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关于苏贝拉的最后故事
《关于苏贝拉的最后故事》
作者：七月

正文

关于苏贝拉的最后故事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苏贝拉第一次遇见了哈维·肯特，也就是我的父亲。那时候，她年轻美貌--在任何一家影像出租店你都能看到她。关于她的人生剪辑，三十六年来流行过无数版本，每一个版本封面都比另外的更像她本人一些--她还并不知道在不久之后自己会犯下骇人的罪行，同时给后世留下几近无限的遗产。

　　在这些关于苏贝拉的人生剪辑中，每版的作者都用自己的方式来解读她在生命最后时刻犯下的罪行，这些解释涉及童年阴影、犯罪心理学、应急突发解释、社会压力论以及其他的一些更难以用语言说清的东西。他们所有资料都来源与苏贝拉的人生记录，而我试图用另一种解释来说明关于苏贝拉生命最后时刻的经历，这种解释使用的不是证据，而是虚构和幻想。

　　苏贝拉的父亲是一名科学家，研究的专业是信息通讯过程中编码与解码间的损耗。他的成就不大，在这个事件发生前五年也就是四十一年前，死于车祸。苏贝拉的母亲是高等语言学教师，于三十九年前死于流感。这两个人在苏贝拉人生的早期去世，对整个故事的关系重大，在这一点上，我和费罗丽，马显尘等人的意见一致，即正是这种缺乏关怀和指导的青春时代造就了苏贝拉内心狂热，而外表冷漠的个性。她的内心充满自我否定和怀疑，而同时，冲动成为左右苏贝拉行动的主要因素。

　　正如我之前所说，在三十六年前的今天，苏贝拉第一次遇见我的父亲哈维·肯特。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在洛维、哈桑比尔、欧阳愚的剪辑版本中有详细的记载，但在我看来，这样的记载只是将真相掩盖在表相之下。

　　苏贝拉当时二十七岁，众所周知，她当过两年作家，在这不长的作家生涯中她成就一般，在她二十四岁的时候，第四号媒体法颁布实施，和大多数作家一样，她改行成为人生剪辑师。

　　关于这段历史，另一个共识是第四媒体法创造了她的传奇。我之所以在这里必须再次强调第四媒体法，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毫无争议的共识，另外的理由我将在最后会说明。

　　第四媒体法的主要内容在当时的环境下是 ** 性的。它彻底否认了虚构情节，创造人物，幻想故事等手段的合法性，要求所有媒体公开发表的出版物必须真实可靠。对于这套法案，我并没有在这里进行长篇幅探讨的兴趣，但这条法案本身毁灭了以虚构为基础的小说、电影、电视剧等大多数文化产业，迫使大批人改行，其中一个，就是苏贝拉。她的选择是唯一与作家职业稍微接近的合法职业--人生剪辑师。这个职业收集人们真实的生命历程，剪去其中绝大部分无聊的内容，将少数有趣激烈的东西压缩在一起。虽然你没有办法虚构，但还是通过不同的剪辑方式来表达你的思想。几十年后的现在，这种手段趋于成熟，而当时，这还刚刚开始。

　　这所有的因素织成了这个故事发生的主体背景网络，在这之上，苏贝拉遇见了哈维·肯特。当时苏贝拉正在空瓶子酒吧，喝一种叫博杜维亚的鸡尾酒，那其中有包括伏特加在内的数种烈酒，我父亲坐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喝到第三杯。

　　根据所有画面的记录，包括苏贝拉本人的视觉记载，这次邂逅都缺乏浪漫情调，苏贝拉有三个月没有找到有趣的人生原始记录。因为烦躁不安，她头发乱七八糟，灰头土脸，而我的父亲当时正过着有上顿没下顿，日夜颠倒的生活。

　　他当时二十二岁，没有正当职业，收入不稳定，但却像很多这个年纪的人一样，憎恨这个世界的制度和规则，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却试图用一己之力创造乌托邦。他的选择是其中成本比较低廉的一个，当一个黑客。

　　当我们选择用苏贝拉的眼光，而并非我们自己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事件的话，那么这次相遇的含义绝非仅仅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故事。首先，当苏贝拉见到我父亲的时候，她所抱有的期待并不是遇见一个异性，而是遇见一个猎物，一个原材料。她等待的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不是按部就班上班，回家看两小时影像带就上床睡觉的人。看到哈维·肯特的第一眼，她就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这个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她并没有料到，这种转变与她的期待完全不同。

　　但在我看来，这个原因远不足以解释后来发生的一切，它可以作为故事的引线，但要推动随后的一切，它不够有力。我认为这故事真正动力应该是充满难以名状的神秘气息，充满冲动以及难以理喻的浪漫。基于这些理由，当哈维·肯特在苏贝拉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放肆和对规则的厌恶之后，苏贝拉隐瞒了自己的职业。在沿着这个世界既有的规则运转了许多年之后，苏贝拉曾以为自己自然而然是规则中的一员，她遵守这些规则是因为认同它们。但这时候，当这个憎恨世界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之后，苏贝拉才意识到，其实一切的真正原因不过是懦弱而已。

我可以想象她心中的不满被哈维·肯特激发出来，她开始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的错误--她以为自己选择成为作家是因为相对自由的生活和可以满意的报酬，或者是她拥有某种独特的才能，然而不是。苏贝拉选择当一个作家，即便是只是三流作家，唯一的原因是她能在虚构中找到和谐与美，这恰恰是在真实世界中无法令她满足的。而现在作为一个人生剪辑师，她可以创造故事，但是没有办法追求自己需要的那种和谐和美。

　　在这场酒吧的艳遇中，我父亲作为他自己，作为一个人，他无足轻重。大多数剪辑师认为在随后发生的事情里，为了保护苏贝拉，哈维·肯特和那四个流氓的那场战斗是苏贝拉爱上我父亲的原因，在那场战斗中他英勇但是惨败，而在我看来，苏贝拉所爱上的并不是哈维·肯特这个人，而是一个象征，一个拒绝和规则妥协，用尽自己力量反抗的象征，这个象征令苏贝拉惊醒，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如果说那场惨败的战斗在其中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它向苏贝拉预示了这场反抗的结局。

　　那个疯狂而野性的夜晚并没有太多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二天后，他们分手，两人谁也没有打算再见第二次面。而在这场邂逅中，苏贝拉丝毫没有得到她最开始想要的东西，她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职业，更别提商谈购买哈维·肯特的人生记录。

　　这就是关于事情发生前所有可考的记录。大多数剪辑师相信，之后苏贝拉的人生记录因为她的惊慌和混乱，变得模糊不清，但我认为并非如此。在我的想象中，这之后直到案发之前短短的一段时间中，发生的事情如下：

　　这场邂逅之后的第三天，她在社会新闻里见到了哈维·肯特被捕的消息。那条消息微不足道，夹在寻失踪波斯猫的启示和明天凌晨一点到三点星空邮件服务器检修的通知之间，因为寻波斯猫的广告付了醒目款，它的标题大红地显示着。

　　被捕的消息很简单，只有两三句话，因为哈维·肯特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黑客，几乎他的名字和ID都无人知晓。消息大意是说：警察抓捕一正在入侵信用列表服务器的黑客，经审讯，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公民信用清单没有受到此次入侵影响云云。我父亲的名字和籍贯轻描淡写地记在文末。

　　看到这个消息的当时，苏贝拉没有什么反应。她刚刚买到一个被炒鱿鱼的屠夫的故事。那家伙干了二十六年的屠宰，却突然间被一只小猪的眼神所击溃，不再干屠夫这一行，转而投入动物权益运动中。这个人生记录算不上好，但多少算是有起伏，如果处理得好，也可以赚人几滴眼泪。

　　直到天黑之后，她才重新回想起我父亲的消息。对于这个人，她的印象是有趣，愤怒，却缺乏才能。她清楚此人一贫如洗，但顽固得像头驴。如果想要找他买下人生记录，他的回答绝对是不，虽然他的故事并没有太多的了不起。

　　然后苏贝拉的思想开始莫名奇妙地跳跃，从传奇的人生记录到著名的剪辑师李明奇，到王小波，到小说时代。对这个世界，她开始感觉到间离和不真实，苏贝拉开始理解哈维·肯特被捕的消息，很快从激动冷静下来，变得心里感到冰冷和陌生。随后，她开始理解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这想法疯狂却并非无法理解。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上了床。与平时不同，她仔细地洗了澡，用的是冷水，目的是保持自己头脑的清醒。在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里，她牢牢地把自己裹起来，开始构思自己的计划，直到第二天早上，整个计划才大致成形。这时候，虽然没有一丝睡意，但是为了保证计划执行时万无一失，她强迫自己睡了六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她按时醒来，给自己煎了个蛋，用吐司和黄油解决这一餐，吃得七分饱。

　　略微休息了二十分钟之后，苏贝拉给人生记录局打了电话，要求他们把她自己的详细记录全部送来。面对这庞大的素材，她努力地清空了自己的头脑，用一种客观冷静的剪辑师眼光，如同审视一个购买来的，他人的记录一样，开始筛选它们。

　　这个过程持续了八个小时。这个计划最开始执行的时候，苏贝拉还有些犹豫。但随着她带有倾向性地审视自己记忆，她很快找到了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个计划确实是她内心真实且无法抗拒的愿望。在格外漫长的过程中，她不断发现在自己生命中忽略的一些东西，很多东西她曾以为只是过眼云烟，但现在却发觉它们对自己的影响难以估量。这些发现让苏贝拉如此激动，迫使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让自己从激荡的心情中恢复过来，从而保证剪辑的客观性。作为一个专业剪辑师，苏贝拉深知：自己感动自己是再容易不过的，但感动别人则完全不同。

当她检查到自己记忆最后，也就是最近两天的时候，她满意地发现，从那时候开始她的记忆变得混乱不清，专业知识让她拥有了遮蔽自己真实想法的技巧，这是整个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之前的人生记录整理完毕之后，她开始做整个计划中最艰难的项目：创造还没有发生的未来。

　　这个未来必须拥有这样的特点：激烈，有趣，充满尖锐的矛盾冲突和刺激，甚至是疯狂。它必须拥有一切吸引人的特点，足够把自己平凡的一生点亮，让观众们愿意花钱购买这个故事。她明白，一个平凡无奇的人突然以骇人听闻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它吸引眼球的效果远远好过一个习惯弄出骇人听闻事件的人犯下另一件骇人听闻的罪行。

　　但真正困难的并不是伪造一个疯狂的未来，而是让这个未来真实。这个伪造的未来必须有可操作性，她必须能够按照自己写下的剧本执行。这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创造出来的剪辑，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后可以发表，它必须能够通过检查，就是说这个写下去的未来必须准确，一丝不差地发生。

　　苏贝拉选用了一种模糊混乱的场景手段来隐藏这片段的不真实，只有这样才可能让细节的差错保证在误差之内。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改这份剧本。她必须保证这样的效果，即影像带要看上去既不会因为缺乏细节而显得过于概略，缺乏真实感，也不能因为和即将发生的真实事件之间细节发生巨大差异让人发觉是预先伪造的。

　　她不得不几次缩短这段未来的长度，十个小时之后，她最后一次通读这份预言书，上床睡了自己最后一觉。在这次睡眠中，她反复地熟悉自己的计划，让应当发生的一切烂熟于心。

　　第二天，也就是我父亲和苏贝拉首次遇见之后的第六天，苏贝拉来到人生记录局中央大厦，引爆了汽车炸弹，将自己和四分之一的大厦化为灰烬。我父亲和她见面的第七天，苏贝拉借代理延迟发行的影像带上市，被抢购一空。第一笔四千万的版税转入她预先准备好的代理帐号，来自的索维纳的王牌律师逷那从这个帐号收到了十六万八千的巨额预付款，赶往这个城市。律师到达的三个小时之后，我父亲获释。

　　这段在任何人生记录上都没有准确记录的历史，只有在我虚构中才能如此的真实和谐，在我的想象中，苏贝拉所做的这一切，可能有爱情，有疯狂，但也有更多的深思熟虑。她无法控制的自己的真正原因，是在多年按部就班地剪辑之后，她终于找到虚构和幻想的机会，她终于成功地找回了只有虚构和幻想才能得到的美与和谐。

　　苏贝拉绝不会想到，哈维·肯特的儿子长大以后也和她一样成为一个剪辑师；她更不可能想到在那件事发生的三十六年后，也就是我长到她当时一样大的时候，会虚构出原本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但她也许会知道，当我幻想出这个秘密的时候，我和她一样，看到了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