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侯孝贤：《刺客聂隐娘》无意影射两岸
台湾知名导演侯孝贤本周赶赴伦敦，出席英国电影协会（BFI）为其举办的电影回顾展讲座/问答活动，并接受BBC中文网专访。
侯孝贤导演在伦敦接受BBC中文网专访（摄影：子川） 侯孝贤导演凭《刺客聂隐娘》赢得今年戛纳电影节（或译坎城影展）最佳导演奖。这部由舒淇、张震、周韵主演的武侠片改编自唐代作家裴铏短篇小说集《传奇》中的《聂隐娘》一文。 这是侯导首次涉足武侠片，也是他的电影首次在中国大陆电影院上映。引人关注的同时，也有一部分观众反映看不懂。 侯孝贤在接受BBC中文网专访时坦言，即将在英国上映的《刺客聂隐娘》可能也不被当地观众理解，并对如何保持台湾电影特色、大陆电影审查制度以及市场前景等问题发表看法。 子川：您之前的作品多为偏重写实风格，这次《刺客聂隐娘》是武侠片，而且与众不同—很多观众会认为有飞来飞去情节的才是华语武侠片。为什么？ 侯孝贤：飞来飞去我没办法，因为要飞得好才行，飞得再好，还有超人等等飞得更好的。所以我的想法还是只有写实，地心引力，脱离不了这个。但地心引力和写实的时候，就需要打得非常扎实。 我年轻时看过很多日本的武侠片、武士道电影，他们一直保留，到现在还有道场。虽然用木剑，但他们的那种能量很足。我要做到这个能量太难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这个了，这些东西基本都是表演性质的—拍电影、武术比赛等等。 子川：想通过这部电影传达什么讯息？ 侯孝贤：要说的就是，人不能杀人，不能有任何理由杀人。 子川：您认为西方观众看得懂吗？ 侯孝贤：隐藏着吧。《刺客聂隐娘》中一滴血都没有，有人觉得杀人的情节要加一些血，但我对那个没兴趣。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在于这个武打的部分能量足不足。这个我感觉太难—是两个姑娘，她们根本从来没打过。这也是很勉强，除非我能够找到更好的演员，更适合这个的演员，然后拍之前就叫他们练。 子川：片中有很多留白，您也删掉了一些已经拍摄好的部分，有华人观众反映看不懂，对外国观众来说会不会更难？ 侯孝贤：会更难吧。但是电影就是电影，无所谓，就是自己感觉。你说得太白了有时候那个空间反而不够，那这个是两难。你不够白，一般观影的习惯根本它没办法发行了。你要太白了，我又感觉说得过于清楚了。就像田季安为什么要去见精精儿—其实是他的妻子，还有贬田兴到临清，然后之前那句“活埋丘绛的事情不可再发生”。 像类似这种其实都是在于政治平衡，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因为是夫妻，周韵演的精精儿是为了保有权力，很多东西其实都是暗示他。但为什么要用暗示呢，他是一个王，应该可以直接，但是你不暗示也没用，他知道他们有他们的势力。类似这种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 子川：有人把电影中朝廷跟藩镇之间的关系解读为映射两岸关系，您如何看？ 侯孝贤：从来没这样想过，因为想这个事就想不完了，没什么好想的。原著就是这样的，藩镇割据是历史，安史之乱之后更严重。最早你要变成藩镇，就要执军力，为了应付西部匈奴等少数民族。有了军力以后政府就变了，这是一定的，这跟台湾状况不同。台湾跟大陆隔了一个海峡，我感觉没这个状况。 子川：您之前的《悲情城市》等名片讲的是历史、政治。您怎么看台湾当今的政治生态？这对电影业有什么影响？ 侯孝贤：电影会很惨。道理很简单，今天这个政绩不是我的，而且我也没必要跟随你的，永远都是来这套。好像就是你给他一点好处，你就要降伏我，要听我的—选举的时候，任何时候。那你说怎么办，下次又换别人，这群人不是很扭曲吗，要转向去拍另外一边的马屁，所以我感觉这个东西，只要把电影看成一件不错的事，你就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像法国以及很多国家做得一样。 子川：《刺客聂隐娘》是您第一部在中国大陆电影院上映的片子，您也在大陆做了很多宣传，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侯孝贤：我感觉太晚了—老了还跑这些。照理讲早就应该去了，但问题是那么久没拍片，之前的片观众都看过了，不可能再上院线。主要是我在这中间空得太久了，做台北电影节和金马奖，一共快10年。 子川：电影在大陆上映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困难？ 侯孝贤：没有，送审的过程很顺利。 子川：中国电影审查制度遭人诟病，我采访过的钮承泽、贾樟柯等导演都有作品无法上映。您如何看？ 侯孝贤：时间还没到，台湾也是要弄很久，要分级，各种级数都可以，区分哪些人不能看哪些电影—有的观众年龄太小。但是目前可能吗，所有的这种决定，主政者还是要考量整个中国大陆。这个我能想象，因为那么大。 子川：中国即将出台《电影法》，但其中还是没有涉及分级制度的内容。 侯孝贤：我们每年都说，快了快了，到现在也还没有。分级制度是很应该的，至少保护未成年人，所以应该列在电影法中。 子川：愿意去公开呼吁吗？ 侯孝贤：可以啊，华语导演应该会合作。两岸三地导演开研讨会，轮到内地主办的时候基本上大家都有呼吁这件事情，还研究如何措辞之类。 子川：中国电影市场这几年票房涨势迅猛，今年截至前不久已经超过去年全年票房水平。在两岸三地电影圈无法分家的情况下，台湾电影如何才能更好地保持自己的特色？ 侯孝贤：我现在做的就是啊，只有我在做啊，要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做不就ok了吗。就是你还是要拍好的片子，你还是要在这个潮流之上，或者是可以带出一个方向。我感觉这个蛮重要的。 如果每个人都以票房第一，那我们就好好学一下好莱坞怎么做的—他们的制度和整个建构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常常讲，只有大陆可以做到。但是因为大陆现在还没有工会—好莱坞完全是工会在掌控，大陆的制度还没到位，时间还不到。 子川：英国电影协会（BFI）在十几年前就举办过您的电影回顾展映，您在台湾新电影时期的作品也曾在英国上映。《刺客聂隐娘》什么时候能在英国上映？ 侯孝贤：预计会明年上半年在英国上映。我知道这部片对英国观众来讲会比较难理解。其实在台湾，很多网友都说，这部片至少需要看三遍。 子川：这次BFI的回顾展正在放映您的全部作品，您最喜欢自己的哪些作品？ 侯孝贤：我自己最喜欢《风柜来的人》和《南国再见，南国》。 子川：如何看英国电影？ 侯孝贤：英国电影以前很厉害，我喜欢1950、1960年代一些老导演的社会写实作品。我觉得英国电影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因为不那么外放，比较内敛。 子川：华语电影如何才能更好地在海外推广？ 侯孝贤：华语电影只要扎扎实实在大陆做好，外国片都打不进来的话，就是最厉害的。而且这个厉害会越来越坚持，有你的风格。就像印度片，一年快一千部，你看什么时候外国片子打进去过，少之又少，因为他们都唱歌跳舞，量又那么大。 我说中国市场那么大，其实跟印度是同样道理，内地只要愿意发展电影，做出来绝对不错，因为市场最大。要是学台湾一样，对美国开放，到时候还是会有状况。 因为美国的电影工业汇集了所有的精英，市场大，有奥斯卡金像奖，还有蛮重要的工会。但是我不担心中国大陆，因为市场太好了，只要片子做得更扎实，那不止是中国市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