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墨
桃伯特的故事
《桃伯特的故事》
作者：墨墨

正文

桃伯特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

　在一个黑暗曲折的洞里，传来一阵

　微弱的嗡嗡声，两点红色的光不时地闪烁。
　这就是写稿子万能机器人

　他总是睁着眼，看着火星人，土星人，土卫十六星人，还有剑客，侠客，高卢人，海盗橡皮人，吃人生番来来去去。
　他总是看着一幕幕悲剧，喜剧，爱情剧，荒诞剧上演。
　他看到的故事太多了，他了解的真相太多了，有时候，他简直想要大喊一声，让那些混乱的故事停下来。他想要告诉小红帽不要到处乱跑，他想要告诉俄狄浦斯那女人是谁，但是他只是一个写稿子万能机器人，设计他的人，根本就没有给他设计嘴。
　于是这个机器人，只能一边飞快地记录着这些故事，一边任大大的，圆滚滚的泪珠从他的电子眼里掉出来。

　这些泪水腐蚀了他的脚，于是他只能站在一个地方了，他写的稿子从他的手里落下来，像雪一样，渐渐地埋住了他。
　当稿子就要淹没他的脖子的时候，泪水又腐蚀了他的手，于是他再也不能写稿子了，他只能看着故事重复的上演，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小红帽，和一代又一代的俄狄浦斯。
　那些故事里的人物，有时候会发现，在一个黑暗曲折的洞里，一片白色之上，漂浮着一个眼睛闪烁着红光的头颅，但是主人公们都太忙了，他们忙着去恋爱，去追求，去征服，去杀戮，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故事，再也没有人记录和流传了。

　后来，泪水把他的眼也腐蚀了，他发现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故事们有时候能看到开头，有时候只能看到结尾，他再也没有办法看一个完整的故事了。
　但是他可以回忆。他反复地回想着第三十六代小红帽和第四十八代俄狄浦斯。
　第三十六代小红帽是远离大路时间最短的小红帽，于是，她在外婆的家门口直接撞上了狼，狼先吃了她，后吃了外婆，然后在猎人赶到之前跑掉了。
　而第四十八代俄狄浦斯智商只有六十，他根本猜不出谜语，但是他身强力壮，当了王后的园丁……

　最后，写稿子万能机器人的泪腺也被腐蚀了，他再也不能流泪了。
　那些情绪积攒在他的马达里，让他的马达越转越慢越转越慢。
　终于有一天，写稿子万能机器人的马达咔哒一声，停止了转动。
　于是那从亘古以来就一直从黑暗曲折的角落传来的嗡嗡声消失了。
　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惊讶地停止了他们手头的事情，寻找着世界变化的原因。
　没有人找得到，于是他们又开始做着他们的事情。
　但是这一次，所有人都觉得，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第一个故事的结尾与其它所有故事的开始

　　　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写稿子的万能机器人终于被人们发现了。人们修好了这个机器人，按照新世界的规矩改造了它。

　　　于是，桃伯特在初夏的星期四来到这个世界上，它成了一个多功能机器人，编号L－WDEＹＡＯＹＡＯ－Ｏ１８２３７２９６。人们把它从一个城市运到另一个城市，只要需要机器人的地方，就有过桃伯特的身影。

　　第二个故事

　桃伯特做了两件事。
　它造了一个月亮。
　然后它为自己造了一个嘉年华。
　那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嘉年华。
　里面有这个星球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摩天轮，它比云还要高，高的仿佛能摸到星星，它每转一圈需要12个小时。
　桃伯特总是在黄昏坐在摩天轮上，看着晚霞渐渐黯淡，月亮渐渐升起，这时候，它会打开全世界的灯光。
　深夜，桃伯特转到摩天轮顶点，月亮离它那么近，潮水涌起，拍打着海岸，底下是全世界的灯火。
　它想起家乡的灯火，那个小小的摩天轮，嘈杂的人群，那时的邂逅和微笑，而这个世界上，只有天地之间一个孤单的，想家的机器人。

　这一百年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桃伯特最后又坐了一次摩天轮。
　它在黄昏开始，在清晨回到起点，朝霞从地平线上放出光芒，于是它又乘坐了一圈，在阳光下注视这个它一手打造的，却并不属于他的世界，这个它倾注太多心血，这个它为之焦虑和自豪的世界，这个它曾在此感到脆弱无助的世界。

　桃伯特的飞船腾空而起，巨大的气流使得火烈鸟群迎风飞翔。
　它绕到月亮的背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如尘的繁星中睡去，穿越过浩瀚的时空。

　第三个故事

　暴风雪停了，天空重又蓝如水晶。
　楼群的深蓝色影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费力的前进，使得平整的雪地上隆起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条线往一棵行道树的方向延伸，离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撞上了！……然后从雪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雪被拱起来，慢慢露出来毛绒绒的耳朵，粉色的鼻子，抖动的小胡须——一只小狸猫伸出头，阳光使得它微微眯着眼睛。

　这时候，洒化雪剂的飞机从空中轰隆隆地飞过，于是不久之后，消防机器人桃伯特接到了热心市民的电话：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狸猫被困在一棵树上下不来了，地点是市中心第五大道购物中心门前。
　这是紧急情况，桃伯特立刻按亮了自己头上的灯，发动马达，大声呼啸着开往现场。

　消防机器人都是这么威风，它们全身漆成鲜艳的红色，背上有巨大的水罐和梯子，它们有很多手，有的手是喷水用的，有的手用来在房间里寻找被救援的人，还有的手能撑开一个房间那么大的垫子，可以接住从楼上掉下来的人。
　但是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火灾了。
　房子都是用不能燃烧的材料建的，每个房间都有自动灭火装备。
　桃伯特是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个消防机器人，它已经服役了很多年，市民们不许它退休，看到桃伯特就会让他们心里感觉温暖，看到桃伯特巨大的鲜红的身影还在这个城市里出现，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还是被爱和被保护着的。
　于是不管是老奶奶进不去家门，还是小姑娘在傍晚迷路，他们都会给桃伯特打电话，桃伯特总会闪着明亮的灯，大声呼啸着赶到他们身边，它从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在小狸猫在树上尖叫了三十分钟之后，桃伯特到达了树下。
　购物中心人来人往，大家都亲切地跟它打着招呼。桃伯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抓住小狸猫，然后把它轻轻放到地上，任务完成了。
　周围的人一起鼓掌，这下小狸猫又被吓到了，它飞快地在人群里跑起来，一个吃棒棒糖的小女孩吓得往后一跳，踩到了一个姑娘的脚，姑娘往旁边一闪，撞倒了拿豆子的人，豆子掉在地上滑到了搬运工，搬运工正推着许多箱可乐……
　后来，当桃伯特回忆起它和董小花初次见面的那一天的时候，它总会感叹：真是一团糟啊！

　那天晚上，桃伯特的窗户突然被拉开了一条小缝，挤进来一只长着小梅花肉垫的爪子，缝隙被拉大了，然后随着喵的一声，白天的那只小狸猫正落在桃伯特最喜欢的一本小说《女飞贼董小花》上，于是它有了名字。
　董小花不说话，当桃伯特回忆往事的时候，它喜欢躺在桃伯特那一个房间大的消防垫子的中央，轻轻拍打着尾巴。

　董小花还喜欢很多事：
　晴天，晒太阳，在城市里游荡，撕书，按各种按钮，碟子里的牛奶，炖好的小鱼，梳毛，遇到别的猫，把脏脚印踩在桃伯特脸上，咬桃伯特的轮胎，桃伯特出任务的时候趴在它头顶。

　而桃伯特喜欢两件事：
　一件是董小花出去后房间里的片刻宁静。
　另一件，是等待董小花回来。

　第四个故事

　7点48分，熄灯时间。熄灯员按下了按钮。
　太阳黯淡了，城市的穹顶由东向西变成玫瑰灰，再变成深蓝，最后归于凝重的黑。与此同时，银河从天际线开始点亮，繁星逐一闪烁。
　最后，脚手架从穹顶下方曲曲折折地伸展出来，停止在预定的位置上，明天的天气是晴间多云，油漆工们又要开始忙碌了。

　实习油漆工机器人桃伯特爬上最高的脚手架，反复回忆着画云的要领，然后把刷子浸到油漆桶里，小心翼翼地画下了第一笔，那是一朵云轻而薄的边缘，像被风吹动的细纱。
　这时候，从桃伯特的身后传来了愤怒的叫喊：“傻瓜！”
　桃伯特回过身，看见叉子脸先生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自己，连忙表白自己在认真地画云。
　叉子脸先生生气地继续大叫“傻瓜傻瓜傻瓜！”立起来的眉毛和撇下去的嘴在他脸上连成了一个完美的“X”。
　桃伯特不明所以地继续站着，直到叉子脸先生的心跳慢慢平稳，呼吸渐渐均匀，它才听到自己是个傻瓜的原因：“以后不要再用绿油漆画云了。”
　桃伯特知道作为一个机器人，询问为什么是不道德的，于是它默默弯下腰，按照守则换了一把新刷子，沾上了饱满的艳蓝色。
　站在旁边的叉子脸先生气愤地颤抖着嘴角，一把抽出桃伯特背上的安全气囊拉环，飞起一脚把它踢下了脚手架。

　接下来的一周，城市的上空都漂浮着一个手拿刷子的机器人，刷子上的蓝色油漆滴到了老爷爷的拐杖，孩子的冰激凌，小狗的尾巴，姑娘的新发型，最后是市长的秃头。于是桃伯特终于被放了下来。
　后来，桃伯特知道了晴天的云是白色的，阴天的云是灰色的，有时候云是红色的，它还知道有时候云很薄，有时候云很厚，有时候不薄也不厚。
　它依然不时地漂浮在城市的天穹，而地面上也有一条流浪狗得到了新名字“彩虹”。

　地震的那一天，桃伯特记得很清楚。
　它在天空上画了大朵的云彩，懒洋洋的，雪白的，绵软的。它画的那么好，就连叉子脸先生的眉毛也变得平缓了，桃伯特听见他用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侯，脚手架开始晃动，太阳和星星背后的电线闪出耀眼的火花，桃伯特刚刚画好的云彩一片片掉落，破碎的穹顶后面露出无尽的黑暗，路上的行人尖叫着四处奔逃，随后他们就掉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叉子脸先生抱住桃伯特，然后迅速地拉开了桃伯特背上的气囊。他们两个，漂浮在电火花和掉落的穹顶之间，很久很久。
　直到大地平静下来，直到气囊被最后掉落的一些零散的碎片扎破。

　穹顶的修复工作在一个月之后完成了。桃伯特又站在了脚手架上，它拿起刷子，浸在油漆桶里，小心地画下了第一笔，再也没有人骂它傻瓜了。
　它还是有很多个为什么。
　为什么云没有那么多种颜色？为什么人不能像机器人一样修复？它依然不能问，也依然没有人回答。
　它想起气囊破裂前叉子脸先生的喃喃自语，“真想到地面上去看真正的云啊”。
　还有，“真想和她跳一支舞啊”。
　它又画下一笔，习惯性的回头望去。没有人，没有叉子脸先生，再也没有了。
　第二天，城市的天空飘满了翠绿的云彩，像是在期待着谁。

　第五个故事

　深蓝色的夜空犹如倒悬的海洋，39秒之后海啸即将来临。
　战士桃伯特在飞船里等待，它将和另外2千个机器人一起，在第二轮空降中征服这个城市。此时，它正在和蝴蝶默默地对视，它们是老搭档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半年，帝国渐渐有了巨大的消耗，工业机器人很早就被征用，接下来是商用机器人，最后，轮到了民用机器人。
　那时候，花匠桃伯特和授粉机器人蝴蝶正在激烈地争执。蝴蝶对桃伯特的种植计划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它努力振动着翅膀，把种植目录扯下来撕碎了扔到桃伯特脸上，因为紫罗兰，香豌豆这样的自花授粉植物简直就是对一个专业授粉机器人赤裸裸的藐视，而且，怎么能只种这两种呢。
　桃伯特目光呆滞，满脸迷茫，身边碎纸翻飞如雪。而蝴蝶在无效沟通占用了大量系统内存之后，动作变得越来越慢，终于划过一个优美的曲线，直挺挺地掉到地上死机了。桃伯特低头看了看，轻轻地把它捡起来，熟练地扔在了垃圾桶里。

　一分钟之后，桃伯特应征入伍，假死的蝴蝶也不能幸免。
　十分钟之后，重启完毕的蝴蝶对自己身处大型运输机这一事实表示了强烈的不理解，在舱内疯狂飞舞之后再次死机。桃伯特试图把它扔出去，却被发现了。
　这一次，终于有人给蝴蝶做系统升级了。
　升完级之后的蝴蝶，终于说出了两年来桃伯特能理解的第一个句子：我们这是去干吗？

　两年来，突然间，它们第一次互相理解。那些迷茫与误会，那些争吵与愤怒，突然有了各自的支点，因此变得不那么疯狂与偏执。就连那一次又一次的死机，也突然，变得不那么可笑了。
　在倒计时的一片死寂中，前方的城市由地平线渐渐浮现，桃伯特和蝴蝶默默地对视，意外地，第一次没有感到孤单。
　而战斗，开始了。

　桃伯特降落到一座建筑物的顶部，蝴蝶站在它的肩膀上。
　它们迅速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检索地图，查阅战场的详细地形，然后它们最后一次核对了计划线路，开始全速奔跑——这种作为逃兵的默契，早在桃伯特回答完蝴蝶第一个问题时就已经建立了。
　它们跑过飘着香味的面包房，那里一定已经开始烤制早餐的第一批面包了；它们跑过美丽的橱窗，那些裙摆闪闪发亮；它们跑过杂货店，听到了早起的小伙计困倦的哈欠声。
　这些日常的忙碌和庸懒，还没有被摧毁，然而枪声已经开始在四处零落地响起，并且合唱般渐渐高亢，但是它们俩，只是奔跑。

　跑过花店时出了意外，飞在前面的蝴蝶在拐角处遭遇了巷战，它刚想发出警告，一转身，桃伯特不见了。
　蝴蝶赶快拍着翅膀张望，在查看过下水道垃圾箱树冠房顶之后，它终于把冲进花店正在翻看植物的桃伯特找了出来。
　然后它们假装战斗，伺机溜走，当然，蝴蝶假戏真做，好好发泄了一下对桃伯特顽强本职精神的愤怒。

　天空被炮火映照成猩红色，此时若是俯瞰，也许能透过炎热扭曲的浓烟和升腾的热气，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向着远离战场的群山移动，在它前面飞舞闪烁的亮点，有如精灵。

　桃伯特和蝴蝶就这样奔跑了很久。
　城市，战争，还有夜晚都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前面只有平缓的山谷和灿烂的阳光。它们停了下来，在山间的晨露中，在鸟群的欢唱中停了下来。
　它们的生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了正常。

　蝴蝶开始修整自己，桃伯特仔细地看着树木与青草。
　它们回忆着曾经的花园，开始慢慢地列出种植目录。期间它们争吵了两三次，但是没有人死机。
　桃伯特满意地看着这片土地，它身上的枪就在这时侯走火。
　子弹穿过桃伯特，它的电路一阵颤抖，然后从它的身体里爆出明亮的火花，最后它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毫无征兆的离去大大超越了蝴蝶的理解范围，它的系统在几分钟之后彻底地崩溃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花朵开始在这片山谷蔓延。
　当风吹的很猛烈的时候，就会从花海最茂密处露出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就连弹孔里，也有一簇簇细长的茎向着天空生长。
　这就是那些桃伯特从花店里偷出来的种子了。
　没有一种是自花授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