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
正义能量阀
正义能量阀
1994 第5期   - 艺奖征文

白墨


        (一)

    康迪和巴维尔、贝克负责一个矿井作业面。康迪、巴维尔是掘进工，贝克专管把采下的矿石铲到传运带上。他们已经连续干了七十一个小时，再过六十分钟，他们就可下班，到MR小镇上去补充能量，进行必要的休整。他们在小镇上都有自己的住所。

    “歇一会吧，康迪。”巴维尔收回他的采掘臂喘着粗气说，“你来我们作业组后，产量一下子超出了二倍多。”

    巴维尔和贝克都是机器人了，在这儿已干了许多年，他俩的精力已不如康迪那样充沛。

    康迪似乎没听见巴维尔的话，依然把他那锋利有力的采掘臂，伸进坚硬的岩壁里，使劲一剜，“呼啦”一声，一大堆矿石便松落下来。贝克本也不想干了，现在只得挥动铲臂，把这堆矿石铲到传运带上。

    “行了，康迪。”巴维尔不耐烦了，“贝克，你听说了吗，小镇上又发生了事?”

    “听说了。”贝克应道。

    “那天，还是那伙自然人暴徒，居然在镇中心拦路抢劫一位自然人游客。游客奋力反抗，终因寡不敌众，惨遭杀害。”

    “是大白天吗?”

    “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事，最近屡屡发生。”

    “唉，”贝克铲完最后一铲矿石，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本来那么宁静太平的小镇，现在竟变成一个自然人犯罪团伙的贼窝。他们流窜到这儿为所欲为，逍遥法外。”

    “怎么会这样?”康迪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那位游客遭难的时候，街上难道没有其他人吗?”

    “有，镇中心繁华地段，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巴维尔说。

    “竟没有一个人仗义而出、挺身相救吗?”

    “是的，很遗憾，”巴维尔沉闷地回答，“没有一人站出来援助那位可怜的游客，眼睁睁地看着凶手扬长而去。”

    “这算什么事?袖手旁观地看着一个自然人被杀害，他们难道不觉得耻辱吗?”

    “你别怪他们，康迪，”贝克扬了扬他那粗壮的铲臂道，“他们都是跟我们一样的机器人。”

    “贝克，你在为他们辩护!”康迪生气地嚷了起来，“机器人无所畏惧，更应该见义勇为、除暴安良。”

    贝克摇了摇头：“老弟，此言差矣。你要明白，那些施暴的歹徒，都是地地道道的自然人，我们纵有回天之力，也奈何他们不得。要知道，机器人三原则紧紧地束缚着我们。”

    因为你诞生不久，可能对一些情况还不熟悉。”巴维尔也以长者的口吻深沉地说，“作为机器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机器人之父阿西莫夫制订的机器人原则。三原则的第一条规定：任何一个机器人均不得有损害人的行为……”

    “难道连制止暴行也得受此约束?”康迪深感不平。

    “是的，”巴维尔接着说，“只要是对自然人，即使这自然人是个作恶多端坏透了的歹徒，我们都会受到电脑中三原则程序的阻止，哪怕仅想报个警也不行——何况，我们MR小镇从来不设镇长。也没有警察。小镇的居民全是机器人，机器人只需程序控制。”

    康迪听了这番话，默然无言。

        (二)

    从矿井出来、一到小镇，巴维尔和贝克就钻进了机器人俱乐部。连续工作了三夜，该放松放松，好好玩玩。玩够了，再去丕帕的能量补充站补充能量。丕帕是个很聪明的家伙，小镇上有五、六个能源补充站，就数他的最吸引人。他设计的能量床简直是张魔床，一躺在上面，身上的塑胶肌肉立刻松弛下来，合金钢骨骼都象抹了润滑油那样舒坦；当高能电流从胸腔慢慢向全身扩展的时候，那股麻酥酥甜丝丝的感觉，可说是天底下最令人陶醉的享受。’巴维尔和贝克深诣此道，每次从矿井来，先玩一阵之后，才从容不迫地去丕帕那里，慢慢地品尝能量床带给他们全身心最欢愉的滋味。

    康迪是和巴维尔、贝克一起回到小镇的，但是到了俱乐部门口他独自走开了。他没有情绪去玩。

    康迪对MR小镇还不很熟悉，他边走边浏览街道两旁的建筑和商店。这一带原是杂草丛生的荒野，若干年前，一批机器人按国家矿务公司的指令，开掘了第一口深层重金属矿井，就此安营扎寨，渐渐发展起来，成了如今的MR小镇。小镇的居民有矿工，有商人，也有医师、机械修理师、艺术家等，但全都是机器人。机器人都有自我约束能力，镇上虽然不设镇长也没警察，从无人扰乱滋事。只是近来有不少自然人闻名来此旅游，一伙抢劫杀人罪犯也趁机潜入。

    此时，日过中天，镇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在这条主要的街道上，有专为机器人服务的能量补充站、金属肢体修配店、塑胶肢体修配店、合成肌肤美容院、电子眼校光所、MR艺术歌舞厅、力士竞技场等。除此之外，为了适应旅游业的发展，还有新为自然人开设的各种商店、餐厅、饭店、医院等等。小镇虽小，颇具特色。

    康迪在一家服装店前停留下来，他被橱窗内陈列的各式服装吸引住了。多漂亮的衣服!难怪自然人和那些貌似自然人的机器人如此潇洒，他们柔软的肌肤，配上这样漂亮的服装怎能不美?可自己，钢筋铁骨裹一身金属铂衣，虽然银光熠熠，却是冷冰冰硬邦邦令人生厌。他正呆呆地想着，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命!救命……”

    康迪全身猛地一颤，离开服装橱窗，转身循着呼救声奔去。在不远的拐弯处，只见一伙暴徒正毒打一名青年；另一伙暴徒在一个面目可憎的“刀把脸”指使下，强抢一位姑娘。姑娘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向四周呼救。过往行人却一个个都视而不见，扭头而过；几个围观者表情呆板冷漠，无动于衷。青年绝望了，象猛兽一样狂跳起来，挥拳打倒二个暴徒，舍命扑向刀把脸。刀把脸一脚把青年踢翻在地，从皮靴里拔出一把匕首，狞笑着一步步逼向青年。

    “住手!”

    康迪一声大喝，犹如当空霹雳，使街上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

    刀把脸先是一怔，当他抬眼发现面前是个机器采掘工，便发出一阵浪笑：“嘿嘿，机器人，你想干什么?”

    “放掉这对青年，不准你们为非作歹!”

    “我得提醒你，机器人，”刀把脸象念咒般地说道，“任何一个机器人均不得有损害人的行为。现在，你已经对我构成了威胁，必须立即纠正。”

    康迪的电子眼咄咄直逼刀把脸，冷冰冰地又重复一遍：“放掉他们，不准为非作歹!”

    “嘿嘿，我倒要看看你的能耐。”刀把脸哪把康迪的警告当回事，从还没听说有哪个机器人敢动自然人一根毫毛的。他挑衅地瞥了康迪一眼，猛一转身，举起匕首对着青年的心脏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康迪那无坚不摧的采掘臂光电般一闪，只听“啊”地一声，刀把脸那条举着匕首的肩膀，顿时成了一堆肉泥。暴徒们见状大惊失色，扔下那对青年，边呼边逃：“不得了，机器人杀人了……”

    街上所有的机器人都愣了，木呆呆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康迪胸中似有一团烈火在喷射燃烧。他往前迈了二步，忽觉两腿僵硬死沉，怎么也抬不起来。紧接着，两眼发黑，全身颤栗，七窍和四肢关节处冒出缕缕青烟。终于，他支撑不住，轰地一声倒下……

        (三)

    “机器人杀人了!”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不胫而走，顿时使MR小镇沸沸扬扬，躁动不已。

    巴维尔和贝克闻讯立刻想到了康迪，他们扔下玩着的霹雳球，顺着大街寻来。街上，小镇的居民或三三两两地窃窃议论，或慌慌张张地急急赶路。巴维尔和贝克赶到出事地点，路边正停着一辆急救车。一群肌肤酷似自然人的机器人，穿着白大褂，七手八脚地把那名受了伤的青年和刀把脸尸体抬入车内，送往自然人医院。康迪却无人过问，直挺挺地躺在人行道上，还在滋滋冒着青烟。空气甲飘逸着浓浓的焦糊味。

    “天哪!”巴维尔惊叫一声，弯下身子，搬起康迪的双肩，“贝克，送他去丕帕处，快一点。”

    两人抬着康迪跑向大街另一头，撞进丕帕能量补充站的大门，把康迪平放在一张能量床上。巴维尔对迎上来的丕帕请求道：

    “丕帕先生，救救他吧，他是我们机器人见义勇为的英雄，是为了拯救一对自然人青年而惩治一名恶棍倒下的。”

    丕帕点点头。他那张合成肌肤的脸，保养得恰到好处，泛着健康的红光。

    “这一切我都已知晓。”丕帕说道，“只是他让我惊奇，在他制止以至动手惩罚那个恶棍时，机器人之原则中的第一条居然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这是从没有过的先例。嗬，我看他挺面生，是不是才来你们矿上的?”

    “是的，”巴维尔回答，“他是我的新搭档，叫康迪，最新型的掘进工。”

    贝克说道：“我总觉得他有点与众不同，作为机器人，他太易冲动了。也许就因为过于冲动，才扰乱了机器人三原则的正常程序。”

    “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但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丕帕边说，边用一根连着一架仪表的探头探测康迪身体各个部位，仪表上的指针一动也不动，他不由得连连摇头，“可怜的人儿，他所有的能量输送线路都烧坏了。”

    “还能修复吗?”巴维尔焦急地问，“不管怎么说，他是个英雄，也是我的好搭档。”

    丕帕皱了皱眉：“这得求助于MR维修康复中心，待会儿我与他们联系一下。他损坏得太严重了，按常规，机器人损伤得这种程度，该报废了。当然，对他理当例外对待，这一点我想不会有多大问题。只是我必须弄明白，他究竟依靠什么力量弥补了机器人三原则的不足，这对我们所有机器人来说，该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嗬，但愿不要在我们身上发生这样可怕的事，他几乎毁了自己。”贝克喃喃地说。

    “你可别这么说，贝克，”巴维尔表示不同见解，“康迪毕竟是为了搭救两位青年，如果小镇上的居民都象他这样，那伙自然人暴徒哪敢如此胆大妄为?”

    贝克不作声了，目光注视着丕帕的动作。

    丕帕小心翼翼地打开康迪的头颅，开始检查他的引脑中枢各路神经元。就在那行为神经元中，发现一条通连胸腔的异乎寻常的传导线。这条额外的能量传导线，恰与机器人三原则的程序控制线相交。丕帕启动能量床，向传导线和控制线均衡输送能量，无异常现象出现。当他使传导线上的能量超过控制线时，突然，两线交叉处进发出一朵蓝色的火花，控制线的能量顿时被切断。与此同时，康迪身子猛地一抬坐了起宋，抡起一条胳膊重重击了贝克一下。贝克“啊”地大吃一惊，巴维尔也不由得倒退一步。丕帕关上能量输送开关，康迪即刻又倒了下去，依然平静地躺回原处。

    丕帕犹豫片刻，轻轻揭去紧裹在康迪身上的金属铂衣，慢慢开启胸腔。在胸腔的能量储存室里，亮出一颗粉红色的桃形物体，上端正连接着那条能量传导线。桃形物体的正面，赫然印着四个字：

    正义之阀

    丕帕抬起头来，如释重负地望了望巴维尔和贝克：“谜底就在这里，他比我们……比我们所有的机器人多了一颗人造心脏——正义能量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