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斌
梦视
梦视
1994 第5期   - 每期一星

孔斌


    三月七日晨七时三十分零一秒，我被妻子推醒了。

    “今天星期日，这么急干什么?”我睡意朦胧地问。

    妻子开始动手掀我的被子：“你这懒鬼，还不快点!没看见梦里的广告联播吗?今天贸易中心大减价大拍卖，咱们再不去就晚啦!”

    我怔怔地望着妻子。我的记忆中压根没有那个广告一星半点的痕迹。咄咄怪事!难道我竟没有在梦中看到那个广告?

    “叮……”可视电话铃响了，出现在立体屏幕上的是我的同事方牧。他还没等图像稳定下来就慌慌张张地问：“你抛了没有?快说!你抛了没有?”

    “什么抛了没有?”我茫然不解地看着方牧气急败坏的样子。

    “太空实业股票跌了!一落千丈!昨天半夜梦视股市行情你没看到?别装模作样了，你到底抛掉多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根本没看到什么股市行情!打电话给经纪人以后才知道，我因为信息不灵股票没有及时出手，老本几乎蚀光!

    我手足无措地放下电话，恐惧顺着脊髓浸透了我每一个神经细胞。这不是因为错过了大减价，也不是因为股票生意赔了钱，而是因为，无论我怎样绞尽脑汁地回忆昨晚梦视的内容，脑海里总是一片黑暗。我似乎正在那片黑暗里漂浮，渐渐被吸进永恒的虚无。

    我的梦视接收机昨晚没有工作!

    换句话说，一个晚上我什么梦也没看见，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象具尸体。我也曾听说过，古代的人们还没有梦视机，他们的梦境都是各人自己创造的。难道你要求文明的现代人和古人一样去做“自己的梦”么?再说，古人的梦里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信息么?有瞬息万变的股市行情么?有永远也放不完的梦视连续剧么?

    自从艾迪森先生于一九九九年发明了人脑中植入超微型电波接收机控制梦境的方法以后，梦视台的高塔，便如雨后春笋般在世界各地耸立起来。梦视很快取代电视，并挤垮了其它一切娱乐方式。

    在一百年后的今天，没有梦视的夜晚简直不可想象!

    一整天我都如坐针毡，陷在恐惧的泥潭里。我找过梦视台的人，但他们甩给我一个冷冰冰的回答：梦视台工作正常，出问题的是我的接收机，而它放置的位置是在我大脑深处，对此他们毫无办法。

    西沉的太阳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坠入了地平线。万家灯火很快被一片莫测的黑暗代替。人们都早早上床，进入了梦视台创造的新闻、广告和梦视剧的海洋里。唯有我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妻子温柔的安慰也无济于事。我祈祷黑夜赶快过去，我甚至祈祷人类永远不再需要睡眠。

    我不敢入睡!我害怕那没有梦视的黑暗!

    虽然我也曾抱怨过梦视台只会用广告给我洗脑，梦视剧完全生编硬造，但是一旦没有了梦视，我忽然觉得自己象一个孤立无助的婴儿被抛进了茫无际涯的真空。我不相信那些反对梦视台的人，他们老是胡说什么如果没有梦视台，人类会重新拥有最绚丽的梦幻世界，但是他们拿不出丝毫证据!我只知道，面临我的是一片绝对黑暗，没有半点星光，宛如宇宙创生前的混沌天地。

    一连五天，我没有合过眼。妻子忧心如焚地看着我日渐消瘦，无计可施。当第六天的晨光又照亮地平线的时候，象一根绷得过紧的弦终于断裂那样，我在“疲倦”的巨爪撕扯下，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正巧落在电子钟了。绿色数字显示着：三月七日晨七时三十分零一秒。

    妻子也一下子醒了。她心有余悸地望着我道：“我梦见你的梦视接收机坏了，真可怕!”

    我的视线又落到电子邮差刚刚送来的一张纸片上，那上面有排红色大字：

    “亲爱的先生，您的梦视收视费已经一个月没交了。刚才的梦只是个警告，请您于三日内付款。梦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