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一战百年 英国媒体为中国劳工发声
收到英国电视第四台(Channel 4)来邮，问我愿否参加该台即将播放的纪录片《英国神秘中国大军》（Britain's Secret Chinese Army）的新闻发布会 —— 1906年，有约14万华人劳工（以下简称华工）赴欧洲大陆及英国援助一次世界大战，此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将首次在屏幕公布。我很意外：一来和第四台从未打过交道；二来他们怎么会为百年前的华工发声？这不是中国官方媒体的活儿吗？
参加一次世界大战的中国劳工团历史照片。 新闻会现场设在伦敦唐人街里的中国站（China Exchange），这里常常大腕云集，英国尤金妮公主、前首相梅杰、影视一线明星等都曾是这里的座上客。主人邓永锵爵士刚刚辞世，生前曾相当重视这段被遗忘的历史，去世前还一直颇为牵挂。 我邀请了中国中央电视台及新华社驻伦敦记者一起参加新闻会。除了该记录片剧组人员，新闻现场来了好些一代或二代香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华裔，英国著名女演员及前名模Joanna Lumley亦在现场助阵。伦敦的华人社团很分散，我们这些来自中国的新移民自成一拨，香港的老移民又自成帮派，有时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亦会混入。因为语言和文化差异，平时活动基本无交集。"这片一定是这些华工后代弄出来的，可能香港华人亦有帮忙。能在英国国家级电视台播放也算是很有能量了！"我暗想。 我错了。 现场的华裔的确在关注此段历史，但与此片无关：有舞台表演形式，亦有小型口述历史纪录片，社会影响仅限于华人社区。此片创意源于Jazz Gowans，她是英国Transparent Television的CEO ，亦是该片的执行制片人。她在采访中回忆说：当时英国《卫报》报道了关于中国劳工来英国援助的历史，他们辛勤工作，做最累最脏的活儿，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挖地雷。可不知为何，这段历史在英国不为人知。她和同事看了都兴奋得不行，觉得发现了一个纪录片的好素材。 现场播放了样片。以一华工孙女的视线，追忆这段在英国没有定位的岁月。该片导演Simon说："这些华工也是英国的英雄，应该被人们记住。" 我颇有些讶异：英国媒体正在为华工讨回历史地位！我来英国13年了，一直看到的是英国华社自己加油鼓劲，争取多介入英国政坛。虽然法律上各种族平等，但隐形歧视依然在。各家（种族）自扫门前雪是常态，现在英国主流媒体要给百年前的华人历史撑腰，我有点不明白。 不过在Jazz看来这事自然不过，“义不容辞”一词都太过。我问她："从产生想法，到和第四台谈此片，获得经费及播出支持，完全顺利吗？"她说是。英国各电视台通常不自己养剧组，一般是给看中的选题拨经费，由市场上的专业媒体公司拍摄制作，如Jzaa所在的Transparent Television。 "为何没有和BBC谈？" 不晓得为何Jazz有些脸红。她说："BBC当然亦会喜欢此片。"英国纪录片圈子也讲关系，我估计她和第四台关系比较好。说白了，英国各大电视频道纪录片制作经费怎么花，给哪个选题，都在那几个commissioning editor手里。BBC因为是由纳税人养着，不愁吃喝，制作经费庞大，靠广告营生的第四台只能望其项背。 1916年英军从中国山东与河北招募劳工，漂洋过海前往欧洲战场。 但不管台大台小，取舍价值是类似的。为弱势群体发声，挖掘埋藏已久的历史，这就是该片被选中的两条基本点。100年前的华工最后大多留在了英国或是欧洲，成了当地公民，可归入英国社会历史上的弱势群体，被人遗忘了，所以有了拍摄价值；观赏价值亦在，因为观众会有共鸣。这是整个英国社会的价值取向。 我想起不久前和左亚娜博士关于国家构建的对话。我们是布里斯托尔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友，她曾在牛津大学做访问学者，现任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她认为：与许多亚洲国家不同，英国的国家构建通过公民教育来实现，而非以“屈辱与反抗”为关键词的爱国主义教育。与此相反，英国通过优越感来增加凝聚力与国家认同。 是优越感，还是一种世界主义的责任感，还是两者皆有？本文无意对此做辩论。可从《卫报》到Jazz，再到英国电视第四台，这分明是英国的普世价值观，否则华工的历史怎么会登上大报，继而上了主流电视？ 持此普世价值观的还有Joanna Lumley，这位英国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还是位非常活跃的社会活动家，常在电视和报纸上为弱势群体呐喊或助威。我主动和她打招呼，她比我还热情，直接称呼我Darling。对此我毫不奇怪：在英国日久，发现英国越是有成就的社会人物，有可能待人越热情，这大概是优越感的高级表现。她告诉我："当我得知这些中国人的英勇事迹，我觉得他们帮助一战盟国赢得战役，是英雄，他们理应被英国缅怀。" 我在英国13年，一直感觉介于国人与英国价值行为观之间，有条隐形鸿沟。我们对世界有此种优越感/责任感吗？或者我们仍然活在被西方国家欺负过，迟早要扬国威的低级阶段？一个没落中的小岛国，其国民素质如此领先；一个迅速崛起的大国，国民教育可否不再自卑？ 《英国神秘中国大军》将于11月12日晚7时在英国电视第四台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