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中国历史 不同的两岸教科书
穿过一道绿植与鲜花拥簇的红砖小径，就到了蒋介石与宋美龄在台北的故居——士林官邸。这座已经改造成生态公园的蒋故总统官邸入口处，不乏驻足围着展板讨论的大陆游客。“看，这跟我们历史课本上说的是完全相反的。”在主题为“关键年代的风云史诗”的特展前，一名大陆男游客对着他女朋友说。
多年来，两岸网络上对两地教科书不同叙事的讨论从未断过。日前，台湾教育部通过12年国民基本教育课纲，在高中历史课纲将中国史纳入东亚史，引发外界关于台湾当局借历史教育“去中国化”的质疑。此前，“中国史”都是作为独立部分呈现。 台湾教育部解释称，这份将于2019年开始实行的课纲分别以台湾、中国、世界为重点。在中国部分，国中（大陆称初中）课纲以中国主要时代分期为架构，而高中课纲则以中国与东亚的互动及发展作为重点。“中国还是重点”，“不会以东亚取代中国，”课纲历史课分组主持人、台湾政治大学历史系副教授金仕起向《联合报》表示。中国国台办发言人马晓光则回应称，这是台湾当局在教育领域推行“去中国化”“台独”分裂行径的又一实证。 在政治对立的背景下，两岸教科书对于历史的表述、解释不尽相同。BBC中文记者对比大陆与台湾历史课本发现，从古代到现代，两地学生接触到的内容有许多不同之处。那么，不同史观指导下的教科书究竟有哪些迥异？哪些部分的争议最大？这些南辕北辙又如何透露了近年来两岸动荡又微妙的政治生态？ 中央控制与民间开放 台湾北部城市桃园一个公园里的蒋介石雕像。 “台湾是中国神圣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每个接受过基础教育的大陆学生从小就会背诵的句子。大陆强调台湾在中国古代就从属于中央政府，台湾史自然就划分在中国历史部分。 而台湾在1994年、2002年、2004年分别进行过所谓“去中国化”的历史教育大变动。2006年以后，台湾课本的“本国史”被分割为“中国史”与“台湾史”，“台湾史”单独成册，区别了汉人与台湾原住民两个概念，以台湾岛与本地居民为主体。 台湾高中历史老师林杉见证了从“本国史”到“台湾史”的过程，在她看来，这种变化是“无可厚非”的。“以前放在中国史的时候，台湾史的分量少很多，我们的小朋友都会背，黄河从哪一省流到哪一省，经过哪一省，但从来不知道台湾的浊水溪在哪里，”林杉说。 在牢抓意识形态教育的大陆，历史教科书完全由中央控制。在“马克思主义”纲领下，大陆历史教科书由人教、人民及学林三个官方出版社出版，各版本都强调阶级。 但台湾的教科书是在教育部门指导意见下，完全由民间出版社编撰（目前主要由翰林出版、康熙文化等8家出版社）。1988年1月1日，在蒋经国的指示下，台湾当局正式结束报禁，同时，教科书的编写也开始逐步开放给私营出版商。2002年，台湾教科书市场完全开放。 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Onyi Lam与芝加哥大学的Eddie Lin合作的一项研究称，大陆历史教科书使用更强烈的形容词，形容词的比例、亲共产党、亲国民党的词汇频率、积极的形容词对消极的形容词的比例，相对于台湾历史教科书都更高。 研究还称，“由于台湾教科书市场开放，客观性在逐渐增强，而大陆的主观性在增强，逐渐增强学生‘热爱社会主义’以及增加爱国热情”。 两边的书中均承认，13世纪后期，元朝设立的澎湖巡检司是历史上台湾首次设立正式行政机构。但在之后郑成功与台湾的关系上，两者出现了明显的分歧。在大陆，郑成功是从荷兰殖民者手中“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在台湾，郑成功则与其他汉人一样，是“外来者”。郑成功治理台湾期间被称为“郑氏时期”。翰林版历史书表述称，郑成功为反清复明决定“进攻”台湾，后战胜荷兰人并攻取台湾，建立了“台湾史上第一个汉人政权”。在被清廷击败前，郑氏政权共在台湾“经营”了21年。 “流寇”还是“英雄”？ 两岸对农民起事的表述色彩迥异。图为义和团的公开处决现场。 作为明清战争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太平天国运动曾经攻克过中国600余座城市，对中国历史影响深远。关于这场相对典型的古代农民起事，台湾将其定性为一场“动乱”，但大陆教科书对其极其推崇，不仅将其定性为“起义”，推至“反侵略、求民主”的高度，还称太平天国的《天朝田亩制度》为“几千年来我国农民反封建斗争的思想结晶”。 跟太平天国运动一样，对历史上多起类似事件，两岸教科书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定性。在台湾，推翻明朝统治的李自成被描述为“流寇”，在大陆，李自成则是“得到了广大农民热烈拥护”的农民领袖。 “大陆教科书对历史上农民起义的评价高，起源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阶级分析法，阶级斗争推动历史发展，但台湾没有受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影响。其实大陆现在在很多具体问题上，也不是那么赞扬，大陆以前也用‘暴动’一词形容过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斗争，这个词不见得是否定，”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赵立彬告诉BBC中文。 而林杉认为，这些事件本就属动乱，“起义”一词体现的立场更强。“造反这种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事实上就是动乱，成功了就叫它革命。” 分歧最大的国共内战 1927年，中国境内爆发国共内战。第一次国共内战于1937年结束，此后1945至1950年间，第二次国共内战爆发。中国现代史发生重大转折，两岸就此形成政治分立与军事对峙。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将蒋介石软禁，要求其“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最终，蒋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剿共，一同抗日”的主张后获释。 大陆称张学良与杨虎城为“伟大的爱国者”，称张杨两人“接受了中国共产党的主张……最终扣押了蒋介石，实行了‘兵谏’”。台湾则称，“国民政府深知国力不足与日本对抗，于是采取‘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但由于日本不断地侵略行动，民间反日情绪升高，中共借机宣传‘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负责剿共的张学良部队士气因此受到影响。” 张学良（左）与蒋介石。 中共一直称“中国共产党是抗日的‘中流砥柱’”。“八年抗战”的表述是以1937年7月7日日军入侵华北（史称“七七事变”）起点，也是两岸多年来共同沿用的说法。但2017年1月，中国教育部发函要求，全国中小学教材把以往的“八年抗战”描述改为“十四年抗战”，舆论哗然，国内外网友也对此进行了调侃。 “这只是说法上的改变，并不影响对抗日战争不同阶段认识的根本问题，说‘十四年抗战’只是更突出中国人民从事反法西斯斗争的时间更早而已。讲局部抗战，从1931年起，讲全面抗战，还是从1937年讲起，”赵立彬说。 林杉告诉BBC中文，台湾也有类似“十五年战争”的提法，但正式考试时还会用“八年抗战”。 大陆媒体曾经报道，台湾2004年康熹版教科书中认定“抗日并非是共军的主要目标”，“除了抗战初期略有表现之外，其后皆乏善可陈，而且经常在国军背后偷袭挚肘”。 中国游客在延安穿红军服跟毛像合影。 “这样子的陈述是很正常的，”林杉表示。“确实那个时候整个抗战过程中共产党在崛起，真正实力悬殊下来应该是抗战后的事情。不过因为中国现代史的部分争议很大，课本里我们都是简单提到，大考也很少考这个地方。” “台湾的教科书有时有点滞后，以前习惯了说中共不抗日，说共产党利用抗日趁机坐大。后来学术界对中共抗日还是有一定认识的，但相比大陆这边对国民党正面战场的评价，仍不够客观。抗战一年后，共产党领导的抗战基本上是独立自主的，不像初期会在具体战役上配合国民党，所以国民党看不到，”赵立彬说。 大陆教科书将内战原因完全归结于国民党，称“1946年6月，蒋介石不顾人民的和平要求，发动了内战”。而台湾教科书认为，内战爆发的原因是“国共争夺日军受降地区”，并且是“中共利用抗日时机暗中发展实力”，最终“由劣势转为优势，使得中共在民国38年底几乎控制了整个中国大陆”。 对于这段历史，大陆重点强调了中共取得胜利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毛泽东思想，是中共获胜的“理论武器”，并单独作为一个章节来讲述。台湾则从自身视角出发，反思了国民党溃败的原因，认为国民党在短短四年内被中共击败的主要原因是国民政府腐败、经济崩溃、中共获苏联扶植，并在农村迅速壮大势力。两方均承认，中共军事指挥胜于国民党。 直面历史的勇气 1989年夏天，学生在天安门广场静坐示威。 在大陆历史课本中，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又称“六四事件”）是一段不存在的历史。对此，台湾历史课本有一段简介：“虽然中共在经济上推动改革开放，但仍严格控管政治。1989年，北京的学生聚集于天安门广场示威请愿，要求政治改革，争取民主。同年6月4日，中共派军队镇压抗议的群众，造成许多人员伤亡，史称‘六四天安门事件’。” “有学生去内地念书，回来问我，老师为什么六四天安门不见了？”林杉的学生曾经这样问她，让她感受到两岸对于历史描述的差异。“之前在我们教科书里不过就两三行，怎么跟那边的孩子讲他们是没有听过的？” 2018年1月，有中国网友发布新版与旧版历史教科书的对比图，截图显示，新版教科书删去了“文化大革命”独立的一课，并将其合并到其他章节。此后，官方辟谣称，“文化大革命”在新版教材中将作为一个专题出现，会“分六段全面系统讲述了‘文化大革命’发生的背景、过程与危害等”。 然而，BBC中文记者对比最新版与旧版教材发现，旧版“毛泽东错误地认为，党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党和国家面临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中的“错误地”三个字以及“党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在新版中被删除，文革被定义为是“中共在探索中走了弯路”。有中国网友认为，新版教材有“粉饰文革之嫌”。 2017年2月，支持台湾独立的民众发起纪念228事件70周年游行。 海峡另一侧的教科书则如此叙述：毛泽东因大跃进运动推行失败，被迫下台。他为了夺回权力，在1966年发动“文化大革命”……对中国传统社会伦理与文化进行无情的破坏，造成社会动荡，经济衰退，教育停顿，道德扭曲，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场大灾难。 相比之下，台湾对自身历史上的政治敏感事件并没有遮掩。台湾教科书对历史上的“二二八事件”、“美丽岛事件”、“野百合学运”等都有比较详细的描述，认为这些运动有利地推动了台湾的民主进程。 “历史是所有科目里面最容易表达史观的东西，特别容易有立场，”林杉表示。“每一个政权都会这么表达自己的主权意识，从教学上最容易就是透过历史教科书，”但是，“现在整个政治氛围，政治的影响，应该超过历史教科书的影响了。” 文中图表由BBC中文社交媒体记者雷展程制作 （为尊重受访者意愿，文中林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