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追思百年前一次大战中国劳工抵欧
今年是第一次大战中的中国劳工军团首批人员抵达法国100周年。法国的一战劳工历史专家马骊对BBC中文网记者讲述这段历史研究对今天的重大意义。
今年是第一次大战中的中国劳工军团首批人员抵达法国100周年。法国的一战劳工历史专家马骊对BBC中文网记者讲述这段历史研究对今天的重大意义。 从中国移民到法国的历史学者马骊博士上世纪90年代从巴黎移居到法国布隆涅，在布隆涅大学研究历史。她周末常驱车郊外，在美丽的索姆河平原上郊游。 在这块一直被当作放松休闲的滨海度假胜地，她却常能看到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两次大战留下的痕迹：成片的墓地。有一天，她意外地发现还有一个一次大战中国人的墓园，里面整齐安葬着一大批中国人，大部分墓碑上都刻有编号、姓名、籍贯和死亡年月日，这些墓一百年来由英国英联邦战争墓地管理委员会管理和维护。 马骊博士说：“当时有法国人问我，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中国人的墓？为什么他们中很多同年、同月乃至同日死？为什么他们多数死在一次大战停战以后？” 此后的十几年里，她翻开了大量散落在法国各地，乃至在英国、比利时、德国、中国等地尘封的历史资料，推动了对一次大战赴欧洲战场的、人数多达近14万的中国劳工军团的历史研究进程，受到了欧亚多国的历史学界、官方和民众的关注。 在法国的一战中国劳工团的几处专门墓地由英国英联邦战争墓地管理委员会管理和维护。 索姆河战役和中国劳工 1916年7月1日至11月18日英法联军对入侵法国的德军发动的索姆河战役，是一次大战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大屠杀，短短4个半月里，超过一百多万军人伤亡。7月1日战役发动当天，英国军队创下英军历史上单日伤亡人数最高纪录的一场战斗：超过5.7万英军官兵。这个数字相对于后来二战中一颗原子弹能立即杀死的人数。 由于急缺人力，英国和法国各自在中国招募合同劳工，人员主要来自山东和河北等地。索姆河战役开始加速了招募和向一战西线战场运送中国劳工的进度。 马骊博士说：“1916年8月，首批吃苦耐劳的一战中国劳工远涉重洋抵达法国。后来，英军陆续招募了近10万人，法军陆续招募了4万人，这些人多数是不识字的农民或贫民，也有少数知识份子。他们为英法为主的协议国军队从事搬运物资军火、修理道路、修筑战壕、清扫战场、掩埋遗体等后勤、工兵和人道主义工作。” 她说：“在战乱中，一战华工死亡人数没有准确数据，英国、法国、中国（北洋政府）等各国官方数据都不一样，各国自己的官方记载不同文件数据也有很大出入，这些尚待历史学家继续考证。但根据现有的资料，一战抵达法国的中国劳工可能大约13.5万，其中死亡人数各国的统计差距也很大，从两三千人到上万人。” 大多数中国劳工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亡者多数卒于一战后期和战后法国的战场清理时期的工伤（战场遗留军火爆炸、事故等）和疾病，包括1918年夺取了全球数千万人性命的H1N1甲型流感（当年被称为西班牙流感）。 华工墓园 马骊指出，因为大多数中国劳工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亡者多数并非直接丧生火线，而是卒于一战后期和战后法国的战场清理时期的工伤（战场遗留军火爆炸、事故等）和疾病，包括1918年夺取了全球数千万人性命的H1N1甲型流感（当年被称为西班牙流感）。 马骊说：“法国方面对华工管理比较松散，死亡的一些中国劳工和法国军人、平民的墓葬在一起，没有专门的中国劳工墓园。而英军则是比较正规的军事化管理，专门为死亡的中国劳工军团成员在法国安排了几处墓园。” 这就是为什么在法国的中国劳工军团成员墓上刻有英文的“英名千古”、“流芳百世”等悼辞，中文（或英文）的姓名籍贯，英文的所属（部队）个人编号和死亡时期。有些中国劳工军团墓园里也能看到几位隶属这个军团的英军士兵（军官）墓。一百年来，英国的英联邦战争墓地委员会负责清扫、维护，更新陈旧、损坏的墓碑。 最大的一处墓园位于努瓦耶尔小镇附近的一处高地，栽有松柏的墓园安静祥和，入口处石门柱上还有曾任中国外长的施肇基等人的题词。墓园外是后来竖立的法文介绍。 在法国的中国劳工军团成员墓上刻有英文的“英名千古”、“流芳百世”等悼辞，中文（或英文）的姓名籍贯，英文的所属（部队）个人编号和死亡时期。有些中国劳工军团墓园里也能看到几位隶属这个军团的英军士兵（军官）墓。 思想的冲击 1916年索姆河战役中首次出现在战场的飞机、坦克、重型机枪、巨型大炮、毒气、地雷、新式炸药等现代化武器。但这些并不是对当年开始寻求走向国际舞台的中国的最大的影响和冲击。 马骊博士说，最重要的影响是中国劳工团赴欧洲参加一次大战、由此带来对中国人的现代化思想、民族意识的冲击。“一次大战华工团可谓是中国留法勤工俭学、五四运动和后来中国革命的一个导火索。” 华工赴欧后，中国政府和民众更加关注世界局势，受到欧战影响，民族意识空前高涨。日本帝国主义者借机占据青岛，并在外交上成功促使战后巴黎和会拒不承认中国作为参战国的权益，引发中国劳工团愤怒，他们群起包围中国外交代表下榻的旅馆，中国外交官因此也拒绝在不公平的《凡尔赛和约》上签字。 马骊说：“因为中国劳工军团赴欧，被袁世凯阻挡的中国知识分子留法勤工俭学运动重燃，一大批后来成为国民党和共产党领导的精英人物不仅借勤工俭学运动抵达法国，包括李石曾、晏阳初、周恩来、邓小平等受到不同的西方思潮影响，参加或组织领导不同派别的社会政治运动。对这些中国的精英知识分子来说，这是他们首次的不同文明、不同思潮之间的直接、广泛接触，而和没有受过教育的华工的接触是首次和下层农民的结合，也让他们开始学习组织领导群众运动的经验。” 她说，多国的学者还在继续发掘有关一战中国劳工的历史研究，中国也在近年找到新的历史资料，这对研究中国走向国际的历史，研究中法乃至中欧的关系史都具有重大意义。她有关一战中国劳工的首部书籍已经在法国和中国分别出版。应法国方面的要求，不久，她还将再出版新的著作。 一战中国劳工团也是百年前推翻帝制不久的中国试图走向现代化、走向国际舞台时期第一次大规模的海外移民事件。 马骊说：“中国一战劳工最后一批在法国呆到1922年被遣返回中国。但有约不到两千人因为同当地女子结婚、找到工作等原因合法留在了法国，他们组成了第一批在法国等地的华人社团。” （责编：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