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抗议中的“阵地社工”：隔在警盾和“鸡蛋”间的柔软力量
香港的示威抗议最近一个多月已成常态。从6月中旬起，连续两次数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游行，到目前几乎每周都有抗争活动。一开始和平的示威往往演变成激烈的警民冲突，胡椒水、催泪弹、橡胶弹、布袋弹等武器已然不再陌生。在冲突现场，当防暴警察和抗争者对峙，气氛变得凝重而紧张，一个女性的声音坚定而持续地从扩音器中传来。
"阵地社工"在６月中旬成立，不同的社工有不同分工。 那是抗争现场唯一清晰可辨的声音，仿佛凝聚一切枪声、人声、敲击声和嘈杂声。 大多时候朝向警察，气息饱满，字句清楚：“请——警务人员——保持冷静——和克制。” 这是42岁的陈虹秀。她多年来在儿童院社担任社工，兼职香港社会工作者总工会理事。一个月前，陈虹秀加入刚成立的团体“阵地社工”，走向示威游行前线。她说自己的角色是，面对高墙，守护“鸡蛋”。 她站在警察和示威者中间，一手提着扩音机，一手拿着麦克风。她头扎马尾辫，脚蹬运动鞋，穿着印有“我们是社工，守护公义”的黑色T恤，是少有的不戴头盔、眼罩等防护装备的人。她身高并不出众，夹在多数是男性、身材高大的警察和抗争者之间，往往看不到她的身影。 但这个声音却响彻现场。 “阵地社工”各有其专业领域，因一场旷日持久的示威而走在一块。 与警察斡旋 “前面的警务人员请留意，刚才你们似乎因为一件小事，情绪变得激动……如果一位师奶扔了一条棍子，闪过一条蓝光，你们就觉得生命受到威胁的话，那你们的脑袋就不够冷静，情绪不够稳定，那么可能不再适合执行这个清场行动了。”7月21日晚上10点半，陈虹秀站在上环士林街天桥下喊道。 当时游行已近尾声，警察试图清场。警方和示威者各沿天桥东西两侧站立，陈虹秀与记者一起站在隔离带当中，斜面与警方相对。 “再次提醒，大家正在退后了，需要时间，人挤人啊，走不动啊，”陈虹秀仿佛在与警察打斡旋战。警队中窸窣作响，似有行动迹象；抗争者一方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几名警察明显烦躁不安，手持警棍走向陈虹秀。其中一名扯掉防毒面具和头盔，对她大声喊道，“我请你——用你的麦克风——叫后面的——市民——立即——离开，可以吗？” “我重新讲一遍，我从来没资格叫任何人离开。我只是在这里监察警权。”陈虹秀回应，丝毫没有转向之意。 “那你用你的麦克风——呼吁——他们继续离开。”这位警察继续劝说。 “其实不如你自己看一下，他们已经在离开了啊。”陈虹秀冷静如常，头向后微摆，示意警察自己看。 “继续——呼吁——他们离开！”警察大喊，无奈地摇头，转身离去。 陈虹秀随之上前一步，昂起头，提高声调，继续喊话，“你们保持冷静，我见到你们有点激动……如果累了，引致情绪不稳，你们得留意了。” 已经转身的警察又转向陈虹秀，手臂高举头盔，上下晃动，大声喊道：“你不要再继续吵了！要么你就让他们离开！” 警察归位，几分钟后，连发三枪催泪弹。火花在陈虹秀前方几米处四溅，而她的声音依然在响起…… 7月20日，香港社工上街游行。 “绝望中找寻出路” 陈虹秀2014年“雨伞运动”时就走进示威现场。当年12月1日，她在金钟龙和道留守，一位示威者见她没戴防备，将头盔放在她头顶。不料却遭警察注意，朝她挥动警棍，所幸被另一名警察拉住。从此，陈虹秀决定不戴任何防备。 她对BBC中文说，“（到现场）不是为了冲击、为了伤人，只是为了表达声音、表达想法。” 她认为警察对装备带有偏见，“不知道他们在警队中接受了什么信息，怎么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所以在最近一个多月的抗争中，她向警察喊话：戴口罩、头盔、眼罩的人不是暴徒，只是保护自己的基本装备。 陈虹秀原本的工作是为特殊儿童提供支持。社工生涯中，她处理过家暴、性侵等问题。但当她看到上百万人上街反对修订《逃犯条例》，男女老少，扶老携幼，而政府依然为之不动时，她感到极为痛心，于是再次决定走上前线。 “想在绝望中找寻出路。”她说。 凭借十几年的社工经历，陈虹秀认为，冲突往往只是表面，背后有深层次的问题。她拿青年犯罪问题做比，说家长自己情绪失控，将怒气撒到孩子身上，长期以往导致孩子性格缺陷，产生犯罪倾向。就如同香港现在所面临的困境，是政府长期失责，令政策扭曲所致。 她说，“只看当下这一刻发生的事，解决不了问题”。 她与同伴决定在能力所及成立“阵地社工”。该团体自6月中旬成立后，现已招募数十人。除了像陈虹秀一样驻守冲突现场警戒线，还有社工负责为示威者提供情绪和法律支持、保障人权及隐私，也有社工陪同伤者去医院，告知被捕者面临的程序等。 警察，请你冷静 陈虹秀是在6月12日第一次拿起扩音机喊话。当天，罢工、罢市的市民聚集在立法会外，反对恢复修订《逃犯条例》二读审议。下午5点左右，陈虹秀原本有其他计划，但经过金钟海富公园时，警察发射催泪弹。烟雾弥漫中，她仍见到市民一张张惊恐的面孔，有老有小，仓皇奔逃。 那一刻，她“哎”了一声，拎起扩音器去走到路中间，直面几米外的警察。 她提醒警察冷静，不要伤害无辜市民。也试图缓和逃跑人群的紧张情绪，避免因信息不流通造成恐慌。 “没有想过怕不怕，当时脑子里没有怕这个词。因为眼前见到的，是很多无奈、惊恐的眼睛，无论是警察还是市民。那一刻我只是觉得有事要做，要让大家保持冷静”。陈虹秀说，她想让双方理解彼此。 近一个月来，香港警民关系急剧恶化。几乎每次游行必见示威者叫骂“黑警”，有参与镇压的警员及其家属的资料在社交平台传播。前线警员开始不按规则佩戴辨识身份的委任证，隐藏制服上的警员编号。令公众质疑，一旦警察在执法中行为不当，市民将难以投诉。 陈虹秀承认，当示威活动升级，抗争者和警察都有不理智情绪。但她认为，警察的健康状况更糟。她说，市民可通过游行、书写连侬墙等方式发泄情绪。而警察一来接受上级指示，将示威者当做暴徒，合理化镇压行动；二来从一个被人尊重的行业，到了一个遭人唾弃的行业，“对人性的扭曲很大”。 “他们手持武器，在精神状况很差的情况下走到前线，市民该有多危险？” 示威者，你慢慢来 除了监督警权，陈虹秀也是为了给示威者争取时间撤离。凭借多次在前线的经历，她认为，有些人并不是为了留守现场或冲击警察，不过是走慢了，或者在混乱中跌倒，但却受到伤害。 对于情绪激动的抗争者，陈虹秀也会劝他们冷静下来。她会拍拍他们的肩膀，说道：“慢慢来”。 但是，她坚持“不阻止冲，也不阻止留”的宗旨。“他们有自己独立的意志。经过这么多次，（我发现）他们做事有理性、有思考，不是乱来，每一个步骤和行为都有聊过。” 7月1日，部分示威者撞击立法会大楼的玻璃，试图闯入楼内。陈虹秀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逃不掉的，别撞了，警察在里边。”但她还是让出位置，站在一边。 “我望着他们，有不同年龄的人，很多很年轻。毫无经验，推住铁马撞出去。为何这些年轻人要采取这样的行动呢？到底香港怎么样了，令他们走到这一步？”想到这里，陈虹秀流下泪。那是一贯坚韧的她在参与示威抗议以来唯一一次落泪。 “当我见到‘鸡蛋’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是我最难过的时刻”，她说。陈虹秀口中的“鸡蛋”是对弱者的统称。 电光火石间的生命 陈虹秀自己也有情绪控制不好的时候。7月13日夜晚8点左右，在上水游行的示威者已经陆续离开，但仍有人聚集在火车站附近的天桥下，与警察对峙。几刻钟后，手持盾牌和警棍的防暴警察分批从天桥上推进。一位示威者在夹攻之下冲向天桥的围栏，试图跳桥逃生。镜头里，半个身体悬在天桥外。 庆幸这位示威者被救回。陈虹秀目睹了整个过程，自己吓了一跳。她打开扩音机，对着警察，语气不间断地说道，“请现场的警务人员留意，你们今日的表现充分反映你们的情绪不冷静。特别是当你们见到年轻人的时候，飞奔过去，拘捕他们的时候，差点让一个年轻人跌下桥。请你们好好反思你们的情绪，是不是适合执行这个清场行动…….” 一名穿白衫的警察走上前，在距离陈虹秀一米处与她争论。“我们现在没法（与他）沟通”，警察喊道。旁边另一名白衫警察抬起警棍，指向陈虹秀，喊话的警察将其按下。 与其他情况相比，陈虹秀的语气明显加速了，且带有指责之意。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很生气，声音有点烦躁。“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觉得太荒谬了。电光火石之间，可能就丧失一条生命”，她说。 她自己也反思，说能够理解警察拘捕目标时的急切，“但理解不等于认同。” 她说，“（警察）可以不认同他们（示威者）争取的要求，但不需要滥用武力。如果需要拘捕，就拘捕，不应该吓唬他们，这是基本原则。就算带回警察局期间，也不应该再使用暴力。” 陈虹秀多次嘱咐记者，自己不想太高调，不想让团队成员觉得只有走到最前线才有贡献。她说，不同的社工有不同分工，角色不同，但同等重要。 她说，“当有一天，我们发现，不再需要有阵地社工的存在，其实可以随时消失。” 然而香港的抗争之路还在继续。入夜，许多示威者高呼口号“光复香港，时代革命”。陈虹秀一转身，汇入人潮。山雨欲来风满楼，“阵地社工”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