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轩
人之所以为人
《人之所以为人》
作者：叶轩

正文

人之所以为人

　　“老师，上课了！”

　　攀在二层楼高的杉木顶端，我努力地用双脚夹住树干，伸手，告诉自己一定得抓住赖在球形变电器上的瘦弱小猫。

　　“我知道。”

　　还没碰到它身体，就被猫爪刮伤，不过，硬汉怎能为小伤所屈服？我立刻不顾猫爪的威力，将猫抱住。

　　围在树下小孩们欢呼起来，让我享受一下当英雄的滋味，只有班长阿得煞风景地叫道：“被校长知道就惨了！”

　　“别担心，”我边抱着猫爬下树，边教训似地开口：“拯救生命当然比准时上课重要，少上几分钟的课可以随便找时间补，这只笨猫在上头饿了两天，死了可就回不来……咦？”

　　双脚落地，小孩们全部跑光，这让我有点疑惑，本来以为这些小鬼会想摸摸自己怀中的小动物呢？不过，后方一声轻咳，让我很快明白原委。

　　“王老师，虽然督学很少到我们这巡堂，可是，”校长眯着眼睛、一脸无奈地叹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对不起。”我赶紧将还咬着自己手掌的猫塞到外套口袋里，讪笑着。

　　“跟我道歉没用啊，这年头学生越来越少，机器人又越做越好，我快退休了不打紧，你还年轻，要小心啊！”

　　想着教室里喂兔子的饲料不知道这家伙吃不吃？我步向教室的脚移动得越来越快，不过，老当益壮的校长仍跟上，不停地继续叨念着：

　　“知道吗？教育部最近采购一批新型机器人，我们学校可能也会被分配一台。”

　　“这样不是很好？”我想到学校的校务控制系统最近一直不稳，让杂草长得乱七八糟的，前几天还一下停电、一下停水，麻烦极了，“多一个帮手？”

　　“你太没危机意识了！我们学校才六个学生，编制只有一个老师。”看我一脸茫然，校长无奈地摇头哀道：“这个机器取代人的年代，你要多注意自己的饭碗啊！”

　　说到这，我才知道校长想讲什么。

　　脑中不由得飘进前几天小童他爹激动地抓着我的衣服叫道：“校外教学？最近客人全被对面那台烂机器抢走，我哪有闲钱给孩子玩？”

　　“孩子的爹，”小童母亲赶紧劝道：“你把老师吓坏了。”

　　小童的爹没松手，也不管我已经面如土灰，晃晃新接的生化义手，说：“老师，你比较聪明，告诉我是不是把这个换成机器的，再加个什么晶片，生意会不会变好？”

　　小童家本来是村子唯一的理发店，近来新开的二十四小时服务站内设一台理容机器人，据说会参考每个人的头型，设计与台北同步的新潮发型，获得很多人的青睐，我原先也想去试试看，现在可不敢了。

　　“没用的，”向来喜欢查资料的小童冷言冷语地：“机器人可以将视觉扫瞄资料贮存起来，还可以即时卫星连线、比对世界各国建立庞大的资料库，根据顾客需求模拟出最佳发型，再剪出完全一样的成品，你怎样也比不上啦！”

　　眼看着小童他爹眼睛都快冒出火来，我赶紧安抚说：“那个只是噱头，机器人怎么能比得过人呢？”

　　“是这样吗？”小童他爹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当然，你一定有什么地方机器人比不上的！找出来就赢了！”

　　“老师，谢谢！”

　　看到别人感激的眼泪让我满心罪恶，好不容易忘掉又被校长的话唤起，才想摇摇头甩掉不愉快，却发现走出林道、进了校园，操场竟然异常干净！及膝的杂草宛如人工草皮似的只剩两公分高，平常堆在游乐器材的大小石块全不见，焕然一新的景象让我怀疑自己走错地方。

　　“校长？”

　　“别问我。”

　　校长沉着脸，快步地走向办公室，那里的教室监视器前，出现异象！

　　一个漂亮的小妞，穿着套装、高跟鞋，正和我班上的孩子们解释分子与分母的关系！

　　不，这不打紧，可怕的是，平时总喜欢带头跑来跑去的大辉居然乖乖地坐在位置上，两眼发光地认真上课……

　　正当我和校长张着嘴瞪着电视墙时，校长的留言机发出声音：

　　“卫校长，我是季岚，刚到贵校，发现校务管理系统异常，已经初步整修，也重新启动校园环境整理系统。”

　　投射出来的影像就是监视器里那位小姐，只有半身的虚拟影像看起来更标致，可惜一脸漠然，声音冷冰冰。

　　“由于上课时间已到，王老师仍未进教室，为了避免影响学生受教权，本人先行代课，其余事情晚点再谈。”

　　才刚高兴新来的女同事又厉害又会帮人时，校长竟用严肃无比的眼光注视着我：“她由你负责。”

　　“啥？”

　　“辅导实习老师是正式老师的责任，”校长顿一下，“就算她是“机器人”也一样。”

　　“等等——她是“机器人”？”

　　“不是才跟你说过？教育部进的高级机器人会维修设备、还能教学，一定就是她了。”

　　我瞪着萤幕，觉得那些工程师实在是太过份了，把机器人做得那么好看，万一让真的人爱上了怎么办？

　　默默地走回二楼教室，大辉正巧开始东张西望，见到我就高喊：“老师，你终于来了！”

　　我笑笑走进教室。

　　“小猫咪救下来了？”喜欢动物的小晴问。

　　“对啊！”

　　“它现在怎样？”小晴的死党爱玲跟着问。

　　“饿昏而已。”

　　我走到后面，将小猫和兔子一起放到箱子里，还想跟学生展示被猫咬的手掌，回头，却发现教室的空气好像冻结似地，好冷。

　　原因出在那个“实习机器人”身上。

　　美丽的脸庞竟露出腾腾杀气！

　　模拟人类表情也不用学得这么像吧？

　　我尴尬地想说些什么，机器人已冷冷开口：“根据课表，现在是数学课对吧？王逸风老师？”

　　我向来背不起课表，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回答：“妳知道我的名字？真不亏是机器人……”

　　学生们哄堂大笑。不过，机器人没有继续跟我瞎扯，转身，飞快地在黑板上写下好几道数学题，活灵活现的肢体动作，让我觉得她一定比服务站的机器人高级许多……

　　“现在开始考试。”

　　这些小鬼头一定会想耍赖。

　　“老师，不要啦——”

　　不过，机器人没有败在柔情攻势，只是拿出数张学生间最流行的宠物战斗卡，笑道：“八十分以上的送一张。”

　　孩子们眼睛都全亮了，立刻盯着上面的题目作答，而我，却只能看着那些题目，沉思自己是否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出像她那样，低、中、高层次各十题的题目，班上的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一岁，最小的只有八岁，混龄编班最好的测验方是就是这样，可是我平时根本作不到！

　　在我发呆的时候，女机器人将我拉到教室外头，低声斥责：“你上课迟到二十分钟，回到教室还干扰学生学习，现在老师应该座位间巡视以了解学生的程度和缺失，你竟然还在发呆？”

　　“呃……”

　　“虽然你是因为减班调动才到这里的，这也不代表你能罔顾学生的受教权，知道吗？”

　　“是……”

　　我想到小童他妈在送我出门时时的感叹：“还是当老师好，不会被机器人取代。”

　　可是，现在好像不是这样……

　　忽然，校舍一震！

　　老旧的房子哪经得起摧残？纵使配有电脑监控设备，高处的气窗还是在瞬间落下！

　　我只能张开嘴，连出声叫学生闪都来不及，身旁的机器人已经冲进教室，抱住离气窗最近的小晶，避开！

　　玻璃碎裂，落地的窗框歪斜，近在咫尺！

　　紧张的学生们这才惊声尖叫起来。

　　“有没有怎样？”

　　我懊悔地跑去，蹲下察看小晶的状况，这羞涩的小女孩已经泪水盈眶，全身颤抖，指着女机器人被划破的小腿肚啜泣着：“老师为了我受伤……”

　　“我没事。”

　　女机器人和善地说着，随即想遮住伤口，可是眼尖的我却看出，表皮内有几根电线断了。

　　其他学生也跟着跑过来关切道：“老师，妳没事吧？”

　　“这里有绷带。”懂事的阿得递上教室内的急救箱。

　　爱玲立刻接过，说：“我帮老师包扎。”

　　“等等，”女机器人似乎很讶异，“你们不怕老师的伤？”

　　“王老师常常受伤，”小晴吐吐舌头，“我们都习惯了。”

　　“是啊！”好像是怕我不够糗似的，大辉立刻接道：“上次为了救被兽夹抓住的兔子，流了好多血，后面那兔子身上的红红大部分都是老师的！”

　　学生们笑成一团，连女机器人也带着笑意看着我，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教学知识比不上、动作技能也比不上，我究竟有哪里可以赢过机器人？才二十八岁的我就要被机器人淘汰了吗？

　　没有理会我的烦躁不安，教室竟然再度震动！

　　先是左右摇晃，然后上下晃动！

　　“地震！”学生们大叫。

　　我赶紧叫道：“趴在桌子旁边！”

　　忽地，一块天花板崩下！

　　狠狠地压向阿得！

　　向来听话的阿得早已就位，崩落的水泥块只压扁桌子，阿得没事！

　　地震停止，我正高兴地想去抱起阿得时，女机器人竟赞许：“做得好，躲在遮蔽物旁可免掉百分之九十八的伤亡！”

　　我愣住了。

　　机器人在鼓励我？

　　满满的疑惑还没解答，已是断坦残壁的教室后方居然开始冒烟！

　　“快点离开教室！”

　　机器人开始指挥孩子们撤离，而我，默默地跟在后面，绕过几堆被摧毁的桌椅残骸，突然发现小晴和小晶没跟上队伍！

　　我立刻转身搜寻，小晶还僵在刚才待的地方，而小晴居然往乱石堆里钻！

　　“妳在做什么！”

　　小晴露出恳求的眼神注视着我：“老师，兔兔和小猫还在后面！我要救他们！”

　　“不行！”女机器人已经跑来，抱起小晶，拉住小晴，“建筑结构已经破坏，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机率在五分钟内倒塌！”

　　“我不要——”小晴已经开始哭了。

　　“小晴，”我决定了，虽然班级学生很重要，但我相信这个机器人一定能带领学生平安离开，“妳和这个——季老师先走，老师去救。”

　　“这种状况下，它们还活着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二！”季老师望一眼灰石碎屑成堆的教室后方，“不值得为百分之二……”

　　“生命不是机率！”我阻止她继续说：“总要看看才能确定！学生拜托妳了！”

　　没等机器人反应，我已经跑向放动物的箱子处，开始翻探。

　　几许灰尘碎石落下，看起来很惊险、很恐怖，不过，我猜自己早已自暴自弃，想靠做些什么来维持弱小的自尊，幸运的是，上天并没有摧毁我的希望，那两只笨蛋还活着！

　　我连忙两手抄起它们，冲出教室，一看，走廊通往楼梯口的衔接部分竟然断裂！

　　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在对面，只剩下最高壮的大辉在裂缝前磨蹭说：“我不敢，季老师，妳抱我过去好不好？”

　　“老师的腿部机能只剩下百分之四十，抱你跳成功的机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以你的体育成绩，自己成功过去的机率有百分之九十九！赶快！”

　　叹了口气，我将两只小动物递给机器人，“妳先带这两只和其他孩子走。”

　　“可是……”机器人露出迟疑的神色。

　　“放心，我毕竟教这孩子一年了。”

　　时间紧迫，机器人点点头后，立刻跳过裂缝，领着其他孩子往下跑，而大辉则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老师，都是你啦！季老师走了！”

　　“赶快跳吧！别在这种时候胡闹！”我知道这小子看到美女就想赖皮，“等下跟季老师说你是自己跳过去的，她一定会说你很勇敢，高兴地吻你一下。”

　　“真的？”

　　大辉脸上发出喜悦的光芒，然后后退，准备跳。

　　校舍竟在这时崩塌！

　　我赶紧冲上抱住大辉，做出连自己也不敢想像的特技动作，包着他的头，将自己当肉垫坠落……

　　砰一下着地，软软的，没有想像中的可怕。

　　“幸好我已准备好救生垫，”校长夸耀似地笑着：“不然你们就惨了。”

　　“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我救大辉的动作太神勇，其他学生全围过来，连一直想向“季老师”撒娇的大辉也没离开，小童甚至塞了张纸条给我，上头写着：

　　老师，谢谢你！好多老客人说他们喜欢跟爸抬杠，又回到家里理发，你说的没错，我老爸在抬杠方面绝对赢机器人……

　　看来，小童他爹已经战胜机器人了，不过，我才刚沦陷……

　　“我已经向上呈报贵校的情况，”不管我的沮丧，机器人已经开始向校长报告：“可以用特别补助金先建临时校舍，供学生上课。”

　　“不亏是机器人……”校长脸色一变：“妳为什么能直接跟中央通报？”

　　“我是督学。”

　　“怎么没听过有机器人督学？”

　　“我身体机能有百分之四十靠机器辅助活动，但不是机器人。”

　　原来如此，我不是输给机器人，而是督学……等等，督学？

　　“王老师，”季督学笑笑，“你在教学过程中出现违纪行为，但生命教育施行成功，因此缺点暂时保留不上传，希望你好自为之。”

　　她将动物递过来，那头笨猫又抓我一把，学生见状笑了起来，一片温馨，我却觉得，或许输给机器人比较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