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玄
逃亡
《逃亡》
作者：王志玄

正文

逃亡

　　慌乱的人群都已消失，天上大得离谱的恒星发出怪异的红光，一片死寂的街道中，有个躺着的人动了一动。

　　梅铎勉强地挪动身子靠着墙坐起来。一吸气，胸侧痛得他咬紧牙根，只得将伸展肋骨的幅度尽量减小，用较高的呼吸频率换取足够的氧气。满身的灰尘，和这个星球的残破景致却显得和谐。虽然他明白自己没机会逃出去了，然而心情却出奇地平和，或许只是因为原本混乱的情景终归平静，而即将死亡的感受又是那么地不真实。

　　“这是人们面对重大打击的第一个反应---拒绝接受。”

　　他这么分析自己。

　　十几个小时前，梅铎拉着妻子，和成千上万的人挤向最后的班次，一路上发生了许多丑恶的事情，为了自身生命的安全，紧急状况下牺牲别人是被默许的，人们死于无心的意外，也死于刻意的排挤。当他好不容易拉着妻子排除万难终于赶到这里，夫妻俩正随着人群攀爬进腾空三、四公尺的舱门，才刚以为能逃过这场灾难，想不到残忍的事情发生了：船员大喊承载过量，得有人下去！

　　所有的人都瞪着在舱门边最后挤上来的那批人，梅铎才正打算呼吁大家把身上的重物丢弃，或许就可以免于牺牲任何人的生命。话还没出口，所有的人已开始往舱口猛力推挤，许多人便在惊呼声中摔了出去，然后不知那里传出一串枪响，一些试图爬回来的人全瞪直了眼摔回地面，不再有动静，梅铎和他妻子攀着门旁的栏杆，差点没成冤魂。然而船员还是无情地重复一样的话，仿佛敦促人群要更用力地推挤。

　　“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

　　一个看着仪表板的船员带着鼓励的语气说着。

　　望着地面瞪大了眼的尸体，听到这样毫无人性的话，想到夫妻俩随时也会有相同的命运，梅铎的眼框红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过恐惧与悲伤的情绪一闪即逝，因为梅铎看见一线曙光。

　　“你看到那里没有？那有个地方空着，想办法钻进那个空位，钻回人群里！”

　　“看见了，我看见了”他妻子哭着说“那你呢？你怎么办？”。

　　“总得先钻进去再说。”

　　“可是…”

　　话没说完，人群里伸出了一只手。

　　“大家就等你们了！”但那是只握合的手，“还不快下去！”

　　妻子的脸给揍了一拳，意识在刹那间闪了神，手一松，幸好梅铎搂住了她。

　　“快！”梅铎一时没法理会那人，只管用力将她往那小空间推进去。

　　一见妻子躲好，便回头拉住那个人的领子。

　　“下去！”那人紧接着又是恶狠狠的一脚

　　梅铎痛得放开那人，两手勾着栏杆，两人这一冲突，一群人便有样学样起来，挥拳踢脚，一阵混乱，好几个挤在门前的人硬是被推打出去。梅铎摔在地上，顿时全身失去力气，神智一片浑沌，地面上的人赶紧将他们拖到一旁。一睁眼舱门已关上，紧接着一阵火光与巨响，留在原地的人们无语望着希望渐渐远离。梅铎努力撑起身子四处张望，直至确定妻子不在。突然，一拳挥过来，打得梅铎嘴角淌血。

　　“哈哈哈哈！”认出是他，梅铎露出血红的牙齿得意地笑起来。

　　跟着又一拳，昏了。

　　想到这里梅铎还是忍不住干笑了两声，风声呼啸着，炙热的气温预兆着天上这个红色的大火球即将吞没一切，再也没有办法可想，再也没有退路。其它的人不知道都跑哪去了，到那里有什么不同吗？梅铎想到几个星期之后，妻子大概就会安全地回到地球上吧，他只能想着这件唯一足以令他感到欣慰的事情。但是等到那个时候，他已永远不再有意识，脑海里种种记忆，都将化为熔融的气体。多希望在那之前，能够再看看她，再和她说些话。他翻出口袋里一片薄板按了几下，然而画面只是一团杂讯，其实任谁也知道根本不可能联络上，但他还是反覆地试着，键入这组熟悉的号码，使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温馨。气温越来越酷热难熬，他又再度陷入昏迷，阵阵狂风沙里，手上摊开的薄板不停闪着收不到信号的红灯。

　　隐约中，梅铎感觉到有东西轻轻撞着他的肩膀，忙睁开眼，一个站得远远的老人，拿着一根棒子推他。

　　“怎么样？能够站起来吗？”

　　“我不能动了。”

　　老人站在那里打量他许久，才迟迟上前搀扶，一压迫到骨折处，梅铎痛得忍不住惨叫。老人一手扶着他一手打开车门。

　　“去哪呢？有什么分别吗？”

　　老人没有回答，火红的天色中，径自开着车子。梅铎在路途上断断续续说一些关于妻子还有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老人只是静静地点头听着。

　　几十分钟之后，老人扶着他来到一间放着许多蛋形仪器的房间，梅铎靠着其中一个坐下来。房间里弥漫着令人不舒服的焦味。

　　“这是什么？”梅铎声音相当虚弱。

　　老人走上前打开了其中一个，示意他进去。

　　“这是医疗器材吗？我们都快死了，还医治什么？”

　　“这东西能让人回到地球。”

　　“这是太空船？”

　　“不是。”

　　“能回到地球？如果这东西可以把人送回到地球，为什么你还没走？”

　　“我老了，没什么亲人，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回去。”

　　“什么？什么方式？”

　　老人看了看他，便走向另一个似乎已损坏的蛋形仪器，老人将盖子打开，里头冒出一股呛鼻的浓烟，待烟散去后，露出焦黑卷曲的尸体。

　　“你这疯子！”梅铎竟然大笑，“都什么时候了何必费事杀人呢？几个小时后这整个地方会比这烤箱里头更热上几千几百倍！”

　　梅铎将身后的蛋型仪器打开，又是另一具焦尸。

　　“不，你误会了，现在只剩这个能用了，你快进去吧。”气温越来越烫，老人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屋外传来许多巨响，大概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很难想像现在外头的温度有多高。

　　“快！不然电力一中断就来不及了！”

　　“这到底是什么？”

　　“扫描器！只不过这本来不是用来扫瞄有机物的，你看到的这些尸体是在这里工作的几位教授，虽然扫瞄的过程会破坏组织，不过他们已经把资料传回去了。”

　　“你说什么？”

　　老人上前一把扛起梅铎，扔进机器里。

　　“慰藉你的亲人吧！”

　　老人将机器上盖启动。整个箱子开始不停冒出刺鼻的焦味，机器内壁传出的挣扎推撞逐渐变成抽蓄颤抖，一阵阵凄厉惨叫逐渐变成油脂燃烧的劈啪响声。老人从柜子里拿了罐药水一仰而尽，无力地倒坐在一旁。整个行星开始燃烧，随即发生极猛烈的爆炸，一阵无线电波朝着宇宙发射出去。

　　再次睁开眼，梅铎被妻子紧紧搂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刚刚烧灼的剧烈疼痛一下全没了，却又在妻子怀里？虽然很多事情都没有弄清楚，但这一刻，这一刻他只想这样躺着，闻闻她身上的气味。

　　那颗蛋形仪器在爆炸中脱离引力，在宇宙中漂浮着，里面还藏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