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周年特辑：六四始末之一——学潮乍起
1989年4月15日，中国共产党前总书记胡耀邦去世。这离他从总书记的位置上被迫辞职只有820天。
胡耀邦这位共产党的总书记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身后，引发了一场中共建政以来最大规模的抗议。 新华社发布消息的当天，北大、清华等北京许多高校的校园里，就出现了各种学生自发的悼念胡耀邦的活动。 在24小时之内，学生校园内的悼念性质，就从缅怀胡耀邦的功绩转向要求公正评价胡耀邦，为胡鸣冤。 耀邦之死 4月17日晚，在北大校园学生沙龙的“三角地”，学生讨论决定应该走出校园游行以表达诉求。 后来成为学生领袖之一的王丹回忆说： “因为我主持沙龙有点名气，同学们就推举我做组织者。我们就连夜打着横幅出来了。在从北大徒步到天安门广场的路上，我们就草拟了七条意见”。 5月18日清晨，北大学生与陆续到达广场的北京其它高校的学生汇合，大家讨论通过了“七条要求”，也成为主导学潮前期的著名“七条”： 学生领袖之一的王丹宣布“七条要求”。 蓄势待发 一个前共产党总书记的去世，为什么会引起高校学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最终导致一场空前的、波及到中国社会各阶层的民主运动？ 25年后，今天的中国大学生们可能觉得不可思议。而在当时，没有人觉得意外。 一方面，中国自1978年开始的经济改革在给中国人带来巨大变化和实惠的同时，10年后，社会分化、贫富不均、贪污腐败等等弊端和社会矛盾日渐明显和尖锐。 而另一方，1978-87年间，中国思想界、理论界、学术界空前活跃自由。 经济、政治改革等多个智囊机构，在中共最高层开明派人物如赵紫阳、胡耀邦等的直接参与和授意下，积极探讨中国政治发展前景。 “军队国家化”、“多党制”等今日中国不可想象的话题，也成为公开的理论务虚探讨内容。 至今，许多中国知识分子仍视78-87的十年，是中共治下政治气氛最宽松的“黄金十年”。 然而，这场似乎越来越浓烈的“小阳春”在1987年遭到了一场霜打。1986年秋，北京等部分城市高校发生学潮，导致中共内部强硬派对他们眼里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浪潮喊停。 胡耀邦因对学潮表现出的温和态度，被邓小平等政治老人认定“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利”，1987年一月被迫下台。 这位共产党的总书记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身后，引发了一场中共建政以来最大规模的抗议。 追悼会 悼念胡耀邦的花圈挽联不断送到天安门广场。但是，政府对学生的要求保持沉默。越来越多的北京高校学生走上街头，一批首先站出来的学生开始筹备独立的学生会组织并成为学生领袖。 北京初起的学潮也开始波及到中国其它大中城市的高校。 4月20日凌晨，请愿学生在中共权利核心中南海新华门外与武警发生冲突。当局提醒“广大市民警惕，一小撮人正在试图挑起事端”。悼念胡耀邦越发显示出特殊的政治意义。 4月22日，胡耀邦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数以万计的北京高校学生没有理睬北京政府的禁令，头天晚上就进入天安门广场守候。 当天早上，更多的大学生冲破广场周围武警象征性的拦截，与广场学生汇合。数以万计的大学生等着为胡耀邦遗体送行，并向中央领导递交请愿书。 参加追悼会、 时任《新观察》主编的戈扬（已故），在1999年6.4十周年前夕接受我的采访时回忆当时大会堂内的情景： “大会堂内阴森森黑黢黢的，有一种很强的压力感。邓小平这些中央领导人在同胡耀邦家属握手后很快就从后门溜走了”。 戈扬，这位中共延安时代的老干部没有从后门走，而是来到人民大会堂前门。面对广场上被遗弃的10万请愿学生，戈扬酝酿了这样一首诗： 一块土地分成两边 中间隔着一堵暴力的墙 耀邦的尸体在这边 耀邦的灵魂在那边 我们都是来自那边 没有那边哪有这边 北京高校学生走上街头。北京初起的学潮也开始波及到中国其它大中城市的高校。 4.26社论 “这一边”的学生遭到了“那一边”的政府的完全漠视。 三位递交请愿书的学生代表在大会堂台阶上长跪不起而没有人理会。 几乎是不约而同，广场上学生喊出一片“罢课”声。 罢课迅速波及北京高校并蔓延到中国其它城市，西安、长沙等地还发生了打砸事件。 时任北京市市长陈希同以北京市委的名义向中共最高领导人邓小平汇报说，学生的矛头直指共产党。 邓小平为刚刚起来的学潮钦定了性质： “这是一场有计划的阴谋，是一次动乱。其实质是要从根本上否认共产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这是摆在全党和全国各族人民面前的一场严重的政治斗争。” 4月26日，中共党报《人民日报》以通栏标题发表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 当时是北大作家班学员、后成为学运领袖之一的张伯笠回忆当天看到社论时仍觉得不寒而栗： “‘动乱’这个词和‘反革命’这个词对中国人都不陌生。中国人听到这个词会感到毛骨悚然。这个社论给我们定性了。我们很多人可能一生都要背着这个社论的包袱。所以后来的学生运动就转向了，七条要求就变成两条了：公开对话、取消4.26社论。” 4.26 社论见报之前，由官方电台在25日晚间广播。当晚，恰逢北京各高校自治会代表在北京政法大学召开‘北京市高等学校自治联合会’的成立大会。 王丹后来回忆说：“当时我们暂停会议来听广播。大家非常气愤，当场决定27日举行大游行，也是表态反对4.26社论”。 4月27日清晨，北京各高校学生冲出校门，向天安门广场进发。学生组成了纠察队，手挽着手，高唱的是“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 当时是北大生物系三年级学生的沈彤（后成为学生领袖之一）回忆说： “26号晚上，宿舍楼楼道里一些同学把自己的日记等物品都烧了，楼道里一堆堆的火，一些同学把头发剃光，大家准备4月27日浴血去天安门抗议”。 然而，学生遇到的是北京百万市民的夹道欢呼和警察的不知所措。4.27大游行成为整个八九民运过程中规模最大的游行之一，也是最具庆典性质的。 学生凯旋回到校园，但4.26社论的阴影依然笼罩。高自联决定组成对话团要求同政府对话，并提出12条对话条件。政府一口回绝。 面对4.26社论定性，抗议学生决定“用更多的牺牲，更强烈的方式表达”。 紫阳异调 5月4日，北京学生再次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同一天，从北朝鲜访问归来的中共总书记赵紫阳在接见亚洲银行理事会代表团时，发出了与4.26 社论完全不同的声音。 赵紫阳说：“中国不会出现大的动乱。应该在民主与法制的轨道上，通过协商对话解决问题。” 赵紫阳的“亚银讲话”第一次明确显示出中共最高层对学运的不同态度。中国社会各阶层，包括管制严厉的新闻界，开始公开表示对学生的同情甚至支持。 赵的语调温和的讲话促使许多学生认为应该“见好就收”。北京高校普遍开始复课。 然而，4.26社论仍像一把刀悬在头上。“秋后算帐”的前车之鉴使学运领袖感到焦虑，他们在讨论下一步的对策。 学生领袖之一，当时北师大中文系学生程真回忆说，高自联的学运领袖们做出决定，“只能用更多的牺牲，更强烈的方式表达，才能引起全社会，引起政府对学生爱国民主心愿的重视”。 程真所说的更多的牺牲、更激烈的做法，就是绝食。 未完待续，明天请关注下一集：绝食博弈 （注：文中受访者引语根据笔者在六四十周年等历次采访中的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