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镇焕
静寂的到来
静寂的到来
2000 第3期   - 银河奖征文

周镇焕


    医生和病人只是代称，表示两人的身份，我想医生和病人同时可以是哲学爱好者、科学爱好者等等。

    病人已经喝了好几杯酒了，他喝得非常快，一抬手一仰头就是一杯，完全不管酒的滋味以及喉咙的感受，仿佛喝酒是他的使命。医生看着他，像看着自己遭了厄运的儿子，目光中既有怜悯又有无奈。实际上，医生的儿子还不会说话，此刻正躺在母亲也就是医生的妻子怀中，连撒娇也没练纯熟。

    酒吧中显得冷冷清清，不远处有个青年男子低头喝着闷酒，侍者的头不停地转动，像个受惊的鸵鸟，眼神空虚呆滞。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毕竟是少数，医生想，他扭过头看向窗外。天完完全全是灰色的，灰得没有一丝儿杂质，空中飘着尘似的雨。古旧的建筑在雨中毫无生气，偶尔有几个行人打起了伞。医生已经不再属于以雨中行走为浪漫的年纪，他甚至不再向往浪漫——医生不无伤感地意识到这一点。一个人认为自己老的时候，他便真的老了。医生想自己离老还远得很呢。

    一丝丝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医生打了个寒噤。病人停止喝酒，又似乎对酒入了迷而对寒意毫无知觉。医生觉得病人像个悲怆的浪子。

    病毒正在病人体内构筑一个王朝，酒精并没有使它们麻木，基因之神的召唤声中，它们一往无前。愚蠢的病毒!它们竟不知道头上悬着的惩罚之剑。当王朝达到鼎盛，它们的末日即告来临。它们无情地要杀死寄主，寄主也将以死来杀死它们。

  这难道真的是“报应”吗?医生怀疑着。其实，这应该是一个笑话。病毒一生的使命竟是为自己建造坟墓。但医生笑不出来。

    另一种相反的感情糅合在医生的心里。

    艾滋病没了，埃博拉病毒没了，汉塔病毒没了，连亿万年来一直伴随人类的感冒病毒也没了。人类不感觉寂寞吗?直觉告诉医生，人类世界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奔赴极限。

    不知名的花悄无声息地开放，淡淡的香气未经许可便进入医生的肺腑，轻缓的音乐四处流转，在医生和病人间伫足逗留。

    病人将消瘦的手从酒杯上挪开，低声唱起一首旋律优美的歌：“……我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自己向何处去，我连一个问题也没弄清，便要从天地间消失……”病人脸上多少带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医生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我像一片云，被风吹来又吹去，默默存在又默默消散，最后被遗忘……”

    医生宁愿病人大醉不醒。

    病人瘦长的手指轻轻跳动，像几截振动的枯枝，随时会断裂。

    “医生!”病人习惯性地叫了一声。

    “啊!”医生把身体微微向前倾，露出询问的神色。

    “医生!”病人的神情像是个迷途的孩子，“医生!”

    “你怎么啦?”

    “窗外是几棵小小的桃树，粉红色的花开满枝头，我第一次觉得桃花这么好看。不下雨的日子，阳光全照到我的床上。护士们进出病房，她们穿着长长的塑料衣服，戴着手套，有时还戴着口罩。”

    病房外的桃花五六天前就开了，一冬天积蓄的能量仿佛在一夜之间释放了，这曾令医生惊叹不已：“桃花的确很美。”

    病人说：“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我发疯般地思考各种问题，生与死，爱与恨，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我想我是剥夺了许多人的生存权利来到这个世上的。我幻想着自杀的乐趣，我讨厌这段漫长的时光，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爱情，我被自己囚禁在内心世界里，备受煎熬……医生，医生……”病人摸索着抓住医生的手。一片冰凉。

    “我在这儿，我听着呢。”

    “后来，我经历了一段奇妙的时光。我曾热烈地企盼，最终归于失望。那时候，每天下午一放学，我顾不上回家，就走过街巷，来到一幢橘黄色的楼边，大声叫唤一个朋友的名字，直到他的头从窗口伸出。而我的眼睛却不时瞟向另一个窗口，期待着在那儿出现一个可爱的脑袋，我一直在期待着。”

    “你见到她了吗?”

    “有时候能见到，不过次数很少。我在期待中度过了三年时光，结果我和那个男孩成了最好的朋友，可是直到我远离那儿，也没有知道她的名字。她肯定也不知道自己每夜出现在别人梦中……”

    病人忘情地述说着，一对情侣低头说着话从窗外走过，然后年轻的母亲牵引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又从窗外走过，病人的眼中闪动着晶莹的光。

    “我的父亲教我学会了游泳。我害怕把头埋到水下，他趁我不注意，猛地把我按了下去，我一下子就不怕了。我又学会了翻跟斗，向前翻向后翻……

    “我的母亲教我唱歌，那是我所听到过的最好的歌，虽然又幼稚又简单……

    “我的思想越来越纯净，我惊奇地看着太阳升起，晨星隐匿，只有树叶的飘落，花朵的凋零……”

    医生突然注意到，病人的记忆是由近而远的，犹如外衣一层层被剥落，露出原始。病人的表情不像是故弄玄虚，也不像精神错乱。这是不是因为病毒侵入脑部引起的病变昵?

    “再后来呢?”

    “再后来……再后来，我呆在一个黑暗但是温暖的地方，我……再后来……哦不，没有了……我不知道……”

    “要是没有了，你现在又怎么会在这儿?”

    “我现在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病人揪住自己的头发，随即又盯住自己的双手，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存在，

    医生心想，病人的记忆已经颠倒。

    时间似乎已在病人身上凝滞。痛苦无休无止。

    医生曾经多次设想，病人和父母之间会发生怎样的对话——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是为了让我受这些苦难吗?”

    “不不，你为什么这样想?你别这样想……你恨我们吗?”

    “不恨。”

    “也许别的人，会是我们的儿子，或者是女儿，可是命运选择了你……”

    “那只是一个偶然，很偶然，是吗?”

    “你真的不恨我们?”

    “真的。”……

    医生毫没来由地相信这段对话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发生过。

    存在是不需要理由的，或者说，存在就是存在的理由，医生想，病人的悲苦是永恒的，难以化解的。

    一年前，一种能彻底激活人体免疫系统的药物“超级”诞生了。它是如此强大，以致在镇压病毒的同时，也剥夺了医生诊病开方的大部分乐趣。不过，这个病人是一个例外，他体内的艾滋病毒被消灭之后，又活跃起了另一种从未见过的病毒，而免疫系统对此却不闻不问。根据基因分析的结果推测，这种病毒可能是艾滋病毒的变种，也可能是艾滋病毒和别的病毒交换基因的杂种。

    “我的脑中有千万个魔鬼……”病人使劲地甩着头，脸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病人渐渐恢复常态，“我没事。”医生感觉到他的神智已经变得正常。

    “医生，”病人说，“病毒是一种生命吗?”

    “是啊，当然是的。”

    “可是，它是多么小，多么简单。”

    “它的确简单，没有完整的酶系统，也不会制造ATP，一旦脱离了细胞就变成没有活力的分子，但是它却有完整的按照生物界通用的遗传密码编制的生命程序。”医生言语中对病毒充满崇敬，说它“愚蠢”实在是一时愤激之语。在“超级”的狂飚中，艾滋病毒“托孤”般地留下了一支血脉，“这是一种奇妙的生命。”

    病人的目光颤动着。

    医生又补充说：“当然，生命的定义只是从人类狭隘的理解出发的。其实我们又如何能断定一块岩石不是生命呢?也许人类在它眼里，就像那些生命极短的粒子在人类眼里一样，谁又能知道呢?”

    “那你又为什么要杀死各种各样的病毒呢?”病人像是个忧郁的白痴。

    医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的身体……”

    “没有残缺，那么完整就会变成单调死板，没有了疾病也就无所谓健康。”

    病人在为自己的病解嘲，医生想。医生像架运转良好的精密仪器，很少得病，有些时候，他还真有想生病的冲动，哪怕是感冒也好啊。病人的话有道理，但关键问题是：谁来得病，得什么病。

    病人像是看穿了医生的内心，他说：“不幸总得有人承担，是吧?至于谁获得幸福，谁承担不幸，我们无须担心，上帝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是啊，一切都好像注定了一样奇怪。”医生接过话头，同时回忆起他所接触过的许多病人，已死的或者已康复的，他深切地感受到命运对诸人的不公。世界上各种各样的痛苦总得有人去品尝，否则，上帝干吗要造出痛苦这玩意儿呢?

    病人沉默不语了。

    巨大的黑暗已无可避免地降临，人们在用灯光制造的少许光明下苟安。

    “我知道我是谁了，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了。”病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几道诧异的目光汇集又很快散开。

    医生敏锐地发觉，病人思维接上了原来的断点。

    “我知道自己是谁了，这真可笑，我花了一生才弄清楚自己是谁。”

    可是我，我知道自己是谁吗?医生忍不住问自己。

    “我会在今天死去，生命……”

    “别这样想。死是每个人的共同结局，就像……就像……”医生一时间找不到好的比方，“你实在不必着急，况且，你的病不是说一定治不好。”

    病人犹豫片刻，像是自言自语：“既然我已决定要死，我还有什么好怕呢?”

    从他的口中又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不是一个好的寄生者……”

    “什么?”

    “医生，我只不过是个寄生生命，这让我自卑。”

    医生睁大了眼睛。

    “我不是个完美的寄生者，我虽然协调了与他的免疫系统的关系，可是我常常无法控制自己。当意识涣散，无主的病毒便肆意破坏，把他弄得奄奄一息。你还记得病人每月数次周期性的昏厥吗?我迟早会毁了他，也会毁了我自己的。我找不到问题所在，我找不到，我越来越力不从心，这样下去，他很快会死掉。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他精神混乱的产物，我的存在确切无疑。我一生都在他脑海中徜徉，他的爱与恨，他的忧郁，都给我留下了不可更改的烙印。我明白，我不是造物主的宠儿，我没有在这个本不属于我的世界上长久生存的权利。是该我死的时候了。这短暂的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是无比美妙的奢侈品了。

    “也许我会以一种新的形式存在。”

    “新的形式存在?”医生猛然醒悟，一瞬间，他对病人的话不再有丝毫怀疑。

    接着，医生看到一个生命迅速远去，激起的光芒笼住了病人。

    病人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死，真是奇妙呵!它轻轻巧巧地，把一切割断，把一切都带走。

    医生，作为一个医生，当然见过很多死人，很多由生入死的人，很多痛苦的、安详的、惊恐的、无畏的、高贵的、倔强的由生入死。但真正常驻医生心底的只有一个中年病人的死。那时，医生刚成为医生，艾滋病还无药可治，那个病人皮肤溃烂，双眼流着脓水，他微笑着，用略带歉意的声音说：“没有必要给大家添麻烦了。”半小时后，医生发现他用刀片割断了喉管，艾滋病猖獗的血液积在一个预备好的脸盆里。医生至今记得那个病人的笑容。他决不是软弱的人，他只是觉得既然死能够解决问题，那么就去死好了，医生想。

    死，能让别人意识到你曾经存活于这世上，可是死，也会让别人忘记你曾经存活于这世上。

    医生的空虚无聊难以言状。

    一个奇怪的念头掠过医生的脑海，我的脑中是不是也有个寄生生命，否则我何以如此苦恼?

    医生无法确定酒吧中的对话是否幻觉，抑或是一个梦。但病人体内的病毒已不知去向，像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生翻阅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书籍资料。

    单个蚂蚁是非常蠢笨的，它随机地转来转去，其行为没有条理可言。当数十只数百只蚂蚁凑到一起，其智慧随之增加，一旦蚂蚁数量达到某一临界值，这个集体便可以种植、采集、畜牧、役使、缝纫、吸毒……甚至使用工具。与其将单个蚂蚁看作一个生命，倒不如将整个蚂蚁群看作一个智能生命更能说明蚂蚁的行为。

    病毒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做呢?病毒是聪明而不屈的。

    病人已趋于痊愈，但他脸上殊无喜色。他问：“他走了吗?”

    “他?谁?不，他没走，他在你的体内，只不过改变了一种形式。”

    “他会不会成为一段基因垃圾呢?”

    “那很难说，很难说。”医生点着头，声音低缓。

    现在，医生的脚步声缓慢、孤单、清晰，周围仿佛什么也没有。真正寂寞的时候到了。医生想快点儿回家，妻子和儿子在家里等着他。

    一个小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头大身体小，发育明显不良，他迎着医生挥舞拳头，快活地嚎叫着，打破了死一样的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