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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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第1期   - '97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叶兵


        一

    罗马人又向中央战场投入了两个兵团，大约一万名兵士。看得出，这是对手的精锐部队，都由身经百战的老兵组成，凶悍顽强到了玩命的地步。马丁这一方的阵线有些崩溃的迹象，就像被火苗舔着的纸张，开始只是一点点，忽然间就会发现被火焰迅速包围、吞噬了。

    马丁咬了咬牙，平伸出胳膊，于是，大约七千名士兵像潮水一般冲向敌人。这七千名最优秀的士兵，是马丁全部的希望。到底是最骁勇的劲旅，战斗很快又陷入胶着状态。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短剑砍在盾牌上的钝响以及垂死者的惨叫，响彻整个山谷。只有阳光不为所动，冷冷地洒在鲜血淋漓的尸体上。

    马丁知道已经没有任何胜利的机会了。四万人对七万人，而且两个小时后罗马人还可以得到一万五千骑兵、五千名掷石兵和一万名正规步兵的增援。

    双方的主帅都竭尽全力鼓舞着士气，身穿白衣的传令兵穿梭来往，向兵士们吆喝。事实上双方都清楚目前的局势，罗马士兵的短剑正加速着胜利的到来，而马丁的部下仅仅在为生命索取代价。

    敌人的援兵到达了。马丁清醒地看到对方阵形有些不整，立即抓住时机向罗马人猛攻，甚至差一点突围了。可对方的掷石兵已占据了高岗，投枪、铅丸和尖利的石块像乌云一样压下，立即就有三、四个中队的士兵葬身在这死亡的冰雹下。

    缺口一旦形成，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罗马人了。一万五千骑兵冲向谷底，这是大屠杀开始的信号。马蹄无情地叩击着大地，雪亮的马刀在人群中制造着死亡。马丁的部下七八个、十几个一堆一堆地被分割、包围，惨遭屠戮。

    一个半小时后，马丁本人也被重重包围了。他决心坦然面对死神。

    然而奇迹出现了。对面的山脚下扬起了数十米高的烟尘，传来雷鸣般的巨响，像是一场沙暴正准备横扫一切。近了，又近了。可以看出，这是一支机械化大军。前面是威风凛凛的主战坦克、装甲运兵车、大型自行火炮，后边跟上的是至少两个摩托化步兵师。阳光也黯淡下来，天空中呼啸而过的是轰炸机和运输机群，接着成千上万朵伞花怒放。

    性格刚毅的罗马士兵纷纷扔掉武器，哀求战神马尔斯不要发怒。但对方的进攻已经开始，105毫米榴弹炮的威力像朱庇特的雷火，机关枪扫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高速前进的坦克轻松地撞飞战象，装甲车很容易地追上四处逃窜的骑兵。

    十分钟，也许只有五分钟，一切都结束了。战场上的钢铁洪流慢慢汇聚到一起，组成八个巨大的字母：

    GAME OVER

    马丁逐渐回复了自我意识。他仍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Day Dream”游戏机还闪烁着‘Continue?”的字样。莫维尔，他的助手正手忙脚乱地操作键盘，将“罗马帝国”和“二战风云”这两个游戏软件合在一起。

    马丁懒洋洋点着一根烟，说：“到底是最高级的幻象游戏机啊，仿真程度100％。”莫维尔头也不抬地说：“有效果吧?刚才肯定成功了一次。”

    马丁知道莫维尔近来一直醉心于将几个游戏合并，创造更奇幻的感觉。虽然是高级计算机，单凭机器本身也绝不能创造出和真实情景毫无二致的效果。简而言之，幻像游戏机是通过对使用者的大脑皮层进行电刺激，使人白日做梦，但所做的梦是有序的，可事先控制的。演员这一职业已经消亡，因为任何人都可以购买现成的游戏卡，去亲身扮演喜爱的角色。

    上班时间玩幻象游戏，老板知道了肯定又会是一顿熊，马丁暗想。康尼克斯的大秃头立时浮现在他的脑际。

    电话铃响了，马丁果然看到了老板的巨幅头像在对面大屏幕上出现。“听我说，安全员马丁先生，”康尼克斯永远冷淡地对雇员讲话，今天也不例外，“第一，今天你上班迟到整整二分十一秒；第二，‘第一次推动号’返回A基地，船长莱姆死亡或失踪，快前去调查，七十二小时后给我报告。”

    “听着，笨蛋，”马丁对着康尼克斯的秃头吐出一个大烟圈，“首先，如果不是该死的身分校验机坏了，我今天不会迟到；其次，七十二小时太短了，你这个秃头胖子!”

    莫维尔惊恐地看着马丁，天，他居然敢这样和老板说话！他是不是准备辞职?更叫他惊讶的是，康尼克斯听了之后居然满面笑容地夸他：“好好干!年轻人，你在联合公司会前途无量的!”

    “那么滚吧，你这个吝啬鬼！吸雇员血的妖魔!”马丁双脚高高摆在桌上，中指使劲弹出的烟头带着弧线砸在康尼克斯的秃头上，迸出火星。

    “再见，马丁先生，听到你这样说我非常高兴。”康尼克斯回答后，他的全息影像不见了。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在系统中做了一点手脚，装入一个小天使——Anita程序，她会替我在康尼克斯的屏幕上得体地说，合适地做。多可爱呀，是不是?”马丁扭头对莫维尔说。

        二

    “第一次推动”号静静地躺在船坞中。这是一艘微型飞船，专供联合公司向木星基地运送补给之用。

    修长的船身，淡蓝的外壳，使它看起来像一位美丽的少女。船头左侧有一块严重的擦伤，舱外天线也完全被损坏了。

    马丁和莫维尔走进货舱，思索着刚刚听到的证词和从公司发来的信息——

    船长莱姆，37岁，在联合公司任职11年。能力平庸，有酗酒恶习，但无过失记录。已失踪或死亡。

    助手尼尔斯，刚从意大利来到美国，在公司任职不足一月。能力平平。

    助手亚瑟，29岁，在莱姆手下任职两年6个月，能力较强，无不良习惯，无过失记录。

    “第一次推动”号8月23日离开地球A基地，9月1日到达木星，休整48小时后返航。9月10日在返航途中遇流星雨，飞船左侧挡板受损，天线彻底遭破坏。船长莱姆出舱检修，因操作失误被弹入太空。尼尔斯和亚瑟营救无效，船长死亡。二人制定紧急措施，抢修成功，然后每人值班24小时，直至抵达A基地。

    下面是航行日志的片断：

    今天由A基地起航，飞往木星。

    一切顺利。

    船长  莱姆

    8／23／21

    顺利抵达木星基地，卸货。

    船长  莱姆

    9／1／21

    今日船长酩酊大醉，由我记录。一切正常，但左发动机曾有五秒停转。

    值班员  尼尔斯

    4／9／21

    ……

    今日遇流星雨。左侧挡板、外设天线遭破坏。船长出舱检修，操作失误异致被弹出减压舱。营救失败，船长毙命。和亚瑟制定紧急对策，抢修成功，每人值班24小时。

    第一值班员  尼尔斯

    9／10／21

    一切正常。

    第二值班员  亚瑟

    9／12／21

    顺利抵达地球A基地。

    第一值班员  尼尔斯

    13／9／21

    “有什么问题吗?”莫维尔发现马丁眉头紧锁。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马丁点燃一根烟，“我们到里面看看。”

    毕竟是艘旧飞船，里面设施相当简陋。人造重力设备还是十年前流行的电磁式，一旦开动，就会有一种在沼泽中跋涉的感觉。驾驶舱也狭小得可怜，生活区简直像个火柴盒，为了尽可能多地运送货物，食住等条件只好降低标准了。

    马丁走进莱姆的卧室，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烈性酒。屋内还算洁净，柜子里整齐地放着一排酒瓶、酒杯之类的东西。马丁取出一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莫维尔是滴酒不沾的。这只酒杯相当漂亮，马丁凝视着薄如蝉翼的杯壁，心想莱姆可怜的薪水恐怕全用在这有害的嗜好上了。

    尼尔斯的房间则十分简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桌上放了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历险记》。出于有着共同爱好的缘故，马丁对尼尔斯不禁生出几分亲切的感觉。

    隔壁是亚瑟的卧室，桌角有一台“Day Dream”牌的幻像游戏机。马丁饶有兴趣地查看亚瑟的游戏软件，没什么战略模拟，清一色的恐怖游戏，什么《食人部落》、《梦魔》之类的，有一盒《地狱的感觉》不见芯片，只剩下空壳。

    从亚瑟屋中出来，穿过空荡荡的货舱，马丁和莫维尔回到了船坞。莫维尔取出已经填好的事故报告书，递给马丁，只要马丁签上名，今天这项工作就算结束了。莫维尔想早一点回家。

    马了取出笔，迟疑了几秒钟，终于在文件上签了名，然后又在“死因”一栏加了几笔。莫维尔看到，“事故死亡”前被马丁添了一个“非”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错，”马丁坚定地说，“莱姆死于谋杀!”不等莫维尔提问，他又补充道：“发现没有，飞船外侧挡板擦伤很不自然，倒像是用工具精雕细刻而成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天线的断折方向正好与擦伤处尾线相反。这就是说，飞船根本没遇上流星雨。”

    “但飞行记录仪表明的确受到过严重撞击呀!”莫维尔争辩道。

    “记录仪可以骗人，但酒杯不会。”

    莫维尔有点困惑，心想是不是这位安全主管喝醉了?

    马丁对这位有些迟钝的部下很不满意，挥挥手说：“从记录仪上看，撞击的确发生过，而且很严重，简直是一场小地震。但莱姆房中那一套易碎的酒杯居然全部完好无损，这可能么?一定是有人篡改了记录的数据，伪造了撞击事件！”

    莫维尔眨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了，你是说尼尔斯和亚瑟合谋杀害了船长!”

    马丁差不多要发火了，觉得这位忠心耿耿的助手太缺乏必要的想象力和推理能力。但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不可能。如果是两人合谋杀死莱姆，就用不了搞得这么复杂，他们会很容易地达到目的。显然，其中一个是真凶，另一个只是无意中做了伪证。”

    “无意中作了伪证?”莫维尔仍是满脸困惑。

    “是的，利用幻像游戏机。凶手可以事先编制出事故过程，趁另一人睡觉时将电极贴在他头部。当他杀害船长、伪造痕迹时，另一个人‘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事件：流星雨、船长出事、营救失败。当凶手一切安排好之后，幻像游戏机发出催眠指令，伪证人便沉沉睡去，等到他醒来时，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莫维尔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种事太过奇异，难以置信，但仔细推敲之后，竟又找不到什么破绽，而且越是思考马丁提出的疑点，就越是觉得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么，到底谁会是真凶，尼尔斯还是亚瑟?”

    “这正是问题所在。”马丁摁灭烟头，思考着说，“他们两个人，一个真凶，一个证人，是完全对称的镜像。单凭逻辑，已经无法区分开了。”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两个都抓起来审判，可也不能谁都不抓，让真凶逍遥法外呀!”莫维尔性急地叫嚷。

    “耐心些，我的朋友，”马丁拍拍莫维尔的肩，“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之外，最有力量的就数智慧了。雅典娜女神会帮助我们抓住凶手的。”

        三

    “我这一手玩得真叫漂亮!”凶手躺在床上，颇有些得意，“莱姆这个酒鬼，什么也不会，还嫉妒我的才能，每次鉴定报告总要挑我的刺儿，我只有踢开这块挡道的石头了。我这次行动真是做得天衣无缝，最妙的是还有一个死心塌地的证人，他的证词使我很安全。”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又自语道：“当然，说到动机，没人会怀疑到尼尔斯——他在联合公司任职才一个月，他和我的证词完全相同，使任何人也想不到这是一场谋杀。亚瑟，我为你骄傲，你是最棒的。那个呆头呆脑的安全主管，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呢?没有莱姆压制我，我会爬得很快，也许四十岁前就能登上联合公司经理的宝座。”

    马丁对着镜中的自己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镜中人照做不误。他拧紧了眉头。怎么办?尽管有一些蛛丝马迹，但都不足以形成判罪的依据。镜中的马丁，也在思考。

    马丁狠狠抽了一口烟，细长的烟卷夹在他的右手手指间，也夹在镜中人的左手上!马丁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眼前的迷雾正渐渐消散，他恍然大悟地冲向自己的计算机旁……

    尼尔斯和亚瑟坐在马丁桌前，都有点儿紧张。不是说已经结案了么?为什么又把他们叫来?

    马丁知道这两人中有一个无辜的人，因此不希望对这个人造成伤害。他用尽可能委婉的话语暗示，公司对莱姆的死因尚须进一步调查。

    这番话在尼尔斯与亚瑟心中都引起一阵不安，但显然有一个人的不安要严重得多。

    马丁凝视着两个人的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小声但坚定地说：“亚瑟，你就是悲剧的作者!”

    出乎意料，亚瑟的反应相当平静，他慢慢站直身子，直视着马丁：“马丁先生，我要求你道歉。”

    “道歉?那对于我可是一种‘地狱的感觉’，”马丁带着几分嘲弄地说，“为了争取掩盖罪证的时间，你编制的幻像程序让尼尔斯在意识中‘值了一天班’，事实上那一天的航行日志是由你伪造的。不要忘了，尼尔斯刚刚从米兰来到美国，表示日期时他还是按照旧的习惯，2021年9月10日他会写成10／9／21(西欧格式)，但日志上的写法却是9／10／21(美国格式)，翻遍尼尔斯所有的文件，仅这一处是按美国习惯书写的。”

    尼尔斯根本不明白马丁在说什么，只是奇怪自己那一天日志的日期书写的确违反了习惯。

    亚瑟脸色微变，正欲反驳，马丁抢先又开口了：“流星雨什么的也完全是由你输入尼尔斯大脑的。但莱姆房里的那些酒瓶、酒杯证明根本没有发生那种烈度的撞击事故，因为它们一只也没有碎。趁尼尔斯两次熟睡间，你成功地欺骗了他。”

    亚瑟几乎笑出声来，指着马丁：“让你干联合公司的安全员，太委屈人才了，你完全可以当一个侦破小说作家。”

    “让你在这么一条小型运输船上当助手也的确埋没了人才。”马丁几乎很真诚地说道，“要编制一个幻像程序，要篡改飞行记录仪的数据，都需要极高的才能。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亚瑟的痛处，但他立即又恢复了镇定。他挂着冷笑，不发一言，那意思很明显：你说的即使都是真的，又能把我怎么样?那都是你的猜想，你没有证据。

    马丁看穿了他的内心，气定神闲，可那神情仿佛在说：等着瞧吧。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莫维尔急匆匆闯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喊道：“马丁先生，找到了！B系统找到了!”

    马丁接过小匣子，双手一摊，对着亚瑟说：“没办法，只能怪你运气太差。你知道，联合公司的飞船上都有自动监视系统，舱中一举一动都有记录。”

    亚瑟脸色发白，几乎跳起来：“不可能!不可能!我……我……”

    “你已经摧毁了监视系统，是么?”马丁打断了他，“康尼克斯可不是那么容易信任别人的。实话对你说，每艘飞船上都有两套系统，A系统在明处，B系统在暗处!”

    说完，他将小匣子接在机器上。画面上是尼尔斯的房间。门开了，亚瑟悄悄走进，将两个电极贴在熟睡中的尼尔斯太阳穴两侧……。

    “别放了！”亚瑟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都是我干的，我承认了。”

    “合作愉快，亚瑟先生!我们的小实验取得了成功。计算机指出您这样的人物，在陷于绝境时会沉不住气的。您要是仔细看下去，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由Anita程序造出的幻影。至于B系统，我承认，它可能存在，按照康尼克斯先生的多疑性格，它应该存在。”

    亚瑟差不多已经气疯了，但只有软瘫在椅子上喘气的份儿。

    “带走吧!”马丁挥挥手，两个公司警卫架走了亚瑟，他将因一级谋杀罪而被流放到火星上，直到永远。

    莫维尔几乎对自己这位上司五体投地了，他解决了问题，虽然是利用欺骗的手段。

    “镜中的幻像，毕竟只是幻像，不管它有多么逼真。”马丁说。

    听了这话，莫维尔不由自主摸摸身后的椅子。幸好，是坚硬冰冷的真家伙，这才放心地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