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岩
飞向虚无
《飞向虚无》
作者：吴岩

正文

飞向虚无

　　一位物理学家曾说：“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与时间上某一点对称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与今天的世界相对称的另一点上。不用寻找它的时间和方位，因为，这永远办不到。”
　　公元5388年，地球终于彻底被人类解放了。
　　人类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抛弃那相依为命的世界，并不是因为陨石撞碎了地球，更不是因为地下的岩浆摧毁了地球表面的建筑，更不是因为太阳系的突然灭亡，这个不可名状的灾难是人类自己造成的。
　　在全球的500个临时发射场上，“飞人行动”正紧张而忙乱地进行着。几百米高的发射架，巍然地矗立在空地上，无数名工作人员将一只只临时赶制的装有推进器的宇宙服给逃难的人们穿好，然后送上弹射架；按照难民们自己选好的方位，弹出大气层，进人渺茫的空间，自谋生路。
　　沙霍迪，一位矮小的历史学家，他正义务地担当着输送难民的工作。这个长有苏格拉底式大脑袋的矮子，不时地以他笨拙的双手扣着轻便宇宙服的扣带，系着保险索，校准着方位螺旋。
　　沙霍迪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人类历史中消逝的岁月。他知道，他甚至比别人更清楚眼前所发生的事件意味着什么。
　　还是亚当和夏娃被放逐以前吧，地球上一片荒凉。上帝赐予了她温柔而灿烂的阳光，清澈而晶莹的流水，葱郁而茂盛的植物……一切的一切，是那么透明，那么无邪，那么浪漫。世界一片彤红、一片碧绿、一片金黄。
　　人类代代地繁衍着，社会出现了。伊甸园逐客的子孙成了世界的主人。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无数的传说、无数的神话，给了人们一种幼稚的、天真的陶醉。
　　人类的历史远非这么罗曼蒂克！
　　沙霍迪收住思绪，帮下一个难民穿宇宙服。远处的太空发射场大门外，还排着无尽的队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们焦急地、迫不及待地等候着。
　　人们什么时候也没想到过人口过剩的今天啊！沙霍迪想，倘若在那远古的岁月里，茹毛饮血的人类祖先们知道了他们费尽心血所开创的事业，他们与大自然搏斗所换来的果实，他们以血汗和生命得来的能够为自己生存的世界，成了一个被遗弃的“死星”，而遗弃者自己却要漂泊四方，在漆黑的星空中流浪的话，他们是决不会冒着被雷击的危险深人林中取火，与凶恶的猛兽进行殊死搏斗的。
　　然而人们想不到啊！人类太愚蠢了，他们自私自利，只顾眼前。虽然也曾使自己的生活富庶安康，但这些终究一去不能复返。文明从虚无中创造出来，又回头走向了虚无。
　　“嗖！”又一个飞人弹射出去。
　　沙霍迪招了招手，呼唤下一个难民——一个身材健壮但嘴巴极小的人。他曾经是个多么伟大的实业家呀，一个商品行销全世界的大企业——太平洋公司的董事长。
　　沙霍迪记得自己还与他们的律师进行过辩论。啊，那是个紧张、激烈的时刻。一个历史学家在法庭上起诉，虽然并非头一次，但他却是为了千百万人的利益。他说服太平洋公司停止136项具有公害污染的商品生产。
　　真的，还记得数千年前的工业革命吗？记得那人才辈出、成果累累的时代吗？瓦特、富尔顿、爱迪生、马可尼，火车、轮船、飞机、电器……世界好像一下子爆炸了一样。机器运转起来，电灯的光亮打破了千百年来的漫漫长夜。人类生活的社会不断变迁，科学技术的发展一日千里。
　　对，也就是在第一架蒸汽机发明之日起吧，天空开始出现环境污染的恶魔、一只吞食世界的猛兽、一股翻卷升腾着的浊流。
　　人们发着高烧，痛苦地呻吟着，忍受不住折磨，跳水自杀。
　　先天愚型的儿童，在襁褓里挣扎着，哭闹着，诉说着无法表达的悲哀。
　　鸟儿在空旷的广场上吐出最后一口气，植物的叶子一片片桔黄，猛兽发出无力的吠叫哀鸣。
　　所有这一切，就是人类自我杀害的结果。无用的废渣、有毒的废气、污浊的废水，从海陆空三面向人类扑来。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击着“大自然之骄子”，就像一把把杀人的钢刀、一串串迸火的子弹、一只只巨蟹的大螫。
　　太平洋公司“明智”的董事长在无数反抗者的抗议下，改过了他们的生产程序，同时将一笔巨款用做世界环境保护委员会的基金，以致力于保护人类生存的事业。然而别的公司又如何呢？
　　“哎！”沙霍迪叹了口气，帮助董事长穿好衣服。他俩谁也没有讲话，语言在此时是多余的，虽然它曾被当作人类的伟大标志。
　　历史学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防毒面具，倒掉那些效率不高的化学药剂，添进一点新的过滤物质。
　　他送走了董事长，开始招呼下一个难民，一个十四五岁的儿童。这是个多么漂亮的男孩呀，简直就像自己那死去的儿子。
　　死是永远不可抗拒的！不但人类会死亡，就是那血汗凝聚成的建筑，那改造自然的拦海大坝，以及那积累了千百年的文化，同样会死亡。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的悲剧还将以更大的规模再次出现。
　　难道我们最终也无法生存在这块土地上吗？
　　沙霍迪一刻也不能停息那纷乱的思绪。
　　最后一名难民的头盔子在脑袋上旋转，螺旋一扣扣地被紧紧拧死。
　　到了那个虚无的空间，人们会如何生活呢？
　　你可以张开双臂飞，你可以尽情地翱翔，你可以享受天堂无尽的乐趣。你会见到你的同胞，你们以呼啸般的速度互相致意，然后又天各一方。你失去了一切！
　　沙霍迪自己坐上了发射架，他左右的近百名工作人员也都各自穿上了飞行服。天空中一片赭黄，几缕飞人的尾迹凝滞在那里，久久不能消散。
　　不，绝对不能！
　　失去了土地，就失去了一切。只要今天地球还在旋转，今天就应该有生命存在于她的怀抱。即使她的表面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即使她暂时被厌恶诽谤、被无理地污染，然而，她终究哺育了人类的祖先。她不是天宫的伊甸，但她确是大自然宝石的峰尖。
　　不能离开地球啊！我们所以束手无措，将她遗弃，是因为我们失去了信念。只要牢记必胜的信念，勇气就会不断地增添。地球的大气不是火星上彤红的迷雾，虽然被有毒的黑烟所沾染，虽然世界失去了清新和灿烂，但只要我们抱定敢于生存的信念。
　　飞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了地球，沙霍迪也已经穿好了飞行服，对好了方位螺旋。他的目标是太阳，他要飞向那个迷蒙的红色圆盘。
　　他低下头，最后一次望了望百米以下的土地，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使他猛地旋下了透明的头盔，把它狠狠地摔在弹射椅的边上。他不走了！
　　也许我能永远地生活在地球上。这里不是还埋葬着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伽利略、爱迪生、张衡吗？爱因斯坦、莱特兄弟、斯莱文森、牛顿不是也没有离开吗？还有伊索、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和曹雪芹他们不都毫无怨言吗？
　　有坚定的信念，有无畏的勇敢，世界还将复苏。她不会从此死寂一片。
　　沙霍迪一脚将头盔踢下发射架的平台，深黑色的有机玻璃壳在黄色的空气中划了个弧线，撞在洁白如玉的大理石地面，溅起了飞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