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肺炎：香港罢工护士的内疚、恐惧与不安
中国各地新型冠状病毒确诊个案不断上升，全国医护人员加紧防疫治理工作的同时，香港医护界却爆发了当地史上首个罢工工潮。一个有1.8万名会员的医护工会“医管局员工阵线”发起罢工，促请港府关闭连接中港的过境口岸，禁止曾前往中国大陆的非香港籍人士前往香港，要求曾到大陆的香港市民进行隔离，以及确保香港医护人员有足够医疗装备。
反对罢工的人认为，在对抗疫情关键时刻罢工，会打击防疫工作，漠视病人权益。 工会周一（3日）号召二千多名非紧急服务人员参与，翌日罢工规模扩大至部分紧急服务医护人员，约有7,000人参加。受到罢工影响，香港多间公营医院专科门诊服务只能提供有限度服务，不少病人前往医院的预约需要延期。 这场罢工在香港引发广泛争议：支持者认为，实施“封关”措施能有效堵塞病毒源头，但反对一方认为，在对抗疫情关键时刻罢工，会打击防疫工作，亦漠视病人权益。 28岁的梁美儿（按受访者要求化名）在香港一所医院任职急症室护士，近日被调派到其他病房工作，她在周二亦响应工会号召参与罢工。 “我是内疚地支持这场运动的，虽然我有罢工，但我觉得是不好的，你罢工时仍然会想起病房的病人，但不参与罢工，又会觉得自己没有做到对的事情。” 香港医护忧无法应对社区爆发 梁美儿在医院工作了三年多，疫症爆发的个多月均在急症室工作，近期因应人手安排，被调到其他病房工作。 她说，自己所属的医院并没有足够的设施应付大规模的传染病，整间急症室只有一间应付传染病病人的负压病房，试过同时接收多名疑似病例，但官方没有指示应该如何安置这些疑似患者，最后，其中一名没有进入负压病房的患者，确诊新型冠状病毒。 “整个急症室部门好混乱，只有一间负压病房，但当时有三个人需要这间病房，但当时没有指示让我们知道如何做，极度混乱，无所适从。” 后来，医院添置仪器，令急症室可以应付3至4个疑似患者，医院亦设立了多间隔离病房接收怀疑个案，但最多只可容纳约40人。梁美儿担心，一旦出现社区爆发，医院根本没有足够设施应对。 与非典时期比较，香港人口增加66万，但公立医院约2.9万张床位并没有增加，一些医护界人士亦指出，香港因为非典有了前线应付传染病的经验，但医疗资源没有追上，2016年，港府大规模削减2.5亿港元医疗开支。 梁美儿说，近期到急症室求诊的人数轻微下跌，因为很多人小病也不敢进医院，但就每天多了20至30个大陆人求诊。 “我所在医院太近关口，每天都有很多外地的人来往，但一月开始，很多操普通话、没有身份证的人来看医生，他们都出现发烧、咳嗽病征，希望来香港验一下，风险比之前高了很多。” 她特别指出，医院没有机制去得悉病人是否曾经前往疫区，在香港的确诊个案中，亦曾经出现患者隐瞒自己曾前往中国大陆的情况，所以源头堵截病毒变得更为重要。 她说，香港急症室医护人员只会在有疑似病例时才会穿着高级别的保护装备，一来是物资短缺，二来是有高层曾对她们医护说，在急症室这样做会引起恐慌。 她说，很多急症室员工认为有怀疑个案才使用高规格装备并不足够，正如许多专家指出，这次疫情比较特殊的地方，是感染者未有病征的时候便可以传染他人，急症室没有限制人流，增加染病风险。 目前医院口罩供应也变得紧张。香港医护人员以前可以随便取用口罩，但现在需要登记和解释取用口罩的理由。香港市面出现严重的口罩荒，市民争相抢购，有药房就一盒50个口罩索价1800多港元。 特首林郑月娥表明会让医护人员优先使用，但海外采购不太成功，因为政府口罩短缺，已指示官员如非必要不准带口罩，她自己亦带头不带口罩面向记者。 政府没有及时订购口罩，亦没有针对市面口罩实施价格管制，引来抨击。 而更令梁美儿生气的是，医管局拒绝为前线医护人员配备更高级别的口罩约半年前，香港的公营医院医护人员是使用ASTM Level 2的口罩，但医院因削减资源，转换营运商，现时使用ASTM Level 1的口罩，医护人员希望政府在今次疫情转用Level 2口罩，但港府称，生产商测试报告指Level 1的口罩已提供足够保护，一般医护无需使用更高级别的口罩。 官员的说法令她没有信心，“我不敢说我们付出了什么，不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但在最前线，也应该给了我们足够装备应付疫情，但没有，反而是批评我们罢工。” “刚开始想做护士，是因为觉得自己照顾到人，很有满足感，但现在面对这场疫症，觉得很害怕，身边很多朋友抽中去隔离病房，他们当中并没有接受任何训练，前一晚告诉你，你翌日就进去了，总是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 每当有护士集体出现病征的消息时，梁美儿说自己都会很担心，她为怕传染家人，刻意在医院附近以每月8000港元的价钱租住一个临时单位。 “其实这个地方是很难寻找，现在业主知道你是医护人员都不想租给你。” 受访者担心因参与罢工会被秋后算账而要求报道化名。 限制入境 “全面封关”是这次工潮的主要口号，然而工会以至医护人员也表明，“封关”的意思不是完全把香港隔绝，而是针对曾到大陆的非香港籍居民实施入境限制，香港居民、14日内没有前往大陆的旅客、货运等也不在“封关”之列。 她认为，在香港并未出现大规模社区爆发疫情时，从源头堵截病源流入是最有效的方法，其中需要更严格的入境管制，包括禁止曾到大陆的人来港，以及对曾赴大陆的港人实施隔离，就算因为资源不足无法安排地点进行强制隔离，也应该有机制追纵这些人是否有进行家居隔离和检查他们的健康情况。 香港政府陆续关闭多个连接中港两地的口岸，希望减少往返两地的人流，亦呼吁香港市民如非必要，不要前往大陆，但拒绝对曾往湖北省以外大陆地区的人实施入境限制。 根据香港入境处的数字，2月2日有14万人入境香港，12万人为香港居民，1.1万人为大陆访客，当中7千人透过至目前仍然开放的港珠澳大桥、深圳湾口岸以及香港机场入境香港。 林郑月娥多次表明不能够“封关”，是因为中港情况特殊，最常使用关口的人是香港居民，很多港人在深圳工作或居住，需要每天往返两地，而且世界卫生组织亦指“不应采取可能助长歧视的行为”，不鼓励对中国实施旅游管制。 但在湖北省武汉等多个市“封城”后，香港宣布拒绝曾到湖北的人入境，暂时未知如果其他省市出现更大规模疫情时，香港会否扩大有关入境限制。 美国、澳洲、新加坡等多个国家没有听从世卫建议，向曾到访中国的外籍旅客实施入境限制，亦派专机到湖北撤侨，中国特别批评美国在散布恐慌。 周二，大批医护人员罢工，排队联署支持。 “不要站在历史错误的一方” 根据香港民意研究所1月底发布的调查，近8成受访者支持香港“全面封关”，7成人不满香港政府防疫工作表现，逾6成人支持医护人员罢工，32%的人反对。 医护罢工甚具争议，为病人带来实实在在的问题，一些人对罢工表示同情的同时，也有一些病人对预约需要延期感到不满。 香港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周二表示，医护人员发起的工业行动，令医管局服务受影响，包括个别医院新生婴儿深切治疗部、加护病房、心胸外科、隔离病科及急症科病房，部分癌症、放射诊断服务亦受影响，涉及不少病情危重病人，令人非常担心。她特别提到，新生婴儿需要有护理人员照顾，对服务受影响感特别伤心及痛心。 玛丽医院前副行政总监、内科顾问医生李国维批评，罢工是“乘人所危，置市民大众生命健康利益于不顾，置同僚生命利益于不顾，置社会整体利益于不顾全面封关”。他呼吁医护人员不应因政治原因放弃本有天职，“紧守岗位，不要站在历史错误的一方”。 “疫情始终会过去，所有事情都会过去，但是将来怎样面对自己良心？你如果有家人生病，你想不想罢工？想不想其他人罢工？”他说。 香港大学微生物学系讲座教授袁国勇，对罢工表示理解，认为这是“道德上的博弈”，相信医护人员有崇高的理想，希望用间接影响病人的方法，达到更好的防疫目的。 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沈祖尧表明不希望医护罢工，但认同医护人员的诉求，例如禁止任何旅客经大陆口岸入境香港，他指出，公立医院目前比2003年“非典”时间挤迫，一旦出现社区爆发，出现大量病人，医护人员工作很困难，甚至会“拖垮医疗制度”。 护士梁美儿对BBC中文表示，参与罢工是经过一番挣扎，但她想不到有其他方法去争取诉求。她再三强调，自己对参与罢工感到“内疚”。 “如果不激烈的手段就可以争诉求，之前那6个月（反送中运动）就不会这么辛苦，这是政府的无能，”她说。 发起罢工的“医管局员工阵线”是“反送中”运动催生的组织，去年12月才成立，1.8万名会员占全体员工约22%。 香港自从“反送中”运动以后，不同界别希望组织工会，然后派人争取加入有提名和投票特首权的选举委员会，但这个医护工会所面对第一个挑战，是一场牵动全国全市的疫情。 “没有过去六个月，工会不会成立，之前大家对罢工仍然好抗拒，因为香港人很喜欢上班，我也很喜欢上班，但就因为那六个月，大家好像更接受了罢工。” 在罢工集会现场，偶尔会出现“光复香港，时代革命”的口号。 医护人员关注香港公营医院防疫和医疗装备不足。 医管局高层向医护人员发信，表明员工参与罢工是未获批准，要依照香港法律，呼吁员工立即重返岗位，被广泛解读成当局有意“秋后算账”。 梁美儿说，“医管局发信的态度很差，好像在恐吓我们，绝对是白色恐怖，很害怕，同时也很生气。” 但这封信似乎没有减少参与罢工的人数，周二同样有数以千计的人参与罢工。 “香港护士界一直给予别人的感觉，是很多小圈子，但今次是很感动，大家很团结地去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