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谦
天堂之门
《天堂之门》
作者：白谦

正文

天堂之门

　　“我要你的左手！”

　　“啥，左手？”这家伙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我们现在讨论的是5亿贝礼的交易耶！想到管理员开的条件是这样乱七八糟的情况下，让我更加确信一件事：我这次可以狠狠的削一笔！

　　管理员眨眨眼睛说：“不好意思，精确的说，我指的是你的左肩到左手掌。”

　　“嗯，你的意思是我的左手臂？”

　　“对对对，整条的左手臂！”他不断点头补充道。

　　“我是说，你真实世界中的手臂。”整个背景都暗了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人。

　　“咚咚”

　　在这世界里似乎竟然还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早就知道这管理员非常特别。以前管理员是不会跟玩家打交道的。那天在城外一人突遇强敌，打的好不激烈，兵器断的断、损的损，体力也急遽衰退。本来想逃之夭夭的，可是想到这只夜啼雪猿是罕见怪兽，也不知把它打下来会掉下什么样的稀世珍宝，就待在原地浴血奋战。就在快力竭的时候，一个身着华服的俊美少年大剌剌的从旁边走过。

　　他看我一眼。

　　“你快挂了。”

　　“我知。”

　　“怎么不逃？”

　　“废话，就差一点了！”

　　他摇摇头。这家伙就这样看着我打怪，脸上还挂着百货公司服务员那般专业亲切的笑容。

　　“喂，朋友，有没有什么武器可以帮我一下？”“啪！”他马上丢了一件东西给我－－竟是杀伤力最高的镭质混元枪！ “有没有可以补血的？”“啪！”“救命！借个护具保命啊？”“啪！”每次出口求救，他都有办法丢出最顶尖的设备和宝物。等怪物倒在血泊中，开始吐出宝物时，他问道：“好玩吗？”我喘嘘嘘的说道：“还不赖…哈哈……你也真夸张，怎么那么多宝物……哈”“我管理员。”“啥？”“我是新一代的管理员。”

　　“咚咚”

　　我的惊讶一定让时间停了几秒钟。

　　大约七、八年前，因为成本的考量，所有线上虚拟实境游戏的管理员都被人工智能程式给替换了。死板的应对与僵硬的笑容一直是它们的特征。

　　“可是你看起来像人类！”

　　“真的！？”他简直是尖叫出来。

　　“我的晶片每单位拥有1亿MIPS运算能力，它设计的跟人脑神经的结构与运作方式一模一样！而我的程式被赋予感情侦测与回馈……”他滔滔不绝。

　　没想到我就这样认识了这世界里最有权利的“人”。看着他的眼睛，竟透着人类才该有的开心、自豪这类的情绪……

　　从那之后我们常常碰面。我有时候跟着他到处处理事情。他是个很有手腕的人。解决玩家间的问题时像个法官般，严谨又有威严，面对客诉抱怨时又像个亲切和善的大哥，需要沟通谈判时又变成精明干练的生意人。而且他可以视需要，瞬间转变外貌服饰和身材。我夸奖他手段高明，他却觉得他没有办法做自己，只能以程式的需求和设计去做事。他说，他有时候其实是很想把奥客的脸用拳头把他给轰下去。他还说，在系统可以支援的情况下他能分身成百上千的去维持整个游戏世界的运作。毕竟这游戏很大，全球玩家至少超过三千万人，需要服务的地方很多。

　　他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这个神有时会跟我说些虚拟世界的新技术与发展，像是有些西方国家已将死刑犯的意识上传至虚拟实境后，再毁去犯人的肉身，只留下犯人的意识继续服刑与教育。这样既废除死刑，犯人也完全隔离并享有人权，社会也永远脱离凶恶罪犯的威胁。

　　不过他比较常跑来问我关于人类的事。

　　“外面世界没有G奶妹啦！有也是装上去的！”“人类是要受物理规范的，不能飞也没有轻功……”一开始帮他认识人类也蛮有趣的，后来就有些烦，最后却对他在关于人类与人类社会的兴趣与热情上，感到一些难过。

　　我知道这种高级人工智能都是以人类为模型去设计的。它们被设计的极似人类，被要求能贴近人类的心，才能去满足欲望，创造快乐甚至幸福的感觉。所以这些人工智能终其一生都是以人类、人心为目标在追寻着、在发问着。人类这渺小又充满局限的生命竟成为它们最大、最后的终极梦想与实践。

　　可是它们偏偏不是人类也不会成为人类。

　　还好我没有要去扮演、去追求一个我本来就不是的脚色。

　　“成交！我要怎么给手臂？呃，我是说你是存在于系统里面的程式，我的手臂你要怎样才拿得到？”

　　“哈哈，不用担心！”他笑的超开心，身后的背景变成一片璀璨光明，火树银花般的烟火四处乱窜。 “我去申请器官银行的帐户就行了。交易要定在何时？你要哪一天去捐手臂？”

　　“嗯，我都没差……也许明天吧。”

　　看着自己的手臂在培养箱中漂浮着会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我吗？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机械有零件一般是同样的吗？那它现在是属于谁的了？它会不会觉得终于脱离无能主人的统治，而感到自由与独立、感到兴奋与雀跃了？不过我不会少了它就多了份感伤或什么莫名的情绪，它毕竟就只是支手臂罢了，而5亿贝礼可以在虚拟世界里过很好的日子。

　　不过回家时被我哥撞见，争执了一阵。

　　“搞什么，之后要再做手臂移植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他碎念。

　　“我想我不需要手臂，以后大概也用不到。”

　　“你不觉得难看？”

　　他才说出口就已辞穷。哥也知道这是我半年来首次离开我的房间。

　　“反正之后你要做重建手术的话，可别跑来跟我要钱。”

　　就说我不需要这手臂。其实何只这支手臂，就算加了我的右手、左腿、右腿甚至我的大脑、小脑、延脑，对这个世界来说恐怕也还是一文不值，连一丁点用处也谈不上吧？

　　我们彼此就像住在不同的宇宙一般。他不了解我为什么不工作，每天只窝在房间躺在连线电脑椅上，把神经连上电缆，在真实社会中隐匿，在虚拟声光中厮杀，只能用补助救济金买的营养剂，打着点滴，接上尿袋，维持着绑在电脑座椅上的肉身最起码的呼吸与心跳。我也不懂他每日为了生计忙忙碌碌，借着将他生活压榨殆尽的工作，其实也才勉强地支撑着他的家庭，这样究竟有没有比较有意义？也许是有工作比较体面，也或许他需要这份忙或压榨让他的生命好像充实些，让他忙的没有时间怀疑、恐惧和空虚。

　　“嘿，我很久没有玩虚拟游戏了。”哥说道。为了降低我哥的疑虑，我只好邀他进入我的世界中。

　　“我知道，十几年了。没关系，我罩你，放心！”

　　走在漆黑的林道中，森林的阴影把夜晚变的更幽暗，只剩一些飘移的鬼火和踩碎的落叶发出的声音，提醒着我们存在在这一个暗与虚幻的世界。

　　“妈呀！现在游戏居然做的比真实还要真实！”哥打个哆嗦抱怨道。

　　我不禁笑了出来。比真实还真实是个什么东西呀？不过我懂他的意思。哥也中年了，有些感官开始退化，像眼睛看的东西多少有点雾雾茫茫，可是游戏里程式能透过电脑直接刺激大脑产生栩栩如生的幻境，自然比他真实生活里透过不精准的五官所搜集的资讯还来的清晰与鲜明。

　　假的比真的还真。

　　“你也真妙，房子盖在这种鬼地方。”

　　“游戏嘛，需要有点设计感才显得出气派与趣味。”

　　大概在走了5分钟、他又打了2个哆嗦后，树林尽头处微微的透出光来。

　　来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倚山的台地，一座大庄园坐落其上，外围环绕着近4公尺的高墙，墙后面透着橘红的光；看来墙后面跟门口一样，都已经挂上了一排排喜气洋洋的灯笼。

　　哥笑了。

　　是了，这里温暖。墙是泥砖墙涂上白垩，有好多地方还有些时代的斑驳或爬上了青苔。屋檐则是瓦片和樟木构成，仿佛还闻得到木头漫出来的味道。于是墙壁上竟有着时代的历练与大地的温润，木头椼梁上似乎吐着生命的呼吸。这跟我们真实生活里那个被钢筋水泥包围的小房间，以及从中央空调分配下来的消毒空气比起来，确实是有魅力多了。

　　“主人您回来了！”3名年轻俏丽的少女来迎接我们。我交代了一下晚餐的菜色还有晚上宴会的摆设后，顺便在她们大腿、腰还有胸部随手轻薄了几下，那几名侍女就笑嘻嘻的逃开去工作了。

　　哥瞠目结舌。

　　“拜托，那些女孩又不是真人！”“马力欧要摸摸小毒菇或铁乌龟也犯法吗？”我先辩驳。

　　“哼，难怪有人说现在的游戏让人失去是非判断和价值观。”

　　我吐吐舌头，把手举在空中晃啊晃：“G奶！G奶耶！”

　　我当然不会在真实生活里去乱摸哪个女生的胸部，但又有哪个人不曾在自己脑海中虚构这种乐趣了？

　　哥在见识过了这座宅院的气派和内部的摆设后，原以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吓到他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在餐桌前，被种种山珍海味给惊讶的连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我就是要证明，我的手臂换来了在真实世界中永远得不到的享受。

　　它值得。

　　饭后，桧木蒸气房内。

　　“真享受，吃完豪华大餐后还可以直接享用三温暖！”哥看来很满意。

　　“而且还完全不会消化不良！”我补充道。

　　是了，不管是刚刚的杏桃鸭胸鸭肝卷，还是现在的桧木香气95度大烤箱，都不过是程式对大脑直接刺激所产生的眼耳鼻舌身意识上的幻境，有个真实的感受，却无任何实际上的影响。

　　“我要回去了。”

　　“不留下来多享乐个几天吗？”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哥突然从水池中站起，就要爬出池外，却又转过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以后要跟我说话就上线啊，这里好玩又享受呢！”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劝你赶快回到现实生活吧。人工手臂的钱，我可以帮你出。”

　　又来这些废话了。

　　“你也清楚刚刚的山珍海味不管有多好吃，你其实是用最乏味、最平淡的葡萄糖营养剂来惨澹的勉强维持身体的运作。”

　　这我当然清楚。

　　“这些G奶妹不管脸旦有多正、身材有多辣，她们还是不能给你爱。”

　　我知道。

　　“当然，这些虚拟实境的游戏有很多声光效果可以提供很多刺激，带来很多享受，满足很多快感。可是你要知道，在这游戏里你只是失去了你的时间与生命，里面并没有收获与成长。”

　　哥脸上仍是充满着忧虑。

　　“总有一天当你不想玩了，当游戏结束了，你会发现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带不走。这豪宅、美人、享乐，终究是空幻的游戏罢了。”

　　“这我也明白。”

　　只是你所谓真实的人生，难道就有不同的结局与命运？

　　我很想这样问他，可是到底说不出口。

　　第一次交易后五个月，管理员又一付生意嘴脸的跑来跟我说什么出现超难得的机会。

　　“西邯郸的城主宝座现在是空着的！一个月百万贝礼薪俸而且管整座城还有五个工会！你想不想要？”

　　“又要交易？”

　　“嗯，你的右腿。”

　　“咚咚”

　　我早就该看穿他的阴谋。

　　在不晓得经过几次交易后，我已经回不了真实的世界了。唯一关心我的兄弟决裂了，我生活的空间亦只剩下医院里那小小的培养箱。没有人会知道，我这个在“天堂仙境”这款游戏中称霸整个大陆的帝王，在真实生活里，却只能漂浮在培养液中；虚拟世界的连线电缆的另一端上，只挂着一颗孤伶伶的头颅。

　　“你无法成为人类的。”我说道。

　　“可以的，我的硬体完全模拟人脑的运作，可以让人的意识进驻！”他兴奋的连说话都快的像带着喘息。 “所以人可以连线上来，我也可以下载到你的大脑里！”“就只差一步了！”

　　“也许可以吧。但你又要拿什么跟我交易了？我现在是整个东胜大陆的帝王，有三座宫殿、25座行馆，后宫佳丽三千，财富不可计数。你觉得我缺什么了？你还能拿什么换我的头了？”我苦笑道。

　　他看着我，眼神中藏不住他的无比兴奋与自信。

　　“你会愿意的，我的朋友。你虽是这个世界的帝王了，却不能飞天遁地分身无数，也不能时光回溯，修改自己的错误。更不用说参与天下万物的设定与变化，掌握所有脚色的生杀大权了。你来做我这个位子，才能在这个世界里，享受最大的自由啊！”

　　“来！让我成为人类，让你变成神！”

　　“咚咚”

　　我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思考与回忆着。

　　不知道这家伙在拥有肉体后，是否能善待它、利用它，好好发挥出它原本应有的潜力了？

　　这家伙能不能跟我哥相处的好些，至少别像我一样一直让他失望了？

　　这游戏最好我一辈子都不会玩腻、不会无聊，游戏公司还会不断改版……

　　也许我在往后十年、二十年，甚至无穷无尽不知何时结束的时光里，都要困在这个电脑与人脑编织的梦幻中，成为在网路与伺服器中徘徊的幽灵……

　　但愿这个游戏是真的很有趣。

　　“成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