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之王金正恩：他到底想要什么？
从八岁 “ 小将军 ” 到朝鲜当权者，金正恩经历了怎样的旅程？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场葬礼 那是平壤干冷苦涩的一天——2011年12月28日。 漫天大雪中，一辆林肯大陆缓缓向前。铺满车顶的层层白菊之上，是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的棺木。 无数群众身着黑衣，沿街而立。他们痛哭到无法自己，狠狠地捶着自己胸口，口中大声呼唤着“父亲，父亲”。 走在灵车旁的有这位已逝独裁者的儿子、继承人金正恩。整个葬礼过程中他不止一次落泪，眼前的局面对刚27岁的他来说有些不堪重负。 跟在金正恩身后的是他的姑父张成泽，外界一致认为张是朝鲜二号人物。车的另一边则是掌管军队的李英浩与人民武力部长金英春。 这些老人当时是平壤的掌权者。至少很多人这样认为。 上世纪50年代，金正恩的祖父金日成创造了一种共产主义世界里独一无二的现象——朝鲜一人世袭体制。 在之后近20年的时间里，金日成一直在培养长子金正日为接班人。无论金日成去到哪里，太子金正日都伴其左右。1994年金日成去世后，金正日立刻继位。但2011年金正日辞世时，他的儿子却刚刚开始受训成为朝鲜第三代领袖。许多专家预言，这会是一人体制的结束。他们的预测很快便被推翻了。 短短数月内，人民军总参谋长李英浩与人民武力部长金英春双双被解职。直到今天人们仍不知晓李英浩身在何方。 而在2013年12月，金正恩做出了一个最戏剧性的决定。他的姑父张成泽在一次党内会议上被当众拖走，被控叛国，后被处决。甚至有一些未经证实的报道称，金正恩在处决张成泽时动用了高射炮。 2012至2016年间，金正恩发动了金日成时代后朝鲜最大规模的一次肃清行动。韩国国家安全战略研究院统计显示，在此期间有140名军队高官与政府官员被处决，另有200人被革职或监禁。 金正恩清除了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并以更年轻、对他更忠心的人取而代之。这批人由金正恩胞妹金与正带领，金与正后在2017年正式进入政治局，当时不过30岁。 到今天，已经没有人对谁是平壤当权者有任何异议。金正恩毫无疑问是那里的最高领导人。 木桥品茶 那是2018年4月一个温暖的午后，朝韩非武装地带（DMZ）内的林间空旷处，金正恩正坐在一座木桥之上。 这天距离那个苦涩干冷的平壤冬日已有六年。 金正恩一边饮茶，一边倾听韩国总统文在寅说话。他们二人的这次会面被全球媒体全程直播，但没有人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任何内容。 这场全程静音的对话让世界震惊。长约30分钟的对谈过程中，二人的每一个动作手势都在被解读、分析。 不过几个月前，朝鲜的导弹还曾飞过日本上空，威胁可以攻击到首尔与美国。 此刻金正恩却与死敌促膝而坐，谈笑风生。 谁能想象是这个人杀死了自己的亲姑父？ 每个人都有许多疑问。金正恩究竟想要什么？这是他的虚张声势还是一种魅力攻势？又或者金正恩现在真的想要采取一条与祖父金日成及父亲金正日不同的道路？ 少年将军 1992年，平壤一处别墅内，一个八岁男孩的特殊生日派对正在举行。在一众出席者中，一人格外引人注意。 那人身着一身将军制服。这身制服不是派对服装，而是真正朝鲜人民军将军制服的缩小版。 派对上，年长许多的将军们见到这个八岁小孩都要向他鞠躬，这个男孩叫金正恩。 这个八岁男孩变成“金将军”的故事通过金正恩姨母2016年与《华盛顿邮报》的采访公之于众。高英淑与丈夫逃亡西方已近20年，这对夫妻现隐居在纽约郊外一个安静的藏身处。 采访中高英淑表示，在那场生日聚会上，她看出金正恩已经被金正日视作继承人了。 “周围人都那样对待他，他不可能以正常人的方式成长，”高英淑说。 几年后，金正恩被金正日送往瑞士私立学校学习，高英淑被命一同前往陪读。 瑞士求学时期的金正恩。 她眼中的少年金正恩脾气暴躁、傲慢自大。 “他不爱惹麻烦，但却爱发脾气，缺乏耐心。如果他妈妈劝他不要贪玩不学习，他不会还嘴，但会用其他方式抗议，比如绝食。” 这种琐碎的细节就是外界对金正恩童年已知的所有信息。但通过这些，远不足以让我们系统了解他到底是谁，以及为什么是他被选为接班人，而不是他哥哥金正哲或同父异母哥哥金正男。 第一个预言金正恩将会掌权的人，可能是化名藤本健二（Kenji Fujimoto）的日本寿司师傅。 上世纪90年代期间，藤本健二出人意料地成为金家小圈子的一员。他为金正日做寿司，还声称自己曾是金正恩的“玩伴”。 2001年藤本健二返回日本，将他知道的内幕著书发布。书中藤本回忆了他第一次见到金正恩与哥哥金正哲时的情形。 “第一次见到两位小王子时，他们都身着军装。他们与每位工作人员一一握手，但轮到我时，金正恩王子冷冷地盯着我，好像是想对我说‘我们恨你们日本人’。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犀利的眼神，他当时七岁。” 2003年藤本在第二本书中还写道： “当时金正哲被认为是最有可能的接班人。但我对此十分怀疑。金正日总是说‘正哲没什么用，跟个女孩子似的’。金正日最喜欢的是他的小儿子，也就是第二位王子。正恩很像他父亲，甚至是按照他父亲的样子培养长大的。但他的存在尚未被公众知晓。” 这是一次意义非凡的预言。当时金正恩还没被朝鲜大众熟知，朝鲜外部的世界就更不必多说。有关金正恩童年的故事大部分仍是个谜。 王朝内乱 崔敏俊（Choi Min-jun，音）曾在14岁时被选中加入朝鲜最精锐的部队——护卫司令部。今天的他则是一个以化名居住在韩国的脱北者。 最近这个保卫朝鲜统治家庭的秘密部队向我们揭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今年4月，金正恩南下与韩国总统文在寅举行会谈时，有一群身高马大、西装革履的保镖在金正恩的奔驰（Mercedes）座驾四周紧跟护驾。这些保镖便是护卫司令部的中坚力量，是精英中的精英。 崔敏俊不曾有机会进入那个核心集团。他身高不够，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家庭背景。 “我没能出生在一个顶级阶层家庭，”他告诉我，“所以我无法成为领导人的私人保镖。后来我被指定加入他的作战部队。” 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朝鲜内部有一套精心维护、严格执行的等级制度，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划分成三六九等。这个制度被称为“成分”。网站NKNews是这样描述“成分”的： “根据每个人父系祖先在日本殖民时期及朝鲜战争时期的表现与地位，这个制度将人划分成不同群体。成分决定了许多问题，包括一个人是否被允许居住在首都，这个人在哪里工作，以及可以接受什么样的教育。” 问题的关键在于，成分无法变更。如果你的祖父曾在日本占领期间抗击日本，那你会被划定为“忠诚”，但如果他曾为日本殖民者工作，那你就是“敌人”，永远都是。 崔敏俊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他的祖先不曾为日本人工作，但也没有反抗过他们，因此他被送入作战部队。这个时候他的“成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忠诚。 “在朝鲜你从小便会被洗脑，”他说。“他们告诉我金家人是神，我也相信了。” “当听到金日成在新年致辞中提到我们必须开采更多矿产时，我说：‘我要去挖矿！’我当时对金家便是这么天真、这么忠心。” 但崔敏俊很快发现，护卫司令部不是保护金家抵御国外势力，而是提防他们自己的人民。 “对金家来说，每个人都是潜在敌人，”他告诉我。“朝鲜军方、人民军总参谋部、人民武装力量部、以及全体朝鲜人民，他们都有可能是敌人。” 训练中，崔敏俊被要求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父母。 随着金氏家族越来越多疑，这个私人保卫武装的规模也不断扩大。 “柏林围墙的倒塌与苏联的陨落震惊了金家人，”他说。“他们随后大幅增加护卫司令部人数，现在已经接近12万士兵。” 与中世纪的王室一样，金家政权十分爱惜自己的权力，把周围的人都视作敌人。 同古往今来许多皇家一样，金家有时以杀戮为武器，用来维护自己的地位。 血亲兄弟 2001年5月，金正男以假护照进入日本时被发现，遭日本遣返。 2017年2月12日，为了庆祝印度尼西亚女生茜蒂·艾希亚（Siti Aisyah）的25岁生日，一群朋友聚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的一家餐厅内。 一位朋友拍摄的视频里，艾希亚面带笑容，吹熄蜡烛后开始唱歌。 根据艾希亚对这夜的描述，她向她的朋友们宣布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她得到了参加电视真人秀的工作机会，终于可以摆脱之前工作所在的骯脏破烂的吉隆坡澡堂。她的朋友们一起向她举杯祝贺：“你要成为明星了！” 第二天早上，艾希亚在吉隆坡机场发现了她的目标，一个身着蓝色衬衫与运动夹克，身材圆胖且有些秃顶的男人。在他接近出关口时，她快步向这名男子跑去，将一些液体抹在他脸上。 “你干什么？”这个男子用不流利的英语气急败坏说道。 “对不起，”艾希亚说完后跑开了。 根据艾希亚描述，这些都是一个电视节目的整人环节。但这种说法并未被马来西亚当局接受，她此后被控谋杀。 茜蒂·艾希亚，涉嫌谋杀金正男后拍摄。 当时几米之外的咖啡厅内坐着一群人，不少人认为他们是朝鲜间谍。他们显然很满意任务的完成度，监控画面显示，他们随后走向离境通道，搭乘一架飞机飞往迪拜。 那个秃顶男子这时开始感到不适。他的面部开始发痒，呼吸出现困难，几分钟后便倒在一张椅子上，失去意识。机场人员为他叫了一辆救护车，在前往吉隆坡途中他的肺部已经充满液体，不治身亡。 这名男子的护照上显示他名叫金哲，是一位朝鲜外交官。但他的真实姓名为金正男，是金正恩同父异母的哥哥。 金正男死于一种杀伤力极强的神经毒剂VX。吸入一粒沙子大小的这种毒剂便足以致命。 金正男的死亡是一场残忍的谋杀。尽管朝鲜否认与此有任何关系，但所有证据都指向金正男身在平壤的弟弟。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动机是什么？ 他们父亲金正日的感情生活十分复杂。金正日有两名正式承认的妻子，以及最少三名情妇，这些情妇为他生下了五个孩子。金正男是金正日第一个情妇成蕙琳所生，金正恩则是第二个情妇——出生在日本的前演员高英姬生下的次子。金正日将他的情妇及孩子们处理得十分隐蔽。他们住在僻静的别墅里，彼此间相互隔离。尽管金正男与金正恩拥有同一个父亲，他们二人却从未相见。 少年金正男与外婆。 作为长子，金正男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认为是接班的最有力人选。但在2001年他以假护照前往日本迪士尼乐园途中在入关时被捕，还被拍下乘坐飞机遭驱逐出境的视频画面，对于他在平壤的父亲来说，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原谅的耻辱。金正男就这样被排除在继承人候选名单之外，从此被送往中国流亡。 虽然故事看起来是这样，但实情远远不止这些。 日本记者五味洋治（Yoji Gomi）比任何外人都更了解金正男。在他们多次北京与澳门的会面中，五味洋治拼凑出一些他的人生经历。 “金正男在东京迪士尼事件之前就已经被排除在接班人名单之外，”五味洋治说。根据五味的说法，金正男与父亲关系破裂，是在上世纪80年代他从瑞士寄宿学校返朝后开始的。欧洲的九年生活对他产生了极大影响。 上世纪90年代，朝鲜曾遭遇一次严重饥荒，当局委婉称之为“苦难的行军”。苏联解体导致朝鲜失去经济援助，加之一系列破坏性洪水带来的损失，使得这个国家食粮极其匮乏，同时也造成巨大生命损失。四年间有100万-300万人因疾病与营养不良死亡。 五味洋治认为，金正男想让父亲金正日改变朝鲜的经济体制。金正男想要学习中国式改革，放开对一些私人财产的管制，进行市场改革。 “金正日对此非常生气，”五味洋治说。“他告诉金正男必须改变思想，或者离开平壤。” 记者布拉德利·K·马丁（Bradley K. Martin）认同五味的观点。马丁曾写过一本研究金氏王朝的权威传记——《在慈父领袖抚爱下》（Under the Loving Care of the Fatherly Leader）。 “金正男并不是因为迪士尼而被罢黜的，”他说。“他们整个家族都用虚假身份行动，我不认为他父亲会因为这个被羞辱。我觉得他父亲不喜欢的是金正男对于政策以及政策改变的看法。” 金正男后被流放到北京。 按照继位顺序，金正男之后应该是金正日次子金正哲。但他好似从未被认真考虑，金正日最终的选择是年纪最小的儿子金正恩。 马丁认为“他之所以被父亲选中，是因为他是所有儿子中最卑劣、最狠毒的。” 换句话说，他最有可能在残忍的继承夺权战中存活，并使家族事业得以存续。 而他的确已经展露出冷酷无情的一面。五味告诉我们，金正日去世后金正恩刚一掌权，金正男便已开始感到紧张。 “金正日去世后，金正男突然有一种不安感。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2012年1月，当时金正男对我说，‘我弟弟和金家会对我做一些危险的事’。” 马丁认为金正恩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对此他有自己的一套依据。 “这跟杀死（他姑父）张成泽是联系在一起的，”马丁说。“张成泽是被控策划政变，我们（西方媒体）忽略了这一点。之后金正恩转过头来处理他的哥哥。有报道指张成泽去过中国并对中国人提议‘除掉金正恩，让金正男上位’。金正恩会想：‘我的姑父和哥哥正跟中国人商量除掉我。’这有一定道理。” 这只是一种推测，但他的结论似乎无可辩驳。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因素可以威胁金正恩的统治了，他面临的内部挑战都已解决。” 金正恩目前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他想为他又小又穷的国家要的是什么？ 一路向前 1998年夏天，金正恩从瑞士学校回到朝鲜过暑假。他先是去了家族位于元山附近海边的大型避暑别墅，之后再乘坐火车前往首都平壤。车厢内，日本厨师藤本健二坐在他身旁。 藤本健二2003年出版的书中写道，金正恩在车上对他说：“藤本，我们国家在工业技术上甚至落后于其他亚洲国家。我们仍然会停电。” 藤本说，金正恩在将朝鲜的情况与中国作对比。 “我听说中国在许多方面已经取得成功。我们有2300万人口，中国有超过10亿人口。他们是如何做到给这么多人供电的？而且要生产供给10亿人口的粮食肯定也是个难题，我们需要向他们学习。” 如果藤本所言非虚，那少年金正恩说的便是大不敬的想法。 自1955年起，朝鲜一直沿用“主体”指导思想。这个词经常被解读为“自力更生”，是金日成对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的“伟大贡献”。平壤的大同江南岸还有一座向主体致敬的巨大纪念碑。拿这一概念开玩笑并不是个好主意。 但另一方面，主体又是一个迷思。朝鲜并非自力更生，也从未自力更生过。在创立后的40年里，这个国家几乎全部依靠莫斯科提供经济支持。苏联解体后，朝鲜国营经济也随之瓦解，朝鲜人民开始食不果腹。 90年代的混乱与崩溃催生了一种新型经济——饥荒之中的朝鲜人开始自发进行交易。尽管这种交易十分不规范且不受官方认可，但却支撑朝鲜人得以存活。 2012年在首尔采访一位年轻脱北者时，这种“黑色”经济的规模在笔者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时任韩国总统朴槿惠彼时刚刚下令关闭开城工业园区，这个园区位于朝鲜，紧靠朝方非军事区。 “我一听到新闻就打给我父亲，告诉他马上去中国买一些巧克力派，”那个年轻的脱北者告诉我。 我有些疑惑。 “不好意思，”我说，“你父亲在哪里？” “在朝鲜，”他说。 “那你怎么打电话给他？” 原来他父亲有一张中国手机卡。这在朝鲜不仅违法而且危险，但却很常见。他父亲每周会有一次穿越边境前往中国，连上中国的手机网络，就可以和儿子通话了。 开城工业园内的韩国企业会给他们的朝鲜员工付薪水。这些薪水的一部分用韩国产品代替，巧克力派在其中最受欢迎。巧克力派在朝鲜人气极高，甚至已经变成一种黑市货币。开城工业园区关闭后，黑市上巧克力派的价格必定飙升，因此他告诉父亲去中国买，能带多少带多少，这样肯定获利不少。 在首尔郊外的一间教堂里，笔者又遇到了一位与众不同的脱北者。他身材短小，肩膀很宽，肩上全是肌肉，少了几颗牙齿，口音极重，说的一些话连韩国翻译都很难听懂。 “我之前是个走私贩子，”他说。 他描述了他们的操作过程。他的团伙可以买通朝鲜边境士兵，使边境的一部分彻夜无人守卫，然后他们便会把废弃金属及价值昂贵的矿产带到中国。 “你会带什么回去？”我问道。 “什么都有。食物、服装、DVD、药物、成人片，”他说。“药物和成人片比较危险。” “从朝鲜走私什么最危险？”我又问道。 “从金家人的雕像上拿金属废料，这么做会被枪毙，”他回答。 平壤街头 从中国进口及走私的产品会被拿到朝鲜每城每乡的大型市场上交易，这种非正规的经济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有报道称有一些新兴富商已经在平壤购买房地产，朝鲜经济正在发展。但在意识形态上，这个国家仍然没有改变，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里的高层有意进行根本性变革。 今年4月20日，金正恩在朝鲜劳动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上发表以“顺应革命发展到新的更高阶段的要求 更加大力推进社会主义建设”为主题的讲话。讲话中金正恩宣布，不再进行核试验和中远程、洲际弹道火箭试射，同时提出一条“新的战略路线”，集中力量建设朝鲜经济。一些观察人士认为，这番讲话显示金正恩已经做好准备，借鉴中国经验，实现他在火车上的目标。 韩国延世大学的鲁乐汉（John Delury）便是其中一人。 “新的战略是经济优先，全力以赴发展经济，”鲁乐汉表示。“金正恩想要表达的是，‘我真的想要改善经济，你们不需要再勒紧裤腰带生活了。’” “过去五、六年里只有一些小幅改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突破。之前他的注意力都在核项目上，现在我们真的可以看到一个转向。” 但马丁和其他一些人却不这么肯定。 “他真的觉得他可以改变这个国家吗？我不知道。这不符合我们对他的了解。如果他想要这样，之前他有大把时间可以这么做。与他父亲和祖父一样，他一直都在表演。‘让我们建功立业！’他们每个人都这么喊过。” “除了这个国家还有另外一种经济形态外，我没看到任何证据显示这个国家有真正的改革。而那个另外的经济形态还是这个国家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如果没有它这个国家的人早就死光了。” 如果金正恩想要发展，他需要国际社会解除对朝制裁，以及发展贸易及大量投资。而这样美国及其盟友就会要求金正恩放弃他的“终极武器”——核武器。这会是金正恩当下的目的吗？ 烟枪火箭人 2017年7月4日清晨，美国间谍卫星飞过朝鲜上空时发现，平安北道一座机场内有异样活动，一辆巨型16轮“移动竖起发射车”（TEL）驶向机场，车上载有一枚大型导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美国情报官员看着这枚导弹起竖、装满燃料。整个过程中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名男性一边吸烟，一边在导弹周围走动。 一名情报信源向《外交官》杂志编辑安吉特·潘达（Ankit Panda）讲述了这个故事。那个手拿香烟，十分靠近装满燃料的火箭的男人，只可能是金正恩。 破晓后不久，这枚导弹便点火飞向天际，在高空飞行到接近3000km高度后坠入日本海。金正恩十分高兴。随后发布的照片上，他满面笑容，还与军方高级官员热情拥抱，手中还有一根香烟。 平壤宣称这枚导弹是一种新型洲际导弹，可以打击美国领土，还说这次试射是给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一份礼物。 朝鲜一意孤行，执意开发核武器，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承受了强烈的国际压力。 2011年上台后，金正恩大幅加速朝鲜核计划与导弹计划进度。他父亲金正日在位16年期间共进行过两次核试验及16次弹道导弹试验。而在金正恩上台后的六年内，他已经进行了4次核试验及82次弹道导弹试验。 去年11月29日朝鲜新型导弹火星15的发射将这些项目推向了高潮。朝鲜国家媒体朝中社报道称，这种新型导弹可以携带“超重量级弹头”，打击范围覆盖美国本土全境。 朝中社称金正恩“骄傲宣布，我们现在终于实现了完成国家核武力量建设这一历史伟业，实现了建设一支火箭力量的目标”。 许多专家认同这种说法，认为金正恩现在具备攻击美国的能力。 而不过一个月后，金正恩发表2018年新年讲话，提出要派出一支代表团参加在韩国举办的冬季奥运会。 这一表态被不少人看作金正恩愿意进行互动的戏剧性转变。 随着“特金会”一天天临近，仍有许多重要问题有待解答：为什么金正恩对发展可以打击美国的长距离武器如此坚定？他的核武器又为何存在？ 这些问题的回答见仁见智。就像有的人相信金正恩想要与韩国“和平共存”，已经准备好弃核谈判，而有的人始终对此存疑。 在最近与文在寅的会谈中，金正恩呼吁“朝鲜半岛彻底无核化”，承诺将停止进一步试验并拆毁核试验设施。但在朝鲜半岛未来论坛(Korean Peninsula Future Forum)核武器专家金杜妍看来，这并不意味着金正恩已经准备好单方面放下武器，他离那一步还很远。 “他已经宣布（朝鲜）是一个拥核国家了，”她表示。“这是那些负责任的先进核大国会说的话。他们在大约六次核试验后已经不需要再进行甚么测试，所以金正恩正在为自己打造形象，好在这些谈判中以一个与美国平等的正常拥核国家领导人的身份登场。” 外界普遍认为，朝鲜的核武器以防御为目的，觉得金家看到萨达姆和卡扎菲的垮台后发现，核武器是抵御美国主导的“政权变更”的唯一可靠方法。 而批评人士则指出，金正恩和他的父亲都不需要洲际导弹来保护自身安全。位于釜山的东西大学教授迈尔斯（Brian Myers）在近期皇家亚洲学会（Royal Asiatic Society）的演讲中提到，“我们对朝鲜开发核武器的阻拦从未成功，这证明这些武器对朝鲜的安全并非至关重要。如果没有核武器的朝鲜会像没有核武器的利比亚一样脆弱，朝鲜早在1998年以前就被夷为平地了。” 这种情况之所以没有发生，是因为韩国极易受到反击。韩国首都首尔距离DMZ仅50公里，在朝鲜炮兵射程范围内。 侮辱元帅 如果你认同金正恩的核武器并非出于自卫目的，那这些武器存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金杜妍认为，这么做意在“解绑”，换句话说，是为了在朝鲜决定是时候“统一”时，防止美国前来支援韩国。 “朝鲜公开声明、采取的行动以及私下评论显示，朝鲜的核武器既有威慑作用，也有利于武力统一。一直以来他们在公开或非公开场合都是如此表述的。” 迈尔斯同意核武器是为统一的观点，但认为统一未必会以武力形式进行。 “朝鲜需要拥有核武器打击美国的能力，这是为了向对面两方施压，让他们签署和平条约。这是朝鲜想要的唯一的大交易。与华盛顿的协议中，朝鲜会要求美国从朝鲜半岛撤军，下一阶段便是朝鲜自1960年来一直主张的某种形式的北南联邦。如果你还不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的话，你就太天真了。” 贫穷、落后的朝鲜强迫现代、富有、军事更先进的韩国实现统一，这种想法看上去十分荒谬。但马丁表示，不管有多不现实，这仍是朝鲜的目标。 “我一直认为统一是他们的头号目标，”他说。“许多人觉得朝鲜早已放弃了这个目标，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可行性。但这些人低估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的自信可以膨胀到什么地步。在一人独裁体制的宣传系统内，你可以让人们相信，他们可以做成任何事。” 我应该在前往北京的途中，但现在却身在平壤酒店一间单调的房间内。远处墙上，金日成与金正日的目光从画像中向我射来。此时此刻，他们的表情显得格外恶毒。 我头晕目眩，十分震惊。桌子对面是一位精瘦的朝鲜男子，脸上是常年吸烟留下的皱纹。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却又暗含威胁。 “这很快就会结束了，然后你便可以回家，”他的右手中转着一直没有点燃的香烟。“如果你认罪道歉，这些都会结束。如果你拒绝，事情就会糟糕很多。”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平壤机场准备登机前往北京。现在我却面临几小时，甚至长达几天的审讯。 傅东飞在审讯室，照片由朝鲜政府发放。 满脸皱纹的审讯官告诉我，我的罪名是“侮辱金正恩元帅”。我瞬间感到一股凉意。 这是一项严重罪行。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的审讯者也一样不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我的罪行是由其他人决定的，现在审讯官需要我认罪。 随着夜色深沉，负责我的团队发生了变化，对我的威胁也逐渐加重。一个新的审讯者来了，他用冷漠、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 “我是调查过裴俊浩（Kenneth Bae）案件的人，”他说。“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甚么。” 我确实知道。裴俊浩是一名美籍韩裔牧师，被朝鲜判处15年劳教。在朝美两国达成协议释放裴俊浩前，他已在朝鲜服刑735天。 我的审讯十分可怕，但也很超现实。我是受平壤邀请来报道三位诺贝尔奖得主访问朝鲜的，但却被扣押、被威胁入狱，只因这个政权不喜欢我的报道。 这种威胁不会令我屈服，但我也未曾真正理解他们指派给我的这个角色。他们想让我将朝鲜视角下的真相传播给世界，我违背了他们的意图，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几周后在首尔，一名资深脱北者向我解释了其中玄机。 他很肯定，我的扣押与释放都只有一人可以批准，金正恩。 “你能出来已很幸运，”他说。 韩国世宗研究所朝鲜研究中心主管白鹤淳（Paik Haksoon）同样认为，我能够“仅以”驱逐出境脱身实属幸运。“作为一名国王……任何挑战或反对金正恩的人或国家都必会遭到他的报复。” 美国游客瓦姆比尔被捕后拍摄。 外国人在这里稍有违规便会被扣押，这是朝鲜的一贯做法，金正恩对此也格外热衷。2011年至今，已有12名外国人与4名韩国人被平壤关押。 就在2016年我被关押的3个月前，一名年轻美国游客瓦姆比尔（Otto Warmbier）因为在酒店偷了一幅宣传标语而被判劳教15年。与他的罪名相比，这个惩罚似乎过重。 瓦姆比尔最终在重度脑损伤状态下返回美国，并在几天后去世。大部份分析人士认为他的案例十分特殊。由于太过脆弱，被扣押的美国人很少会遭受肢体虐待。 对于平壤来说，被关押的美国人是外交游戏中的人质，可以迫使美国政府与朝鲜进行长期谈判，美国更会派一名高级别特使亲自去朝鲜带走这些人质。美国前总统卡特便是这样的一位特使，2009年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也曾前往平壤带走两名被关押的美国记者。 蓬佩奥今年已两次访朝。 美国前外交官斯特劳布（David Straub）当时曾陪同克林顿前往朝鲜。“朝鲜人实际上是在要求克林顿去，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释放两名记者，”他说。“很显然朝鲜只想要一张金正日与克林顿的合影，他们想让他们的人民和全世界看到这张照片，并且通过强迫美国配合他们意志实现自我满足。” 但金正恩想要的不是美国前总统。他想要一场有实质内容的会面，与美国总统进行面对面谈判。 5月9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在短期内二度访问平壤。他见到了金正恩，并带回了三名被扣押的美国公民。 其中被关押最久的是65岁的金东哲，一名被关押952天的美籍韩国商人。特朗普要求释放三人，以之作为朝美领导人会谈的一个条件。 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迎接三名美国人回家时，特朗普宣布：“我们要感谢金正恩，他真的很棒，这三位也同样不可思议。” 这种夸张的表达显示出特朗普对史上首次朝美领导人会谈的渴望。 但现在这位总统却表示，鉴于朝鲜的“极大怒气及公开敌意”，决定取消与金正恩的会谈。 要是有人想主动退出，那此人一定会是特朗普。如今朝鲜有底气去说，不想玩这游戏的是美国。 以上图片版权所有，切勿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