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
不要让科学疯狂
不要让科学疯狂
1997 第4期   - 智慧绿茵场

阿来


    今天是星期日，《创世纪》上说，上帝在这一天已经完成了天地万物与万物之灵的创造，在这一天休息了。而将来的人们会在功能强劲的网络上读到电子版《创世纪》：第七天，上帝休息时，人类学会了复制众生与自己。

    很多世纪以来，人类一周用六天的时间向自然索取，然后休息一天。就这样，地球历史上先于人类产生的物种一批批走向了最后的结局。而现在，我们生命里周而复始的那个小单元里的第七天，一只名叫“多利”的小绵羊从英格兰某个牧场上走出来，与世界上的政治家、体育明星们并肩登上了几乎所有报刊的版面。它是有资格上版面的，甚至有资格上头版头条!因为它是地球上第一个没有父亲的哺乳类动物!它是从一个活体细胞培植出来另一只羊的复制品。这一天，人类关于“克隆”的幻想变成了现实!

    英国人居然不能独自享有实验成功的荣誉，媒体又披露：“多利”在宁静的岛国新西兰还有一个三个月的小同胞。而所有闹热的事情里怎么能少了美国人，他们早已“克隆”出了两只猴子，正在实验室的笼子里活蹦乱跳。美国人对“克隆”猴子的动机轻描淡写：为基因方面的实验提供标准的实验用品。人类也真够伟大，连动物都可以进行标准化生产了。以后，你要是在草原上看见一群羊，就像看见刚出厂的同一牌子的汽车一样，可千万不要大惊小怪。

    我们获得这个消息，同时就被告知，不要大惊小怪：这个实验刚刚开始，还远不是项成熟的技术。确实，它比起强档卖座片《侏罗纪公园》里复制恐龙的过程还要复杂得多。使人稍感安慰的是，小绵羊“多利”毕竟还有一个母体。要是哪一天，一个细胞放入一团黏糊糊的营养物质中，时间一到，就能走出一只绵羊或站起一个人来，那情景就有些恐怖了。

    我们还被告知，一些国家已经或即将立法，禁止将此项技术用于“克隆”的发明者本身，也就是禁止对人进行复制。是的，在当今时代，还有什么词比得上科学、民主、法律这些词更威力无穷，更闪闪发光，也更障人眼目呢?人类开始向微观世界进军以来，确实收获巨大。最初轰击原子，使其产生裂变，是为了获取更强的取之不尽的能源，结果却有上万颗核弹随时可能从天空降落，使发明者自身陷入灭顶之灾。而现在，人类在微观世界里又取得了这令人担忧的成果，那么，这世界上又有哪一个人物，哪一个社会集团，哪一个国家能够保证，“克隆”本身不会应用于罪恶的目的?谁也不能。

    一些从事此项工作的科学家替自己辩解说：即使现在我们不研究，将来的人迟早也会的。而我想说的是：让我们先为这个时代负起责任来，多一些人类命运的整体思考，少一些对纯技术的盲目顶礼与膜拜。要是我们在被过于强烈的探索欲望驱使时，稍稍冷静一些，我相信，未来的人们也会为自己思考的——假使他们没有把思考的任务也交给电脑的话。科学另一个伟大的目标就是要使电脑智能化，达到人脑一样的水平。

    “克隆”来了，来了的东西会停止吗?科学家是有的，实验室是有的，为之欢呼的人也是有的，消息公布出来才短短几十小时，美国已经有几百人要求“克隆”自己了。我不知道这些好奇的人看见一个袖珍的自己产生、成长、壮大，该怎么办?可能要把地下室布置成几十年前的样子，让他禁闭其中，天天给这个“复本”上课，或许能造就又一个真正的自己。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只有一间地下室肯定是不够的。还必须“克隆”与自己生活过的所有的人，把过去时代的一切重演一遍。不然，你就只能看着他在今天的生活里随波逐流，看到这个世界上有了两个，乃至更多个自己，最后，干脆弄不懂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那时，就该心理医生出场了。

    科学在某些情况下，好像变成了一个滚动的雪球，自身的体积与惯性都越来越大，根本不能自已了。科学家们已经在相当程度上陷入了为科学而科学，为发明而发明的怪圈里去了。很少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离开实验室，离开电脑，对所有科学成就从哲学，从社会学，从历史的角度，从人类精神需求的角度出发做一些深入的思考。尼采说过：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是，现在人们已经不思考了。现在不是冥想的时代，现在是一个实验的时代!

    实验的时代，不要让科学疯狂。

    编者按：科幻小说中的许多假想都成为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克隆术而今也变成了现实。它再一次证明，没有幻想，科技就会停滞不前。当然，任何一个新技术的出现都可能是双刃剑，它给人类带来福音的同时也潜伏着意想不到的祸端。克隆术给人类带来的利弊究竟如何，目前可能谁也说不清楚。我们刊登了两种不同的看法，旨在让读者朋友们也对此进行一番思索。欢迎大家来稿谈一谈各自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