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人死刑案和“冷战对抗”模式下中美加关系
1月14日，中国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定，罗伯特·劳埃德·谢伦伯格（Robert Lloyd Schellenberg）因走私毒品罪被判处死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而此前在2018年11月20日，大连中院以同样罪名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五年，没收个人财产十五万元，驱逐出境。
谢伦伯格案在短时间内完成重审，引起质疑。 这次改判无疑会让低谷中的中加关系雪上加霜。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去年12月1日在加拿大被捕后，中国先后逮捕两名加拿大公民，中加关系迅速恶化，几乎是同时，谢伦伯格案也经历了戏剧性发展。对一审判决不服的谢伦伯格提出上诉，重审却迎来当头一棒。这次如果不服判决，他还可以在十天内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谢伦伯格的死刑判决让中加两国的口水战迅速升级，也让中国内外不少分析人士感到震惊。 分析认为谢伦伯格被改判死刑，是早前华为首席财务官在加拿大被捕后中国的报复。 “对所有国家的威胁”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国际关系专家包义文（Paul Evans）教授向BBC中文表示“很多加拿大人对此感到愤怒”。 “许多人把这视作中国发出的一种威胁，认为中国将此作为孟晚舟事件的一部分，将问题政治化处理。” 谢伦伯格被判死刑后加拿大政府也用目前为止对中国最强硬的措辞作出回应。加拿大《环球邮报》引述该国外长弗里兰（Chrystia Freeland，又译方慧兰）表述称，加拿大政府正积极与其盟友接触，让他们明白中国对其公民的“随意拘留”并不只是针对加拿大，也是“对所有国家的威胁”。 弗里兰还表示，加拿大已收到来自美国、英国、德国等多个国家的支持，她将在本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向世界各国领导人提出加拿大对此事的关切。 中国当局也很不高兴。16日在例行记者会上，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以鸦片战争回应谢伦伯格案。“中国人对1840年鸦片战争后饱受毒品危害记忆犹新，我们不会允许任何国家的毒贩再来戕害中国人民的生命”，“加方领导人认真听取了中方的严正立场了吗？” 中国驻加拿大大使卢沙野17日接受中外媒体采访时表示，中国对其他国家是威胁的说法“显然是不对的，不符合事实”。他认为中国不会因此被国际社会孤立。“国际社会不是仅有西方国家，中国的朋友遍天下，横跨亚非拉都有。” 华为是中国最成功的公司之一，对外界一向极为神秘。在创始人任正非的带领下，华为跻身全球最大的电信设备和服务提供商行列，是全球第二大智能手机制造商。 来自中国的信号 卢沙野称，希望中加两国的接触不只停留在表达立场上，而应更进一步，展示解决问题的诚意。而横亘在两国之间首先需要解决的，不只有愤怒的情绪和表达立场那么简单。 “这一案件的不寻常之处还在于判决的反复，加刑到死刑，以及这种反复得到的大量媒体关注。”包义文说，所有的迹象都让这个案件被看作是中国发出的一个“信号”。 根据大连中院公开信息，在谢伦伯格就11月的一审判决提出上诉后，12月29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庭审，辽宁检察院检察员认为对他的判决较轻，发回大连中院重审。大连检察院补充起诉新的“犯罪事实”后，大连中院公开进行庭审，认定谢伦伯格参与有组织的国际贩毒活动，伙同他人走私冰毒222.035千克，构成走私毒品罪。 中国坚称谢伦伯格的判决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华春莹表示，其中“不存在任何程序违法之处”。 特鲁多对谢伦伯格案的评论遭北京批评为“武断”。 美国金理德律师事务所律师、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兼职教授王昶认为，中国司法部门会努力做到在程序上没有任何漏洞，但这起案件是一起政治化案件。 他对BBC中文称，即使没有孟晚舟事件，谢伦伯格案自一开始便不是简单的司法问题，因为它属于“涉外案件”。“中国有句名言叫‘外事无小事’，”王昶说，在中国，司法明确属于共产党领导的政法工作的一部分。 王昶认为，中国在判处外国人死刑的时候一向慎重，而从最初一审15年的判决结果也可以看出，如果该犯证据确凿，罪行明确，那么谢伦伯格可能一开始“实际上是被轻判的”。 “对外国罪犯的量刑一般慎之又慎，该判处死刑的可以判有期徒刑，”他说。“这种区别对待有一点历史上‘治外法权’的影子。虽然‘治外法权’在国民政府时期就被废除掉了，但痕迹还存在。” 他对谢伦伯格个人的命运比较乐观。“下级法院判的死刑要经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最高法院上面还有政法委，最后决定权可能涉及更高，离处决还有十万八千里”，“现在就说这是要处死还是为时过早，只是一个姿态。” 死刑的意义 中国十分清楚死刑对于加拿大人的意义。加拿大没有死刑，而不判死刑正是当年中国“远华特大走私案”通缉犯赖昌星从加拿大被遣返回中国的一个必要条件。身处加拿大12年后，赖昌星最终于2011年被遣返回中国，于2012年被判处无期徒刑。 中国本身也在减少死刑数量。2007年起中国最高人民法院全面收回死刑案件复核权，中国开始死刑制度改革，对死刑罪名进行削减。中国将每年死刑处决数量视为国家机密，但美国国务院《2017年国别人权报告》引用“对话基金会”数据称，2016年中国处决的死刑犯据信约达2000余人，与该机构估计的2013年处决人数2400人相比这一数据有所下降。国际特赦组织2017年《全球死刑报告》认为，虽然中国不公开死刑执行情况，但中国死刑处决人数仍为世界首位。 中国独立政治学者吴强认为，这次判决会为中国带来极其负面的国际评价，包括“对中国强势外交的负面看法，对法治不透明性的负面看法，以及对中国死刑任意性、大规模性的负面看法。” 特朗普曾经表示，如果对美中达成贸易协议及美国国家安全有利，必要时他"肯定会干预"孟晚舟案。图为2017年11月特朗普访华时与习近平出席工商界活动。 冷战模式 尽管加拿大一再强调，孟晚舟事件是司法问题，行政部门无权干涉，但中国当局采取的一步步行动表明，中国显然从未接受这种说法。 加拿大是基于美国与本国之间的引渡协议，应美国检方请求配合逮捕孟晚舟的。而美国总统特朗普曾经表示，如果对美中达成贸易协议及美国国家安全有利，必要时他“肯定会干预”孟晚舟案。 “特朗普给中国发送了错误信息，让中国人以为这个事情可以政治解决，那中国就政治解决了，”王昶说。他认为，在中美加三方中，把孟晚舟案当作司法问题解决的，只有加拿大。 包义文同意这种观点。在他看来，美国和中国目前的做法违反国际规范，国际社会需要对此保持警觉。 而吴强认为，基于华为对中国的重要性，孟晚舟案触动了中国的敏感神经。从中国外交官们“咄咄逼人”的表态到逮捕两名加拿大人再到改判谢伦伯格死刑，中国在单方面将国际社会拖入冷战对抗模式中。 律师表示谢伦伯格正预备提出上诉。 “中国实际是把孟晚舟的案件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来处理，”他说。“虽然中国也不希望国际社会很早就与中国进入高对抗的模式，但此次暴露中国政权里面最内核、保守、强硬的一部分力量正在发挥作用，这种力量以前是深藏在中国政治内部的，通过孟晚舟事件逐渐显现了出来，诱导国际社会与中国一起提早进入到冷战对抗模式。” 吴强表示，这种力量指的是自2013年以来形成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导的冷战外交模式。2013年，中国决定成立国家安全委员会。首届国安委由习近平任主席，李克强与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排名第三的领导人张德江同任副主席。根据新华社报道显示，国安委负责的国家安全体系内容几乎覆盖各个领域，具体包括政治安全、国土安全、军事安全、经济安全、文化安全、社会安全、科技安全、信息安全、生态安全、资源安全与核安全。 这种情况下，任何对中国实力构成威胁的举动都可能被上升到国家安全层面。最近一段时间，美国处罚中国通讯巨头中兴，华为在美国及其盟友的世界里处境越发艰难，中美贸易战的爆发给中国经济带来极大影响，美国司法部还在去年11月启动了打击中国经济间谍活动的专项执法行动计划。 “美国的做法符合中国这部分力量的假想，认为美国也在以冷战模式挑战中国，要破坏贸易战谈判，要破坏中国崛起的民族主义计划……在他们看来这是和平时期的战争，”吴强说。 “没有人想要看到这个结局，”身在温哥华的包义文在电话中讲道。“我们都想要找到可以向前走的一步，加拿大并不想像一些美国人希望的那样，跳进与中国的冷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