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春
万户之死
万户之死
1998 第2期   - 人与自然

李兴春


    这是一个即将迎来辉煌年代的前夜，中世纪黑暗的天幕正徐徐降落，欧洲大地的背景出现了一片人文主义的灿烂星光。这是公元1500年前后，哥伦布已经开辟了新航线，达·芬奇正丈量着“神赐的比例”黄金分割，哥白尼走在古希腊天文学家阿利斯塔克提出的地球绕太阳公转的真理边缘，莫尔看到了早期空想社会主义的乌托邦。这是文艺复兴之光正在从宗教统治的阴影下照耀整个意大利半岛的时刻，日之将出，却是在迎接日落的西方。

    东方。

    中国。

    大明王朝的某府某县某都某图(府、县、都、图都是明代的行政区划)，传出了一个关于小民万户的流言，在此之前没有谁会注意到默默无闻的他，直到现在突然听说他的一颗心长出了翅膀。

    人们都来找他证实：“万户啊，听说你的一颗心长出了翅膀，这是真的吗?”

    万户：“是真的。”说着他就捋起上衣，胸膛里的心跳动很快，就像

    要破胸飞出。人们都十

    分惊叹，纷纷问：“这是为什么呢?”

    万户：“因为我想飞，我要做世界上第一个能飞的人。”

    人怎么会想到要飞呢?只有神仙才会飞。为了劝说他，住在他左邻的一位族人讲了一个老辈传下来的故事：

    早在洪荒年代，据说舜的父母偏爱他的弟弟象，几次三番纵容象加害舜，全然想不到“手背手心都是肉”的道理。终于有一次象把舜骗到高高的谷仓顶上，然后抽掉了梯子，在下面点起大火。幸好舜的妻子有先见之明，让舜带上一顶大斗笠，这时候舜就举着斗笠慢悠悠地随风飘了下来，毫发未伤。舜才是世界上第一个飞行的人。但万户听完故事之后，只说了一句：“那是降落，不是飞行。”

    “呆子!”人们像吐唾沫似的吐出两个字，掉头离去了。

    过了很久，当人们再次注意到呆子万户，又想到了拿他打趣：“万户啊，你那颗想飞的心还在吗?”

    “还在。”万户又捋起上衣，那心的跳动已经明显减弱了，“不过它已经老了。”

    住在他右舍的一位朋友看不下去，想再次劝说他。这位朋友进过学，读过《汉书·王莽传》，记得西汉王莽篡位后，为了攻打匈奴，下令招募天下有特殊技能的人，于是来了个自称能飞千里的汉子。他用大鸟的翅膀缚在两臂上，头和身子都缀满羽毛。据说飞了几百步距离，还是落下来了，但他毕竟是世界上第一个飞行的人。万户听完故事之后，却只说了一句：“那是蹦跳，不是飞行。”

    “傻子!”人们又像吐唾沫似地吐出两个字，掉头离去了。

    又过了很久，当人们注意到傻子万户，又拿他打趣时，万户捋起上衣的手已经在发抖，露出的胸膛也显得瘦弱，里面的跳动几乎不易觉察。“我那颗心还在。”他说，“它还没有死。”

    他的一位师长终于站出来了，打算最后劝一劝他。这位师长学识渊博，不用背书就讲了一个历史故事：

    南北朝时，北齐君主高洋为了要害死一个叫元黄头的人，故意叫他和许多囚犯在高六十七丈的金凤台上，乘着席子做的风筝往下飞。结果囚犯们一个个都落下来摔死了，唯独元黄头一直随风飞到城外，安然降落，他才是世界上第一个飞行的人。但万虎听完故事之后，只说了一句：“那是滑翔，不是飞行。”

    “疯子!”人们又像吐唾沫似的吐出两个字，掉头离去了。

    再没有人来劝疯子万户，大家任凭他去做世界上第一个飞行的人。当心中理想的翅膀渐渐褪尽翱翔的羽毛，身外现实的天空仍然布满无情的风雨，直到那年万户放了一支爆竹，目睹烟火腾空而起，高达几百尺，他才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支爆竹就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飞那么高，如果是许多支爆竹集中在一起呢?万户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激动了。他开始东奔西走，买来了四十七支当时最大的爆竹。他把爆竹捆在一个特制的椅子后面，把自己也捆在椅子上，两只手各拿了一把大扇子。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借爆竹的反作用力加上挥动扇子，他就能飞上天。另一种说法是他手里拿着风筝，这样的话他也许还能回到地面。他没有更多的想法了，他就这样进行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火箭载人飞行试验。

    万户请人点燃了那四十七支大爆竹，冲上了天空，一声爆炸后，他随烈焰浓烟一同飘散。他死了。

    那个时代的人们完全有理由认为他是呆子万户、傻子万户、疯子万户，并很快忘掉了他，但幸而还有人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使我们知道他即使不是世界上第一个飞行的人，也是世界上第一个企图乘火箭飞行的人。他的试验失败了，而今天的人们却不知为什么总对他的失败充满敬意，他那简单的想法偏偏就是现代最新式喷气飞机和航天火箭的基本飞行原理，所以今天的人们才在中国科技馆为他塑像，国际天文联合会将月球背面的一座环形山命名为“万户环形山”。

    所以他是那个辉煌年代即将到来的前夜，悄然闪烁在东方启明的孤星。当他陨落之后，他寂寞了将近三百年，直到18世纪末法国的蒙特哥菲尔完成世界上首次热气球载人飞行，1903年12月17日美国莱特兄弟完成世界上首次机械动力的飞行器载人飞行，1961年4月21日苏联加加林完成世界上首次现代火箭动力的航天器载人飞行，他的理想终于彻底实现了。

    在最后我们要顺便提一下有关万户之死的一个细节：当初那些把万户之死当作一件很重要的事最早记录下来的人，并不是中国人，而是外国人。这与以后率先实现他的理想的人都是外国人而不是中国人，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时隔几百年，几乎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了。

    但我还真不敢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