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谁
食
《食》
作者：吴谁

正文

食

　　【十四岁的生日】

　　我每年只能活动一小时，消耗20卡的热量。其余时间，我只能躺在手术台上，让肉体陷入冬眠的状态，只有眼睛可以睁开——妈妈说，那是为了让我看着地球，我们要回去的家。

　　这十年来，地球始终就在面前，隔着一道玻璃墙，还有三万六千公里的距离。

　　妈妈告诉我，我们一直在绕着地球漂浮。我四岁那年，妈妈在一艘长途飞船上租了个舱室，开了家女性义肢店，往返各个行星做生意。但飞船在地球附近爆炸了，我们的舱室被甩到了环地球的卫星轨道上。好消息是，我和妈妈都没事，可以平安的活下去；坏消息是，我们的通讯设备坏了，只能被动的静候别人发现我们。

　　舱室密封性很好，空气和水回圈利用，但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就是没有食物。舱内都是一些不可食用的无机物，再就是一台自动手术机和九十九具全套女性商用义肢。妈妈常常感叹，当时一念之差，经营的是太阳能环保型的，若是卖全真型（99%蛋白质），也不会落至如此地步。

　　但在义肢中，有一样东西可以利用，那就是机械胃，它控制了中枢神经，取代了整个消化系统。它能彻底消化任何食物，并将热量储存起来，还能根据需要控制身体进入冬眠。出事后，妈妈就给我装上这个，可我觉得胸口很难受，因为这些义肢都是成人型，对我来说大了一点。但没有办法，只有那么多的食物，想要活下去必须这样。

　　妈妈也装了，但她不需要冬眠。她解释说，总得要有个人守候，否则会错过可能的求救机会。但现在我已十四岁，过了整整十年，我们还是在地球上空漂浮。

　　每年我生日的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是我唯一的活动时间。在这一个小时里，妈妈会和我一起唱生日快乐歌，吃一种黏糊糊的食物。食物加工过，看不出是什么。一年维持我身体成长的热量，再加上20卡，就是450g。妈妈吃得比我少，大概是她一年中随时都可以吃吧。而且，这食物真的很难吃。

　　进食完毕后，我就会乖乖的爬上手术台。 20卡热量只能大约坚持一个小时。用尽之际，机械胃会发出指令，让全身冬眠，只有眼睛睁着，看着面前遥不可及的地球。

　　妈妈在玻璃窗上，还贴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慈爱的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儿。那婴儿就是我——点点。女人就是妈妈，但是没现在漂亮。爸爸很帅，很阳光的男人，但看起来有点靠不住。妈妈告诉我，爸爸还在地球上等着我们回去呢，因为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我又躺在手术台上，妈妈慈爱的帮我整理身体。我大概还剩半卡不到的热量，应该还能说一句话。我望着妈妈，哀求的问道：“妈妈，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那样自由啊！”

　　妈妈抚着我的脸颊：“要等到你十八岁，成年才行，点点现在可是小孩子啊。”

　　我闭上眼，沉沉的睡去。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做一整年梦。梦里面，我至少可以和妈妈，还有只看过照片的爸爸，一起自由的奔跑，在蔚蓝的地球上。

　　【十五岁的生日】

　　今天发生一件恐怖的事情。

　　唱完生日歌后，妈妈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她的机械胃出了问题。她让我自由活动，可我也只能在舱室中闲逛。舱室只有三间。一间是手术室，也就是现在我们的起居室。一间是冷藏室，专门用来保存女性义肢，妈妈曾经带我在门口看过。那地方很冷，都是赤裸的女性肢体和配套的内脏，我怕得不敢进去。还有一间是卫生间。但是对装了机械胃的我们毫无用处——我们本来吃的就少，怎么可能还有出来的。

　　但是，我实在没有事，于是锁上门，假装上厕所。长到这么大，还真不知蹲马桶是什么感觉。马桶上有很多键，其中一个是冲水用的，一个按了后，就会喷出热热的风，吹得屁股很舒服。还有一个键，上面写着“music/record”。我按了一下，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点点，爸爸很害怕。看见你不知道的睡得很香，爸爸不愿意打扰你，所以才会躲在厕所里偷偷的哭。这几句话是想对你说的，但不希望你听到。”那声音有些呜咽，“飞船发生了事故，我和你被困在太空中了，没有食物，只有一百具义肢！我们在获救之前就会被饿死！爸爸已经活了三十岁，可点点才四岁啊。”

　　我惊呆了。

　　爸爸不在地球上，而是和我一起困在舱中？那他在哪里？为什么妈妈告诉我，爸爸在地球上等我？

　　那男声再度响起时，却没有了哭腔，“点点，相信爸爸，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让你看见地球上的妈妈。”

　　妈妈在地球上？那这个一直陪伴我的妈妈，是谁？

　　突然，敲门声响起，妈妈来找我了。

　　还好录音已到尽头。我慌忙提起裙子打开门，妈妈惊讶的看着我，“你能上厕所？”她的视线越过我，查看着我身后。

　　“我只是想试试。”我一把抱住她，然后假装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妈妈连忙扶住我，“还没到休眠的时间啊？”

　　我成功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我不知道，也许是机械胃坏了？你帮我修修吧？”

　　妈妈抱着我，苦着脸查看：“我只负责销售和安装，维修不会啊。”

　　如果我对自己的机械胃动了什么手脚，妈妈一定看不出来。

　　这时，真正的休眠时间到了，我的手脚慢慢的失去知觉。我躺在手术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全家福照片，我很早就说过，妈妈比照片上漂亮，漂亮到一点都不像了。

　　她真的是我的母亲吗？我的父亲究竟是在地球上，还是和我一起困在舱内？如果他在，那么他在哪里？

　　不急，我安慰自己，我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可以思考。

　　【十六岁的生日】

　　藏树叶的最好地方，就是树林。如果要藏一个人或是一具尸体，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冷藏室。

　　还是相同的时间，唱完生日歌后，妈妈陷入了昏睡状态。我偷偷的溜进冷藏室。那里空气刺骨的寒冷，热量要比平时消耗的快，我要注意不能提前陷入休眠。白雾之中，无数具完美无缺的女性胴体倒悬在半空中，我只能弯着腰，在其间摸索。就在最里面的的角落，我发现了一个覆着白霜的物体——那是一只人的右手。这只手很大，粗阔，是男人的手。手齐肩切下，切口很平滑，应该是机器切割的。

　　我控制住心中的恐惧，拿起残肢翻看。这手在手腕处有个胎记，和照片上一致——这是我爸爸的手。

　　我慌乱的丢下手臂，不住的后退，撞得身后的义肢晃晃悠悠的。

　　不知怎么退到门口，突然有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几乎是跳着转过身来。原来是妈妈。一直很平静的她，居然露出了紧张的神情：“你看到了？”

　　我用手捂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紧紧抱住了这个女人：“妈妈，我好害怕。那里面都是女性的尸体！都吊着！”

　　“傻孩子，那是义肢！”妈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真是尸体就好了。”

　　我背上一阵冷汗，为什么是尸体就好？是因为义肢不能食用，而尸体是可以吃的吗？难道这十年来，我们一直吃着尸体，我父亲的尸体！

　　我浑身软了下来，休眠的时间到了，冷藏间的低温和激动的情绪都过度的消耗了我的热量。

　　妈妈抱起我，扶着上了手术台。 “孩子，忍一忍，到了十八岁就好了。”

　　为什么到十八岁就好了？我们已经困了十二年，而爸爸在录音中就说过，舱内没有任何食物。也就是说，一开始我们食用的就是爸爸的尸体。我只发现尸体的右手，也就是尸体已经吃了6/7。按时间计算，只能撑到两年后，也就是我十八岁那年。

　　我十八岁那年，舱内就没有任何食物，除了我的身体。

　　【十七岁的生日】

　　十七岁，是发育的年龄。这一年里，我会长得更高，更健壮，我需要更多的热量。

　　但是，我完全没有胃口。

　　想到吃的是父亲的尸体，想到自己也会面临相同的命运，一个正常人怎么还有食欲。

　　妈妈倒是吃得很香，她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食物，仿佛每一点都是美味佳肴。

　　她是谁，我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父亲在录音中已经说过，我的母亲留在地球上。这个女人骗了我，她不是我的妈妈，据我推断，她不过是事故发生时，留在我们义肢店的一个客户罢了。

　　证据很清楚，我在一次无意中看见，妈妈的背上，有义肢都有的商标，甚至还有广告“自动安装，太阳能环保，你能让自己也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冷藏间的义肢都有。

　　这个女人杀了我的父亲，吃了他。

　　她给年幼的我装上了机械胃，给我可怜的一点能量，养着我，直到我长大，长肥。

　　她甚至还骗我喊她做妈妈。

　　我怎么才能利用一年仅有的一小时拯救自己？怎样利用那可怜的20卡热量，使自己摆脱上餐桌的前途？

　　只有利用那个女人昏睡的时间。

　　我静静的坐着，尽量节约着能量。我把玩着自己的长发，低头悄悄的瞅着母亲，只要她一出现迹象，我就用手上的剪刀狠狠的戳她的胸口。那是机械胃所在处，义肢都有。这样会让她的热量损失，陷入永久的休眠——死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热量不断的减少，可是妈妈还是一样的精神。

　　妈妈看看表，“点点，你躺回手术台吧。我把自己生物钟调后了一个小时，这样，我就能在一个小时中一直陪着你。”

　　这个女人，她发现了，但她并不揭破我，还是在玩弄我！

　　我的热量只有区区一卡了。我站起身来，绝望的看着妈妈，“妈妈，我爱你。”

　　“点点，我也爱你。”

　　【十八岁的生日】

　　这一天总算来了。

　　能不能平安的度过这一年，我心中一直都没有把握。每一次我沉沉睡去，总担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一块一块。多少次，那个女人用专注的眼光看着我，用手抚摸着我的皮肤，我差点尖叫起来。

　　如果有热量可以供我尖叫。

　　但是，总算熬到这一天。

　　生日宴会还是一样，生日歌，吃我父亲的尸体制作的食物。然后，一小时到了，我自动躺回手术台。她安排我躺这里，是为了更方便的切割我吗？

　　然后，妈妈陷入了昏睡。我没有看见，是猜测的。她不是说将自己的生物钟调后一小时吗？那么就是现在了。

　　我从手术台上慢慢坐了起来，我必须慢，必须节约自己的热量。

　　我怎么可能有多余的热量？这是因为我牺牲了自己的左手。

　　十七岁生日那天，我不是把玩着自己的长发吗？那是我的备用方案。

　　我将偷偷剪下的几根长发，箍在自己的左手腋窝处。

　　我箍得刚刚好，不紧，没有什么明显迹象。

　　但十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随着时间推移，我的手臂逐渐长粗，变得有肉。

　　于是，长发箍圈就紧了，些许勒进肉中，阻碍了血液的流动。传到我左手的热量就会变少，我的左手变得萎缩。

　　但是我获得了多余的热量，救命的热量。

　　一小时后，我大约还剩下8卡的热量，足够我干掉那个女人。

　　至于萎缩的左手，这是必须花费的代价。没有什么能够不付出，就得到成功。而且，这舱内还有九十九具女性义肢。既然是自动安装，那么事后，我给自己换一个就好。

　　妈妈已经陷入昏睡。我拿着剪刀，缓慢的靠近，缓慢的解开她胸口的衣服，露出机械胃的控制介面，缓慢的将剪刀插了进去。

　　妈妈的热量急剧的减少，最后只剩不到半卡，也许够说一句话。但她仍在昏睡，一旦醒来，就是她绝命之时。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准备操纵仪器，帮自己替换肢体。

　　仪器比我想像的简单，只要设定好，然后躺回手术台，就可独力进行。但是资料库中存放着一段视频，上面写着：“给我的女儿点点”。

　　我点开，爸爸的形象出现在萤幕上，和照片上的一样。

　　“点点，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我一定死了。因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知道这个真相。我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点点，人成长了，总得一个人孤独的走。”

　　“接下来，不管你看到什么，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你还记得那个照顾你的女人吧，她不是你的妈妈，是你的爸爸，也就是我。”

　　“现在飞船失事，舱内没有任何可以食用的东西。为了节约能量，我想操纵仪器，给自己做全身义肢的手术。因为只有女性的义肢，所以只能选一个接近你妈妈形象的。可还不是很像，因为你妈妈并不漂亮呢。我要变成你的妈妈了。”

　　萤幕上的爸爸笑了，一如照片上的阳光。

　　“因为义肢是太阳能的，所以我消耗的热量很少，可以自由的活动，但是你不同。你还小，不能做义肢手术，所以只是安装了机械胃。我算了一下，你一年只能活动一个小时，爸爸不能给你自由的生活，爸爸对不起你。等到你十八岁的那年，我会也给你换上义肢，这样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了。”

　　“可是，只节流不行，还要开源。我们唯一的食物，就只能是爸爸换下的身体。爸爸怕你反感，不会告诉你这个秘密。你不会觉得我恶心吧？”

　　爸爸有点不安的搓着手指。

　　“点点，吃父亲的肉活下去，没有什么可耻或是恶心的。父母为了女儿，连生命都可以付出，更何况只是自己的肉体。”

　　“点点，爸爸爱你，你一定要健康的成长，一定要努力的活下去。”

　　接下来，就是爸爸替换肢体的全过程，最后，他成了我的妈妈，一直陪着我的妈妈，被我杀害的妈妈。

　　我拼命压抑着想哭的冲动，因为这样会无谓的损耗热量。

　　倒在那边的“女人”醒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了自己机械胃的介面，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呆呆的看着，她表情依然平静。

　　父亲揭开自己头盖骨，露出仅有的残余——大脑。

　　“点点，吃掉我，活下去。”这句话消耗了她最后的热量。

　　我看着她大脑慢慢停止活动。

　　然后，我吃掉了父亲的最后一部分，接着给自己做了义肢移植手术。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将把自己作为食物，一个人孤单的等候着回到地球的日子。

　　人总要成长的，不是吗？总是要离开父母的，不是吗？

　　我不能哭，我不能浪费热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