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
活着
活着
1998 第3期   - 校园科幻

魏巍  


    我默默地数着离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电子锁“咔”的一声锁上了门，才慢慢地从自己的小圆凳上站起来，走到差不多和我一样高的桌子那儿，爬上桌子前的那张圆圆的大皮椅，开始打电脑。打了几个键后，我调出了留言板。

    “今天我又测量了自己的步子，”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在这两天里，步子的距离既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窗台也还是在我头顶上一拳左右的地方……长大对我来说，也许是太遥远的事吧。”我把那些字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关了电脑，爬下椅子，回我的小圆凳上去看书。每天在电脑留言板上留一些谁也不会在意的无聊的话给自己看，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琛乖啊，给看看这密码能不能解开?”那个叫阿文的男人又把我抱到了电脑前。

    “是啊，是啊，解开了就给你好吃的。”旁边的桑也帮着腔。

    我转过头去不说话。

    阿文的脸开始拉长，眼睛里也冒出了凶光：“这死小子，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就……”他的大巴掌落在了我的脸上，接下来便是一顿痛打。

    “别是变笨了吧?打他都不躲…”桑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

    “变笨?怎么可能！”阿文喘着气嚷着，“他三岁就能心算五位数的乘法，前年还给我解开了一个银行的电脑密码!变笨?哈，我花了那么多钱，把他‘克隆’出来……”

    我躺在地上，用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自己流出来的血，没有太疼的感觉。这样的痛打，对我来说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了。

    我是个“克隆人”，我从没为这个身世有过半点忧伤。就像蚂蚁生来就是蚂蚁，老鼠生来就是老鼠一样，它们随时都可能会被人踩死、打死并弃尸街头。它们痛苦，但却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变成大象或狮子的能力。忧伤对它们毫无帮助，就像对我也毫无帮助一样。

    “我们搞的这个‘克隆’，现在还没有人发现吧?”桑又问。

    “当然没有，”阿文得意洋洋，“我亲自出马……再说那个叫林琛的天才儿童，出车祸时已经被撞得骨肉横飞了，我只拿了他那么一点点，托的又是专做这门生意的靠得住的人……只是这个小子，”他咬牙切齿地踢了踢我的腿，“总是不肯合作，不然我们早就从银行里弄到更多的钱，成了大富翁了……再不听话就宰了他!”

    阿文在那儿叫着，骂着，发牢骚，然后累了，就和桑出去了。

    我默默地数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门上的锁“咔”的一声锁上了。屋子里静极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等身上有了点力气，就爬着拖出放在桌下的一个药箱来，把自己的伤口处理好。然后开始拾乱扔在地下的、印了阿文和桑的脚印的书。这些书，是我的宝贝。

    屋子的角落里，放着一面镜子，我走过去，镜子里就映出了一张肿胀的脸。琛是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可爱的男孩子，又那么聪明，一定很受家里人的宠爱吧……那宠爱是什么滋味呢?……我伸出手去，触到了镜面，指尖一片冰凉。

    “我过得挺简单，从不到屋子外面去，所以没有普通人的烦恼。”我在留言板上写着，“每天的每一个小时，我都在这室内活动，看看书，或者从屋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测量自己的步子，也当作散步……”

    “那你为什么不到外面去呢?”电脑上突然打出了一行小字。

    是谁?我惊跳了起来，马上关了电脑，躲到自己角落里的小凳子上去。

    难道有人在看我留下的无聊的话吗?这可不是给别人看的呀!

    我把头放在膝上，把身体蜷起来，像钻进了蜗牛的壳。

    到外面去?不是没有想过，门上那把小小的电子锁也难不住我，但是到外面去又干什么呢?“天才竟死于车祸”——这是当天各大报的头条新闻，琛的这张脸实在是太有名了，如果被认出来……法律不允许“克隆人”的存在。

    十月十日，《盾》报报道：令人震惊的“171特大银行盗窃案”终于在十月十日凌晨二时被破获，逮捕案犯两名……据警察局局长何风声称，报案的孩子因被注射大量麻醉剂，抢救无效，现已死亡……

    何风朝警卫点了点头，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觉得怎么样?”他问床上躺着的孩子。

    “还好。”孩子闭了闭眼睛，“阿文和桑呢?”

    “被抓起来了，他们恐怕不会活着离开监狱了。”

    “在很小的时候，我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就会吓得哭起来，可现在……”男孩的眼神很平静，声音也是淡淡的，“活着，活着……活着又怎么样呢?”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也才十岁而已，年轻得很呢。”何风看着那孩子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细细的胳膊上新被刺的针孔，心疼起来。

    “报案的时候，不是没有犹豫的……不论怎么说他们也算是我的养父吧，我总以为……直到那支针头刺进了我的身体里，才算是死了心。幸好他们用的不是那种立刻就会让人死的药，”男孩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微笑来，“不过这也没什么分别吧，以后我会怎么样呢?被‘克隆’出来的，违反人伦的‘东西’，法律……”

    男孩一双大眼专注地盯着何风。

    何风没有一点惊讶，他低声说：“我对报界说你已经死了。”见男孩满脸惶惑，又安慰地补充，“我没透露你的相貌与某位名噪一时的人很相像。”

    “可我毕竟是……”男孩挣扎着要坐起来。

    “可我是警察局长，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是我的心腹，那两个混蛋也不会蠢到抖出你的事来加重自己的罪，所以想封锁消息还是没问题的。”何风把他又按到床上。

    “那以后……”

    “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何风低下头去看他，男孩子已经完全呆住了，“一个从远房亲戚家过继来的孩子，叫何凌……唔，相貌么，我有个老朋友，现在已经混上整容界的第一把交椅了……”

    男孩紧抿着嘴唇，用一双漆黑的大眼幽幽地看着他。

    “那么我走了。”何风摸摸他的头发，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睛，“这下我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坏人了，原来做坏事这么刺激呀!”

    男孩笑了起来，这是他出生以来——不，被“克隆”出来的第一次笑容。他数着那离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门锁“咔”的一声响了，才怔怔地流下两行泪来。

    在第二年的秋天，蓝星小学的入册名单上，多了一个叫何凌的男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