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在刺激消费还是助长“毒瘾”：疫情之下中国式网购节背负的重任和质疑
新冠疫情下，第12次中国网购狂欢式节日“双十一”（11月11日）即将到来。2009年之前，这一天被中国网友称为“光棍节”。此后的10年中，这一天逐渐发展成全球最大线上购物节，2019年阿里巴巴旗下的全平台成交额据称达到2684亿元人民币。
直播带货成为新风口，但“双十一”通过各种方式刺激消费，也引起诟病。 2020年上半年，中国受到新冠疫情打击，经历了经济跳水和复苏，但消费依然疲软。外界希望今年“双十一”能够刺激消费，提振经济，使四季度GDP增速回复到疫情前水平。 与此同时，“双十一”前夕，该节日发起者和最大受益者阿里巴巴集团的重要支柱蚂蚁金服上市被叫停，更严格的网络贷款监管规定出台，阿里系因为过度消费、金融系统性风险等问题受到批评。 今年的“双十一”关注点，或许已不再是年年刷新的天量交易额，而是徘徊在刺激经济复苏之功与鼓吹过度消费之罪中间的舆论争议。 疫情后刺激消费复苏 中国今年前三季度GDP增速由负转正，同比增长0.7%。表现抢眼，其中第三季度增速已回升至4.9%。 但这份成绩单中也有隐忧。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前三季度同比下降7.2%，还未恢复至疫情前水平。 经济学人智库（EIU）全球贸易首席分析师马志昂（Nick Marro）向BBC表示，目前中国经济中令人忧虑的部分就是消费的前景。“我们仍需要看到国内消费复苏的更强力证据，才能安抚过去几个季度工业过剩产能恶化带来的忧虑。” “增长动能上，后期还是需要完成从投资拉动到消费拉动的转变。”方正中期研究员彭博认为，消费如不能保持较好增速，经济增长动能还是会放缓。 由此可见，四季度中国消费领域能否出现强劲增长，决定经济复苏的质量。因此，当今年“双十一”购物节临近，各方希望这场线上消费狂欢成为四季度的内需爆发点。 这种希望并非空穴来风。一方面，过去10年来，“双十一”当天的成交量都保持着两位数的高增长。另一方面，网上购物在疫情中展现出超强“免疫力”——整体消费需求疲弱的情况下，前三季度中国网上零售额超过8万亿元，同比增长9.7%，增速比上半年加快2.4个百分点。 “双十一”的刺激下，不仅阿里系的淘宝、天猫迎来大额交易，其他网购平台以及线下门店也有望收益。这种“溢出效应”使四季度网上零售额增长有望达到两位数，一定程度上提振了往年四季度的中国消费数据。 "双十一"的高增长和网络消费的“免疫力”使其成为刺激消费的利器。 但也有声音认为“双十一”对消费的刺激作用被高估了。 安迈中国区高级董事高欢向BBC中文表示，在整个国内消费品市场的大环境下，双十一并没有显著激活消费，或者带动四季度经济全面复苏。 “事实上，从８月开始到现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与去年同比已经实现了正增长，但这并不是因为双十一的刺激，因为双十一并没有产生额外的消费需求，而只是把其他时点的消费需求集中到一点释放，很大程度上只是消费需求的重新分布，以及线下购买需求转到线上的重新分布。”高欢表示。 其次，今年7、8月间，中国高层在各种场合频密提及“双循环”，外界普遍认为，在疫情和中美交恶的背景下，中国试图将经济中心转向国内，根据地缘政治关系调整对外贸易。此次“双十一”，这种趋势也在一定程度体现。 高欢观察到，首先，从消费端来看，中国国内消费者对于中国产商品需求并没有显着增加，反倒是因为跨境旅游受限制，所以更多人希望通过海淘等方式购买进口的商品。这次双十一也没有明显的趋势显示中国产商品的份额进一步增加。 其次，在一些比较高端的非国计民生品类当中，美国、澳大利亚的进口没有原来那么旺盛，反而是中国一带一路沿线的新兴国家有更多食品原材料进口。高欢估计，“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进口国重新分布的趋势将会持续。” 无论线上还是线下，支付宝在中国人经济生活中几乎无孔不入。 网贷泛滥下的过度消费之忧 "双十一"之前的十天，对于阿里系的蚂蚁集团而言并不好过——从万众瞩目的“史上最大IPO”，到“被约谈”、“上市暂缓”、“监管新规”，短短几天经历了高处跌落的痛感。 其中，11月2日中国银保监会、央行联合发布《网络小额贷款业务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有分析人士认为，这一监管新规中的多个条款直接针对蚂蚁，蚂蚁在上市暂缓过程中必须思考和调整经营模式，以符合新的监管规定，而最终得以上市，而这种调整势必影响其估值。 蚂蚁作为淘宝和天猫的主要支付工具和网络消费贷平台，在“双十一”中也是主要参与者。今年支付宝就首次作为数字生活开放品台加入，提供餐饮、电影、旅行等本地生活服务优惠，与线上双十一实现联动。 然而，支付宝旗下的消费贷产品“花呗”和现金贷产品“借呗”最近屡屡遭到诟病，被指鼓吹过度消费，以及增加了金融系统性风险。 10月31日晚，中国社交媒体平台微博出现热门话题——“冲啊，尾款人！” 这一词条指的是，今年迭代到顶峰的双十一优惠套路，允许消费者提前支付定金锁定商品，到11月11日再支付尾款，通过这种方式，网购平台可以实现延长预售期、拆分付款以刺激消费欲的目标，提高最终成交额。 但这种方式带来的过度消费也使网民自嘲“白天打工人，晚上尾款人”、“下单一时爽，尾款火葬场”。 过度消费背后，有各类消费贷和现金贷产品推波助澜。无论是蚂蚁旗下的“借呗”和“花呗”，还是京东旗下的“白条”，以及腾讯、小米、美团、苏宁，中国互联网巨头几乎都推出自家的现金贷和消费贷产品，并且用快速批核、无抵押、高额度、现金返款等方式吸引消费者使用。 对于消费者个体而言，网贷泛滥下很容易掉入消费金融陷阱，拆东墙补西墙，过度负债。中国媒体报道称，一名南京大学生一年内申请网贷56笔，无力偿还，催债压力下，选择轻生。 对于整个经济体而言，网络小贷业务公司通过高杠杆撬动远超自身出资额的贷款，推高系统性风险。以蚂蚁为例，其招股书中披露，2020年上半年，由金融机构进行放款或已实现的资产证券化的比例合计约为98%。蚂蚁用这种方式，通过360亿元的资产撬动了近2万亿的联合贷款，自己却只承担较小的风险。 10月底的那场论坛上，中国国家副主席王岐山通过视频致辞，称新业态层出不穷，在提高效率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使金融风险不断放大；中国要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 而马云在随后的演讲中却炮轰中国传统银行，称其没有系统性金融风险，因为中国金融基本上没有系统。他还表示，必须改掉金融的“当铺思想”，还批评旨在降低金融风险的国际间“巴塞尔协议”是老人俱乐部，并表示“好的创新不怕监管，但是怕用昨天的方式去监管”。 此后不到十天时间，先后发生了——中国国务院召开金融安全专题会议，金融系统官媒批评蚂蚁，紧接着就是接踵而来的“集体约谈”、“监管新规”，以及“上市暂缓”。 随即中文互联网在“双十一”天量销售额的惊叹声中，出现越来越多对“鼓吹过度消费”和“推高系统性风险”的批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