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条例：危机下的香港国际地位是否会丧失
因香港政府修订《逃犯条例》，逾百万香港人罕见走上街头，周三（6月12日）抗议者与警方发生严重冲突，催泪弹再现这座平时井然有序的亚洲金融都市的上空。
6月12日，香港一名抗议者用手机记录其与警方的对抗。 这无疑是2014年“雨伞运动”后，香港面临的又一次考验。美国已多次表态，指责香港的“一国两制”持续被侵蚀，威胁到香港在国际上长期拥有的“特殊地位”。 主权移交22年来，香港在国际社会中扮演着怎样的“特殊角色”？这座金融中心城市是否会在未来丧失独立关税区地位而“泯然众人”，成为普通的中国城市？ 特殊地位优势 6月12日，在激进的抗议者和警方发生冲突后，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发表声明称，如果香港政府让《逃犯条例》修订获得通过的话，美国“国会除了重新评估香港是否在‘一国两制’框架下有‘足够自治’，别无选择”。 她还表示，国会可能继续考虑《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而后者将重新检视美国和香港的特别关系。 香港行政长官林郑月娥：暂缓修订《逃犯条例》 佩洛西的话并不新鲜。早在去年11月中旬，美国国会下属的美中经济与安全审议委员会便发布报告，批评北京政府干预香港的自主事务，提议美国政府检视对香港出口军民两用科技产品的政策，在香港引发强烈关注。 1997年，中国国旗在香港升起，香港成为中国首个“一国两制”框架下高度自治的城市。不过，香港的特别地位远不止在中国国内。在主权移交前的《中英联合声明》中，中英两国商定，香港在主权移交后，继续保持自由港和独立关税区的地位。香港可以“中国香港”的名义参与国际组织，在经贸层面，香港可以自行与其他国家商讨双边合作。 这样的地位获得了美国的承认。1992年，美国国会通过《美国-香港政策法》（United States-Hong Kong Policy Act），使香港继续享受贸易优惠，承认香港特区护照，并允许香港采购敏感技术。 6月12日，数以万计的抗议者封锁了香港中心商业区的主要道路。 《美国—香港政策法》，华盛顿与香港间纽带的虚实 BBC中文驻美记者 冯兆音 华盛顿与香港之间的法理纽带，是1992年通过的《美国—香港政策法》。简而言之，法案规定了在香港回归后、“一国两制”之下，美国继续视香港为一个在政治、法治、经贸方方面面与中国大陆不同的地区。 政策法规定，如果美国总统认定香港不享有“足够自治”（sufficient autonomy），总统有权中止这项法案。 近年来，美国国会跨党派议员多番提出的《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被认为是政策法的强化版。2017年的版本载明，在指定任何给予香港特殊待遇的法律和协议前，美国国务卿需向国会确认“香港享有充分的自治”。除此之外，国务卿每年都要向国会报告“涉及美国利益”的香港情况。 此提案从未在国会通过。有鉴于香港的大规模“反《逃犯条例》”示威，预料美国国会将在近日重提法案，但是否能够通过仍言之尚早。 无论是《政策法》还是《人权与民主法案》提案，都从未说明：对香港来说，何为“充分自治”？何种情状会触发香港失去“特殊待遇”？评判标准将由美国总统或国务卿掌握。 布鲁金斯学会资深研究员、长期关注香港与台湾问题的卜睿哲（Richard Bush）此前受访时曾说，《政策法》的象征意义大过于实际意义，何为“足够自治”的诠释空间大。而且，即使香港的自治状况的确受损，法例也并无要求美国行政机关必须采取行动。 香港是美国的第十大出口目的地，相关贸易为美国提供近19万个工作职位，但与美中庞大的贸易量相比，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2018年年底，国会美中经济暨安全审查委员会在一份报告中提出，应该重新审视香港独立关税区的地位，并限制向香港出售高新科技。该报告没有法律效力，对立法无直接影响，亦不代表国会的整体意见。 不过，取消香港“独立关税区”的提议既出，一石激起千层浪。若香港自治程度受损，华盛顿为向北京施压而中止《政策法》，香港将成为中美交锋的磨心，政经优势双失。 12日被记者问及香港反《逃犯条例》示威时，美国总统特朗普说，他明白人们示威的理由，这个超过百万人的示威是他见过规模最大的。 “我希望对中国和香港来说，所有事情都能解决。我相信都会解决的，”他匆匆作结。 特朗普未回答的是，在虚虚实实的纽带之下，美国政府此刻能够切实为香港做些什么。 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系副主任庄嘉颖表示，《美国-香港政策法》让香港得以继续保持中西方之间枢纽的角色。尤其在投资、经贸和科技转移方面，香港比中国内部的空间要大得多，这亦是1997年香港主权交接，很多跨国公司继续留在香港的原因。“他们需要一个很靠近中国，但不被政治影响的基地。” 庄嘉颖对BBC说，这样的特殊地位同时让中国收益颇丰，因为经过香港，中国资金可以比较容易的对外投资，还可以绕过西方对中国的出口管制。 6月12日，一名香港警察正向示威者施放催泪瓦斯。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例如《华尔街日报》今年4月报道，中国通过一家在香港注册的名为亚洲卫星通信的公司，绕过美国出口禁令，以购买美国制造的卫星，并最终服役于中国军方的行动。 去年5月，在美国制裁中兴事件后不到一个月，中国则表态支持香港成为国际科创中心。分析认为，这是北京公开计划利用香港的特殊地位进口西方尖端技术。 此外，香港在国际上独立的身份，偶尔也给中国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利处。2018年7月，东亚奥协理事会投票取消台中东亚青年运动会资格时，中国及香港和澳门两个特区，同时投下赞成票。 失去独立关税区身份？ 如果美国在未来不再把香港视为独立关税区，这意味着其对中国实施的关税措施将同样适用于香港，香港向美国出口的货物就会变得昂贵。此外，美国或还将对出口香港的科技加以限制。 但分析人士认为，美国目前仍未有充足的理由直接取消其独立关税区地位。香港本身是美国第10大出口市场。《日经亚洲评论》（Nikkei Asian Review）统计，大约有1300家美国企业在香港设有基地。 另据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数据，2018年美国向香港的出口额为506亿美元，进口167亿美元，这意味着贸易顺差达340亿美元，在关税上给香港带来的损失轻微。 香港是亚洲的金融中心，其服务业占本地生产总值的90%以上。 尽管如此，香港大学商学院教授、亚洲环球研究所所长陈志武对BBC中文表示，香港独立关税区地位的存亡，影响的远不止进出口的数字，更多的是外界对于香港独立体制的信心。 “很多内地来港买房、开公司的富豪可能会搬到别的国家去。他们可能会抛售自己的房产和港币，这对和美元挂钩的港币联系汇率体制会构成很大的压力，甚至会让联系汇率都支撑不下去，”陈志武说。 陈志武的担忧有迹可循。据《纽约时报》报道，一家名为高银金融集团（Goldin Financial Holdings）的香港房地产开发商本周决定，放弃出价14亿美元购买前启德机场的一块土地，原因是“近期的社会矛盾和经济不稳定”。 荷兰合作银行（Rabobank）亚太金融市场研究主管迈克尔·艾弗瑞（Michael Every）也在一份报告中警告称，如果香港通过该条例，可能会吓跑一些公司，使其搬到新加坡。 “一国两制”存亡 陈志武认为，香港是否会失去独立关税区身份，最终还是要看“一国两制”的体制能多大程度继续继续保证香港法律体系的独立性，这正是此次《逃犯条例》修改引发如此大风波的原因。 他表示，金融业是香港的支柱产业，但由于股票、债券、期权和期货等金融产品本质是一种法律契约，这些契约能不能顺利执行，最终依靠的是不受政治影响的公允的法律环境。 逃犯条例游行纪录：香港市民在担心甚么？ 今年4月，英国国会外交事务委员会在一份报告中指，香港的“一地两检”争议及修订《逃犯条例》等事例，恐怕香港实际上在走向“一国1.5制”。 “这次和雨伞运动不同的是，很多香港人觉得他们是在守护香港最后的特别价值，而不像2014年他们是在争取一些权力，”庄嘉颖说。“因为人身安全的权利是比选举权更重要的，最基本的权利，抗议者的阶层更广。” 但他表示，他并不认为中国在谋求取消“一国两制”。他认为，从大的范围来看，中国在习近平上台后，对于国内的诸多控制都开始收紧，对国际则显得更加强势，香港只是在面临同样的压力。 “因此香港未来的发展，是中国、香港人以及美国博弈的过程，‘一国两制’至少会在名义上长期存在下去，”庄嘉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