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阴影下的中港矛盾：香港餐厅不欢迎大陆人，民间自保还是政治表态
2019年持续六个多月的香港“反送中”抗议运动在肺炎疫情爆发下逐渐消减，然而此前已经存在的中国大陆与香港两地民众之间由于文化、语言和政治观点不同而激化的矛盾与冲突却持续蔓延，并有了新的表现。
香港医管局员工阵线成员在医院管理局大楼外手持“要求全面封关，堵截病毒来源"的标语牌举行罢工（资料照片）。 居住在香港的大陆人王宁近日路过港岛南区鸭脷洲某餐厅，门口告示上写道，“疫情严重，恕不招待：内地访港人士、伤风感冒及密切接触人士、24日之内由内地返港人士。” 让王宁特别注意到的是，“内地访港人士”的字号比另外两种指定人士的字号要大将近一半。她将告示拍成照片，发在微信朋友圈里。底下收到的朋友留言大多表示愤慨。 王宁对BBC中文说，内地疫情凶狠，香港店铺对客人有所保留，可以理解。但问题在于，字体不同体让她感受到差别性对待。 “如果说，恕不接待访问过内地24天的人，加括号包括内地人、香港人，我觉得没问题。因为如果感染有概率的话，无论是内地人，还是香港人到内地转了一圈再回来，发病概率应该是相等的。但它特别突出内地人这一块，本质上就是一种歧视。” 1月23日，武汉开始封城，防控疫情。武汉街头行人很少。 “只招待香港人”的餐厅 进入1月以来，多间香港餐厅做出拒绝大陆人入内的通知。其中“拉面天王”在其脸书中写道，“政府无能，我们只能自救。疫症的源头来自大陆是铁一般的事实。香港政府中门大开，罔顾港人安全，坚决不封关，我们只能自封。”还有的餐厅要求进店须出示香港身份证，用以识别身份。 位于香港九龙的茶餐厅“光荣冰室”成为焦点。该餐厅在1月底张贴告示，称“只招待香港人；落单时只限粤语及英语”。随后更新告示，“欢迎台湾朋友”。 致力消除歧视的香港法定机构平等机会委员会（简称：平机会）认为，该餐厅的告示内容涉及歧视，已于2月中旬致电餐厅要求撤回。 但该餐厅并未撤回通知，并在其脸书发帖称，负责人出生于港英时代，没有接受过以普通话授课的教育，也没能在业余时间自学，因此“一句普通话都不懂”。负责人在帖子中质问道，“我作为一个香港人，为何要我讲普通话？”还说一直都只想做香港人的生意，不会向香港政府“卑躬屈膝”，为了其口中的“重要经济来源”而招待自由行客人。 另外，负责人还不满意香港政府在肺炎疫情下，不接受全面封关，以及口罩供应不足，因此，“为保障客人的安全”，不招待大陆人。 该贴吸引了近万人点赞，一千多人分享。数百名留言者大多对店主的行为表示支持，并称要“捍卫广东话和繁体字”。 掀起“种族歧视”之争 平机会在2月16日的新闻稿中引述香港的《种族歧视条例》称，“基于某人的‘种族’而歧视、骚扰及中伤该人，属违法行为。条例订明，‘种族’是指个人的种族、肤色、世系、民族或人种。” 事实上，不管自称香港人还是大陆人，均属华裔，不涉及种族之分，只是不同地区的华人所使用的语言有所不同。 根据《种族歧视条例》，对于个人是否是香港永久居民、是否享有香港居留权或入境权，以及在香港居住多少年期，均不属于保障范围。国籍、公民身份、居民身份等也不属于保障范畴。政府曾于2014年对是否将这些因素纳入范围做出公众咨询，但未有后续。 针对餐厅要求顾客点餐使用粤语或英文的行为，平机会表示，虽然“语言”并非条例界定的种族，但与语言有关的某些条件，可能对某种族群体的个人不利，导致“间接歧视”。 平机会传讯主任何汉琛向BBC中文解释，“因为绝大部分华裔讲普通话，那么当餐厅表示不招待讲普通话人士，大部分华裔就得不到招待。这时相对于其他族裔，华裔就会收到间接歧视。” 何汉琛还说，这种间接歧视与餐厅负责人是哪种族裔和国籍关系不大，最主要是在提供服务时，会不会相对于某一个族裔构成不利对待。 除了可能触犯《种族歧视条例》，平机会亦表示，餐厅的行为也有可能违反《残疾歧视条例》。根据该条例，“残疾”的定义包括体内存在可能引致疾病的有机体，如病毒。 在去年持续半年的香港“反送中”抗议运动中，许多香港食肆门外设置“连侬牆”。 民间自保还是政治表态 香港前公务员事务局局长王永平在接受BBC中文访问时说，他不认为某些餐厅区别对待顾客是歧视特定族群，“反而更多体现了民众对于疫情的恐慌”。他反问，“内地其他城市的人不欢迎湖北人，也是歧视吗？国外对中国人限制入境，也是歧视吗？我认为这些行为是对来源中国的病毒表示恐惧，对由可能传播疾病的人敬而远之。” 香港教育大学社会学系讲师黎明认为，餐厅的行为是一种政治表态，对自身保障和公众防疫有害无益。她在其脸书贴文中写道，“病毒不会以语言、地域身份或政治立场来区别传染，在一场波及全球的疫情之中，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病毒携带者。把病毒和某个特定的群体关联起来，让我们误以为只要驱逐、隔离了那个特定的群体，就可令自己更安全，结果反而对真正的风险视而不见、掉以轻心。” 香港抗议：餐厅也要靠边站 随着去年香港“反送中”抗议运动的发展，一些民众被迫选边站队，公开表达支持政府抑或支持抗争者的政治立场，严重撕裂社会。抗议运动还衍生出“黄色经济圈”，即一些餐厅或商家公开表态支持抗争者、反对警察滥用暴力，以此吸引抱有相似政见和理念的消费者光顾。 王永平否认餐厅在肺炎疫情爆发下不欢迎大陆人的行为具有政治色彩，“因为并非普遍，也没有制造严重族群分裂。”他说，某些餐厅的“自保行为”，源于香港政府拒绝尽早封关。 香港医管局员工阵线成员在医院管理局大楼下举牌罢工，要求政府全面关闭与中国大陆接壤的关口，以避免人员流动可能导致本地疫情加剧。 2月初，有近1.8万名香港医护人员及其支援者组成民间团体“医管局员工阵线”，要求政府全面关闭与中国大陆接壤的关口，以避免人员流动可能导致本地疫情加剧，令医护系统无法应对。当时中国大陆报告有约1.4万人确诊，300多人死亡。香港确认15人，其中一半以上是大陆居民。 医护人员罢工持续数日，但香港特首林郑月娥拒绝“全面封关”，称违反世界卫生组织的呼吁，对大陆居民构成歧视。根据入境处的统计，1月最后一个星期，每天大陆访客入境香港的人数只占总入境人数一成左右，而六至八成是香港居民。 同时，一些国家将香港居民与大陆居民等同对待，或限制入境，或取消直飞航班，包括菲律宾、意大利等。也令批评者认为，香港政府“不封关”的决策加剧了陆港两地民众之间的矛盾。 （应受访者要求，王宁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