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习特会：当地产大亨遇上资深共产党人
在习近平的中国，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就像是那种不时会被关起来的人。一个喜欢吹嘘自己的亿万富豪，觉得自己比党和国家还大。
Air Force One arrives in the Chinese capital Beijing 这样的巨人，可以“被消失”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在共产党纪律人员的帮助下进行安静的反省，之后再重新出现，嘟哝着千篇一律的感言，感谢党为他做的一切。 随着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即将在北京会面，世界两大经济体的领导人之间，风格对比是天差地别。 特朗普所属的共和党内，资深党员将他领导下的白宫蔑称为“成人托管中心”；而习近平的党内高层则形容中国国家主席是伟大而英明的领导人，是社会主义的“大救星”。 特朗普甚至都无法信赖美国的其他大资产者。美国科技产业的巨头们没有跟随特朗普团队出访亚洲。相反，脸书（Facebook）的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苹果（Apple）的蒂姆·库克（Tim Cook）和微软的萨蒂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上星期在北京一所中国顶尖大学里与一个顾问团队一起，和习近平主席肩并肩大合照。 习近平（前排左一）在这张大合影中与扎克伯格（右三）以及纳德拉（右一）同框 二人在公众视野中的差别还延伸到个人。特朗普反复说过他有多尊重习近平和他“超乎寻常的高度”，形容习近平是一个权力人物并且是一个好朋友。前白宫首席策略师史蒂芬·班侬（Stephen Bannon）曾说“没有人更能让特朗普欣赏”。 习近平号称遍阅多位美国作家的作品，从沃尔特·惠特曼到马克·吐温再到海明威，但特朗普不包括在内。这个地产大亨的著作《交易的艺术》（Art of the Deal）或许曾是美国最畅销的商业书，但是习近平治国方针更可靠的指南却是《孙子兵法》（Art of War，西方译作“战争的艺术”）。 特朗普提倡的是：“如果你太有架构，就不可能有想象力和创业精神。我更喜欢每天上班时再去看能发展出什么。” 然而，那本中国战略家必读的古老军事论著却是主张：“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习近平和特朗普之间的差别，可以追溯到各自人生的早期阶段。作为备受尊敬的老革命后人，在万千宠爱的“红二代”童年之后，习近平曾经住在一个洞穴里，经历了七年的务农生涯，后来经过四十年的奋斗，才在中国政治体系中一步步爬向顶端。 中共十九大将习近平提升到与毛泽东一样的地位 要在8900万之众的中国共产党中间到达最高层，需要铁一般的自律和战略耐心。而这两项特质都不包括在特朗普的个性标签上。 于是风格上的差异也就不令人意外。习近平绝少用“我”字开头造句，而是用国家尊严的名义包裹他的领导权威。他想要体现一种更神圣的东西，就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为了这一点，他必须每时每刻保持冷静，稳重，所向无敌。 其程度达到他可以拥有一种个人崇拜，而且是由其他人发起的。全中国各地的学校、大学、企业高层内部以及政府办公室，如今都在风风火火地学习“习近平的思想”。 相比之下，特朗普的个人崇拜则是由特朗普自己发起的，而第一人称的“我”字无时无刻不挂在他嘴边。随着他出访亚洲，他所暂时离开的美国，用中国官方媒体的话说，是沉陷于“危机与混乱”。 奇特的组合 尽管差异对比强烈，这个资深共产党人和这个地产大亨却有两点共通之处。他们都行使着巨大的权力，而且都怀着巨大的自信。习主席和特朗普总统将自己看作是各自国家的救星，并且都认为自己的国家在世界当中是一个特例。在特朗普“令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之前，就已经有习近平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特朗普与习近平都分别承诺，令自己的国家重拾昔日荣光 而承诺是一样的：重新找回昔日大国至高无上的黄金时代，令任何外界力量都不能阻挡。 习近平和特朗普将在这一周的世界舞台上同时出现，而中国形容这是一次“国事访问+”的待遇。当中的一大问号是，他们是否能找到方法让两个国家都同时伟大，或者这是否只能是一个此消彼长的零和游戏。 当然，这个问题不仅笼罩着本周会面的这两个特别的组合，它也将笼罩着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日后回首，我们或许会发现特朗普此次亚洲之行，其实是美国深深扎根的全球领导权重新定位的标志，又或者是美国日渐被中国取代的一个里程碑。 又或许，历史将证明这一次访问并没有产生上述的意义，而是代表着一个正在消失的旧世界最后一次精致的仪式，如同在泰坦尼克号甲板上的座椅，风暴来临前的寂静。 让我们逐一想象这些状况。在特朗普此行前夕，他的政府忽然开始使用一个新的政策口号，提出“一个自由开放的印度洋-太平洋海域”这一说法。在这只从帽子里跳出来的兔子被勾画得更清晰之前，很难确切知道美国政府的愿景跟以往有何不一样。 但是，在特朗普批评贸易赤字和国防预算，以及抛弃奥巴马政府在亚太地区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计划之后，此行的目标必须是要安抚盟友，撑起美国的声望。 要传达的信息是，特朗普团队内的资深成员，也就是那些所谓托管中心里的成年人，已经在遏制美国总统搞破坏的倾向，将美国对亚政策重新拉回之前的正轨。假如“自由开放的印度洋-太平洋海域”被证明不只是一个口号的话，历史将会记住这个时刻：一个仍然充满活力的美国继续加强它与亚洲的经济与安全联系，令盟友再次充满感激地团结在它身后，在强势而武断的中国面前找到保护者。 特朗普将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视为亲密盟友 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是，特朗普的亚洲之行是一个转折点，预示着中国的崛起和美国的衰落。不管习近平对待来客是如何礼貌，这一个版本才是他想要书写的历史。他想要从现在到本世纪中叶有序地推动中国的硬实力和软实力。 特朗普在这个星期或许会聚焦亚洲，但在其他的时候，他都会被美国国内的问题困扰，而中国则是日复一日地在这个地区存在。凭着强大的能量和目的性，中国将资金投放到地区的发展建设、外交、军事和媒体当中，在那些哪怕传统上一直是美国盟友的国家当中积累着精心计算的影响力。 全亚洲都能看到，刚刚在中共党代会当中走出来的习近平权力得到大幅提升，至少在表面上，中国完全没有显露出像美国那样的分裂和前后不一。 BBC采访队请上海民众用一句话来形容美国。 制胜的武器 但是，任何一个美国总统都不能甘愿在这样的语境当中扮演这个配角。于是就有了第三种可能：旧世界的消亡。在去年的总统竞选当中，特朗普怒斥中国在“强奸”美国经济，并“偷走美国的就业职位”。他承诺一旦当选，将在前任失败的领域取得成功……“狡猾”的中国领导人将不再能在智慧、伎俩和谈判等方面胜过美国领袖。 在美国政界和商界精英中间，这是一种他们共同体会到的挫败感。很多人都觉得，中国正在一条被操纵的赛道上赢得这场超级大国之争。 踏入21世纪后的每一任美国总统都曾说，自己将致力于对抗中国的战略挑战，但最终都在一系列事件后被击败。对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来说是“9/11袭击”以及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对奥巴马来说，对亚政策最终排在了国内的经济危机和中东的乱局之后。 2017年的中国比2001和2009年时都强大、自信得多。而在习近平治下，中国致力与美国自由民主的理想展开价值观之战。 上周，习近平带领他的高层团队，在一个仪式当中紧握拳头，向中共党旗宣誓。而虽然特朗普此次访亚之行时间很长，“自由开放的印度洋－太平洋海域”的措辞也说得响亮，但是美国总统的中国政策团队才刚刚组建起来，就不用说有什么具体的策略了。 事实上，自从特朗普上任以来，中国的高层领导们发现他对中国的攻击只停留在推特（Twitter）上，这让他们松一口气。特朗普就对朝贸易问题向北京发出过警告，并就中国与美国的贸易运作展开了调查，但是他并未就巨大的赤字向中国实施任何制裁。 这一点在未来数月或许会改变。如果美国不再牢骚满腹地与中国合作，而是转向更积极的竞争对抗，这在亚洲和世界带来的后果将难以预计。 习近平有决心避免这一局面的出现。他需要一个稳定的世界和稳定的美国出口市场，来完成他复兴中国的大业。而在这一周的北京，他将会试着解除特朗普的防备。 中国最擅长的就是营造讨巧的留影场合，这可比开放核心市场或者遏制朝鲜经济要便宜得多。于是，这一次主人家将会好好利用这位来宾喜爱浮华的心理，摆一个盛大场面。 习近平将会诱导特朗普，将这一幕想象成“交易的艺术”而不是“战争的艺术”。 毕竟，就像孙子在那本古老的书所写，对于英名的指挥官来说，战争、计谋、外交以及“倍而分之”，都是制胜的武器。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