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卉
艾兹尼达传说
《艾兹尼达传说》
作者：迟卉

正文

艾兹尼达传说

　　那么，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吧。

　　你们都知道，这世界上，神灵的名字和种类，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不可计数，像地上的砂砾一样繁多。

　　而当人类挺进群星之后，那一支支殖民舰队仿佛播种机一样在不同的星球、不同的地方留下同样的人类。曾经有一个诗人说，看啊，我們用飞船操了宇宙，生下一批又一批的兔崽子来。

　　而神灵，也渐渐变得更加五花八门，稀奇古怪。

　　在塔兰人的传说里，神灵是群星中漂泊的美丽女人，她每隔一千年，就会来到地面上，生下她最宠爱的孩子，那是她和太阳的私生子。

　　而在伊兹纳提人的传说里，神灵是巨大的变形怪兽，它每天早上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死去，尸体化作海洋波涛；而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它复生成为黑暗，用自己的羽翼笼罩大地。

　　而我今天要说起的，是艾兹尼达人的神灵。

　　艾兹尼达星球是一颗贫瘠、寒冷的星球，它拥有人类所知疆域中最广袤的海洋——而这海洋却被封冻在深深的冰盖之下。艾兹尼达人的先祖来到这颗星球上的时候，正值最冷的深冬，他们掘开冰盖，潜入水底；他们改造自己的基因，让自己像鱼一样呼吸，让自己的皮肤散发微光，让自己的双眼锐利可以穿透地下深海中的黑暗……

　　在漫长的蛰居岁月里，一个关于神灵的传说开始在艾兹尼达人之间悄悄流转。

　　他们说，那是一个可怕的神灵。

　　他们说这神灵掌管死亡、光明和火焰，他们说这神灵沉睡在海洋最深最深的沟壑里，等待着醒来的那一天。他们说，这神灵会唱起冰海深处最优美而又恐怖的歌谣，当歌谣响起，海水将沸腾，冰盖将迸裂，而艾兹尼达人——这些放弃了祖先形体的亵渎之子，这些抛弃神圣的双腿，用鱼尾游荡在海洋深处的贱民——将承受这神灵最终的愤怒。

　　当然，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这些傻话。

　　他们是开拓者的后代，他们拥有智慧和技术，他们从海水中提炼稀有元素，从海床上挖掘矿物，用海底火山的热量冶炼金属，从海藻和鱼类身上提取胶质，他们制造出各种精美的器具、奇特的机器、聪明的计算机……他们享受海底独特的波浪音乐、变幻莫测的沙画、还有激光投影技术在海浪中构造的虚拟实景。偶尔，他们也派出飞船离开艾兹尼达星球，前往人类银河帝国广袤的疆土，用这颗星球上独有的物产，换回那些银河系里的希奇玩艺儿。

　　渐渐地，关于光明与火焰之神的传说被人遗忘，他们只是简单地称这个神灵为死神，偶尔在赌咒发誓的时候拿它的名字来加重分量。他们已经习惯了将自己包在助行器里离开海洋，也习惯了用透镜来保护自己只能注视微光的双眼，没有人视这些改变为惊世骇俗——太多的人类为了适应殖民地星球的环境而改变自己，唯一保持最初基因的，只有那些航行在群星之间的“星客”们，他们和最初出发的开拓者一样——拖着萎缩的双腿，笨拙地漂浮在无重力飞船里，过着他们永恆流浪的生活。

　　有一个年轻的男孩——或许是因为他太年轻，或者是太傻——这些往事早已无从考证，他固执地相信关于死神的传说，并在那些古老的数据盘里，寻找到关于光明和火焰的箴言。

　　他相信这一切终将来临。

　　男孩的固执令他的父母先是气愤，然后无奈，最终伤心落泪。固执的男孩最终离开了艾兹尼达星球，加入到星客的流浪船队里。他接受了多次基因改造，一次又一次——就像人鱼故事里那条小人鱼一样，他抛弃鱼尾换来双腿，抛弃可以穿透幽光的双眼，换来一双注视群星的眼睛。

　　群星间的岁月枯燥而又漫长，一次远航仿佛一梦千年，男孩为了偿还昂贵的基因改造费用，加入了一个探索异星的船队。这一去，就是数百年的时光。

　　星光流转，时间在沉眠中流逝，男孩睡去的时候还在帝国的船坞里，醒来时候已经在数百光年外的异域，他拼命劳作来偿还债务，偶尔偷闲看一眼舷窗外瑰丽的异星景色。

　　这是一颗被火焰诅咒的星球，在片刻的注视中，男孩几乎以为这是传说中那位神灵的居所。火焰、光明、和死亡。

　　这颗星球是一颗已经死去的恒星，它在古老的岁月里已经燃尽了自己，只剩下沉重的核心，一颗中子星——巨大的引力井锁住一切在它上面诞生的事物，无论生存或者死亡。

　　但是它还有一颗灼热的伴星，这颗伴星上的物质在引力牵系下源源不断流向死星，氢、氦和更多的元素，滋养着死星表面独特的氢元素生物。

　　那些氢元素生物以极快的速度生长起来，有些仿佛铺开的苔藓，有些仿佛奔窜的火蛇，沉重巨大的引力令所有的生物都只能匍匐在黑红色的地表，在高温和沉重下苟且偷生。

　　男孩痴呆地看着那些卑微的生物——它们随便哪一个都比他搭乘的飞城更加巨大，更加可怕，但是在恒星的阴影翼蔽之下，它们卑微得就像尘埃一样，匍匐着，扭曲着，用人类听不到的声音悄然哀号。

　　星客的船队采掘了足够多的稀有矿石之后，决定离开此地，在离开前，船长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告诉他：将有一场好戏开始，任何人都不应该错过。

　　星客们站在舷窗前，飞城已经离开那个星系很远，但是从这里仍然可以看到死星黑红色的地表，以及那些扭曲的生物形体，仿佛一张死面具上纵横的皱纹和泪痕。

　　有光悄然亮起。

　　那是在死星表面堆积了千百年的氢和氦的热度，那是伴星千百年来倾泻的元素的热度，在那一刻，赋予这颗已死的星球新的生命力，点燃它沉寂已久的外壳。

　　这是一次死亡的爆发，男孩看着那些生物在炽热的光芒中化作灰烬，看到死星猛地膨胀又收缩，它像一个饕餮过度的怪兽，吐出了自己多年来吞食的所有美食。光芒掠过，又熄灭，而那些匍匐在恒星表面的氢生物已经荡然无存。

　　死亡，光明，和火焰。

　　船长抬起手，示意男孩注视伴星的方向。

　　有龙一样轻盈的形体，在光芒中缓缓伸展开来，悄然成长。

　　那曾经是古老而又卑微的生物，曾经在死星上匍匐了无数岁月的生物，浴火重生，借着爆发的机会逃离沉重的引力井，在伴星生机勃勃的火焰中轻盈飞舞。

　　船长微笑着，唱起星客流浪途中，那首古老悠扬的歌谣。

　　“我们来到，我们路过，我们见证，我们离开，我们流浪，从过去到将来，从现在到永恒。”

　　归途漫漫，但是男孩却急切难耐。

　　他好想回到故乡，向自己的族人讲述这些奇特的经历，神圣的体验，难以忘怀的景色。

　　然而当他随着船队回到艾兹尼达星球，阔别五百年的故园已经面目全非。

　　传说中的神灵并未将火焰降临。

　　艾兹尼达的太阳却悄然在掩来的星云中黯淡了光芒。

　　冰壳收缩，深海冻结，一部分艾兹尼达人已经逃离了故园，用它们奇特的形体在星客和帝国酒吧的水族箱里卖唱起舞。

　　而剩下的艾兹尼达人，则纷纷改头换面，修改了基因和容貌，奔向新的星球。

　　这颗行星上只剩下冻结在冰海深处的古老废墟，讲述着一个曾经存在的世界已经不存在的故事。

　　“我本来想告诉他们，我看到了神。”男孩站在冰海上，低声说。

　　船长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么，你在这里又看到了什么呢？”

　　男孩幽深的目光注视冰面，在那黑暗之下，深寒尽头，埋葬着他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信仰。

　　“我看到了命运。”他说着，转身，再不曾回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