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天堂：古巴的共产主义冰淇淋公园
克尤拉（Analies Gómez Coyula）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她的第三碗冰淇淋（西语是helado）。她的男朋友丹尼尔也吃得起劲，正舀他的第13勺香草冰淇淋。丽蒂亚（Ana Lidia）阿姨看起来也很满足，已经吃完了两碗沙拉——每碗五勺。五月的哈瓦那有些炎热，丽蒂亚阿姨扇着扇子，然后把第三碗剩下的沙拉装进塑料盒里带走。
我只吃了一碗五种口味的混合沙拉，淋了焦糖酱和曲奇碎，这么一对比，我吃得太少了。 我们在科佩利亚公园（Parque Coppelia），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冰淇淋店，古巴的地标，位于曾一度繁华的维达度区（Vedado district），在哈瓦那自由酒店（Hotel Habana Libre）的斜对面，占了一整个街区。这个国有的"人民公园"让大家只花几便士就可以吃个够，平均每天接待三万名顾客；人最少的时候也有六百多人。 当哈瓦那酷热难忍时，整个城市似乎都在寻求慰藉。清凉的冰淇淋，穿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迷你格子裙的不苟言笑的女服务员，虽然没有获过什么奖，但没有比这更契合古巴革命理想主义精神的了。 哈瓦那，古巴的科佩利亚公园是世界上最大的冰淇淋店。 科佩利亚公园建于1966年，由四个户外公园构成。其中心部分是两层的圆顶馆，像停在蜘蛛腿上的飞碟。该建筑似乎受到了建筑师尼迈耶尔（Oscar Niemeyer）设计巴西利亚大教堂的启发，被称作冰淇淋教堂（la catedral de helado），对这个喜欢冰淇淋的国家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不要提什么萨泰里阿教（santería，古巴黑人宗教）了，古巴人在冰激凌店（heladería）里做礼拜。 到处都排着长队，头顶的烈日越强，队伍就越长。即使在气温没那么高的日子里，公园里还是排着蛇形的长队。 56岁的丽蒂亚告诉我，"这是传统，我和朋友小时候就在这里见面。" 克尤拉补充，"家人过生日也会来这里，"她说今天是她阿姨的生日。 丹尼尔看着我，他说，"这也是第一次约会的绝佳地点，"说着又舀了半勺冰淇淋。"如果进展不顺利，没关系，回家就好了！但是如果进展很顺利，吃完之后你们可以去对面的雅拉电影院（Cine Yara）看电影。" 科佩利亚公园平均每天接待三万名顾客。 许多小说、乐曲诞生于此地，或是以这里为主题，古巴作曲家德尔加多（ Frank Delgado）甚至写歌向科佩利亚致敬，甚至可能很多小孩降生于此，这就是古巴情调。就像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古巴电影《草莓和巧克力》（Fresay Chocolate）中描绘的那样，科佩利亚还是哈瓦那有名的同性恋者寻找伴侣的场所。 "我喜欢草莓，"放荡不羁的迭戈卖弄地说，他想要勾引大卫。一场"掰弯"的戏码拉开了帷幕。"嗯……这是古巴唯一的好东西了，"他又补充道，慢慢地淫荡地把一勺草莓冰淇淋含进了嘴里。 当然，大卫在吃巧克力冰淇淋。这两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意味着不同的性取向。 有一次我问一起吃冰淇淋的同桌，"古巴直男真的不吃草莓冰淇淋吗？"我正用勺子舀着快速融化的冰淇淋，提问打破了沉寂。 杜阿尔特（Lourdes Mulen Duarte）是一名中年女性，深棕色的皮肤，体态优美，她笑了笑又环顾四周一圈。"我没看到有人吃草莓味的。" 我回答道，"那是因为今天只卖香草的。" 她微笑，露出皓齿，又埋头安静地吃冰淇淋。 占了整个街区，科佩利亚公园被称为冰淇淋教堂。 古巴人可谓是世界上最健谈的人，讲起话来滔滔不绝。但是一坐下吃冰淇淋，话匣子就立马关上了。吃冰淇淋就像是大家一起低头致敬。即使同桌谈话最多也只不过是小声低语，好像科佩利亚真是一所教堂。 最近我在哈瓦那逗留了一段时间，去科佩利亚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是个因循守旧的人，习惯待在户外能遮蔽阳光的棕榈树或榕树下。一天，我想换换口味，就加入了L街角和23大街宇宙飞船馆排队的长龙中。排队的人形形色色，有全家人一起的，有自己一个人来的；有小孩子，也有老奶奶；年轻的情侣穿着学校的校服调情，大庭广众下亲亲抱抱……古巴的各色人等都在排着队，迫不及待地等着吃冰淇淋，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了就打包带走。 "最后一个？"我以古巴腔调问道，寻找队尾的那个人。知道要等一个小时（天气炎热的周末等的时间更长），一些哈瓦那人（habaneros）走开，去找荫凉的地方；另一些人一齐从视线中消失。最后队伍引导员领我们到合适的位置，经过高深莫测的安排，队伍合并得秩序井然。 我们沿着狭窄的小路走进馆内。底层四面敞开，里面的长大理石面吧台弯曲着，边上放着高脚凳，是餐馆风格。主餐厅在楼上，中间的螺旋梯像鹦鹉螺一样盘旋。我置身于穹顶之下，震惊于建筑之美，穹顶在四叶草形的彩色玻璃板隔开的圆形房间斜上方，朝户外公园敞开。 真是美好的一天。入口的板子上写了七种口味。但是已经是傍晚了，只剩下三种口味了，包括蛋黄做的口感绵密细腻的蒙特可多（mantecado）口味。 担心我胆固醇会飙升，我只点了两勺香草双拼口味。 "你不想要沙拉吗？"女服务员惊讶地问我，好像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沙拉装在椭圆形的塑料碗里，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不是在五种口味中选择了至少两种。 天气炎热的时候，为了一碗冰淇淋，哈瓦那居民在科佩利亚公园等上一个小时或更长的时间。 传说1959年革命之后，作为一名冰淇淋爱好者，菲德尔下令科佩利亚做出比豪生（Howard Johnson）著名的28种口味的冰淇淋更大更好的冰淇淋，以示比美国佬更强。事实上，1966年6月4日科佩利亚开业时，"只有"26种口味——杏仁，香蕉，香草和核桃等，以纪念1953年7月26日发动的攻打蒙卡达兵营（Moncada barracks）的革命。 革命以前，维达度是雅致的中高阶层地区。古巴社会严重分化，有大量贫穷的下层人民，大多是黑人，很少能吃到冰淇淋。1996年我曾与电影导演阿莱（Tomas Gutiérrez Alea）短暂同住，他选择科佩利亚拍摄《草莓和巧克力》，是因为菲德尔和他的密友桑切斯（ Celia Sánchez）认为科佩利亚（桑切斯以她最喜欢的芭蕾舞剧命名）把不景气的啤酒花园变成了城市中的阿卡迪亚（Arcadia，希腊南部城市，指代世外桃源）：在这里，每个人无论贫穷富有，皮肤颜色或是性取向，都能一起平等享用有津贴的冰淇淋。 46岁的哈尔南德斯（Vivian Hernández）和我一起排队，他回忆道，"喔，小时候我们天天都来这儿，小孩子们都聚在这里玩"，她随着播放的古巴乐队的音乐摇动晃动手指，敲打出节拍。"那时候的冰淇淋好吃多了，非常细腻，草莓味的冰淇淋里面有真的草莓。" 哈尔南德斯同龄的表亲丹尼斯尖声说，"我们有冰淇淋奶昔！还有香蕉船！"她补充道，"圣代里有烟草饼干"，回想起叫小雪茄的饼干条。 72岁的帕茨（Jorge Coalla Potts）补充道，"有黑牛，白牛"，若有所思地背出一长串特品名单，包括黑牛、白牛，就是加了可乐或柠檬水的香草冰淇淋。"巧克力士兵"是加入巧克力冰淇淋的的圣代，堆得很高；图基诺特制冰淇淋（turquino especial）是冰淇淋球中间有竖着的蛋糕。 1966年首次开业时，科佩利亚公园提供26种口味的冰淇淋，纪念1953年7月26日发动的革命。 接着是特殊时期的到来，苏联解体，物资急剧匮乏，古巴失去了黄油和奶粉的重要供给地。由于自己不能生产足够的牛奶，古巴政府不得不在黄油和冰淇淋间做出选择。天气炎热，吃糖上瘾，事情很简单，理智不那么重要了。科佩利亚继续提供一比索（三便士）的冰淇淋，虽然减少到了一两种口味，但吃冰淇淋是件天大的事，经济困难还是美国禁运都不能阻止。 古巴人均工资大约是750比索（20英镑），许多人还靠食物配给维持生计，但这个平民天堂保证古巴人花很少钱就能想吃多少甜食就吃多少甜食。 "只要一个？"哈尔南德斯问我。像丹尼斯和帕茨一样，她点了两份沙拉，一份香蕉的，一份香草的。 科佩利亚公园一比索的冰淇淋保证花很少钱就能甜食吃个够。 ***来科佩利亚最重要的就是这种大众体验：不要直接去专门接待游客的小区域，那里很快就能吃到冰淇淋，但价格过高，每勺需花费相当于一个比索的外币（75便士）。其它区域都只收本地比索。吃完之后最好尽快腾出座位，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请访问 BBC Travel 阅读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