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留学英国“海归”第一人——清朝书生黄亚东
英国东南部肯特郡的一座古老大宅里，有一幅描绘清朝书生的名画。他是谁？
肯特郡的诺尔庄园和诺尔公园。200多年前，黄亚东曾在此生活学习。 肯特郡，被誉为英格兰的后花园。这里有连绵不断的草地和树林。肯特郡西部与伦敦接壤之处，有一个古老的小镇七棵橡树Sevenoaks。七棵橡树最初只是个集市，15世纪时，坎特伯雷大主教修建诺尔庄园(Knole House)后，王公贵族们在此居住出没，小镇慢慢成型。 在七棵橡树车来人往的镇中心不远，有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入口。沿着小道而下，眼前很快豁然开朗。这便是方圆有名的诺尔公园，占地1000公顷（约4平方公里）。走到公园最高处，就到了英格兰最古老的豪宅之一——诺尔庄园。 诺尔庄园现在是英国国家名胜古迹信托（National Trust)管理的一处老宅院，与多数老宅一样，里面展示着最初的设计、装饰和艺术品，其中的一间侧厅以英国著名肖像画家乔舒亚·雷诺兹（Joshua Reynolds)命名，因为这里展示的都是他的作品。 来自广州的黄亚东，曾向英国介绍中国的植物、瓷器、针灸和诗书文化。 正面壁炉左边的全身画像，是诺尔庄园曾经的主人多塞特三世公爵（3rd Duke of Dorset）。公爵身材高大，颇有中国人所谓“玉树临风”的倜傥。 也难怪，公爵的祖上与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是表兄弟，而雷诺兹又是极为推崇“高大上”（Grand Style)画风的艺术家。他笔下的英国贵族们，都有希腊罗马神话人物的风采。 然而就在这满屋的肖像画中，有一个盘腿而坐的中国青年：他头戴清朝时的红缨礼帽，身着对襟衫，右手握着半开的纸扇。 他是谁？ 这幅画，是多塞特三世公爵当年出资70英镑（约合现在10000英镑）委托雷诺兹在1776年完成的。画中的年青人名叫黄亚东（Huang Ya Dong）。 他是一个被历史尘封已久的人物，连他的姓名，也是经大英博物馆的专家们多方考证才得以确认。他可谓中国留学英国第一人。 远渡重洋 清朝乾隆皇帝年间，广州是唯一允许与外国通商的城市。 黄亚东出生于清朝乾隆年间的1753年。乾隆年间的广州，是当时中国唯一允许对外通商的港口城市。或许是受广州浓厚的经商气氛影响，年轻的黄亚东弃仕从商。 英国方面的资料显示，黄亚东是经过英国商人约翰·布莱德比·布莱克（John Bradby Blake)的安排才到英国的。但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是否相识。 布莱克在1770年前后，是东印度公司一艘商船上负责贸易的职员。1766年，他到了广州。对植物的爱好和商家精明的头脑，使他看到了广东一带食用、药用植物的经济价值，打算收集种子带回英国培育。 经过几年的搜集，布莱克收获不小。随着种子库不断扩大，布莱克希望能从中国带回一个懂行的专家，帮助他完成培育、解决疑难。 清朝政府当时规定：中国人不得与外国人接触，不得自由出洋不得长期居留外国。 因此，年轻的黄亚东虽然有“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的理想和抱负，最后能顺利出国，一定也经历过不少周折和手续。 而从他年纪轻轻却非常博学来看，他年幼时除了受过传统文人该有的诗书教育，对实用科学应该也有相当的兴趣和了解。 无论如何，在布莱克的安排下，黄亚东最终踏上了他的英伦之旅。乾隆三十九年，即1774年8月，英国乔治三世时期，他终于来到了英国。不幸的是，布莱克1773年11月在广州染病去世，年仅28岁。 英国著名画家雷诺茨为黄亚东所作的油画，在诺尔庄园内的雷诺茨侧厅展示。壁炉左边的画像是多塞特三世公爵。 黄亚东抵达英国时，接待他的是布莱克的父亲——布莱克船长。布莱克船长与多赛特三世公爵是英国著名的威斯敏斯特公学的校友。在老布莱克的引荐下，有心学习英文和其他科学知识的黄亚东来到了诺尔庄园，成为诺尔庄园的一名侍从（page boy)。 黄亚东虽名为英国公爵的侍从，实际更像中国王公贵族的门客。在公爵府的安排下，他就读临近诺尔庄园的七棵橡树学校。这所有五百年历史的老学校，将黄亚东视为学校接收的最早国际留学生。 社交红人 会用英语沟通的黄亚东算得上200多年前英国上流社会的名人。他对中国文化和工艺的学识使他成为英国学界的红人；而他独特的外表和谈吐，使他成为社交场合的座上客。 有资料显示，伦敦当时的皇家内科医学院院长安德烈·邓肯曾与黄亚东交流过针灸，并发表过文章。 黄亚东去过在伦敦的皇家学会；他还曾去牛津大学帮助重新规整中文词典和书籍。 英国著名瓷器制造商威治伍德（台湾译瑋緻活Wedgewood） 的鼻祖约书亚·威治伍德（Josiah Wedgewood）还向他讨教过中国瓷器的制作工艺。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是黄亚东将生产瓷器的主要原料高岭土带到英国来的。 当然，他对植物的了解也曾有用武之地。当时英国著名的女花卉画家兼园艺爱好者玛丽·德兰妮（Mary Delany)寄居在白金汉郡波特兰公爵夫人（Duchess of Portland) 的庄园布尔斯洛德（Bulstrode)。这个庄园中种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黄亚东曾到此处为她们讲解中国植物以及它们的药用和食用方法。 有研究认为，18世纪曾旅居英国的德国著名思想家格奥尔格·克里斯托夫·利希滕贝格(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 ，曾以黄亚东为原型写过一篇寓言，论及跨文化交流的困难。 诺尔庄园是英国最大的古宅之一，里面专设一间奢华的“国王套间”（King's Room)，据称是为詹姆士二世（1685-1688）修建的。 大英博物馆收藏了另一幅黄亚东的肖像画。2007年，此画随大英博物馆到中国展出，画中的黄亚东完全是英国绅士的打扮，看上去比油画中的更为成熟。 留英海归 为黄亚东作画的乔舒亚·雷诺兹，是英国18世纪著名的画家。 他是皇家艺术学院的创办人之一，也是第一任院长。1769年，被英国国王乔治三世封为爵士。 根据英国国家名胜古迹信托网站上刊登的资料，雷诺兹曾在1775年2月18日写过一封信，为了解黄亚东当年的英国之行提供了很多宝贵线索。 雷诺兹写道： 我最近在伦敦遇见中国人黄亚东。他是个22岁的年轻人，来自广州。两三年前， 他从中国陶塑艺术家邓其华（译音Tan Che Qua)那里听到在英格兰所受的礼待，他决心也到英国来。一方面是他很好奇，另一方面他也想多学些科学知识，同时也想在今后能让他和兄长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他是去年8月到的，英语已经能发音，也能听懂一些我们说的话，但是他能写一手英文好字......他对知识的追求，可谓如饥似渴。” 雷诺兹画中的黄亚东，盘腿坐在扶手长椅的一端，左手放在腿上，右手握着一把半开的扇子，身上的衣服颜色鲜艳质地讲究。 评论人士认为，这是雷诺兹唯一一幅坐姿的肖像画，而且他的绘画手法“颇不寻常”：此画融入了很多他心目中的中国元素，却用完全写实的手法画出了黄亚东的相貌。有人甚至猜测，黄亚东本人看到自己在画中如此不拘礼节盘腿而坐，恐怕也会觉得好笑吧。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黄亚东之后离开了英国，应该是中国有史以来的“海归”第一人。 回到广州后，他继续经商，但与英国的朋友们仍然保持信件往来。 1784年12月10日，他曾给英国著名汉学家和语言学家威廉·琼斯爵士回过一封信。信中，他婉言谢绝了琼斯爵士希望与他一起翻译中国经典作品的要求。他说：“生意太忙了”。 他还回忆起在英国与琼斯爵士以及“布莱克船长、雷诺兹爵士一起进餐的快乐时光”。 “我将永远记住英格兰朋友们对我的情谊。” 寻踪问迹 从庄园高处看到的风景，几百年来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化。 在英国，有关黄亚东的故事，到1784年便嘎然而止。当年，他应该才31岁。 一个饱读诗书、通晓英文，学贯中西、与大英帝国有通天人脉关系的年轻“海归”，究竟在广州做出了怎样的事业？ 他从英国带回去了什么？可曾留下任何日记？回国后的他是否写下只言片语回忆英格兰的往事？他与兄长究竟经营的是什么生意？他可曾娶妻生子？如今后人安在？他们是否知道这位200多年前的祖先在英国的生活经历和故事？1793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到中国，参加乾隆皇帝80大寿庆典，黄亚东这个英国通可曾一同前往？ 11月上旬，英格兰进入冬季，诺尔庄园按惯例要关门谢客。庄园内的油画会送往伦敦的画廊收藏保管，避开这老宅里的阴冷和潮湿，等明年开春再回来展示。 我赶在庄园冬季停业前站在了雷诺兹大厅里仰望黄亚东的肖像。大厅里的工作人员见我在画前站立很久，过来说了一句：他让人着迷吧？ 的确，如果他的后代到诺尔庄园来看看黄亚东青春年少的模样，他会不会从油画里走出来相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