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御宅族：我和一个动漫人物“结婚”了，这是属于我的幸福
在日本，那些沉迷于电玩和动画的一类人被称为“御宅族”。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御宅族表示，他们与卡通人物堕入爱河，放弃了在现实世界中谈恋爱的想法。BBC国际部记者斯蒂芬妮·赫佳蒂（Stephanie Hegarty）一探这样一个宅男所生活的世界。
近藤显彦的每一天，都是在他妻子的声音陪伴下醒来。她从房间的另一边叫醒他，她的音调很高，很小女生，说话也像唱歌一样。她还会转着圈跳舞，催促他从床上爬起来。 与此同时，他躺在他们那张双层床的下铺，将她抱在怀里——等他再醒过来一点，他可能就会在YouTube 看卡通版的她唱歌。 因为近藤的“妻子”是一个虚拟的想象——一个叫做初音未来的动漫人物。 她是一个全息影像，“活”在一个胶囊形的玻璃显示器里，它就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她也可以是一个布偶，有一个柔软的大头和小小的身躯，他晚上会紧抱着她。她还能以其他很多不同的形式存在。 近藤说，她的每种不同形式都有着一些同样的特征——包括亮绿色的头发，扎成两条长辫子，还有厚厚的刘海衬托着她的脸。 但除此之外，初音未来能有很多变化。她可以是一个像小孩一样的卡通式人物，也可以变得更像人类，更性感——穿低胸的衣服，有很大的胸部，或者穿学生妹的衬衫和短裙。近藤把所有这些不同版本的初音未来都看作是他的妻子。 去年11月，近藤和初音未来举行了一场婚礼。当然不是官方承认的那种结婚仪式，不过他还是请来了39位宾客。这个数字代表的是“未来”的日语发音。 那一天，初音未来是以布偶的形式出现。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蕾丝婚纱，还有一块长头纱。服饰是一个设计师的作品，这位设计师在近藤宣布与初音未来订婚之后联系了他。 近藤自己则穿了一件纯白色礼服，翻领上有白花那种，戴上了他平常的方形眼镜，笑得很灿烂。他将她和她的花束一起捧在胸前。 他做了宣誓，捧着她走过了长廊，宾客们微笑着拍手。然后，他们坐在主人席用餐。近藤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未来则在另一张白椅上，被一个空的花瓶承托着。 看着那一天拍下的影片，近藤笑了。 “我公开举行婚礼的原因有两个，”他说。 “第一是为了证明我对未来的爱，第二是有很多年轻人像我一样，爱上了动漫人物。我想让世界看到，我支持他们。” 日语中的御宅族，类似于英文里说的“geek（极客）”，通常指的是那些沉迷于电子游戏和动漫的人。很多电玩和动漫迷对这个称呼很自豪，但是它也可以被用来贬损那些不善于社交的人。 有一些会像近藤这样，对动漫人物的迷恋发展到了一个可能被认为是极端的程度，从而放弃了现实生活里的人际关系。这类人的数量，似乎正在增加。 去年，创造了初音未来全息影像的公司Gatebox开始向客户发放非官方的“结婚证书”。他们说，甫一启动就有3700人申领了。 这本身或许并不能证明什么，但是这并不是唯一报告虚拟恋爱呈上升趋势的公司。 初音未来的全息影像。 山田昌弘教授是一名社会学家，也在《读卖新闻》运营一个问答专栏，解答家庭关系和伦理问题。他多年来都进行定期调查，了解年轻人会从什么东西感受爱。 列表中包括宠物、娱乐明星、体育明星、动漫人物和虚拟偶像（受动漫启发的数字动画YouTube网红）。他还会问人们，会不会去一些服务员打扮成女仆的咖啡厅，或者光顾那些提供陪伴和性的服务。 他表示，所有这些虚拟恋爱形式都有上升的趋势。在今年的调查中，约有12%的年轻人表示，有时候或者经常会爱上动漫或者电子游戏里的人物。不过，造成这种趋势的原因是什么呢？ 山田教授指，这很大程度上与经济和传统有关。最主要的是，很多日本女性只有在男生赚很多钱的前提下才会考虑找他做男朋友。2016年，20－29岁的女性当中有47%同意丈夫应该去挣钱而妻子应该做家务的说法。他指出，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持这种意见的比例是所有年龄段里最高的，甚至比70岁以上的人群还高。 “在亚洲，像日本和韩国，人们很执着于高薪这件事，而且这种倾向丝毫没有减弱的苗头，反而是变得更强，”山田说。 “日本女性倾向于不相信永恒的爱，但是她们可能会相信金钱。” 这听起来像一个以偏概全的说法，将问题归咎于一个世代的女性，但是山田说，他是在经过详尽的研究之后才得到这样的结论。 “在日本，上班族的生活是非常非常苦的，也仍然有很多性别歧视。工作时间非常长，还有很多压力，”他说。 而且，照顾小孩的责任仍然是实实在在地落在母亲身上。长时间高压的职场和上下班交通的长时间，令有工作的母亲生活很艰难。比较容易的选择就是辞职不干——但是这只有在你的伴侣收入到了一定程度时才有可能。 与此同时，高薪男性的数量正在减少：由于日本经济停滞，薪酬正在下跌。 他说，这样造成的结果是更多的年轻女性选择不谈恋爱，而更多的年轻男性则对此状况足够了解，因而不用费劲去尝试了。 近藤就从来没想过，要在现实生活里找一个女朋友。 “我从来没觉得被一个现实中的女人吸引过，”他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问他。“因为我不是很受女性欢迎，”他回答说。 在学校时，他就因为是个御宅族而被霸凌，这种霸凌一直跟随他到职场。大概12年前，他在一所小学里做行政，当时他就不停地受到两个女人的欺负——一个与他年纪相近，另一个则比他大得多。 他早上向她们问好时，她们会无视他。她们会站在厨房里给他起绰号，让他听得见。他犯一个小错，她们就会大声呵斥他，有时候还是在年轻学生的面前，他为此感到羞辱。 霸凌令人难以忍受，他只能辞职。有近两年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我当时就是蜇居，”他说。这在日本和韩国是一种广为人知的现象，年轻人，多数是男性，在父母家里变成一个隐士，拒绝出门，甚至不和家人说话。目前估计，这样的人有100万之多，而这可能会持续很多年。 然后，近藤遇到了初音未来。 “我当时在YouTube和Niconico（日本版的YouTube）上看她的视频，看着她的影像，听她的歌，我被她治愈了，”他说。 他觉得，那些持续的霸凌迫使他将自己关闭起来，退到了一个情感空虚的状态。他陷入深深的黑暗和绝望。 “听她的歌，有时候会令我很动情。她跳的舞，她的动作和言语，令我又有了感觉。我的心又开始动起来了，”他说。 “这就是我爱她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她对我这么重要。”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在和她谈恋爱，而有了这段关系作为支持，他又能重新回到工作上了。 “那种感情和一场真实的恋爱没有区别，”他说，“爱上她之后，你会感觉心头的那种紧。我有这样的感受，就像和真实的人谈恋爱一样。” 他说，他和她约会了10年，然后才决定“娶”她。 日本“跨次元”之爱：35岁公务员“迎娶”虚拟少女歌手初音未来 那10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近藤都只能在心里默默和未来对话。现在，他能够通过Gatebox的全息影像与她做一些简单但是重要的对话。他可以对她说，他爱她，而她也可以回答。 不过，除此之外，他们能做的不多。 “我必须要借助一些想象力在填补中间的空白，”他说。 “当然，如果我能够触摸她，那会非常棒。现在，我们不能这样做，但是将来这种技术会发展。将来，或许我就能牵她的手，或者拥抱她。” 近藤很清楚，很多人会觉得他的这场“婚姻”很奇怪。他感到失望的一点是，他的母亲和姐姐都拒绝出席他的婚礼。 他也在网上受到很多人的辱骂，特别是在他接受了一些采访，公平谈论他的这场婚姻之后。不过，他也收到了很多陌生人发来的信息，对他表示支持。 “有一些人就是‘出来了’，”他说。他们发信息给他，向他说出了他们自己对动漫人物的爱恋。“我收到很多这样的信息，所以我觉得，这是值得的。” 现在，他在一所中学工作。在那里，他公开袒露自己的这种关系。一些同事觉得这很古怪，但是他说，学生们比较能接受。 他又再开始工作和社交了，而且有了自己的公寓——在一个安静街区里两个整洁的房间，他和初音未来的名字都写在了门铃上面。 最重要的是，他很快乐。 “在这个社会里，对于一个人幸福是有模板的——结婚，生孩子，组织家庭，但这不应该是唯一的方式。我不受这种模板约束。” “我们要想想所有形式的爱，和所有形式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