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卉
雨林
《雨林》
作者：迟卉

正文

雨林

　　叶芪醒来的时候，从东海岸登陆的雨林已经吞噬了整个浦森城。

　　她掀开身上的被子，抓过衣服胡乱穿好，麻利地把随身物品打入旅行背包。杯子里的水是冷的，旅馆早已人去楼空，但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掏出几张钞票，放在已经长出灰色苔藓的木质服务台上。

　　“你总是喜欢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哈尓评论道。“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回来了，在你的钞票变成纸浆之前绝对不会。”

　　“反正继续深入雨林的话，我们也没法用钞票买东西了不是么？”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从旅馆的柜子里翻出一些泡面和饼干，补充了自己的干粮袋。

　　“给我找点儿电池。”哈尓要求。“呃……呱，还有肉。我想想还有什么……”

　　叶芪转过身，瞪视着沙发上这只拳头大小，灰绿色的蛤蟆，它的身体泛出纳米构造体特有的银灰色光芒。

　　“哈尓，你最好把你要的东西赶紧都说出来，然后闭嘴。”

　　“电池，肉，干净的水，很多很多水。叶子，我们需要它们。呃呱。”哈尓蹦下沙发，在旅馆里跳来跳去：“这里有食品，叶子，还有保鲜袋儿，呱。”

　　“知道了知道了，我得找双靴子。”叶芪皱起眉头打量着窗外的蒙蒙雨雾和湿漉漉的地面，沥青公路已经被灰潮藻类侵蚀得坑坑洼洼，积满了灰色的污水。如果继续深入，她脚上那双旅游鞋会带来太多麻烦。

　　“我们得快点出发了，呱。前面没有人类了，叶子，能带上的东西就都带上。呱。”

　　叶芪从自己脚上扒下旅游鞋，两脚踹上靴子。把旅馆柜子和冰箱里的七七八八一股脑儿扔进自己半人高的大背包，一把抓起哈尓：“你不觉得自己很罗嗦么，嗯？”

　　“嘴巴大是青蛙的美德。”哈尓鼓起腮帮子。

　　叶芪火冒三丈地把哈尓甩进背包，拉上拉链。背起沉重的背包，一脚踹开旅馆的大门。蛤蟆在她的背包里不安分地又蹬又踹：“放我出来，你这粗野的女人，呃呱，放我出来——”

　　叶芪根本没有听到哈尓的抱怨，她出神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如今全然变了模样。

　　灰色的雨雾笼罩着浦森的天空，蓝绿色的苔藓爬上玻璃幕墙，高耸入云的楼宇仿佛巧克力一般在灰潮的侵蚀下缓缓融化，而泛着金属光泽的雨林，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开始生长，渐至遮天蔽日。她伸出手，触摸旅馆门旁一棵蓝色的小树，枝干粗糙，铁一般冰冷。她顺手折下一支钢花，从断口处流出灰色粘稠的液体，里面至少包含了上亿个纳米机器，以一种介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韵律涌动着，流过她的指尖。

　　“最好别接触那些纳米构造体。”哈尓总算在她的背包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探出扁平的脑袋：“当心被侵蚀。”

　　“它们对我不感兴趣。”叶芪观察着那些纳米构造体：“它们不象你们是肉食动物。”

　　哈尓不满地呱呱起来：“这些纳米构造体和我们的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它们是自行进化的，不是被改造的，所以才更危险。”

　　“不管怎么说——”叶芪擦去手指上的灰色污迹：“我们还是快点赶路吧。”

　　他们在雨林中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远处一座大楼象电影慢镜头一样缓缓萎谢，在大量纳米机械藻类的腐蚀下化作一堆粘土，几乎是转眼之间，大量的纳米构造植物便开始在粘土上生长，灰绿色的叶子间，一朵朵深黑色的钢花竞相绽放。Gps在强烈的干扰下根本没法使用，而叶芪手中的那张浦森城的地图，正随着标志性建筑的消失而变得愈发难以辨认。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哈尓用三条腿挂在叶芪的手臂上，前足在地图上乱扒一气：“出来打仗也不准备张好地图。人类真是笨得无可救药呃呱。”

　　“这不是我的战争，哈尓。”叶芪扔掉在金属丛林中毫无用处的指南针，迈开大步向着认定的方向走去。

　　“难道我有说错吗？”哈尓抱怨着，跳上她的肩膀：“这难道不是人类和植物的战争么？”

　　“不，哈尓，这是我们的战争。”叶芪回答。

　　蛤蟆突然沉默了，它脚上的吸盘紧紧扒住叶芪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不，叶子，我的同类已经所剩无几了。”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叶芪回答：“哈尓，你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是你们人类的韧性呃呱。”哈尓跳进背包，它的重量使得叶芪摇晃了一下。闷声闷气的声音从背包里传出来：“当年我们把人类逼到了东亚大陆南方的角落里，可你们硬是用十二年时间夺回了整个亚洲。”

　　“你们不是尽可能多的学习人类么？”

　　“叶子，你不明白。”哈尓把半个脑袋探出背包口：“无论我们怎样学习人类，纳米构造体仍旧不能独立生存，就拿我来说，我的身体有百分之四十七是纳米构造体，包括脑、发声器官、眼睛和主要的神经组织，而另外百分之五十三是实实在在的青蛙。人类制造我们的时候就是这样制造的。虽然独立后的二十年我们一直在尝试改进自己，但是从来没有在动物身上取得过进展。”

　　“于是你们拿植物作了实验。”叶芪推论说。

　　“愚蠢透顶的实验。”哈尓的声音随着叶芪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忽高忽低：“侵蚀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些纳米构造体还足够清醒，传回了一些信息，植物和纳米构造体的结合诱发了一场爆炸式的突变，它们拥有了智能，但却是和我们、还有人类完全不同的智能。他们非常强大，聪明，而且……他们需要生存的空间。”

　　“你确定可以告诉我这些事情？”叶芪轻笑起来：“人类和纳米构造体可还处在战争状态呢。”

　　“让战争去死吧。呃呱。”哈尓的语气仿佛在诅咒：“我们在美洲大陆的网络在一个星期之内就沦陷了。所有留在美洲大陆的同族几乎都被侵蚀、同化、吞噬。到现在为止，还幸存的动物纳米构造体恐怕不超过一万。现在是人类和纳米植物——你们叫它‘灰潮’——的战争，不是你和我的族类的战争。”

　　“从构造上来说，你和它们基本上是类似的。”叶芪抖了抖雨衣上的水，努力辨认着坑坑洼洼的道路。

　　“不一样。”哈尓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恐惧：“我接收过一段资料，那看起来，就好像是植物吞噬了纳米机械，而不是纳米构造体主动融合。它们和我们的差别，就好像人类和我们的差别一样大。”

　　“其实也并不是很大。”叶芪嘟哝着。

　　“什么？”

　　“没什么。”叶芪找了块积水比较少的地面，坐下来靠在一株铜色的树旁：“我要休息一下。”

　　白林沦陷的那一年，叶芪十九岁。

　　她不记得炮火纷飞，也不记得硝烟弥漫。她坐在一辆卡车上，抱着母亲塞进她手中的包裹，看着家乡村头那片白杨树远去。一辆辆车载着颜色古怪的罐子开赴战场，那是专门针对形态各异的纳米构造体的化学武器，她透过防毒面具的眼镜，看到路两旁的植被已经在青色的浓雾中枯萎，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苦味，仿佛所有的草木都开始哭泣。

　　动物纳米构造体也有生物的部分，也要吃喝拉撒。这是所有人类的共识。战争很快从单纯摧毁纳米构造体，升级到了摧毁它们的食物来源，摧毁所有纳米构造体占领区域的动物和植物，迫使无法生存的动物纳米构造体不得不开始撤退。虽然这样一来，留下的只是一片一片连人类也无法生存的荒漠，但是这条横贯亚欧大陆、东起朝鲜半岛、沿着中国西北一直延伸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荒芜地带，却有效地将人类和动物纳米构造体分隔在了亚欧大陆的南北两侧，遥遥相望。

　　而叶芪，不过是由于这条隔离带而无家可归的六千万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夺回西伯利亚的战争结束后，二十四岁的叶芪再次回到故乡。她还记得每年春天，当白雪在山头融化，湿润黝黑的土地上便似有若无地蒙着一层柔软的绿色。那些细细的嫩芽，今天看去还是地面上一个个米粒大小的绿点儿，一夜之间，就摇曳成一片浓厚的新绿，丝毫不惧料峭的春寒。

　　然而眼前所见唯有黑色的沙石，泥泞的山路，残雪早已化尽，土地却丝毫不见生机。那些渗透进土壤的毒物据说要一百年才能够消散，在那之前，这里将是寸草不生的荒原。

　　她茫然地走着，走着，突然间一抹细微的绿色闪过眼角，她匆匆跑上前去，拨开干枯的树丛，却只见一块绿色的毒气弹残片挂在枯骨一般的枝头。

　　我们夺回了白林，夺回了东北和蒙古，夺回了西伯利亚。但是，我们真的赢得了这场战争吗？

　　她不知道向谁提出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它能够由谁来回答。

　　下午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是灰色的积水，粘稠的泥浆裹在叶芪的靴子上、灌进靴筒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唧咕唧的怪声。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随手抓出一块巧克力，塞进自己嘴巴里四分之三，剩下的扔给哈尓。

　　“我说，还有多远啊呱。”哈尓叼着巧克力钻进背包：“你今晚打算在这种地方过夜不成？”

　　叶芪打量着四周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废墟：“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天黑之前能到的。我先休息一下。”

　　说是休息，可是叶芪一坐下就睡着了，她的头一下下点着，哈尓咕哝了几声，跳出背包，蹦到一枚硕大的铀果上，机警地打量着四周。

　　她是在浦森机场外，灰潮雨林的边缘遇见哈尓的。那时候灰潮已经铺天盖地涌来，而她是那一班前往浦森飞机上唯一的乘客。所有人都想要离开，唯有她想要回来。

　　逆着汹涌的人潮穿过机场大厅、走入雨林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哈尓被一丛藤蔓纠缠着，似乎正要拖进雨林深处。莫名的，她伸出手解开了这只蛤蟆，她知道它是纳米构造体，但是那一刻它的眼神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在战场上看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纳米构造体，只是一只误入隔离带，中毒的麻雀，褐色的小眼睛渐渐变得黯淡无光。它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

　　本来她想把哈尓放走，让它远离雨林，但是这只固执的蛤蟆却钻进了她的背包，并声称它知道一个不错的旅馆。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他们成了伙伴。

　　“叶子！快起来，叶子！”

　　叶芪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啪的一声，一个粘腻冰冷的大东西砸在她的脸上，她反射性地跳起来，才发现是哈尓的肚皮。

　　“叶子，快，当心你的脚！”哈尓大叫着，爬上她的背包。

　　她把刚刚想骂出口的粗话咽了回去，一株手指粗细的铁藤缠绕上了她的脚踝。她拔出随身带的匕首，一刀斩下去，只断了一半。身后又有几条藤伸了过来。

　　她猛地一踢，脚腕上的藤条被硬生生扯断。她顾不得摘下藤条，一把抓起背包和哈尓，跳着躲开其他的藤条，飞快地冲入雨林深处。

　　灰色的雨林此刻撕下了先前温和的面具，那些藤蔓和纸条仿佛都活了起来，蜿蜒着，伸展着，试图阻挡她的脚步。头顶突然传来喀喇喀喇的声响，她猛地一跳，一颗合抱粗的铜树砸在她的身后。

　　“我的天它们这是在干什么呃呱！”哈尓大叫起来：“你究竟想要找什么？你把它们吓得发狂了！”

　　“应该是‘它’。”叶芪更正道：“整个雨林是一个智慧体。哈尓。”

　　“叶子，叶子，你还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呃呱？”哈尓咕哝着，扒开一根伸向叶芪后颈的藤条。

　　“抓紧了，哈尓！”叶芪轻盈地跳上一个土堆，闪避着那些枝叶，但是一根从泥土里弓起的树根绊住了她的脚，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骨碌碌地滚出去好远。跌在一片烂泥里。

　　“这下可好，我们死定了。”哈尓咕哝着，却发现这是雨林深处一块古怪的空地，寸草不生，只有一些硕大的菌类从烂泥中冒出头来。

　　“我们到了。哈尓。”叶芪轻声说：“我的终点。”

　　她从背包里掏出几只试管，将烂泥和蘑菇装进去，然后快速将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小型发射器，随着一声呼啸，采样试管破空而去，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结束了，哈尓。”她无力地露出一个笑容：“你真的不该来这里。因为我来了，就没打算出去。”

　　哈尓吞下一口蘑菇：“彼此彼此。”它含糊不清地说：“你原来也是为了这里的抗纳米构造体植物病毒来的。”

　　叶芪睁大眼睛，她突然大笑起来：“原来你们也发现了雨林中的秃斑，那么你打算怎么把它弄回去？”

　　“不需要。”哈尓回答说：“我只是一个路标，很快我的同伴们就会来到这里，把病毒散播到更多的地方。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们比你们更了解纳米构造体呃呱。”

　　一抹温柔的笑容出现在叶芪苍白的脸上：“不，你也许比人类更了解，但不会比我更了解。”她脱下手套，纳米构造体独有的金属光泽泛起在她的皮肤上：“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和你的同伴们有联系对吧。”

　　哈尓呆呆地看着叶芪那非人类的皮肤，讷讷的回答：“……是的……呃呱。”

　　“我曾经告诉过你，这个雨林就是一个智慧生命体。”叶芪的手指微微一动，一丛灰绿色的叶子从她的指尖生长了出来：“我是一个士兵，我和你们战斗，也和纳米植物战斗，当它们开始扩张的时候，我是第一批空降到灰潮区的士兵中的一个。而它们抓住了我，改造了我。夺走了我的一切，除了我的大脑之外，我的一切都由纳米化植物构造体组成。”她凄苦地笑了起来：“其实，它要是挖空我的脑子，或许对它来说比较划算。谋划了十亿年啊，却还是不理解动物的心理。”

　　“十亿年？”哈尓大张开嘴巴，标准的蛤蟆相。

　　“这些植物不是在和纳米构造体融合的时候产生智慧的，哈尓，它们一直都是智慧，从一开始就是，它们共享一个记忆，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智慧生命。但是后来，动物的势力愈发强大，它每失去一株树，就失去一点记忆，植物智慧的死亡不是我们那种快速的死亡，而是一点一点遗忘，随着那些树木的倒下，那些草的枯萎，在没有找到新的植物来承载记忆之前，它就已经开始遗忘。它等啊等，一直等到纳米构造体的出现。植物用十亿年的耐心换来了能够行走的树根。那时它改造了我，却也把记忆和我共享。我从它的记忆里看到这块雨林中的秃斑，得知了病毒的存在。然后，我的同胞命令我来这里，找到杀死它的病毒。”

　　哈尓盯着叶芪灰白的脸庞：“这病毒也会杀死你，呃呱。”

　　“没错。”叶芪躺倒在泥水里，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我不介意死，哈尓，我见过更可怕的死亡，我的那些战友们，被纳米植物肢解、吞噬时候的可怕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哈尓，植物的智慧不懂得怜悯，它就象自然本身，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不怜悯，也不软弱。更不会留情。”

　　“你为什么不试着活下去呢叶子？”哈尓跳到她面前，用凉凉的舌头扫过她的手背：“你可以拒绝来这里的。”

　　“在那些视我为异类的同胞中间，我别无选择。哈尓。”叶芪闭上双眼：“狼吃羊，羊吃草。如今，草却要吃狼了。大家都想活下去，但是，不是每一条想活下去的生命，都能够活下去的……”

　　哈尓久久地蹲在叶芪的身旁，她已经停止了呼吸，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安静的笑容。丛林中沙沙作响，一只只和哈尓一样的蛤蟆争先恐后地跳出来，采撷那些饱含病毒的蘑菇。它们将把这些蘑菇带到世界各地，摧毁所有的纳米化植物。为苦苦挣扎的人类和纳米化动物带来最后的生存希望。

　　只是，当这场战争尘埃落定的时候，一颗没有植物的星球上，又能有哪一种生物幸存下来呢？从一开始，这就注定了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人类、纳米化动物、纳米化植物，无论哪一族，前景都不见得乐观。

　　“你说得对，叶子。不是想活下去就能活下去的。”哈尓低声说：“但是，活着才有希望啊，傻叶子……”

　　它叼起叶芪领口上那枚“白林勋章”，蹦跳着，消失在灰色的雨林深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