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解严30年：平民生活的记忆
《热情的沙漠》是禁歌、作文要以“消灭万恶共匪，拯救大陆同胞”结尾、禁止组党及办媒体的台湾“戒严”时代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回顾戒严，台湾民众怎么看？
戒严令让台湾38年来处于军事紧急状态中。在台湾过去尊称为“蒋公”的蒋介石领导下，“反攻大陆”的概念深入人心。 1987年7月15日，蒋介石的继任者──总统蒋经国──宣布台湾地区解除长达38年的戒严。这是世界上一个政权所实施的最长时间戒严。 至今30年过去，台湾经历三次政党轮替，目前执政的民主进步党成立于解严前一年，在解严30周年的周末，民进党将举办《解严30 影像展暨音乐节》，纪念影响台湾深远的一段历史。 前《端传媒》评论总编曾柏文对BBC中文回忆戒严时期，“确实有很多很糟糕的事发生”，但对于解严时正要上初中的他来说，身为一个学生，他没有感受到政府对自由的限制，他感受到的生活是“世界简单、单纯、宁静，讯息量少，很多东西你看不见也不知道，有很多的‘为什么’无法被回答，老师说的、课本上教的内容是不能被质疑的。” 为什么戒严？ 台湾省政府的机关报《新生报》1949年5月19日刊出由台湾省政府主席兼台湾省警备总司令陈诚发布的戒严令。翻摄自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常设展（由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协助提供） 1949年，在当时的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的命令下，自5月20日起台湾省全省戒严。戒严令宣布的背景是在国共内战，国民党战况恶化之后。同年12月，蒋介石与大约200万军民撤退到台湾，国共展开长期对峙。 戒严令让政府得以对台湾实施战争紧急状态时的军事控管，人民的言论、出版、集会、旅行自由受限，社会上实施“三民主义”意识形态教育，对于所有可能危害政权稳固的行为，特别是可能与“大陆匪谍”相关联之事，采取高压手段监视及审判，知识分子因言获罪的“白色恐怖”，就是在戒严的背景之下产生。 那些不能唱的歌 国立台湾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李明璁对BBC中文说，70年代是台湾查禁禁歌的高峰。歌曲被禁的理由除了明显的“意识左倾，为匪宣传”政治原因外，“词句颓丧，影响民心士气”、“内容荒谬怪诞，危害青年身心”、“幽怨哀伤，有失正常”都成为被禁的理由。 查禁歌曲的目的主要是教导人民“怎么做一个好的国民”，李明璁说。 已故歌手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也被列为禁歌。 从1988年资料中可看出，当局的禁歌名单超过 800首歌，《何日君再来》被认为是期待“共匪”到来，《热情的沙漠》曲中的“啊”被认为有性暗示，《橄榄树》因为“主题意识”不明确，因此都在禁歌名单上。现任总统蔡英文就职典礼上演唱的《美丽岛》，当年因为具有“台独”意识而被禁。 而在政府有意限制台语（闽南语）传播的政策之下，1976年广播电视法实施，限制台语歌曲的公共播放。李明璁认为，这对在70年代成长的一代以及后代，产生深远影响。 在国共对峙情势紧张时代，台湾防范中国间谍“匪谍”的意识浓厚。翻摄自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常设展（由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协助提供） 受邀至《解严30 影像展暨音乐节》表演的乐团“农村武装青年”主唱阿达对BBC中文说，小时候他家里收集许多唱片。他的母语是台语，因此创作的歌曲是最能抒发自己想法的台语歌。他透过父亲了解到，在戒严时，台语歌被压迫，他自己曾因为在学校说台语遭到处罚。 全体肃立唱国歌 曾担任教育部军训教官的张姓中校解严时正好小学毕业。他回忆戒严时去电影院看电影、看歌舞表演时，在节目开始前都要起立唱国歌。而在他父亲的年代，如果没有大声唱国歌，可能会被警备总部的人举报犯法。 课堂上“反攻大陆” 2006年高中版本的三民主义课本。 戒严时期校园生活，学生会常被要求集会，聆听“政治讲话”。 作文课、演讲比赛，结尾都有“套路”。最常见的是“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复兴中华文化，坚守民主阵容，消灭万恶共匪，拯救大陆同胞”或是“把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插满秋海棠的每一个角落”。 “三民主义”做为一门考试科目，直到近十年前才改为“公民与社会”科目。张姓中校回忆当年自己与家人参与国家考试，三民主义占的分数比重，“几乎都要背到非常熟”。 张姓中校比较现在与过去的“教官”角色。现在教官负责校园反毒、学生安全等等，戒严时代的教官则如同“锦衣卫”，有权力监督、向教育部回报“思想有问题”的学生。 开放大陆探亲 随国民党军队来台的谢姓民众90年代初期回广东探亲。在开放探亲的头一年，申请回大陆探亲的台湾老兵就多达数十万人。 戒严令解除之后三个月，蒋经国宣布开放民众前往中国大陆探亲，“反共国策与光复国土目标不变；确保国家安全，防止中共统战；基于传统伦理及人道立场的考虑允许国民赴大陆探亲”。 许多因战争分隔38年的家人终于能再见，台湾老兵赴大陆探亲成为热潮。 曾柏文回忆，在课本上读到的黄河、青康藏高原等等，以为自己一辈子去不了的地方，“突然间就有人能去了”，他回想这一段，觉得是解严带来的最立即的改变，让他印象很深。 媒体“百家争鸣” 戒严时代，台湾民众在布告栏前阅读经政府核准发行的报纸。 在1981年正式投入新闻工作的前中国时报总编辑、前中央社董事长陈国祥对BBC中文回顾台湾媒体解严前后的发展。 他表示，70年代开始，未获得出版执照的“党外杂志”、“地下刊物”开始发展。有时当局会到印刷厂查扣。书报摊老板因此学会将这些刊物放在其他地方，只卖给熟客。 他刚开始从事新闻工作时，因为报禁未开，所报道的内容受到限制，当时很多同业会用化名为党外刊物写稿，被国安单位请去“喝咖啡”也时有所闻。 “党外杂志”《美丽岛》1979年创刊号，同年底为向当局争取自由与人权的美丽岛运动爆发，活动人士被关押，陈水扁是杂志创办人黄信介的辩护律师。美丽岛社员后来成为民进党的主要党员。翻摄自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常设展（由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协助提供） 而从解严后，报禁开放，之后也能够自由成立民营电视台，台湾媒体生态呈现“百家争鸣”的局面。 曾柏文回忆，解严后，书店里陈列的杂志越来越多，“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这些以前学校没教、社会上未见讨论的事，开始出现在公众视野。他说这样的“媒体资讯大爆炸”带来一种混乱感，令人质疑“到底什么是真的？” 戒严时代的“幽灵” 蒋经国（图左）宣布解严，他在1988年过逝后，继任者李登辉（图右下）持续松绑国民党一党专政体制。 戒严时期严禁“为匪宣传”，因此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中国共产党这几个概念，对许多代台湾人来说“都糊成一团”，李明璁说。这造成台湾社会对中国、对社会主意产生误解。 解严不是一夜之间就对社会造成立即的改变。李明璁表示，“法制的改变不足以造成整个社会真正革命性的变化，只有人心的改变（可以）。”但人心的改变需要文化、教育的累积，而这个过程是从解严之后才开始。在戒严时代成长的长辈，需要与自己在戒严时的意识形态切割，才能教育出下一代“解严公民”。 但他观察到，台湾社会还是留存着戒严思维，“把不听话的人隔绝”、化分“好人坏人”等等。台湾要走出戒严，实现真正的自由、民主、平等，还有有漫长的路要走。 为了终结“白色恐怖”时代，李登辉总统在推动宪政改革的同时，1991年宣布“动员戡乱时期”结束，不再视中共为叛乱团体，承认中共政权统治中国大陆的事实。翻摄自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常设展（由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协助提供） 曾柏文也举了一个例子，2000年左右，他在家中发现一本提词送给他父亲的关于“台独”的书，他父亲看到这本书后，激动表示这是“禁书”要撕掉。 有些人面对台湾社会现在多元到分歧甚至撕裂的局面，会回忆戒严时期台湾社会的“凝聚力”，社会上没有这么多冲突，“一派和谐”，但大部分民众仍认对解严持正面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