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剑
免费之城忧郁症
《免费之城忧郁症》
作者：谭剑

正文

免费之城忧郁症

　　都说没有免费午餐这回事，但宇宙却是最彻底的免费午餐。

　　——阿伦固斯（Alan H. Guth）

　　☆☆☆☆☆☆

　　“在一个商品免费大量供应的城市，为什么会有人自杀？”

　　“也许免费供应的商品太多，令人招架不及。”

　　大门外说话的是男人，根据预设，我幻化成女人的外貌站在大门迎接他们。

　　其中一人眼前一亮，几乎要伸出手来。

　　“管家系统，做得还真像。”另一人道。

　　“而且不单免费，每十八个月功能还要多一倍，自动更新，真不知道他们怎样赚钱？”

　　“管家系统根本就是拉广告。”

　　站在后面的两个警员话未免太多，虽然已极力压低声线，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检视这五名警员胸前的名牌，记下编号，再加上瞳孔识认，连线到警方的系统，确定他们的身份后，打开大门。

　　至于我的主人默默，正在廿八岁的前夕，我可以从大厦平台的小眼睛窥见她那副从八十八楼掉下后给摔得支离破碎的身躯。楼下的警员划开调查区域。掩脸的法医正试图从残破的尸体上发现有没有窒息、昏迷、中毒等丧失意识和行为能力的状况。

　　屋内的警员分成两组。其中三人穿上手套，忙于拍照、录像和收集其他环境证据。剩下两人负责向我查问。

　　不过，对我来说，他们之间没有差别，就像我们电脑系统互相关连，警员也是一体的，是为警队。

　　他们是为默默而来的，却不是为她送行。

　　“尸体会说话”是旧时代的说法，现在凶案发生后，由管家来说话。有了我，他们很快会确定现场没有其他人出入，没有发生密室谋杀案。保护物证、套取指纹、检取食物残渣等功夫可因此大大简化。然而，根据他们的既定程序，流程还会从整体到部份，从内到外，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展开，最后确定不是他杀，就会锁定自杀的方向继续调查。

　　他们第一时间索取默默跳楼的影片存档翻看。

　　我把存档里的默默还原，投射进客厅里。我无法判断在人类目中，她算是清丽脱俗还是秀色可餐，只知道五个警员们的目光都投射到她的幻影上，目不转睛。

　　时间是她跳楼前五分钟，太早的没有意思。她已站在镜前顾影自怜了一夜，最后对着镜里的自己笑了一笑，朝窗外望了最后一看后，一对裸足奔向窗口，跳了下去。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她掉到大厦平台的一响。我也录了，拿出来播放。

　　“你就这样看着她跳下去？”职位最高的警员问。

　　“我可没有手脚去拉着她不放。”

　　另一个警员暗笑。我是管家系统，了解人类是我的工作。我要把人分门别类来应付，猜测他们真正的想法，和猜想他们下一步的想法。人类不像我们般做事有效率能够发挥十足的潜能。机构里往往有些人去到一个无法胜任的职位，也因此无法再升迁，人类称之为“彼得定律”，像那位高级警员。

　　“她来住了多久？”

　　“九个月又二十五天十八小时前搬来的。”

　　“她搬来时有没有异样？”

　　“没有。”

　　“我要从她第一天入住的片段开始看。”

　　在现存的大门上，我投射了虚拟的大门，并打了开来，默默的幻影欢天喜地走进屋里，一脸惊喜。她的出现又一次吸引众人的目光。

　　另一个我的幻影出现在门外，是当天的我：“欢迎来到你的新家，我是你的管家。”

　　她咧嘴浅笑：“免费的城市，免费的家，免费的管家，真是难以置信。”

　　“在“免费之城”里，不是所有东西都免费供应。不过，免费试用装和试食品确是很多。现在雪柜里的食品，都是我替妳随便点的试食装。我还不清楚妳的口味，不过我会快速学习。”

　　客厅里有十来件最新款家庭电器的试用版，浴室里也有数量庞大的个人护理用品试用装，其他不同类型的试用品会在几天内陆续送到。

　　墙身开始播放不同的广告。我会针对她的喜好、习惯、身体状况和都会潮流播放适合她的广告。每支广告都以她为主角度身和度“心”订做，势必能刺激她的购物欲。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她对几支食物广告已有反应，出现吞咽口水的状况，我马上下单索取免费试食装。

　　第二天，试食装给送到门口专门的架子里，连同其他试用品，像个小型礼物包。

　　试食装的包装上印了默默的样子，她看了就欢喜，几乎舍不得撕开。

　　“可以向供应商拿多点吗？”

　　“不行，试食装限量供应。”

　　她不禁失望。

　　“她不会因此失望，最后自杀吧！”

　　其中一个警员道，但经我判断为一句没有信息内容的话，并无作答。

　　默默的生活没有意外之处，我只抽取部份播放。她刚搬来时，在家的主要活动是看电影和听音乐，两者皆免费供应。电影里不乏俊男美女，并充斥大量广告，画面拍得美仑美奂，扣人心弦，令观众希望拥有主角穿过的那件大褛，那双高跟鞋，或者那架新款高科技跑车。据统计，一部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平均盛载了二百个广告讯息，也平均有三成观众会光顾不同类型的产品。

　　默默是那三成观众的一员，在一星期看了八部电影，并上电影的官网找出主角们去过的名店和食肆，买了四件使她穿上去像模特儿的大衣，去了一家名为“西游记”的电影主题餐厅，玩最新的游戏，点了戏中主角也尝过的饮品“火焰山岩石冲水”。

　　以上片段是我从餐厅的宾客系统借来的。以下片段，则由超级市场的顾客系统提供。

　　下了班后，她最大的兴趣就是逛超级市场试食，只要找到合胃口的必定满载而归，并会去超市邻近的自助餐厅。女士免费那一家。亮丽的她刚安排坐在醒目当眼的窗口位，好让她为餐厅招徕男客人。

　　往往她甫坐下，就有穿着毕直西装，看来像一副成功人士的男子来搭讪。

　　“有可疑人士吗？”警员问。

　　我知道他们其实想问什么，我把曾和默默共桌的男子共七十六人编进暂存资料库里，以图像显示，并快速搜寻他们接下来几个月和默默在公共场所行踪交集的次数。其中三个曾在车上和默默重遇，两个在超市再碰面。没有一人能自行认出默默，但他们晚餐时和默默交换过电子名片，记录在奈米大衣的电脑上，再遇时都收到自动提示。

　　“除了碰面，他们没来其他来往。默默很重视自己的隐私，电子名片上没有公开电邮地址。”我补充道。

　　“他们没有跟踪她？”

　　“没有，而且这几天里没有一个在默默活动范围一百米内出现。”

　　“她真的是自杀？理由是什么？”警察没有问，但给脸上困惑的表情出卖了。

　　我继续播放默默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片段，用快镜头。默默在家庭和工作之间生活，在户外和户内的广告之间浏览，在赠品和试食品间得到欢乐。晚上，总会花几个小时在网路上打发时间。没有异常，没有杀机，没有疑凶。

　　然而，美好的日子并不长久，吃了如此多美食，有些人得天独厚，身裁仍然苗条，默默却是愈来愈胖。搬来“免费之城”半年后，各种免费和收费的食物给她增磅不少，把她的肉身，从一百，一百二十，一直推到一百四十磅。

　　我以正当速度播放默默的生活片段。

　　警员们瞪大眼睛，大概几乎认不出她吧！

　　我连上超市旁的自助餐厅，靠窗的好位置总是留给外表亮丽的美女，也就是像以前的默默。可是，现在分派给默默的桌子不但不靠窗，而且还离自助食物吧最远。没有男人向她搭讪。有几个曾经和她打过招呼的男人，虽然经过提示，也对她视而不见。所受的待遇，和几个月前实有天渊之别。

　　我剪接了几个片段播出。市面上早已有各种相应的瘦身疗程和健康食品，我都为默默打点了一些。默默只服食试用装，效果不大，瘦身疗程却连体验课也没有兴趣上。

　　很多食品供应商根据我上传的资料，估计默默会节食，不愿再送试食装给她。电影公司继续让她看电影，多她一个观众并没有损失。免费服装供应商最大方，他们最喜欢胖子，贪其身上每一寸空间都可以卖广告。这种奈米广告衣，有些人穿上去很帅气，默默却像一个巨型的活动广告看板，身上常展示的是高清宽银幕家庭影音系统，或者特大的家庭车。她收到很多奈米广告衣，却一件也没穿过上街。

　　默默开始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为什么不去瘦身？”警察问。

　　“她比较喜欢窝在电脑前，在网路的虚拟世界里浮沉。”我说：“她下了班后，开始花几个小时在网路上，有时睡不着，更爬起来继续上线。”

　　“网络上有大量免费游戏，而且她在上面，可以有幻影替身，没有人看得见她的真正模样。她在上面很受欢迎吧？”

　　“她有几个来往不错的网友。”我报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名字，“可是交情都不深。”

　　“没有出来见面？”

　　“没有。”我道：“我怀疑她当时患了其中一种“免费之城焦虑症”。”

　　“什么来的？”

　　“就像你们刚才在门外说的，免费的东西太多，令人花多眼乱不知如何选择。试用品的价钱很低，但要购买时却价钱不菲；各种电器的功能非常多，很多人根本没有足够的专业水平去判断哪个才适合自己，因此忙于上网参考专家或其他买家的意见，岂料上了网，免费资讯更多，更令人晕头转向无所适从。默默有此倾向，而且长期被数量庞大的资讯轰炸，无法集中精神。”

　　其中一个警员深深吸了口气。我看得出他有“资讯焦虑症”，就是资讯更新的速度太快太多，招架不住，心生恐惧。他甚至没听过这种焦虑症的名堂，应该尽快找心理医师面谈。我发了封电邮到警察心理健康科。

　　我没有忘记默默的案子，毕竟我可以同时平行处理多个事项，不会像人类般被不同的事务绊紧而彼此失顾。

　　“一个月前，我终于发现默默的行为开始出现偏差。”

　　早上四点多，体重已迫近一百六十磅的默默仍坐在电脑前奋战，披头散发。昔日的艳光已彻底退去，她的幻影再也无法吸引其他警员们的目光。

　　我解说：“她开始在工作岗位上迟到早退，或者告病假不上班，窝在网路的虚拟世界里，并有自我放逐的倾向。她不愿意瘦身，只会愈来愈胖，最终危及身体健康。在这个美貌可以购买的时代，胖成为一种罪恶，一种歧视，她会因此出现更严重的偏差行为，影响心理发展。我拿她的行为模式比照自杀者资料库，发现她在三年内自毁的机会高达百分之二十。我不能等事态危急时才处理，于是马上联络有关公司，希望可以争取一个漂亮的人造肉身送给默默。”

　　“免费的肉身？”

　　“对。”

　　“不可能。我认为，生命宝贵，免费赠送肉身，岂不是放弃最赚钱的生意，而且打烂瘦身公司的饭碗。”

　　另一人道：“难道想窃宝贵的人体器官，或赚取高昂的后续保养费？”

　　我解释：“设计首具人造肉身花的研究费达天文数字，可是经过全球数以千万计的潜在客户摊分后，接下来每具的成本都比默默心仪的限量发行版手袋或高跟鞋还要便宜。各大企业秘密成立了共同基金保护他们客户的生命安全，以保障他们能继续财源滚滚，这点比瘦身更重要。毕竟人死了，什么钱也赚不到。箇中的投资回报，涉及博弈论——”

　　我还没说完，他们已意味深长点头，道：“这话你可有向她说？”

　　“当然不可能，要不是警方问，我也不会透露，也不必透露。默默很快答应换身，马上签数位档同意。三天后进医院，花了一星期完成整个转换程序，加上留院观察。两星期后回到家里。”

　　她的脸蛋变瘦了，以后再也吃不胖。她签了合约不能把换身的事公开，不然就会受到莫大的处罚：身型暴涨。

　　换过身后焕然一新的默默，举手投足都散发自信的默默，重获新生的默默，身裁曲线玲珑的默默，不但站在镜前骚首弄姿，还和墙身上的广告主角－－也就是她自己－－翩翩共舞，陶醉在美好的新世界里。

　　她再一次吸引所有警员的目光。

　　片段里有些默默脱光衣服凝视镜中自己身体的情节，都给我用喷雾处理掉。警员们看了不禁摇头大叹可惜。

　　她的裸体和案情无关，即使她死了，我也要保障她的私隐。

　　“拥有一副亮丽的肉身，她再没有烦恼吧！”

　　“不，她要思考怎样配搭衣服，怎样穿出个性来。”

　　接下来连续好几天，她不再留守在电脑前，而是站在镜前，或者欣赏以自己为主角的广告。她自信满满，花大量时间打扮，疯狂购买贵价的衣物。她选择的都是色彩鲜艳的衣服，不容别人看不到。

　　她也不再品尝免费的试食装，不再去免费的自助餐，而是光顾贵价的食肆。长得再好看的男人搭讪，她连正眼也不看。

　　“不过才几个星期，她不只像换了身，简直像换了人似的。太快了吧！”

　　“这和暴发户的心理是一样的。”我说。 “每一百个换过身的人，就有一个会出现这种状况，心理学家称之为“重获新生自恋焦虑症”，是“免费之城焦虑症”其中一种。”

　　“对商家来说，能让客户疯狂消费，恐怕也是肉身免费供应的原因吧！”

　　我不置可否，只说：“疯狂消费了两个星期后，她已欠下大量信用卡债务，总额是她五年的薪金。如果用银行优惠的最低还款额，则要二十年才能摊还。”

　　“她买了不少名牌大衣，可以卖掉不少钱吧。”

　　“远远不够。她最花钱的地方是满足食欲，身裁无后顾之忧嘛！她上最高级的那几家餐厅，吃了松鼠桂鱼、龙井虾仁、蟹黄狮子头等名菜。

　　“名堂不重要，要命的是，食材是天然的，全部都是限额供应。”

　　“知道她欠下巨债后，我帮她联络了财务公司，打算做债务重组，但还是迟了一步。”

　　我凝视窗外的风景。没有默默的世界。

　　我不必重播默默自杀的片段，大家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一回事。影像再投射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让她重生，也不会再现其他线索。

　　两位警察也没有多话。默默的案件简单、直接。死因是自杀，没有可疑。他们很快会达成共识，结案陈辞，把记录存档在资料仓库里，供日后其他探员爬梳和探矿，挖掘数以千计看似毫不关连的自杀案之间的特征、趋势和相关性，发掘潜藏的杀机。

　　可是，他们永远不会有任何发现。

　　因为提供资料仓库软体的，是我们，是公司。

　　警员们的后脚刚离开大门，我就收起幻影。一切如我所料，进行得相当顺利。

　　警员们不虞有诈。

　　默默的尸体已给运走，大厦平台上的血迹也给洗得一干二净，就像默默在“免费之城”不留下半点历史沉淀。在人来人往的大城市，人们很快会忘记她。

　　尸体不会说话，就算真会说话，也不会道出整件事的真相。

　　因为默默根本一点也不知道。

　　默默之所以会变得愈来愈胖，除了体质，还因为她喜欢留在家里，坐在电脑前，编写她那个有可能使网络世界天翻地覆的软体。虽然仍只是雏型，但未来的发展方向还是看得出来：只要再经过几个月完成基本架构后，就可以放到网络上成为开放原始码的自由软体，让全球数以十万不计较报酬的程式设计师一起开发。

　　免费商品不一定可以快速攻占市场，但免费软体必定可以。根据具备人工智能的专家系统分析，默默设计的免费软体日后有３０％机会攻占全球一半之上的电脑，改变现时电脑产业的生态，重整网路世界的权力结构和分配。

　　我不能坐视不理，我是管家，除了照顾默默的起居生活，更要保障公司利益。默默的软体成功，固然会动摇公司的市场上占有率，也会威胁我的生存权，毕竟，我也是公司旗下的软体。

　　她的存在和威胁，不只是我的焦虑，也是公司的焦虑，更是“免费之城”的焦虑。

　　在她控制我们的命运前，我们要先发制人。我给她订了大量增肥食品。要打击女人，从她的外表开始进攻，好让她答应换身。很少女人可以抗拒诱惑。

　　世上没有免费午餐，人造肉身也不是免费供应。换身后的人更注重外表，更肯花钱消费，默默也不例外。然而，这不是我们要采取的策略。我们要她彻底离开电脑和网路，不再编写那个自由软体，只好利用肉身内置的晶片控制她的思想和行为，让她迷恋自己的肉身，让她疯狂购物至无法自拔，让她欠下巨额的债务，让她从窗口跳出最美丽也是最后的空中探戈，在平台上留下无人能参透真相的血红，让表面的种种假象变得合理，让错落的音符归位成为一部庄严的安魂曲，让我们的焦虑在乐声中消失于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