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历史与本地文化：进入了粤式饮食的“冰室”
香港夏日的湿热让人心情沉重，难以忍受。对付这种闷热天气的最佳解药是一大杯加了冰的红豆水，这是一种美味的糖浆状甜品，把变软的小豆加淡炼乳，浇在碎冰上。这道经典的粤式饮品，据说灵感来自一种受欢迎的中国甜点，并加入了一点西方元素，在香港传统冰室旋转的吊扇下饮用，别有风味。几十年来，冰室都是香港人的消夏好去处。
香港的夏天以湿热著称。 在香港躲避炎热并不容易。1841年香港割让给英国时，最富有的殖民者在维多利亚山顶上建造了巨大的、有树荫遮蔽的大宅，能在闷热的天气里稍稍喘息，他们优雅的餐桌上还有英国进口的罐头食品。 对于大多数在香港的英国殖民者来说，只有一个办法缓解这里令人窒息的夏季，那就是冰。他们习惯了家乡较冷的气候，可以利用冰屋储存食物，所以在香港获得冰就变得非常重要。 然而， 19世纪40年代，在这个湿热的城市里无法制冰。冰必须从北美进口，由波士顿的“制冰大王”弗雷德里克·图德（Frederic Tudor，又译“弗雷德里克·丟杜”）用大型船只运来，存放在香港的冰库中。建造于1845年的冰库公司（Ice House Company）大楼坐落在水边。后来，因为填海造陆，这里已经退离海边大约700米。北美运冰工程的寿命相对较短，到1850年就停止了。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冰从中国北方运进香港，那里和北美一样，冰可以从冰冻的河流和湖泊中获取。到19世纪60年代初，丢杜制冰公司（Tudor Ice Company）恢复向殖民地送冰，大约在同一时间，第二座冷藏仓库在原址的马路对面建成。如今，这个地方被称为“雪厂街”（Ice House Street），现在位于中环，是香港金融和零售业的中心地带。 英国殖民者到达香港时，在湿热的气候下没有办法制冰。 到1874年，香港制造出了英国人非常渴望的机器。苏格兰工程师约翰·凯尔（John Kyle）开发出殖民地第一台制冰机，并获得专利。他与同胞威廉·贝恩（William Bain）合作，在如今的铜锣湾设厂，出售利用蒸发压缩循环制冷系统制造出的本地冰。随着自动化生产让制冰变得容易，大公司很快对出售制冰机产生了兴趣，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在19世纪70年代末买下了凯尔和贝恩（Kyle and Bain）的股份。怡和洋行现在的名字是怡和控股有限公司（Jardine Matheson Holdings），是香港最大的企业集团之一。 最初的冰库建筑早已不在，但你可以在雪厂街和下亚厘毕道交会处看到一座罕见的、香港早期殖民时代的建筑，由红砖和灰泥构成，虽不高，但在玻璃和钢梁构成的摩天大厦中反而引人注目。现在这里是推广艺术创作的非赢利组织“艺穗会”（Fringe Club）和外国记者俱乐部（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的所在地。这座建筑建于1892年，是牛奶公司的仓库。牛奶公司是当时主要的食品零售商，为附近医院和当地居民提供冰和奶制品。这个街区当时居住的几乎都是富裕的外国人。 外国记者俱乐部大楼以前是一个冷藏仓库。 事实上，冰曾经是殖民者关注的焦点。随着冷藏在富裕家庭中变得越来越普遍，进口肉类和水果开始在英国人的宴会上占据主角，与冰镇饮料一起享用。然而，香港本地的食材则包括海鲜、肉类和蔬菜，这些食材不需要冷藏。在中国文化中，直到现在，喝热水都被认为对健康有益，据说可以促进消化和血液流动；中国人很少喝冷水。 但是对冰渴望并非只有英国人。在20世纪初，它最终通过“冰室”进入了粤式饮食，也因此进入了本地文化。“冰室”是一种简陋的咖啡馆，当地人会去那里喝冰镇饮料。 “人们现在都不再记得，没有空调的香港是多么可怕，”黛珊麦·克莱恩（Daisann McLane）说，她的公司“香港小冒险”（Little Adventures in Hong Kong）策划和经营香港美食和文化之旅。“那时候，电很稀缺，没有冰箱，所以，在香港盛夏的时候，你在冰室可以买到冷饮，这有巨大的吸引力。”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冰室”最受欢迎，香港到处可见。在这个快速工业化的城市中，冰室的功能非常重要。1941年至1945年香港重光后，数十万中国工厂劳工返港，他们在一天辛苦工作后能到冰室休息，食物也合口味。冰室除了供应港式红冰豆等冷饮外，还有实惠的粤式西餐，比如菠萝包。菠萝包是一种甜食，顶部酥脆金黄，符合当地人的口味，也有异国情调。 长久以来，冰室外橱窗如同冰箱正面，因而与众不同。 但冰室并非只有劳工光顾。香港大学历史系荣誉助理教授招璞君表示：“周末或每月第一天父亲领到工资时会带全家一起去冰室。孩子们喜欢冰饮和西多士或三明治。一个大家庭一起分享，两三个孩子用几根吸管分享饮料。” 冰室外观明显，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宣传产品。 克莱恩说：“冰室的冰箱设计在橱窗上。”“这就是他们卖的东西，卖的是‘冷’。” 香港大学文学院副院长高马可教授（John Carroll）对此表示赞同。“即使到1970年代早期，许多香港家庭也没有冰箱，就我所知，冰室是许多孩子唯一获得冷饮的方法。”高马可在北角和铜锣湾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大多数人住在小公寓里，所以非常希望找机会在餐馆或咖啡馆见面。” 冰室传统上会在橱窗里为商品做广告，比如这些在海安咖啡室出售的点心。 今天，只有少数冰室还在营业，都是经过了改进。20世纪中叶，香港的营业牌照法规定，临街的咖啡馆只可供应不需要烹饪的饮料和食物，但随着顾客口味的改变，冰室被迫扩大供应，否则就会被淘汰。20世纪70年代，随着生活水准的提高，空调机广泛进入家庭，其他服务则被茶餐厅取代。茶餐厅是香港街头很常见的西式大众餐厅。 然而，幸存的冰室仍然有典型的冰箱橱窗，融合东西方饮食文化。比如红豆冰，像是中式甜点红豆汤，又有欧式刨冰的影子。 其中，位于新界的广成冰室就供应味道不错的红豆冰；九龙长沙湾的新华茶餐厅则以入口即化的蛋挞闻名。港岛联华茶餐厅，门面虽不起眼，但那里简单的三明治都属于大师级的制作，两片无壳白面包之间是松软到难以置信的炒蛋。 “海安咖啡室”于1952年开业，食客从附近公司的文员到游客，各种各样。 近年来，人们对“老香港”的怀旧之情升温，香港出现了冰室复苏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本地设计型生活方式商店“住好啲”（Goods of Desire）的联合创始人道杨志超（Douglas Young）与星巴克的合作。这家咖啡连锁店位于都爹利街（Duddell Street），有旧时冰室的装修风格，复古瓷砖和硬塑料桌子都让人想起老派的冰室。然而，没有什么能超越原版，原汁原味的海安咖啡馆位于上环，永远人满为患。 海安咖啡馆是仅存的几个在橱窗里放着冰箱的冰室之一。这家广受欢迎的咖啡馆于1952年开业，至今仍由创业者的孩子继承经营。咖啡馆的橱窗上凝结着冷气水珠，一边是引人注目是豆奶瓶，另一边是菠萝包和蛋挞。进入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店就仿佛回到过去。地盘工人、学生、办公室文员和好奇的游客挤满了欢快的红色卡座，在旋转的吊扇下啜饮着红豆冰。 英国人把冰引入殖民地，但是香港人使它平民化，让所有人都能喝到冷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