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
难掩真相
难掩真相
1995 第3期   - ’95科幻文艺奖征文

白墨


    N国边境小城。

    佩克端先生拎着旅行箱，在街上徘徊了好一阵。眼看已近中午，他终于在一家名叫“隆福”的旅馆门前停住了。

    这是座哥特式的建筑，三层楼，因年久失修的缘故，显得有点破旧。在这座现代化小城里，这太不起眼了，要不是那块招牌，谁也不会注意这是家旅馆。

    佩克瑞先生习惯地用眼扫了一下四周，然后走进旅馆大门。刚才在日头下晒得一身燥热，此刻一进楼内，顿觉浑身爽快，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进得大厅，迎面立着一面红木框架的穿衣镜。佩克瑞先生不由自主地在镜前停立片刻，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他，五十稍稍出头，微胖，中等个儿，面部光洁红润，穿一套做工考究的银灰色西装，配一条紫绛色丝绸领带。衣着得体，风度翩翩，一副绅士派头。

    佩克瑞先生对自己的形象颇感得意，充满自信地露了露笑容，便大步向大厅内走去。

    旅馆的老板是位外籍华人，年岁不大，戴一副细腿金丝架眼镜，与其说是个生意人，不如说更像位年轻的学者。见来了客人，他立刻从服务台后面站立起来，用流利的英语彬彬有礼地问道：

    “先生，住店?”

    佩克瑞先生点点头，也用英语回答：“是的，有上等房间吗?”

    “有，请您登记一下。”

    此时，老板身后的一名碧眼金发的女招待，递给佩克瑞先生一张住宿登记表。佩克瑞先生放下旅行箱，认真填写起来。填写完毕，把登记表交还给女招待。

    女招待接过登记表，轻轻念道：“本·埃弗森，78岁，原籍德国……”

    “嗯?”佩克瑞先生一愣，“小姐，您念错了，我叫佩克瑞·巴尔，今年53岁，原籍法国，而不是德国。”

    “没错呀，我是按您写的念的。”

    “岂有此理!”佩克瑞先生愤愤地嚷道，“我怎么会把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写错呢!”

    女招待委屈地耸了耸肩，把登记表交给老板验证。

    老板接过表来看了看，微笑着把它又递给佩克瑞先生：“先生，确实如此，清清楚楚写着‘本·埃弗森，78岁，原籍德国……’”

    佩克瑞先生疑惑地看着刚才亲笔填写的表格，惊得哑口无言。奇怪，自己明明写的是佩克瑞·巴尔，53岁……怎么会……莫非自己一时糊涂?呃，可千万别……

    “先生，错了没关系，再重新填一张。”老板适时地又递上一张新登记表，使佩克瑞先生从窘态中解脱出来。

    佩克瑞先生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皱了皱眉，很自然地把手中的旧表撕扯了，然后在新表上重新填写。这回他格外仔细认真，一笔一画，每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佩克瑞·巴尔，53岁……填写完后，他又从头至尾检查一遍，没有一点差错才放心地交给老板。

    老板接过这张重新填好的表，飞快地看了一遍，颇感不解地说：“对不起，先生，您究竟叫什么名字?您说您叫佩克瑞·巴尔，可是您依然填写为本·埃弗森，年龄78岁，原籍德国，跟第一张填的一模一样。”

    “见鬼了。”佩克瑞先生很不礼貌地把表夺了回来，不可思议的事实使他拿着纸片的双手颤抖起来，“这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老板眯着眼，瞅着面前这位惊惶失措的人，说：“先生，您或许用过本·埃弗森这个名字?或许原先……”

    “没有，胡说!”佩克瑞火了起来，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连嗓音都变了，“谁知道你们在捣什么鬼!嗯，请看我的护照，这还能错?再说，多愚蠢的人也不会相信我已78岁，天哪，多可怕，78岁!”

    “先生，请别激动，我也说不清楚问题究竟在哪里，但事情总会弄明白的。噢，护照上写的没错，佩克瑞·巴尔，53岁，原籍法国。一般来说，旅客住店都是登记完后，我们才验查护照的，要是刚才先看看护照，兴许不会发生这样奇怪的事。不过没关系，一切都会顺利的。露易丝小姐，请你再给佩克瑞先生一张表。”

    “是。”那位女招待清脆地应答。

    佩克瑞先生总算压住了火，接过第三张登记表。

    老板向露易丝小姐使了个眼色：“先生旅途很劳累了，请他歇一会儿，给他泡杯茶。”说着，他走入里面一间房间。

    佩克瑞先生这回不忙填表，他翻来覆去察看手中的纸片，想找出它内中的奥秘。研究了一阵之后，并没有发现它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看起来只是一张极普通的纸。这使他更加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落入了某种圈套。

    “先生，请用茶。”此时，露易丝小姐端着茶盘，从服务台内姗姗走来，将一杯香茶放在靠墙的茶几上，茶几两旁是两张古色古香的红木太师椅。

    “不了，小姐。”佩克瑞先生向女招待瞥了一眼，把手中还没填写的登记表扔在柜台上，提起旅行箱打算立刻离开这里，“请叫你的老板，把护照还我。”

    “请您稍等片刻，老板正有点事，一会儿就出来。”露易丝小姐柔声地说道，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回柜台内。

    佩克瑞先生越发觉得情况不妙，他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大声嚷了起来：“请他快一点，我不想住在这儿了，别再耽搁我的时间。”

    “先生，何必着急，小店无法接待您，自然另有人会安排您的去处。”老板从里屋应声出来，冷冷地笑道。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佩克瑞先生的目光恶狠狠地怒视着老板，舌头却变得僵硬起来。

    “请您回头瞧一瞧，”老板用手一指门口说，“安排您去处的人已经到了。”

    佩克瑞先生回过头去，立刻打了个寒颤。他发现一名腰间别着手枪的警官，已站在他的身后。

    “唉，大名鼎鼎的本·埃弗森先生，你终于不请自来了。”警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客人，不无嘲讽地说，“你的整容术确实很高明，不但年轻了二十多岁，而且连左脸颊上的刀疤都不见了，差点让你在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您搞错了，警官先生。您说的什么，我一点也……也不懂，您一定听信了那个无赖的诬告。我……我叫佩……佩克瑞·巴尔，法国人。我有护照，就……就在那个无赖手里。”

    老板把护照交给警官，警官随意翻弄了一下又把它合上：“这不能说明什么，在我办公室里，这种伪造的护照堆着一大摞。”

    “你们……你们这是对我莫大的侮辱，我抗议……”

    “噢，别这样，埃弗森先生，看来我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隆福旅馆的老板。”警官边说边向老板眨了眨眼睛，并顺手拿起柜台上那张不曾填写过的登记表，“他叫程欣华，研究心理学的专家，是我们国际刑警组织的友好合作者。这张看似普通的小小纸片，可说是程先生多年心血的结晶。你虽然用了化名，冒充法国人，但是你心中永远不曾放弃过本·埃弗森这个名字，永远记着自己曾是纳粹德国的一名上校党卫军军官，永远记着曾因大肆屠杀犹太人和斯拉夫人而立下的赫赫‘战功’。因此，不管你怎样伪装隐瞒，心理“痕迹”的复活却使你的真实身份在这登记表上暴露无遗。”

    “天方夜谭，一派胡言。”埃弗森作着本能而又无效的抵抗，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地往下淌，使他脸上感到似有许多毛毛虫在蠕动。

    “据我们所知，”警官接着说道，“战后，你作为一名漏网的战犯，遭到通缉。于是你急急如丧家之犬，改姓换名，亡命南美。按理，你应认清自己的罪行，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可是你却不思悔改，始终祭着希特勒的幽灵，做着重建第三帝国的幻梦。最近，某些国家的新法西斯组织活动猖獗，你以为时机已到，便蠢蠢欲动。你经过一番精心整容，改头换面，潜回欧洲，妄图把各个新法西斯组织网罗在一起……”

    “别说了，我受不了啦!”埃弗森像受伤的野兽大吼一声，打断了警官的叙述。警官和程欣华沉着地注视着他，蓦地，发现他的脸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并且突起许多毒泡。埃弗森痛苦万状，扔下旅行箱，双手没命地往脸上抓挠。那张光洁红润的脸面，一瞬间变得枯朽奇丑、狰狞不堪……

        叶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