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和欧盟：70年纠结 剪不断、理还乱
英国脱欧长跑结束。英、欧在2020年圣诞夜前最后一刻，也是在脱欧过渡期结束前大约一星期的时候，终于达成包括脱欧后双边贸易协定在内的一揽子协议，避免了硬脱欧。
英国首相约翰逊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为达成脱欧后的贸易协议做最后努力 这标志着英国与欧盟的关系展开全新的一页。从全民公投到过渡期截止，前后四年半，长跑的接力棒先后在三任英国首相、两任欧盟理事会主席手中传递。 英国和欧盟自二战结束以来70年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现在进入新的阶段。 这是英国第二次尝试脱离欧盟（及其前身欧洲经济共同体，EEC），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成功。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开始跟欧洲大陆双人舞，从一开始就别扭；1973年英国加入EEC，烟花庆祝之后很快进入磕绊争吵的常态，两年后矛盾激化，英国举行公投决定是否脱欧。 结果三分之二选民支持不脱离。 40多年后，2016年6月23日，英国再次就是否脱欧举行全民公投。 自始至终，欧洲一体化这个梦想一直在背景里闪现。在英国国内，英欧关系则如利剑，切割政党和民意，折损领袖政治生涯。 那么，离也不是合又不爽，英国跟欧盟的关系是怎么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呢？ 丘吉尔首相对欧洲一体化有自己的设想 你不理我不睬 二战结束后，时任英国首相丘吉尔就提出过他的“欧洲梦”，希望通过一体化的欧洲来防止战争再度爆发。那时法国也有自己版本的“欧洲梦”。 1950年，法国时任外长舒曼提出舒曼计划，1952年与西德、荷兰、比利时、意大利和卢森堡签署《巴黎条约》，成立欧洲煤钢共同体（也称欧洲煤钢联盟），掌控煤钢这些军事和工业物资来保障欧洲和平，并为战后重建提供生产资料保障。这是日后的欧洲共同体、欧盟、欧元区的始祖。 因为理念设想不同，谈判不成，英国没有加入这个联盟。当时德国鲁尔地区由英国占领，并受战胜国委员会控制，大量工业设备正在拆除。 1957年，煤钢联盟六国签订了《罗马条约》成立欧洲经济共同体（EEC）。罗马条约成为成员国之间自由贸易、自由旅行的开端。之前谈判的时候，英国派了贸易官员参加，最后还是没有加入。 掉头！Non! 法国总统戴高乐将军断然否决了战时亲密盟友英国的入欧申请 欧洲战后重建和发展迅速。《罗马条约》签订那年，1957年，英国保守党政府上台，首相麦克米伦（Harold Macmillan）看到了西欧经济腾飞，也看到西德的影响力日增。他认为英国应该加入这个共同体，并且成为它的中心。 后来就任首相的希斯（Edward Heath）奉命率团去布鲁塞尔谈判，历时18个月，艰辛自不待言。 1961年，英国和丹麦、爱尔兰一起提交加盟申请，法国总统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干脆利落地说Non!（不行！）他认为英国对欧洲一体化有抵触，加入EEC后可能对法国的地位和影响力构成威胁，而且英国跟美国关系密切，将来或许导致美国在欧洲的势力扩大。这跟戴高乐的目标相悖 - 他希望借EEC平台提升法国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 麦克米伦亲自到巴黎与戴高乐将军沟通，希望他改变态度支持英国入欧，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作为战时盟友，英国感觉遭到了背叛。1963年法国对英国入欧申请投了否决票。 戴高乐警告其他五国，要是接纳英国，则EEC面临解体。1967年11月27日，戴高乐在香舍丽榭宫开记者会发表声明，说英国对建设欧洲共同体的抵触根深蒂固，而且英国经济状况与欧洲不相配，必须转型才有可能被考虑接纳。这等于第二次否决了英国入欧申请。 成功入欧及以后 希斯（右）和法国总统蓬皮杜促成了英国和欧洲经济共同体的联姻 1969年，戴高乐辞职下台后，英国第三次申请入欧。接替戴高乐的蓬皮杜总统（Georges Pompidou）对英国态度较柔和，更愿意倾听。经过密集的努力，包括“美食外交”，戴高乐的否决被推翻，英国如愿以偿。时任英国首相希斯1972年1月在布鲁塞尔签约，英国于1973年1月1日成为EEC成员。 当时，英国国内迎新年的狂欢也成了入欧成功的欢庆，跟法国隔海相望的多佛港篝火熊熊，烟花炫丽。 但在国内，跟欧洲的关系始终是分裂朝野的荆刺，坚定反欧派仍有地盘，支持者阵营也不完全都全心全意。工党、保守党轮流上台执政，历任首相历届政府，都未能消弭这个分歧，反而都为这个难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两大政党内部都有立场鲜明的亲欧、反欧阵营。 1974年英国大选，保守党下台，工党首相威尔逊（Harold Wilson）政府执政。工党在竞选纲领中承诺要与EEC重新谈判英国成员资格的条款，新政府就职后力主脱欧的外相卡拉汉（James Callagan）即奉命去布鲁塞尔重新谈判。 威尔逊政府任内，23名内阁成员中7人主张脱欧。保守党内也分成去留两派。去留两派针锋相对，最后要“让人民决定”，用公投作决断。 1975年6月5日，在经济持续不景气，通胀、失业率持续双高的背景下，英国就是否脱离EEC举行公投，结果是67.2%支持留在EEC。 两大主要政党的脱欧派和留欧派在公投前都到全国各地争取支持。后来的保守党首相撒切尔夫人（Margaret Thatcher）当时立场鲜明地亲欧，执政后坚决要脱欧，最终为此下台，挥泪离开唐宁街。 撒切尔说“No！” 撒切尔夫人和她的外相杰弗里·豪在英欧关系上分歧严重 整个80年代，欧洲问题在英国国内始终是个分裂因子。1979年大选，工党采纳了反欧洲共同市场的立场，但到1983年，在党魁基诺克（Neil Kinnock）领导下，转型成了亲欧政党。 而保守党政府内部占上风的脱欧派对欧洲的疑虑、戒备越来越重。到了1988年，撒切尔夫人直言集权式的欧洲共同体对英国将意味着哪些“噩梦”。她每年向布鲁塞尔抱怨英国贡献大于收获，不合理，要求补偿；对日益由德国主导的EEC和经济、政治加速一体化目标日益明确的欧洲也更加抵触。 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上半叶，时任欧盟委员会主席的德洛尔（Jacques Delors）推动欧洲一体化加快进程，包括赋予布鲁塞尔更多立法和行政权力，把欧洲议会作为欧洲的立法机构，制定单一欧洲法案等。1992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即《欧洲联盟条约》）签署，欧盟成立，决定1995年欧盟扩大。 英国保守党政府内部在欧洲一体化议题上的对立则日趋明显。亲欧派呼吁不要坐失驾驭即将启程的欧洲列车的机会，脱欧派坚决抵制“丢失国家主权”。 1990年10月30日，撒切尔在英国议会下院对欧洲一体化呼声直接做出回应：“No, no,no”（不，不，不）。两天后，她内阁中支持欧洲一体化的外相杰弗里·豪（Jeffery Howe）辞职。 当时，英国经济渐趋恶化，通胀居高不下，保守党民意下跌，党内对担任党魁15年的“铁娘子”的不满日增。欧洲问题似乎成立最后的稻草，促使保守党重选党魁，逼铁娘子下台。撒切尔夫人挥泪告别唐宁街10号。 进入21世纪 工党首相布莱尔在布鲁塞尔热情洋溢地形容自己“亲欧” 根据《马斯特里赫特条约》，1999年1月1日开始实行单一货币欧元，由欧洲中央银行负责对欧元区国家实施统一的货币政策。2002年1月1日起，欧元纸币和硬币正式流通。英国、瑞典和丹麦没有加入欧元区。 在英国，保守党连续执政18年后，1997年下台，工党上台，英欧关系进入布莱尔（Tony Blair）时代。布鲁塞尔不少人把布莱尔视为新工党、新英国、新欧洲的象征。布莱尔形容自己“亲欧”，支持欧洲政治经济更密切融合。 2005年，英国成为欧盟轮值主席国。6月23日，布莱尔在欧洲议会讲话时被人起哄。他笑一笑，继续演讲，在讲话中称赞欧盟是各国和各国人民价值观的联盟，团结的体现，不仅是各国贸易往来的共同市场，“也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共同的政治空间”；面对全球化浪潮，欧盟至关重要；欧盟需要“现代化”。 布莱尔对欧洲一体化满腔热情，后来有传言说他卸任英国首相后可能会去布鲁塞尔当“欧洲总统”。 工党执政十年间，欧盟东扩，大量东欧公民进入英国，引发移民问题争议。同时，东欧成员的加入也冲击了欧盟内部的决策机制，欧盟改革成为热点。欧元区经济危机的爆发，又引发英国是否应该承担拯救重灾区欧元国家义务的问题。 同时，欧洲政治一体化进程遇挫。《欧洲宪法》遭到部分国家抵制。英国决定就是否接受该宪法举行公投。但是，因为法国、荷兰率先公投并否决了这部宪法，英国就没必要公投。 《欧洲宪法》流产后，又签了《里斯本条约》，内容跟《欧洲宪法》文本有不少相通相同之处。 卡梅伦：全民公投 2016年，卡梅伦首相兑现保守党竞选承诺，宣布就英国是否脱离欧盟举行全民公投 2010年5月英国大选产生保守党和自民党联合政府，是英国百年历史上第一次。在国际金融危机和洲债危机的大背景下，卡梅伦首相（David Cameron）的联合政府对欧盟一方面加强商贸关系，另一方面拒绝向欧盟移交更多国家权力，反对欧盟加强经济监督。 英欧关系带着矛盾，又进入保守党单独执政时期。2013年1月，卡梅伦承诺，如果保守党在大选中当选，将就是否脱离欧盟举行公投。 这个承诺兑现了，公投定在2016年6月23日。 他说，希望能在公投前与欧盟就英国的待遇条件问题达成新的协议。普遍认为这是为了争取脱欧阵营的选票采取的策略。 但法国和德国对此表示，英国不能对欧盟成员资格附属的责任、义务和条件“挑三拣四”。 2014年5月，欧洲议会选举揭晓，英国独立党（UKIP）获24个代表英国各选区的席位，而历来轮流分享第一、第二名的工党和保守党这次分别屈居第二、第三。 这个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被形容为欧洲政坛地震。UKIP创办人法拉奇（Nigel Farage）被归为“疑欧派”，声称要挑战欧盟和欧洲议会的不民主。 他曾是保守党党员，《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签署后退党，自己组建英国独立党。 特蕾莎·梅、鲍里斯·约翰逊：先后接盘 英国保守党首相特蕾莎·梅从卡梅伦手里接过了脱欧这个无比棘手的难题，屡败屡战，终告失败，把接力棒交给了鲍里斯·约翰逊 6月23日公投决定脱欧。卡梅伦和许多亲欧派震惊不已，无奈必须面对现实。 卡梅伦7月13日履行诺言宣布辞职，称尊重英国选民的意愿。他留下的是一个撕裂严重的英国政坛和社会，以及艰难的脱欧谈判。 人们常把这个过程比喻为夫妻决定离婚之后的分家过程。全方位切割，从关税到人员跨境流动，一切都得在规定的期限内达成协议。 卡梅伦的继任特雷莎·梅首相接过脱欧接力棒。 三年后，她在大选中败给曾经是她手下外交大臣的鲍里斯·约翰逊，离开唐宁街10号的那一刻，也交出了脱欧接力棒。那三年中，脱欧谈判的一个又一个截止期限来了又去了，没有突破也没有进展。 2019年7月，新上任的首相约翰逊接过了一个脱欧僵局。 约翰逊当选相，上任伊始明确表示，他完全有信心在99天内解决脱欧问题 — 在10月31日最后期限之前实现脱欧。后来经欧盟同意，延期到年底 经历了三年半的惊心动魄、千回百转，经历了三任首相三届政府，英国终于退出欧盟，时间是2020年1月31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23：00，布鲁塞尔时间24：00。 按照规定，在那之后是11个月的过渡期，可以就分手之后各方面的安排和关系展开谈判，最主要的是贸易和人员跨境流动。进入最后一个月，谈判还在进行，硬脱（无协议）的可能性仍旧存在。 过渡期于2020年12月31日午夜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