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鸿：蜀道难 她让人不再揪心有多难？
四川，一个神奇的彝族小村。她与今日中国的流金溢彩只隔着一壁悬崖。人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个让全社会注目、习近平揪心的悬崖村脱贫之路又有多难？
大概是凌晨四点，好像有人在敲门。天刚蒙蒙亮，半睡半醒之中，我从枕头上抬起头，睁眼一看，原来，一只鸡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那一夜，我至少已经醒了10次。深山老林中，凛冽的寒风轻而易举地刺穿我的睡袋。土坯房中间生的火已经奄奄一息，冒的烟不少，令人窒息，但是释放的温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头顶上是熏到漆黑的房梁，整夜，老鼠窜来窜去。 那一夜，真是漫长、难熬，但是，那一夜也真有价值。它是证据，可以解开任何遗留疑问的证据：中国农村广泛、深刻的贫穷没有任何浪漫之处。 我们前往中国西南地区四川省的阿土勒尔村（也译作阿土列尔），希望找到的正是这样的证据。 中国富裕的大都市，摩天大楼拔地而起，五彩霓虹争奇斗艳，与贫穷、落后的农村地区之间的鸿沟，有哪些例子比这个更宽、更震撼？ 巴蜀之地崇山峻岭，千峰百嶂，阿土勒尔村就坐落在陡峭的悬崖之巅。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拿这句话来形容通往阿土勒尔村的天梯，应该也不过分。 悬崖村背景： 阿土勒尔位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海拔1600多米。过去村民进出村需要顺着悬崖峭壁攀爬17条藤梯，其中接近村庄的几乎垂直的两条相连藤梯长度约100米。官媒报道村民的出行困境，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孩子们上学之路这样惊心动魄，更让无数人慨叹唏嘘。随后，当地政府的长期"无为"受到口诛笔伐。凉山州是中国最大的彝族聚集区，彝族人口占51.9%，现在还有1618个贫困村，52.83万贫困人口。 根据当地传说，阿土勒尔村的"选址"初衷恰好就是让外人轻易进不来。回首过去，在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争夺、战争中，彝族人逃到现在的阿土勒尔落脚、定居。 想去这个小村，必须爬过一连串的梯子，人称天梯。天梯九曲回肠，沿着陡峭的崖壁蜿蜒，全长超过半英里。一旁就是万丈深渊，看一看已经头晕目眩。对于缺乏经验或者负重的人来说，从头到尾可能要爬两个小时。 就这，还比从前快多了呢。我们这次去村里，爬的天梯是新修的，水泥、钢管结构。虽然一步落空仍有丧命可能，但是和从前那个破烂的藤梯比起来，危险程度已经大大降低。 最终，我们总算爬到了天梯的顶端，可以长舒一口气。但是，眼前的景象仿佛步入另外一个世纪。 土坯房，可能只有一、两间屋；村民依然靠生火取暖、做饭。有人养猪，猪圈紧挨着"起居室"；山坡上零星的可耕地，种着土豆、玉米。 仅有的就业机会非常遥远，在大城市。但是，远走高飞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想进城去打工，可能就必须把孩子留在家里。中国户籍制很严，农民工很难带孩子进城。 悬崖村让习近平"揪心"： 去年三月"两会"期间，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参加四川代表团审议时说，他电视上看到悬崖村的报道，特别是看着村民的出行状态，感到"很揪心"。习近平还说，听说当地建了新的梯子，"心里才稍稍松了一些。" 执政已经将近70年了，还有人在忍受这样的贫穷，仍然是中国共产党合法性面临的一个挥之不去的威胁。别忘了，中国共产党自称是为穷苦大众求解放、谋福利的政党。 脱贫一直是中国当局的一大政治理想。当局经常说，自从毛泽东去世、中国推行改革开放以来，已有7亿人脱贫。这几乎成了共产党的口头禅。但是，习近平将政治理想改成政治目标，让脱贫成为定义他执政的关键问题之一。 习近平定下的目标看起来非常宏大：今后三年内要"整体消除绝对贫困"，也就是说，2020年前，要让4300万人脱贫。 阿土勒尔村有了崭新的天梯，进出更加容易。它的旧貌换新颜，受到习近平的亲口赞赏，官方媒体对此大加报道。 阿土勒尔的彝族村民们的老规矩：攀爬时男性负责照顾女性和孩子；16岁以下的孩子不能独自攀爬天梯。 悬崖村成了中国脱贫摘帽的榜样，媒体报道铺天盖地，其中比较抓眼球的几点近况包括： 村下的山谷中，还在展开规模更大的工程：修建崭新的搬迁村，为那些目前家里条件太差、不适合继续留住的村民提供新家。 官方统计数字称，仅在去年一年，中国就有大约300万人搬入新家。 在我走访过的一个新村中，我看到村民对新家很满意，有了粉刷一新的白墙、洗衣机、干净整洁的前院儿。 但是，就连脱贫，我们也仍然可以看到那些生硬、上级强行指令的迹象。中国这样的做法曾经引起外界的批评。 比如宣传画上给新村居民开出一系列规定性要求：鸡鸭圈起来；家门口扫干净；甚至还有：每星期换洗一次袜子！ 在中国，任何大型的官办项目，好像总是躲不开腐败指称。脱贫也不例外，此外，还有人抱怨建筑施工质量太差。 现实世界中，脱贫不管用意多好，从本质上讲都是有局限性的：户籍制度限制着经济和社会流动性、缺乏民主监督等。 中国的贫穷问题并不仅仅是一个收入低的问题，也是一个缺少选择、缺少发声机会的问题。 四川，群山峻岭固然壮观美丽，蜀道天梯令人叹为观止，但是，在阿土勒尔哆哆嗦嗦、和老鼠同眠两夜，足以令所有人信服，和其他地方相比，中国最穷的那群人落后有多远； 要想消除差距，这条路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