊糊的爱已开始在独身日久的格林心中飘忽。

    一个浓云密布、狂风骤起的黑夜，格林博士正在考虑一种可以使被刀捅死的人复活的复活器。一道道吓人的闪电，不时把窗外拼命摇动的树木照得雪亮，巨大的雷鸣猛烈地摇撼着实验室，仿佛要把一切统统砸碎。突然，沉重的、用橡木制成的大门缓缓地开了，在涌进的一阵冷风中，一个全身着黑的女人，拎着一只小木箱，幽灵般出现在博士面前。啊，竟然是玛丽小姐。

    “博士，我感谢你救了我。”她笑的时候，露出齐整整的贝齿，很美。

    格林默然无语。

    “也仇恨你救了我。因为到处有人唾骂，到处有同伙的追踪。为了活命，我被迫象老鼠一样地躲躲闪闪，到处骗人和被骗，到处被人凌辱和凌辱人。我需要钱，我必须远走高飞。博士，你难道不该把钱借给我吗?”她脸色惨白地站在大厅中央。

    魔鬼能办到的，漂亮女人都能办到。他木然地说：“我要是不给呢?”

    “博士，这里面是五公斤炸药，还有三分钟就爆炸。我要当面把你给我的生命还给你。在这个冷酷的世界，我是多余的，我无法平静地走完我生命的旅程。你不必心疼你的复活器，它也是多余的。当然，你可以离开!”

    “你说得对，”格林用嘶哑的嗓音说，“我有什么必要离开?我更是多余的。你最好走开，这样，好几条人命总算还换回一条。可惜，我并没有钱。事实上，我的终生积蓄也许只剩下你了。”

    “博士——”玛丽的惊叫声被巨大的爆炸声所吞没，格林惨淡经营的实验室顷刻之间坍塌了。

        图 王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