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俑
与狼共眠
与狼共眠
1997 第7期   - 人与自然

唐俑    


    一纸来自成都的邀请函动摇了我在西藏继续呆下去的意志。多年来我像游魂那样到处漂泊，行踪不定，我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相对自由。甚至喜欢由此而带来的孤独。但我不想拒绝邀请。无论这种邀请来自哪里，只要带着温暖，都是我所需要的；事实上，喜欢孤独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就像讨不到老婆的穷光蛋到处标榜他喜欢打光棍一样。

    最终选定动身的日子没费多大工夫，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动身却今我颇费心思。我明白，这一去很可能一去不复返．但我必须满足一个心愿。那就是再看一眼那意蕴独特的高原风光。说到底，我之所以将青藏高原作为我人生孤旅中一个很重要的驿站，很大程度上缘于它的雄浑和美丽。于是我退掉预定好的飞机票，决定走陆地回川。

    从拉萨到格尔木的班车三天以后才有，不过我的运气不错，在进出拉萨的必经之路上，我拦下了一辆拉柴火的卡车。看起来这辆车有些破烂，而且不到格尔木，只到黑河，我对我的选择感到高兴，我甚至希望这辆老爷车在路上出点事故，以便有足够的时间来满足我的心愿。

    我没有跟那位名叫扎西的司机讨价还价大概就是这种心情使然，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司机扎西是一个强悍的藏族汉子，浓密的络腮胡几乎将他古铜色的脸部包围。想必是嘴巴闭得太久的缘故，我渴望与他交谈，并且看出他也一样，但我很快明白这种交谈是困难的。这不是语言的问题，尽管我不会说藏话，但他一口纯正流畅的汉语足以让人忘掉他的民族。后来我明白了：我们的观念不一样，谈话总是不投机。扎西似乎也明白了这点，抱歉地笑笑，用喝酒的方式抵挡寂寞和无聊。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举动，但我没有表示反对，我知道跑这条路线的司机们大多备有烈性酒，他们需要借助外力来驱逐心中的什么情绪，就像夫妻之间需要借助吵嘴来抗议生活的平淡无味一样。我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过转而一想，那不正是我所渴望的吗?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睡觉。

    事实上扎西喝酒的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也是长年奔波于这条线的司机们起码的本事。所以，当汽车平安无事地把险峻的念青唐古拉山抛在身后，进入相对平坦的藏北草原反而出了麻烦时，我不能不为这出乎意料的反常结果感到吃惊。我没有目睹出事的过程，因为我当时睡着了，正在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待我从梦中惊醒，汽车已经离开公路几十米，被一块面积不大的沼泽地紧紧地抱住了。扎西没有过多地解释出事的原因，只说是为了避让一只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想横穿马路的野兔。藏北草原上不时可见野羊、野兔以及狼等野生动物，但公路附近不易发现它们的踪影。扎西相当愤怒地摔碎了还剩半瓶酒的酒瓶，明显的懊丧中夹杂着歉意。我说别这样扎西啦(“啦”系对人的尊称，有“师傅”、“先生”等意)，我相信您。扎西异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然后他去了公路，希望能碰到一辆过路的车。

    我明白这种希望相当渺茫，所以我并不着急。我点上一支烟，开始进行我期待已久的阅读。我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但我无法拒绝高原令人窒息的那种空旷对我的拥抱和融化，感到自己正在成为所有的风景中某一个具体的景点，正在成为这里的一块石头，一根草，甚至正在成为一根草茎上的夕阳的余晖，我只能跟我的阴影对话。

    这就是我渴慕已久的感觉吗?我将目光扫过那些石头，扫过那些已经枯黄的小草，开始同情它们，因为我感到了与世隔绝的滋味并不好受。我相信它们跟我一样，也是有生命的，但我不知道它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与孤寂进行着对抗。

    太阳下山的时候气温骤然下降，估计有零下二三十度。扎西不得不面对求救无门的现实，像输完了的赌徒那样回到出事地点。我感到我就要冻僵了，强悍的扎西尽管穿上了羊皮袄子，也冻得发抖，全然失去了先前的潇洒。

    我们爬上汽车，往下面扔了足够一个晚上用的柴火。不一会儿，熊熊簿火就燃烧了起来，这是我们与命运对抗的唯一方式了——对抗寒冷，也对抗寂寞。

    扎西拿出奶茶和一只干羊腿，热情地邀我共享食物。我对生羊肉不太习惯，只喝了一点奶茶。扎西也不强人所难，旁若无人地享用起美味的羊肉来。他似乎在有意放慢进食的速度，最初的几口狼吞虎咽过去之后，接下来就是一种品尝，或者干脆说是一种仪式。他用藏刀切肉的动作，把肉一片片往嘴里送的动作，似乎都成了慢镜头，后来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到驾驶室翻出一瓶白酒来，挑战似的在我面前晃了晃。这个我可以接受，于是心领神会地抢过来，猛灌了一大口，呛了个天翻地覆。扎西哈哈大笑，从此再也不管我了，自饮自酌。我顿感无聊透顶，起身离开篝火想四处走走，但是扎西叫住了我：“你不要命啦?如果你不想让狼吃了，就回来听我唱歌。”

    我惊讶于扎西歌声的柔情，以及柔情里透露出来的苍凉和无奈。我回到篝火旁，问扎西唱的是什么歌，歌中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在那雪域高原，有我美丽的姑娘……”扎西说，“还有……狼!”

    “还有狼?”

    “……狼……在你身后。”

    我一回头，果然看到了两只绿莹莹的小灯笼。不过确切地说不在我的身后，狼的位置既不靠近我也不靠近扎西，我想这可能是它有意识的选择，如果它受到任何一个人的攻击，都有足够的时间逃跑。这是一只聪明的狼。

    不过，我宁愿相信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种幻觉，真的，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知道几乎所有的野兽都怕火，狼也不会例外。难道这是一只狼精，明白火本身不会对它造成伤害?我看看忘了加柴差不多只剩下一堆灰烬的篝火，似乎理解了那只狼为何如此胆大。但我知道这个理由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即使那堆火烬构不成威胁，那只狼也应该明白面对两个强壮的男人，它的贸然出现也是对自己极不负责的举动，何况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手中还有一把锋利的尖刀。但我很快发现我的想法有错，要知道在这荒原上真正的主人是那只狼，我和扎西不过是两个过客，贸然闯入了主人的客厅，感到羞愧和害怕的应该是我们。那只狼宽宏大量地没有将我们驱逐出境，没有将我们当作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已经是我们的造化了。

    为了印证我的想法是否正确，我更加仔细地把目光投过去。奇怪的是我看到它没有主人的自信，相反，我看到的神情是乞求和哀怨。这个细微的发现相当重要，因为它直接改变了我对那只狼的态度。

    “你别动，待我把它解决了！”

    扎西这样吩咐的时候，我看到他已经把尖刀对准了那只狼，做出投掷的架势。

    “等等!”我急忙止住扎西，“它是一只母狼！它肚里有孩子!扎西啦，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管它是母狼公狼，反正是狼……”

    “为什么非要杀死它不可?”

    “不杀死它，它就要吃掉我们。它肯定饿极了……”

    “不对！它要吃掉我们，早就动手了，用不着等我们发现它，它没那么蠢。”

    扎西犹豫起来。

    我像看到了希望，趁热打铁：“扎西啦，不管怎么说，它是一位母亲。您刚才说得不错，它肯定饿极了，很久没吃上东西了，为了它的孩子，它才冒了那么大的风险……”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同情一只狼，我想这可能是我们同为孤独者的缘故。孤独是一种力量，它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至少消除了我的防范。这是一种无法按常理解释的心理，姑且叫作同病相怜吧。

    同病相怜也是一种力量，它不仅可以超越国界，还可以超越物种，推倒横亘在人兽之间的那堵墙。

    我相信那只狼是孤独的，否则它不会单独出现。它也许曾经拥有庞大的家庭以及爱它的丈夫，但是后来它们一一离开它，或葬身于恶劣的自然环境之中，或成了猎人们的枪下之鬼。它侥幸躲过了那些灾难，但是躲不过家破人亡的巨大痛苦，以及由此而带来的孤独。

    上述猜测缺乏充分的依据，因为我不了解那只狼的过去，这使我觉得应该更多地关注它的现在，因为在我看来除非万不得已，它是不会这样出现的。于是我很快发现，这只狼不仅是一个大腹便便但很瘦削的准母亲，它还少了一条后腿——至少那条腿的脚掌不见了，这使它的腿看起来像一根弯曲的长了毛的棍子。

    我曾经看到过一本有关动物的书，书上说狼的求生欲望特别强烈；当它不小心踩中了猎人的机关，它会毫不犹豫地咬断被套住的那条腿，以保全性命。我不知道这只狼是不是也有过那种遭遇，但我知道它的行动肯定不如从前了，它甚至跑不过一只野兔。这样，捕食谋生就成了很大的问题，何况它还怀着孩子，它必须对孩子负责……

    我这样想着，试图说服扎西将他的羊肉分一点给那只狼。我说解铃还需系铃人，那只狼肯定是让你的羊肉引来的，如果你不想被狼吃掉，你唯一的办法是把它喂饱。

    “你说什么?把肉给了狼，我吃什么?”扎西边说边往篝火上加柴，“你再说，我真的把它杀了，那张皮也还值点钱呢。”

    “你不会。”

    “你想逼我吗?惹急了人都敢杀，一只狼算什么?”

    “你的心肠没有那么硬，你连一只野兔都不忍心压死——否则我们也不会有这场争吵了。”

    扎西动动嘴唇，欲言又止。我的心跳了起来，再加一把火，也许就会成功。然而，当扎西把篝火烧旺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那只狼不见了。

    我突然有些恼怒，对这只狼的不辞而别甚至感到有些怅然。扎西嘲弄地朝我挤挤眼，似乎在说你真是自作多情，人家才不需要你的帮助呢。

    扎西又唱了一些我听不懂歌词的歌，喝光了那瓶酒，然后让我到驾驶室去睡觉。我说驾驶室只能睡一个人，还是你去睡吧，睡好了明天好上路——如果我们还能上路的话——我不希望你边睡觉边开车。

    “你不怕狼吃了?”

    “我说过，要吃它早就动手了。”

    “好吧。注意别让火熄……柴你尽管烧。你是个怪人，居然不怕狼，你居然不怕狼!不过，那只狼的确不怎么可怕，它至少是个残疾，残疾。”

    扎西说完，摇摇晃晃地睡觉去了，不一会儿，驾驶室里就传出他如雷的鼾声。

    说不怕是不准确的，尤其是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借助篝火作为保护，但是，假如我抗不住倦意睡着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这附近毕竟有一只狼，而狼毕竟是一种凶残的动物啊。

    再说，我可以同情那只狼——事实上也这样做了，可它领我的情吗?我最担心的不是可能的生命之虞，而是可笑的一厢情愿。

    后来我真的抗不住倦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过我很快就醒了，是被一阵低沉的哀嚎惊醒的。又是那只狼!这一回它再也不怕火了，不过它离篝火并不很近，这使我觉得它到底是怕火的，不仅怕火，还怕人。可既然害怕，为什么不逃得远远的?它到底有什么企图?或者说，它到底有什么需要?就在这时，我意外地发现它身上结满了冰。

    我不知道它身上的冰是怎么来的，我只能猜测是它逃跑时不小心误入了那片沼泽地。那片沼泽地实际上是一个小水塘，夜间气温下降，小水塘表面结了冰，但时间不长，冰层不厚，于是慌不择路的狼踏上去，掉下去了。它一定经历了艰难的挣扎才上得岸来。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这只狼不仅需要食物，还需要温暖。而今夜没有温暖，今夜的气温足以摧毁一切貌似强大的生命，何况这只狼不再强大——它也许曾经强大过，成为过某块领地的主宰，但它眼下不再强大，它至少是个残疾，而且肚里还有孩子，现在又失足落水，雪上加霜。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试探着朝扎西没吃完的羊腿(至少还剩下三分之二)挪过去。狼错误地理解了我的行动，站立不稳地朝后退，做出随时准备逃命的架势。

    我终于拿到了那只羊腿了，回到我原来的位置。我用手势告诉那只狼，我将用这个来招待它，请它靠近一点。它没有靠近，反而又后退了一步，仍然做出随时准备逃命的样子。它怕什么呢?难道它还不明白我根本就不打算伤害它么?要伤害它我早就动手了，就像要吃掉我它早就扑过来了一样。

    后来我明白了，愚蠢的是我，不是狼，它完全有理由把我的举动当成一种圈套，当成“请君入瓮”似的奸诈。

    我只好决定把羊腿朝它扔过去。我打算将落点选择在离篝火比较近的地方，这样可以使它享受到更多的热量——我不忍见它发抖的样子。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将拿羊肉时顺手抓在手上的那把藏刀扔得远远的。

    然而，那只狼明显的警惕状改变了我的主意——它恐惧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我要朝它扔炸弹。我想了想，将扔得远远的藏刀捡回来，削下一片肉朝它抛去，我的动作既小心又温柔，像分手时抛给心上人的飞吻。我害怕再度将它惊吓。

    狼依然警戒地看着落在它眼前的降落物，谨慎地后退了一步，甚至做出准备搏斗的架势。但它最终明白了那东西不是它的敌人，它闻到了肉片的香味，它的鼻子蠕动了几下，又蠕动了几下，似乎为了证实它的嗅觉是否受到了欺骗。当它确信那正是它所需要的东西时，它才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舌头舔了舔，样子像毒品专家在检验毒品，然后它才把肉片叼进嘴里，先是慢慢地嚼了两下，之后它就再没有耐性了，直起脖子一口咽了下去。

    有一个成语叫“满腹狐疑”，没想到狼比狐更多疑，今夜我算是领教了。

    狼吃完那片肉平安无事之后，似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和全身的肌肉才有所放松。它仰头望着我，目光里有期待，也有鼓励，但是没有乞求。我明白它的意思，但我偏不让它如愿以偿。我的犟脾气也上来了，你不乞求我就不给你吃，非打掉一下你的傲气不可，你至少应该让我觉得我是你的上帝。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但它依然固执地那样望着我。它的神情明显告诉我它决不乞求，它仿佛在说：不错，我很寒冷，也很饥饿，我需要帮助，但不需要怜悯。这使我突然感动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只狼的傲气而感动，哦不不不，我错了，那不是傲气，是傲骨，这正是我始终尊敬的一种品质。我不再跟我那可笑而无聊的犟脾气较劲，飞快地削着肉片，假如有可能，我还想为它煮肉片汤。我只顾削着肉片，没去想那肉片未经飞抛是到不了狼所在的位置的。但这一回我的担心显然多余了，此时的狼似乎感到再加防备已无必要，慢慢走到我的脚边，快速地吞食起那些肉片来。我把整个羊腿丢在狼的身边，说：“你爱吃不吃，不管你了。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侍候过我呢。”狼仿佛笑了一下，然后四肢伏地，用前肢抱着羊腿，放肆地啃起来。

    它的好胃口真让人羡慕。

    我在它身边蹲下来，静静地看它吃肉。我很想知道它在想什么，但是我弄不清它是否会对我表示感激，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有“人”会对它表示感激，那就是它肚里的孩子——尽管缺少具有说服力的证据，但我依然相信是一种强烈的母爱，才使它放弃了它坚守多年的某种特性，被迫跟它的天敌接近的。

    这只狼在我眼里不再是狼，好像是我家里的那条狗。多年以前的那条狗是我们家理所当然的宠物，它聪明而又极通人性。那时候我的父亲阴差阳错地当上了队长，他却胆大包天地鼓励社员们偷杀生猪过年。公社派来的武装工作队便天天来“请”他到大队部去“讲清楚”。我们家那条狗看不惯工作队耀武扬威的样子，不能容忍他们欺负它的主人，它以突然袭击的方式警告并惩罚他们，不止一次地达到了目的，同时也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工作队命令我父亲打死它，否则就让我父亲搬到公社去“办学习班”。父亲当然不忍心用极端的方式残害一条生命，何况那条生命对家庭如此重要，他所能做的仅仅是不给它食物，迫使它离家出走。有家难回的狗被迫在外流浪，十多天后它瘦骨嶙峋地偷跑了回来，在依然给它留着的窝里开始生产它的孩子，当生到第三只早已死在腹中的小宝宝时它终于力竭而亡。

    那时，我还没出生，这个故事是我大姐后来告诉我的。她目睹了那条去而复返的狗从生产到死亡的全过程，她痛哭失声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逐渐冷却的尸体……

    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那只狼，用轻柔的动作试探它的反应，那时候整条羊腿在它的狼吞虎咽下已所剩无几。它的反应只是抖动了一下耳朵和脖颈，似乎在说：“别打扰我，让我安静地吃完。”我不仅仅在重复我大姐的动作，还在重温一种心情，尽管这只狼和那条狗的遭遇来自不同的背景。

    狼没有用敌意对待我的手．还似乎对这种抚摸的感觉很新奇。是啊，从小到大，谁用过充满深情的手将它抚摸?然后它很快就适应了，甚至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这时它身上的冰已经融化，我抽走它恋恋不舍的白骨，将全身透湿的它抱到篝火旁边，抱到既使它尽可能多地接触到热量又不致烧着的地方。我耐心地将它身体的一面烤干，然后又让它烤另一边。在此期间，我怀里的这只狼一直不停地舔我的鞋，恢复了活力的它在舔的同时还不停地摇着尾巴，后来它还试图舔我的脸，但被我礼貌地拒绝了——它的气味实在难闻。

    我感到这真是一个极富诗意的夜晚。荒原，篝火，一只狼，一个人，他们惺惺相惜，距离那么近．他们和平共处，谁也不想伤害对方。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不，我想我应该明白。

    我明白这是相互需要的结果：狼需要帮助，而我需要坚守人性。正是这种相互需要使我们都放弃厂“性本恶”，使我们之间与生俱来的敌意和防备的消除成了可能。

    多年以前的那个荒原之夜的许多细节至今记忆犹新，包括我后来搂着狼渐渐进入梦乡，也包括扎西醒来后对我的愤怒：“你小子睡得舒服，差点被狼吃了知不知道?”

    我说：“怎么可能?”

    “不可能？我看到它的头拱在你怀里，就要咬你的乳房了……”

    “请注意用词，我是男人。”

    “男人就没有乳房吗?”

    “哦——当然有，不过我喜欢叫它们胸肌。”

    “管你是什么鸡!反正要不是我赶跑它，你小子就成一堆狼粪啦。那个该死的畜生，临走也不忘在老子腿上留个纪念，真是恶性不改!”

    “这得怪你自己……”

    “什么?我救了你你还怪我?”

    “你不该把它看成一只狼的。你把它看成一只狼，它当然就是一只狼，当然要咬你了。它不仅要咬你，还恨不得吃了你呢。”

    “你是不是在说胡话!”

    我没发烧，更不是在说胡话。我想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一切，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知道他不会相信的。我还知道，很多人都不会相信的。

        王霞·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