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自贸岛：房地产泡沫“宿命论”后的雄心和忧虑
位于中国南部的海南岛再次成为关注焦点。
高端服务业和旅游业一直是海南规划发展的重点，但在过去两轮大开发中，政策红利最终大多转换成了房地产泡沫。 本月，中国政府宣布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建设方案，随后又举行发布会详解背后的开放政策。 零关税、10万个人免税购物额、超低个人所得税和企业所得税、开放航权等“超预期”的开放力度引起议论——有观点认为，开放措施对标香港的意图明显，考虑到香港近期的社会事件，此举意在让海南取代香港，至少是对冲香港的风险。 也有观点认为，中国经济面临内外困境，急需超常举措，产生新的动能，海南是绝佳的“改革沙盒”。沙盒是计算机技术中的一种安全机制，大致原理是通过一个隔离环境测试不可知的程序。 在建省后的30多年里，海南多次成为中国经济改革试点，但搅起的开发热潮最后均以地产等泡沫形式收场，这一次能否摆脱宿命？ 中国境内的避税天堂 海南离岛免税购物额将提升到10万元，允许岛内居民购买免税商品，以及所有中转航班免征航空燃油税。 如果说全球有一个地方热衷于搞“经济特区”或“自贸区”，那无疑是中国。美国官方一份报告显示，2019年全球各种形式的“自贸区”数量超过5000个，其中接近一半在中国。 尽管如此，海南自贸港方案依然引起极大关注。因为海南自贸港的很多政策超出外界预期，把这个小岛的开放程度直接拉到中国前所未见的水平。比如： 经济学人智库中国首席分析师王丹向BBC中文表示，海南被赋予了改革立法和监管制度的巨大自主权。包括减少贸易壁垒、国家干预和企业税的试点计划将对企业产生吸引力。 王丹提醒，“不过，初期可能会有大量的套利行为，会将海岛作为避税天堂，而不是进行有价值的投资。构建能真正吸引人才和投资者的市场化体系，将是一项长期工作。” 能否逃脱“房产诅咒” 海南被认为经历了两次政策推动的大开发，但最终结果都是房产泡沫高涨，和发展高端产业尤其是高端服务业的目标相距甚远。 出生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人，对“海南热”这个词并不陌生。 具体来说，海南被认为经历了两次政策推动的大开发，分别是1980年代末建省前后，以及2010年的建设国际旅游岛，但最终结果都是投机兴起，炒房热导致房产泡沫高涨，和发展高端产业尤其是高端服务业的目标相距甚远。 1988年，海南从广东省划出，成立海南省，作为经济特区也被赋予一系列宽松政策，海南似乎成为比肩深圳的商机热土，“海南热”也从南国一路烧到北疆。 刚刚脱离计划经济桎梏的中国人迫不及待南下淘金，“十万人才下海南”成为那个年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 然而，海南的第一个高光时刻却以闹剧收场。重磅政策优惠、大量人才、天量资金，三者汇集海南，没有激发出第二个深圳奇迹，却催生了中国人记忆里第一个房地产泡沫危机。 徘徊在每平米1000多元的海南房价，在1992年暴涨超过5000元，1993年超过7000元。随后在1996年崩盘，萎缩程度一度超过80%。 2016年，海南三亚的一处拆迁工地。国际旅游岛建设催生了又一轮房产开发热潮。 稚气未脱的海南经济出现了泡沫经济的典型现象——高企的房价，促使买房者和开发商都疯狂贷款，银行为了放贷，高利率吸收存款，金融杠杆逐级放大。当房价泡沫被戳破的瞬间，个人破产，开发商资不抵债，银行不良资产爆表。 不到十年，海南留下的是一地烂尾楼和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间倒闭的银行。之后多年，海南都在消化泡沫的代价。 这出闹剧，即凸显出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狂飙突进的行事风格，也折射出当时社会的极度投机心理。 海南再次“热”起来是2010年，中国政府以“重大战略部署”形式，提出在2020年将海南初步建成世界一流海岛休闲度假旅游胜地，政策方面则对发展旅游相关的现代服务业予以扶持。然而，这股热潮再次被房地产绑架，这个岛没有如期出现游客暴涨，却迎来的地产商的狂欢。 房地产似乎成为海南发展的诅咒。每次面对重大政策利好，都会最终被房地产突然泡沫化吞噬。 以至于有经济学家认为，海南的“泡沫文化”将制约这个岛的发展，因为在东亚，还没有一个经济体可以跨越制造业阶段，直接进入高水平发展，即便香港的崛起也构建在70年代制造业的兴盛之上。 最新的方案似乎意识到这一点，一方面推出鼓励制造业发展的优惠政策，同时高调宣称不做“房地产加工厂”。 能否取代香港 海南新政出台之前三天，中国全国人大通过了制定香港《国安法》的决定。事实上，海南自贸港出台后，最常被联想的对象就是香港——“海南的目标是取代香港吗？”的疑问遍布中文社交媒体。 从政策细节上看，似乎确有端倪： 但受访经济学家无一认为海南可能取代香港。 香港中文大学房地产及金融助理教授胡荣向BBC中文表示，海南比香港体量大得多，其设计的定位不是取代香港，而是为中国整体经济体制的进一步深层次改革开放做准备。由于中国整体经济结构和水平和香港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完全把香港经济经验用于全国的进一步改革开放不恰当。 “所以海南自贸港发展目标与香港完全不同，他们更多是互相促进的关系，而非竞争关系。”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查塔姆（Chatham House）资深研究员夏添恩（Tim Summers）也认为，海南将不会替代香港，这也不是建立海南自贸港的目的。海南将会与香港互补，尤其是在零售和物流领域。 贸易战影响到香港的转口贸易。而海南的免税政策让人们关注其对香港的替代功能。 “更深一层的趋势是，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考虑到中国现在的经济规模，拥有超过一个自由港很合理。香港可以持续扮演一个有价值的角色，只要对香港的管治允许这么做。”夏添恩表示。 王丹则强调海南对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没有威胁，“因为海南不能提供自由的资金外流。它更有可能利用其天然的宜居环境，成为医疗、教育等服务产业的试点。” 王丹还提出海南在建立自贸港过程中的另一个挑战——海南不像香港、澳门那样享有世贸组织批准的独立关税区地位。其税收和贸易激励政策可能在国际上受到更多阻力，不太可能所有企业都能平等地进入中国市场。 事实上，经济学家认为，香港作为全球最成功的自贸港，很可能成为海南的老师，为前者带来新的商机。 胡荣称，香港的人才和资金会在海南自贸港的建设中发挥巨大的作用。在法制制度的建立和监管方面，海南自贸港都会向香港借鉴很多经验。 香港与大陆在国际上被视为不同的关税区。分析认为，海南难以取代香港的金融及贸易功能。 海南自贸港背负的新试验 经济特区在中国屡见不鲜，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初，甚至成为政府破局的屡试不爽的绝招。 但以往建设经济特区的逻辑都有迹可循——中国最早的经济特区深圳、珠海和厦门，分别为了承接香港、澳门和台湾的经验和资金而设立。其后的浦东新区，乃至不久前设立的雄安新区，则是为了配合上海和北京这两个大城市的发展，疏解一部分城市功能。 海南一处海滩上的集体婚礼。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和相对较小的经济体量，使海南成为天然的一块试验田，用以测试中国开放政策究竟能走多远。 海南则完全不同于这两种情况，既没有临近的发达国家或地区，供其借鉴经验和承接资金，也没有现成的大都市，供其疏解功能。 胡荣认为，海南自贸港的作用是，作为中国经济改革的试验田，测试改革的深度。 她表示，海南自贸港目标是建立不同于内地目前经济特区的一整套经济贸易法制服务规则，为今后进一步推广到全国来积累经验和打好基础。 这么做，源自中国经济的现实需求。中国雨后春笋的各类经济特区已经难以取得深圳、浦东级别的效果。 王丹认为，中国现在有几十个自贸区，互相争夺资金和人才，新的自贸区很难脱颖而出。 胡荣也表示，以前中国经济水平比较落后，引入一定程度经济制度创新和改革就能带来巨大的改革红利。但是目前中国经济体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以前的方法已不能适应目前中国经济的深层次发展需求。 冲破目前的改革僵局，需要更强效的改革措施，更大的开放力度。 因此海南获得的开放红利是1978年以来之最。而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和相对较小的经济体量，使海南成为天然的一块试验田，用以测试中国开放政策究竟能走多远。 从这个意义上讲，海南成为测试下一步中国经济改革措施的“沙盒”，需要测试的最主要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到底开放到什么程度可以不突破底线，又实现发展？ 30多年里海南的改革试验数次滑入地产泡沫的陷阱，这一次能否摆脱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