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苹果
关于在某个陌生小镇上看时间的N种可能
《关于在某个陌生小镇上看时间的N种可能》
作者：三颗苹果

正文

关于在某个陌生小镇上看时间的N种可能

　　我想有必要先假设一下，假如你因公或因私达到某个偏僻的小镇——暂且命名为S镇，S镇每周只有三辆公车通往外部，你又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刚好在最后一班公车离开后的五秒钟到达。S镇没有出租车，那么，你就留下了。你不得不留下。如果没有这些假如做前提的话，后面的一切将有些不合逻辑。

　　天还很亮，尽管有点发灰，这是S镇正向工业文明迈进的标志。排除你在某部意识流小说中充当主人公的可能性，你现在正走在S镇的C路上。这是一条肮脏破败的街道，人行道上的地砖在你左脚踏上去以后会迅速地溅出一股泥水喷在你的右腿上。然后你为了躲避它而带动泥的右脚往前踏在另一块地砖上，又一股泥浆从缝隙里喷了上来。如此往复，直到你的双腿全部变成泥浆一样的颜色。你终于放弃了。C路是S镇相对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音像店里放着诡异的曲子，你发现你迷路了，这很正常，S镇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你甚至忘了前往S镇的目的。好象忽然就出现在这里，你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抬头看天仍是那张不阴不晴的脸，你好象有一点焦急，有一些迷茫，昏昏沉沉的你突然很想知道现在的确切时间，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你存在于现实的现在中。

　　满街满街的男人们光着油亮亮的膀子，女人们穿着胸前印着“Sexy”、“Bitch”等大号彩色字母的T恤自以为很时尚地扭来晃去，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汗、粗犷的焦烟草和劣质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但他们毫不例外地说着奇怪的方言，像剖苹果核时所发出的声音，“吱——噗——咯……”你放弃了找一个人问时间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刚刚只是突发奇想的话，现在的你倒是真正想知道现在处于几点钟了，这绝不仅仅是好奇。

　　天上没有太阳，你站在一咯破旧的广告牌下苦苦地思索，C路上的各种面孔不断重复着来来往往，像是某部拼接组合的电影片段，尽管有着千疮百孔的漏洞。

　　四周并没有高大的建筑，更谈不上嵌着大刻度表盘的钟楼，有一座Q商场，里面没有悬挂电子钟，更奇怪的是作为S镇惟一的一座商场，里面却没有钟表专柜，时间好像从S镇逃逸，消失掉了。

　　Q商场的门前有一个浅绿色半透明的电话亭，你冲过去拿起话筒，两秒钟之后上面显示出了应有的亮度，而在本该显示时间的那一部分上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小团，像是淘气的孩子在练书法时不小心滴下的墨滴一样，是液晶出了毛病吧？但所有的公用电话都在相同的部位显示着同样的黑色小团，不信邪的你投了一枚硬币“1”、“1”、“7”，“嘟——嘟——”终于通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属于非法号码，您上黑名单了。”一句温柔可人的声音传来。

　　终于听到了一句能听的懂的语言，你越发强烈地渴望，渴望知道今夕是何夕。

　　迷惑不解的你瘫坐在一家超市前面的座椅上翻看着自己的口袋，希冀着能找到与时间有关的信息，翻看了一会儿，还真抠出一张皱皱的小纸条，它似乎可以证明你的的确确在到达S镇之前生活在别处，纸条是这个样子的：

　　请妥善保留小票，凭票调换商品
　　祝您的家庭永远幸福美满！
　　红太阳超市
　　收款员：贾小梅 日期：2003-09-07
　　品名 单价 数量 金额
　　姚生瓜子108g 1.60 1 1.60
　　售价金额：1.60 会员优惠：0.00
　　应付：1.60 实付：2.00 找零：0.40
　　票号：20030907104811020103 计件：1

　　票号的前十四位确凿地证明了你曾经（或许不是）在2003年9月7号的十点四十八分十一秒在一家叫做“红太阳”的超市里买过一包净重量一百零八克、品名为“姚生瓜子”、单价为一元六角的物品，而且当时你给的是两块，还找了零，此外还有一条很重要的消息：收款员叫贾小梅！
　　超市！小票！有很重要的东西在不断地冲击着你混乱的思绪。我不就坐在一家超市的门前吗？仰头一望——“红太阳超市”！！又一个红太阳？你推开门进去拿了一包“姚生瓜子”付费，一张两块的钱币被你顺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很破，“中国人民银行”的“银”字上有一道大的裂缝，很快，小票便嘀嘀着从收银机里吐了出来，你迫不及待地拿起一看：

　　请妥善保留小票，凭票调换商品
　　祝您的家庭永远幸福美满！
　　红太阳超市
　　收款员：贾小梅 日期：2003-09-07
　　品名 单价 数量 金额
　　姚生瓜子108g 1.60 1 1.60
　　售价金额：1.60 会员优惠：0.00
　　应付：1.60 实付：2.00 找零：0.40
　　票号：20030907104811020103 计件：1

　　票号是20030907104811020103！收款员叫贾小梅！

　　你徒劳无功地回到超市外面的座椅上坐下，从口袋里翻出小票喃喃自语地看着，突然你觉得这个情景熟悉得令人心悸，好像发生过很多很多遍，重复过很多很多遍。我刚刚在这里看过了吗？你翻遍所有的口袋，却再也找不出第二张一模一样的小票，只有这张，拿在手里的这张，票号为20030907104811020103，收款员叫贾小梅的这张。我不就坐在一家超市的门前吗？你想。

　　超市！小票！贾小梅！有很重要的东西在不断地冲击着你混乱的思绪。

　　你头痛欲裂得几近呕吐，你终于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东西了。

　　我现在在哪儿？现在几点几分？你开始觉得爷爷老掉牙嗡嗡作响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x点正”是那么亲切，你开始怀念调皮的小儿子按着玩具发出的“现在时刻x点x分”然后是一个大公鸡的叫声：“喔—喔—喔—”

　　我要离开这鬼地方，这陌生古怪的S镇。

　　你拼了命地奔跑，漫无目的地奔跑，想甩掉什么似的奔跑，前面似乎有一辆公车，尾部在徐徐排出青紫色的烟，可你怎么也赶不上了，要是早来五秒钟就好了。这是最后一班公车了，你得留下了。你不得不留下。

　　“怎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是‘又’？”
　　“现在是几点？”
　　你现在正走在S镇的C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