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0习特会：中美关系风雨飘摇中全球瞩目的一丝悬念
美国首都华盛顿的一个会议室里，官员与企业代表分别一字排开，相对而坐。这是美国贸易署召开的听证会，主题是美方计划向3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25%关税。
企业代表们滔滔不绝地陈述关税带来的打击，其所在的行业五花八门，从服装品牌、石油钻采业者、海鲜进口商到圣经出版商。 但他们的心思大概都在千里之外的日本大阪，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本周即将在G20峰会期间举行会晤。特朗普手中最重的筹码，是美方计划开征的新一轮关税。 对华关税：悬在美国进口商头上的一把刀 “不确定性是最大的挑战，我们很想看清前方的道路。”家居产品品牌SharkNinja的全球运营副总裁阿基诺（David Aquino）对BBC中文说，计划新增的关税犹如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被问到公司的产品有多少在中国生产时，他毫不犹豫地说：“全部。百分之百。” 现时，该公司超过一半的产品在关税名单上，而在新关税威胁下，多达80%的产品可能受到影响。 阿基诺透露，公司与合作的中国制造商正在分担关税。他说，短期内可以协作分担关税，但如果长期的25%关税，将迫使公司改变现行的供应链设置。 那么，他会转而向美国制造商下订单吗？ 阿基诺说，要转移生产线到美国，至少需要五年时间。美国目前不具备许多产品的生产基础设施与能力，一些专门的生产原材料也需要从中国获取。 “中国制造商不只是劳动力，他们帮助我们创新和设计。” 阿基诺补充说，他的公司不愿破坏与中国厂方持续了十数年的合作关系。 同一观点在听证会上被反复提起。中国的制造商无疑也在经历阵痛，而在华盛顿的公开听证会上，美国企业的忧虑有更为开放的释放管道。 “我们担忧，如果有欧洲品牌来谈生意，这些中国制造商会更愿意优先跟它们合作。” 户外运动服装公司哥伦比亚（Columbia）的全球贸易主管唐汶（Katie Tangman）表示，公司正与中国制造商协调分担关税。不少利润本就微薄的中国制造商表示，无力分担。而哥伦比亚方面也担心，强硬要求中国厂方承担关税，会破坏长达20年的合作关系。 该公司旗下四个品牌约有20%制造商位于中国。唐汶说，在生产程序较为复杂的户外产品方面，中国有绝对优势。例如高端的防水保暖露营睡袋，目前只在中国制造，生产需大型专用机械。 美中贸易战期间，哥伦比亚公司是"见招拆招"的美国企业典范。公司专设一个与设计师紧密合作的清关部门，根据关税标准来调整服装设计，以尽量降低产品需付的关税。例如，一件运动外套本需付27%关税，但如果加上防水的表层，就属于另一类产品，只需付7.1%的关税。 然而，在新关税的威胁下，这种规避关税的创意方法也走到了死胡同。唐汶表示，如果美国按计划扩大征税清单，公司将无法再以这种方式削减关税。“因为几乎所有产品都会在新增25%关税清单上。” 唐汶对BBC中文说，新增关税将对其公司的盈利带来立竿见影的打击。 “六、七月是我们进口最多的月份，为销售最强劲的秋季作准备。”秋季是开学季，亦是感恩节、圣诞节的前夕。“这些产品已经生产出来了，也已经卖给我们的零售商客户了。” 习特会降温贸易战？ 上述的美国企业翘首以盼贸易停战，但不少观察人士对习特大阪会的成果持谨慎态度。 “ 有会面，不代表他们会有共识；有原则上的共识，也不代表在贸易问题上，能达成细节性的共识”，美国史汀生中心中国项目主任孙韵早前接受BBC中文采访时说。 大阪习特会似曾相识，前夕气氛与去年12月布宜诺斯艾利斯G20峰会期间的习特会类似。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两国领导人同意设下90天停火谈判期，但在会议当天，加拿大应美国要求拘捕了华为高管孟晚舟。 特朗普政府表示，保护美国钢铁与铝制品产业，关乎美国的国家安全，因而向外国钢铁加征关税。 孙韵认为，美中贸易谈判陷于胶着，双方都很难让步，对大阪习特会为结束贸易战取得进展的期望较低。 她指出，河内特金会的结局显示，特朗普方面认为没有协议总比坏的协议要好。对于中方亦是同理，在官媒被全面调动起来高呼“不怕与美国打持久战”之后，一个糟糕的协议会遭到国内的猛烈批评。 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杨大利对BBC中文表示，习特会最佳可能结果是美方不升级贸易战，延缓对3000亿中国商品加征关税。 “气氛不可能一下子回到原本那样，但起码双方可以回到谈判桌上。”习特会前夕，中美高层谈判官员通话，同意重启对话。 杨大利表示，中方希望贸易战期间加征的关税都能移除，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几无可能。美方会将部分关税握在手中作为下一步谈判的筹码。 习特会前夕，两国作何布局？ 习特会前一周，两国都频频出招，涉及的领域不限于贸易关税，延伸至科技、人权、香港与朝鲜半岛问题等。 继将电信设备巨头华为及其子公司放上限制性"实体清单"后，美国在黑名单上新增四家中国计算机企业和一家研究所：中科曙光、天津海光、成都海光集成电路、成都海光微电子技术、无锡江南计算技术研究所。商务部称，它们对美国国家安全或外交政策构成风险，在获得豁免前，不得购买美国技术及零部件。 孟晚舟案引发的连串议题依然处在中美关系风波的中心。特朗普近日在白宫会晤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后表示，应特鲁多的请求，他会在习特会上提及在华被拘留的加拿大人。 孟晚舟早前出席法庭聆讯 另外，副总统彭斯定于6月24日发表的中国人权状况演讲再度推迟，很可能是美方避免在大阪G20习特会前触怒北京、为首脑会晤增添变数。 这是彭斯演讲第二次遭到推迟。演讲原定在天安门事件30周年纪念日举行，据媒体报道，在特朗普的干预之下延后。彭斯去年10月曾发表强硬批评中国的演讲，被一些观察人士称为"新冷战的铁幕演说"。 特朗普政府为将中美气氛控制在可控范围作出了努力，彭斯演讲若在六四纪念日发表，“伤害会更大。”孙韵表示，美方不希望在峰会之前把局面搞得太僵。 除了推迟中国人权演讲外，据《华尔街时报》报导，对于美国最近对台军售案将如何影响重启美中贸易谈判，特朗普政府内部亦存在分歧。 中方亦在会晤前布局，习金会在习特会前数日上演。杨大利认为，习近平选在此时前往朝鲜访问，意在增加中方的谈判筹码。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此前否认了“筹码”一说，表示中美贸易磋商已进行了一年多，此时访问朝鲜时机并不敏感。 在香港爆发大规模反《逃犯条例》修例游行后，国务卿蓬佩奥称，特朗普将在习特会上提起香港议题。中国外交部部长助理张军明确表示，G20峰会期间，中方不会讨论、也不会容许讨论香港问题。 香港民众则在网上发起众筹，筹得数百万港元款项在国际媒体上登载头版广告，呼吁G20关注香港。 杨大利认为，香港可能会被提到，但不会被重点讨论。特朗普对香港问题似乎并不热衷，近日答记者问时，他作出模棱两可的回应：“我相信中国和香港，所有事情都能解决。” 五年前“雨伞革命”时，特朗普曾推文批评时任总统奥巴马花太多精力评论香港事务，而无暇顾及美国国内的诸多问题。 在贸易持久战中，中美谁占上风？ 孙韵和杨大利都认为，两国目前都处在极不舒适的位置，各有优劣势。“双方压力都不小。其中有政治承受能力，也有经济实际损失，”杨大利说。 美国从中国的进口商品数量更大，关税的杀伤力更强。但美国经济的上升期已持续多时，恐将到衰退期的忧虑声浪此起彼伏。而中国政府的政策不受选举影响，舆论更容易操控。 更关键的问题是，贸易问题只是中美大国竞争关系的一部分。即使达成贸易协议，中美之间的干戈恐怕不会立即平息，科技战、金融战呼之欲出。 孙韵说，双方都要考虑，在贸易问题上作出让步，对大国竞争的主旋律有利抑或无利。 “从中国的角度要衡量，付出代价达成一个贸易协议，但最终并不能够挽救中美关系，这样是不是得不偿失？”她认为，对比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会晤与即将举行的大阪习特会，中方或许更清晰的战略认知：中美大国竞争的基调，不会因为贸易协定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