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选举现场：从德克萨斯州参议员之争 看美国政治生态变化
德克萨斯州参议员之争是美国中期选举中最受瞩目的一战。选举前的周末，两党的竞选团队出尽浑身解数作最后冲刺。由于德克萨斯州近年的人口组成变化符合美国未来三十年的趋势，它又被誉为"美国的未来"。透过德克萨斯州的选战，可以一窥美国政治风向的微妙变化。
瞄准得州参议员席位的民主党候选人奥洛克在一场拉票集会中发表演讲。 中期选举前的周六，71岁的卡洛琳（Carolyn Attra-Nasas）盛装打扮，特意穿上了鲜红色的外套，那是她支持的共和党的颜色。"我很担忧这次的选举。我要站出来守护美国的价值！"卡洛琳对BBC中文说。她早早地来到德克萨斯州休斯顿一家美式餐馆，不是为了用餐，而是引颈等候她心仪的候选人出席一场面向共和党女性选民的拉票活动。她跟数十个年纪相仿的同伴站在一起，手上抓着助选标语牌，还往上衣上贴了好几个贴纸，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克鲁兹（Ted Cruz）。这是两年前曾竞选美国总统、如今正谋求连任的该州参议员。 几英里外的休斯顿南部，61岁的特蕾莎（Teresa）也没在周六闲下来，她正忙着接待鱼贯而入的助选志愿者。特蕾莎在28年前从英国移居美国，在六个月前决定加入美国国籍。"我从未如此强烈的感觉到，这个国家正往危险的方向进发。我考虑了很久，决定成为有投票权的公民。投一票还不够，我还要为这次选举做更多工作。"特蕾莎和志愿者们走访休斯顿各区敲门扫街，动员选民在11月7日选举日投票，分发着供选民插在寓所草坪上的助选标语。只要在休斯顿市区内开车转上五分钟，你准能看见好几个同款的黑白标语，上面有四个醒目的英文字母：BETO。人称贝托的民主党人奥洛克（Beto O'Rourke）是德克萨斯州众议员，正在与克鲁兹争夺州参议员的席位。 写有贝托字样的标语在休斯顿十分常见。 克鲁兹和奥洛克之争，被普遍认为是此届美国中期选举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战。两位候选人募款数超过一亿美元，远远超出州级选举的正常筹款额。其中奥洛克通过平均每笔低于50美元的小额募款筹得7000万美元，约一半来自于德克萨斯以外的州份。 两人支持率之接近，也让人感到意外。一向被认为是深红州的德克萨斯州自1988年起，就没有选出过民主党籍的参议员。上世纪90年代起的总统选举中，共和党人在德克萨斯都以超过两位数百分比的得票率差距击败民主党人。特朗普是唯一的意外，他在这里的得票率只比希拉里高出了9%，这让民主党看到了人口大州德克萨斯成为关键摇摆州的潜质。 而一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奥洛克，借由草根竞选活动，在德克萨斯州乃至全美掀起了一股来势汹涌的蓝色浪潮。最新民调显示，奥洛克目前落后克鲁兹3到8个百分点，差距曾小至1个百分点。奥洛克要在选举中一举爆冷，并非毫无可能。 遍地开花、全程直播的草根竞选 "我在美国经历了多任总统的执政期，从未有过在特朗普任下生活的可怕感受。那些明目张胆的种族歧视、冒犯他人的言论让我忧心，它们让我想起我父母跟我讲起过的纳粹时期。"在奥洛克休斯顿竞选总部当志愿者的特蕾莎在接受BBC中文采访时，多次提到"恐惧"。她以同事都是共和党人、表达政见可能令她失去工作为由，不愿以全名受访。 特蕾莎认为，形象健康、充满正能量的奥洛克是以特朗普为首的政府的反面。"我认同奥洛克包容、文明的价值观，他不以恐惧做文章。" 实行全民医保、提高教师薪资、给予从小在美国长大的无证移民子女美国国籍、停止导致骨肉分离的遣返移民行动、捍卫族裔多元化社会……这些奥洛克每次演讲中必谈的政纲，也是支持他的特蕾莎们最关注的政策。 特蕾莎在电脑上点开了奥洛克的竞选网页，活动页面之下显示满布红点的休斯顿地图，每一个红点就是一个快闪办公室（pop-up office），助选志愿者以此为据点，拨打电话、扫街拉票。这些暂时性的助选办公室也许位于一家街角咖啡馆、觥筹交错的餐厅，或是某个支持者家的客厅。 奥洛克的竞选团队称，仅最近一个月，志愿者们就已敲了100万户选民的家门、打了870万通选民电话，而奥洛克本人在竞选过程中走遍了得州254个郡。他的竞选堪称是德克萨斯州史上最大型的草根政治运动。 奥洛克的许多支持者是年轻选民。 奥洛克团队在休斯顿中城的快闪办公室是一家嬉皮风格的餐厅，位于一个酒吧林立的热闹街区，常有年轻人流连。餐厅户外院子中央是一棵挂满霓虹灯的大树，四周挂满了供顾客休憩的彩虹色吊床，空气中飘着诱人的烤肉香，正奏着节奏欢快的拉美音乐。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竞选团队的据点。这也从侧面说明奥洛克希望瞄准的选民：生机勃勃的千禧世代。 德克萨斯州阿尔帕索大学的助理教授皮纳达（Richard Pineda）认为，德克萨斯始终是信奉保守价值观的州份，奥洛克必须调动大量的年轻选民及此前未注册投票的新选民，还要说服部分价值观偏保守、但对特朗普政府不满的中间共和党人，才有机会获胜。 奥洛克在得州人气高涨。 奥洛克其中一个拉拢年轻选民的方法是透过社交媒体扩大影响力，他几乎将竞选过程全程直播，无论是他激情洋溢的演讲、逐家逐户扫街拜访还是他开车前往下一场活动的过程。 问题是，社交媒体上的高人气能转化成选票吗？乔治华盛顿大学媒体和公共事务助理教授伊恩·波特尔（Ethan Porter）对此持保留意见，他认为，贝托与曾竞选德州州长的民主党人温蒂·戴维斯（Wendy Davis）很相似。"戴维斯在一些媒体圈子里赢得了人气，但最终输得一败涂地。"戴维斯以超过20个百分点的差距输掉了选举。 接受BBC中文采访时，波特尔强调，竞选活动的目的在于争取原本不支持你的选民的选票，但社交媒体形成的同温层决定了，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基于社交媒体的竞选造势活动能凝聚基础盘支持者，但由于上述的回音室效应（echo chamber effect），较难吸引中间或敌方选民。 "会收看网络直播的人通常本来就是主播的忠实观众。贝托有时一边开车一边做直播。我想，如果你会看某个候选人开车的直播，那你很可能早就拿定主意要投票给他了。" 奥洛克说服了多少选民"倒戈"支持他，目前不得而知，但他瞄准千禧时代选民、从未投票的新选民的竞选策略，似乎已显成效。统计数据显示，今年德克萨斯提前投票的18到29岁年轻选民比四年前的中期选举高出了四倍有余。 就业！自由！边境安全！ "像德克萨斯州一样强硬（tough as Texas）"，这是克鲁兹的竞选标语。选举前的周六，印有硕大选举标语的竞选大巴驶进了休斯顿市区，他与妻子、母亲和得州州长夫人一起向共和党女性选民拉票。 选举前的周六，克鲁兹与妻子、母亲和德克萨斯州州长夫人一起向共和党女性选民拉票。 克鲁兹在讲台上的初亮相，是搀扶着他的母亲在讲台的椅子上就座。观众席中顿时发出一阵阵赞叹声，共和党支持者一向捍卫传统的家庭观。 克鲁兹脚上的一双黑色鸵鸟皮的得州牛仔靴尤其抢眼。他曾经说过，这是他的战斗之靴，每次参加关键的政治辩论时，他都会穿上它们。 作为演讲场地的餐厅的布置也呼应着他支持者的爱好，四周墙壁上悬挂着鹿头标本、经典牛仔漫画、木吉他和当地啤酒广告，像是一个德克萨斯州硬汉的自家地下室酒吧，与奥洛克的快闪办公室形成了强烈对比。 与奥洛克必须争取新票源不同，克鲁兹只需保住共和党基本盘即能取胜。他的政纲紧紧围绕共和党选民一向以来最关切的三项议题：保障就业，目前美国失业率是近49年来最低的；保障自由，保守派占优的大法官团将捍卫美国人的各项宪法保护的自由，包括持枪权；保障边境安全，筑起美墨边境高墙，打击非法移民。 "如果你爱德克萨斯州，如果你重视就业、自由和安全，就发动五个人在周二去投票吧！"克鲁兹踩着他的战靴，自信满满地向在场的支持者喊话。 在这选举最后冲刺的集会中，克鲁兹还逐一提到反堕胎、重商、减税、财政保守、反同性婚姻等保守派关心的议题，每个都激起支持者的强烈共鸣。借此，他时刻不忘提醒共和党选民，他们既为保守派，即使对特朗普和其他共和党政治人物没有特别喜好，也必须捍卫保守的"德克萨斯州价值观"。 "你面前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把国家推向泥沼、支持开放边境的社会主义者，一个是捍卫法治、主张建墙、守护国家边境的自由市场主义者，你选哪一个？难道你想你的国家变成委内瑞拉吗？"克鲁兹的母亲Eleanor Cruz的发言，引得观众高声呼应。 一名克鲁兹的支持者举着他的巨幅画像。 参加集会的卡洛琳也为这番发言喝彩，在她看来，奥洛克是一个长得像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Kennedy）、徒有外表的"社会主义者"。"他有活力、有领导力，那些年轻人们喜欢他。"但身为银发族的卡洛琳，不满民主党拉拢年轻一代，把持了社会中的话语权。 "那些民主党人居高临下地认为，共和党支持者尤其是老年人，教育程度低，不够聪明。"卡洛琳对BBC中文说："如果你不同意他们的意见，他们就给你贴种族歧视的标签，不让你发言。他们吵闹又愤怒，还蔑视他人。" 值得关注的是，自2016年总统选举以来，两党对立持续加剧，两边的选民都同时感觉到恐惧：己方被逼到了墙角，国家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 德克萨斯州：未来的美国 透过德克萨斯的中期选举结果，人们或许能一窥美国的政治生态的变化趋向。普利策奖得主怀特（Lawrence Wright）曾在《纽约客》上撰文称，德克萨斯州就是美国的未来。 在东西海岸的民众眼中，得州人有个妖魔化的形象：他们是"红脖"拥枪者、性格鲁莽又自我为中心的大老粗。实际上，地缘广阔、人口组成多元的德克萨斯州，并不能被一概而论。 克鲁兹支持者在观看九月份的候选人辩论后自拍留念 它看似是深红州，实际上政治风向正发生微妙的变化，是一个微缩版的美国社会。城市近郊和偏远地区是"特朗普之地"（Trumpland），居住着大量价值观保守的虔诚福音派信徒。休斯顿、达拉斯、圣安东尼奥等大城市则犹如"番茄汤中的蓝莓"，是民主党的优势地带。 随着带自由派倾向的年轻一代从外地迁入，城市人口不断增加，而价值观偏保守的选民平均年龄逐年提高。另一方面，拉美族裔人口比例持续增加，德克萨斯州是美国五个少数族裔占多数的州份之一。 根据人口数据估算，上述的人口组成的变化会在数年到数十年间遍布全美。在2045年，美国将成为一个少数族裔占多数、白人占少数的国家。"少数族裔化"在年轻一代中发生得更为迅速。在2020年，18岁以下的美国人口中，少数族裔将多于白人。少数族裔年轻人将是美国经济发展的未来的主动力。 从历史数据上看，中期选举投票率通常偏低，投票者大多是两党的基本盘。另外，中期选举的结果大多对执政党不利，起调节政治平衡的作用。目前多个民调结果都一致显示，民主党将会取得众议院多数，而共和党将保住参议院。 自认为自信、勇敢、爱国的德克萨斯人自然不会旁观这场选举。 奥洛克的助选旗帜 "德克萨斯人很久没有如此积极地投票了。"休斯顿大学公共事务学院的高级主管克洛斯（Renee Cross）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表示。德克萨斯州某些郡的投票率比往年高了两、三倍，而这不仅仅是因备受关注的参议员席位之争，更有全国政治的因素，民主党人通过投票来抗议特朗普政府，而共和党人则希望保住执政党的绝对优势。可以说，特朗普就是中期选举最有效的催票剂。 卡洛琳说，她要在有生之年守护德克萨斯的传统价值观，而特蕾莎则说，即使奥洛克最后不能胜出，他带来的草根政治动能，将会持续推动得州乃至全美的政治生态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