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鲁盖尔的《两只猴子》：西方美术最经久不衰的谜题之一
这是艺术史上最令人费解的画作之一：一对颈部有白毛的猴子被锁在一个昏暗的拱门下的金属搭扣上，这是一幅小橡木板画的最前景。在这对倒霉的动物背后，一层发光的薄雾从下面的港口升起，模糊了佛兰德（Flemish）港口城市安特卫普（Antwerp）教堂尖塔林立的天际线，好像是一个朦胧的梦。其中一只头顶红色的白眉猴（mangabey）瞪着我们，眼睛睁大得像碟子，咧嘴笑着。另一只半扭着身子，沮丧地蹲着，好像被我们的目光吓了一跳。空荡荡的果壳碎片散落在狭小的凹室里，那是两只猴子的囚室——一个暂时的门槛空间，这个空间一度将我们画外居住的真实世界与远处召唤的理想化世界相连接，但随即又将其分隔。
这幅画是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Kunsthistorisches Museum）一场难得的画展中展出的勃鲁盖尔的28幅画作之一（已知他只有40幅作品留存下来）。为了纪念这位文艺复兴艺术大师逝世450周年，该展览共展出了约90件作品，包括素描和版画——这是迄今为止专为这位荷兰早期大师举办的最具雄心的展览。 1563年 的作品《疯狂的梅格》（Dulle Griet）深受荷兰画家博斯（Hieronymus Bosch）的影响，画的是一个佛兰德民间传说中的人物带领一群妇女洗劫地狱。 《两只猴子》（Two Monkeys, 1592年）可能是勃鲁盖尔尺幅最小、也是看起来最直白的作品之一。勃鲁盖尔这位艺术家以创作大型而精致的农民形象画而闻名，在他的这些画中往往挤满了正在忙碌的农民，其活动都含有寓意。 然而，解释两只猴子的象征意义，如果真的有的话，对于艺术史学家和这位艺术家的普通崇拜者来说，都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谜题。 艺术史学家认为，勃鲁盖尔的《两只猴子》（1562）题材简单而又令人困惑。 初看时你会视此画无非是这位艺术家在一个繁华港口城市的喧哗中一次实地观察后的真实写生，如果特殊的话，也只不过是画家碰巧看到这对可怜的动物被无情的商人从它们非洲西海岸的原生栖息地带来安特卫普，从而描绘出来。 毕竟，正如画展目录所指出，16世纪中叶安特卫普出现的这种异国生物，肯定会作为一件值得回忆的怪事，给那个时代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狂欢节和封斋期之争》（The Battle Between Carnival and Lent，1559），画面的一端是旅馆的饮酒狂欢者，而另一半则被虔诚的场景所占据。 但勃鲁盖尔并不是那个时代随便一位什么画家或任何佛兰德人生活的普通记录者。到1562年，也就是他画《两只猴子》的那一年，他已经自我介绍是一位擅长将日常生活的观察转化为有复杂寓意视像和绘画谚语的艺术家。 这次展览也展出了他的早期画作，如《狂欢节和封斋期之争》（1559）（描述了对愉悦的追求与虔诚的仪式之间的斗争）和《儿童游戏》 （Children's Games, 1560）（想象了一个幼儿和青少年娱乐活动泛滥的世界），这可帮助观众认识到勃鲁盖尔实为复杂叙事、寓意丰富、人物众多的大场景绘本大师。 在1560年的作品《儿童游戏》中，幼儿和青少年接管了一个市镇广场，尽情玩乐。 自勃鲁盖尔创作了他那幅神秘的两猴子画像以来的四个半世纪，学者们一直相信这幅画一定藏有潜在的信息，他们忙着破译其难以捉摸的象征意义。在总目录中，画展的四名策展人之一塞尔林克（Manfred Sellink）分析这幅画如此说，“传统上猴子在艺术表现中是负面含义，因而引发对此画作出道德的、有时矛盾的解读，比如说猴子表达的是欲望和淫荡、贪婪和吝啬，或各种邪恶等”。 猴子之谜 人们对这幅画的解读范围很广，从可能只是对时事作有时效性的评论（相当于一种地方性政治讽刺画），到猜测这是关于人类创造性模仿行为的永恒表达——艺术家“模仿”自然。 我被猴子的凝视催眠了，我脑中想到了勃鲁盖尔笔下的猴子与一幅早期画作中的猴子的相似之处——即15世纪意大利艺术家法布里亚诺（Gentile da Fabriano）创作的一幅复杂的蛋彩画。法布里亚诺珠宝般显眼、带有金色外壳的《三王来朝》（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1423）被誉为国际哥特式风格（International Gothic）绘画巅峰之作，一对被拴在一起的猴子同样被放置在一个中心弧线下——这个构成穹顶的弧线，形成了这幅画华丽框架的复杂结构的一部分。 15世纪意大利艺术家法布里亚诺的一幅蛋彩画可能是勃鲁盖尔《两只猴子》的灵感来源。 仿佛是后来勃鲁盖尔画作的预告，让法布里亚诺的作品不安的猴子在这幅作品中也同样占据了关键位置，这幅画作中，前景是三王（东方三博士）向婴儿基督赠献礼物，进行朝拜，在被束缚的猴子的后方，东方三博士正穿过一片梦幻的景观而行，画家将此景描绘得非常绚烂。 法布里亚诺作品中的猴子比勃鲁盖尔作品中的猴子更容易被破译，因为这是一种老套的象征手法，代表着人类与生俱来的腐败状态。这一假设被旁边一棵长着裂开的、过熟的石榴的树所证实。在中世纪的绘画符号中，石榴本身就是从天堂偷来的水果的传统替代品，因而象征人类的堕落以及随后被驱逐出伊甸园（Eden）。 勃鲁盖尔可能是在模仿法布里亚诺的绘画，以揭示画作核心的谦卑象征。 在法布里亚诺的作品中，用链子拴着的猴子是用来提醒我们，人类本处于卑下的道德和精神境界，是耶稣基督的诞生将人类拯救出来。因此猴子就是我们。这幅早期杰作的回声是否为解读勃鲁盖尔作品的意义提供了线索？我们知道，在勃鲁盖尔画《两只猴子》的十年前，他游历了意大利南部——在这个从佛兰德斯（Flanders）到罗马的朝圣之旅期间，这位当时二十多岁的年轻艺术家可能会穿过佛罗伦萨（Florence），而当时法布里亚诺那幅寓意深刻的杰作正在佛罗伦萨的圣特里尼塔教堂（Church of Santa Trinita）展出。所有人都在猜测，勃鲁盖尔是否在这次旅行中观摩过法布里亚诺这幅画，抑或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法布里亚诺的猴子还继续在勃鲁盖尔想象中的繁茂枝叶间回荡不已。 但两幅画之间的相似之处令人着迷，表明这位佛兰德艺术大师可能试图重塑这幅早期的意大利绘画，他以一种非常勃鲁盖尔的方式对它进行模仿：剥离其虚矫，即法布里亚诺画作中的金色和华美，将其核心的谦卑象征独立出来。作为法布里亚诺《三王来朝》一画的更新版，勃鲁盖尔《两只猴子》的意义进入了意想不到的新焦点，提醒人类：阻隔在我们人类及我们居住的绚丽多彩世界之间的是我们加诸于自己以及他人身上的束缚和桎梏。 在这次新画展中，一系列共六幅画一步一步展示了《两只猴子》的创作过程。 小尺幅的构思使这幅画能在勃鲁盖尔亲朋好友的社交聚会中传看，《两只猴子》是一个非常亲密的视觉工具，其设计仿佛是为了与观众有一种更私密、深刻的联系。 为了对勃鲁盖尔这幅杰作经久不衰的诱惑表示认可，这次展览的组织者已经为这幅画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展示，通过一系列共六幅画，一步一步反向还原了这幅画的创作过程——每一幅都暂停在这幅画进化成为一幅神秘画像的关键阶段。 这一由研究驱动的艰苦重建试图将勃鲁盖尔的天才切分为一种被捕捉到的笔触节奏，仿佛把创作的时钟拉回到了大师绘画构思的瞬间。展览的策展人之一佩诺特（Sabine Penot）表示，这一创新的展览设计是为了给参观者提供“一个独特的机会，犹如让他们在大师作画时可以从他背后观看其神奇的创作”。 勃鲁盖尔的作品于2018年10月2日至2019年1月13日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展出。 新书《大师勃鲁盖尔》已由泰晤士&赫德逊（Thames & Hudson）出版社出版。 请访问 BBC Culture 阅读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