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自利如何扼杀了我们的抗生素梦想
江苏无锡附近，一家破破烂烂的养猪场外，一位外国人走下出租车。主人一家很吃惊。猪场很小，在一条穿过稻田、坑坑洼洼的小路尽头，不常有外国人来借用卫生间。
这位不速之客名叫菲利普·林百瑞（Philip Lymbery），来自一家名叫"关怀世界农业"的组织。 林百瑞在他撰写的那本讲述密集耕作的书中说，他并不是要去谴责那家猪场条件恶劣，不过，那里的母猪确实被塞进拥挤不堪的板条箱里。 林百瑞是要去调查猪粪是否污染了当地的水源。他本想去参观附近大型的商业养殖场，但去不成，所以改道来到这个家庭养殖场碰碰运气。 这位养猪人很愿意和他交谈。是，他们往河里丢垃圾；是，他们不该这样做，但是给地方官贿赂了。 后来，林百瑞注意到一堆注射抗生素的针头。这些药是兽医开的吗？养猪人回答，不是，买抗生素不需要处方。 再说了，兽医收费很高，抗生素很便宜。养猪人钱不多，所以，她定期给猪注射抗生素，希望猪不生病。 BBC国际台记者哈福德制作的系列节目"成就现代经济的神奇发明"： 这样做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密集养殖场拥挤、肮脏的环境是疾病的温床。定期注射低剂量抗生素可以防止疾病扩散。 抗生素还可以给猪添膘，给养殖户带来更多收入。科学家目前正在研究肠道微生物、寻找抗生素增肥的原因。 不难理解，现在，健康动物服用的抗生素超过了生病的人。 在新兴经济大国，随着人们收入水平的提高，对肉的需求量也在增加。预计农用抗生素的总量20年内将翻一番。 无必要滥用抗生素并不仅限于农业领域，不少医生也有责任，他们应该更清楚；那些让人们随便去药店买抗生素的监管机构也一样。 与此同时，细菌也在争分夺秒地进化出抗药性。公共卫生专家担心，我们正在步入后抗生素时代。最近有一份报告估计，到2050年，抗药性病菌将导致一千万人丧生，超过现在死于癌症的人。 很难估算抗生素变成废物的经济成本，但是，有一项研究试着估了个价：一万亿美元（7900亿英镑）。 1945年弗莱明分享诺贝尔医学奖 抗生素的起源有相当大剂量的偶然成分。 这位名叫亚历山大·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的年轻人，在船运公司做份无聊的工。叔叔去世留给他丰厚遗产，弗莱明辞了职去伦敦圣玛丽医院医学院读书。期间，他加入射击俱乐部，颇受赏识。毕业时，射击队队长为了留下弗莱明，给他找了一份工作。从此，弗莱明成了一位细菌学家。 1928年的一天，弗莱明下班时忘了清理培养皿就赶回在苏格兰的家休假了。 回来时他注意到一个培养皿生霉了，霉杀死了他正在培养的菌。弗莱明试图进一步调查，他想培养出更多的霉，但他不是化学家，不知道怎样才能培养出足够多的霉。他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发表在专业期刊上，但是无人注意。 10年后，更多的偶然发生了。 在牛津，厄内斯特·钱恩（Ernst Chain）正在翻阅旧的医学杂技，无意间看到了弗莱明的文章。钱恩是逃离纳粹德国的犹太人，是化学家，很棒的化学家。 钱恩和同事霍华德·弗洛里（Howard Florey）开始分离、提纯足够的盘尼西林，深入实验。这需要数百升生了霉的液体。 另外一位同事诺曼·希特利（Norman Heatley）设计了一个看上去很疯狂的装置，叫西斯· 罗宾逊系统，使用的器具包括牛奶搅拌器、浴缸、从当地陶瓷公司定制的陶瓷便盆、橡胶管、饮料瓶和门铃。 他们请来六个女人操作这个装置，这就是“盘尼西林女郎”。 1946年，利物浦的盘尼西林实验室 第一位试用盘尼西林的病人是位43岁的男子，警察。他在修剪玫瑰时擦伤了脸颊，引发败血症。希特利拼凑起的那个装置无法及时生产出足够的盘尼西林，警察不治身亡。 到了1945年，首例批量生产的抗生素盘尼西林已经源源不断地走下生产线。钱恩、弗洛里和弗莱明共享诺贝尔医学奖。 弗莱明利用这个机会发布预警。他说：实验条件下，把微生物暴露在浓度不足以致死的盘尼西林下，微生物很容易就会获得抗药性。弗莱明担心哪个"无知"的家伙或许吃药剂量不足、导致细菌产生抗药性。 但是，无知并不没有成为问题。 我们很清楚风险，只不过，面对其它好处的诱惑，还是决定去冒险罢了。 假如我生病了，也许是病毒引起的，抗生素无效。就算是细菌引起的，我自己可能也能抵挡过去。但是，如果抗生素有可能加速我的痊愈，吃药，对我就有诱惑。 假如我开养猪场。定期给我的猪服用低剂量抗生素，最容易培养出有耐药性的细菌。但是那不是我的问题。我唯一关心的是给我的猪吃药带来的额外利润是不是会超过买药花的钱。 这是大众悲剧一个典型的例子。每个人都算计着追求私利、最终导致集体灾难。 直到1970年，科学家还一直在发明新的抗生素。细菌有了对这一种的耐药性，我们就拿出另一种。但是后来，源泉枯竭了。 不过，新抗生素还是有可能再次出现的。一些研究人员已经发现了在土壤中找到抗菌化合物的新技术。 这一切，其实也都是事关利益的。 世界真正需要的，是一种我们能存放在架子上的新型抗生素，在最最最紧急的关头可以拿下来用。 但是，一个不投入使用的产品，不可能成为制药公司的摇钱树。 我们需要有更好的激励措施，推动更多的研发。其中一个尝试是所谓的"预先市场承诺"，捐助人保证为目前还不存在的药买单。 我们还需要更加完善的规章制度，明确要求医生、农民如何使用新型抗生素。培根享誉世界的丹麦经验显示，这是可行的。丹麦有严格控制给猪服用抗生素的措施。 另外一个关键因素是，完善其他法规，扩大养殖动物的"居住"面积、改善卫生条件，减少疾病传播的可能性。 最近一项研究显示，如果饲养条件改善的话，定期注射低剂量抗生素对家畜发育、成长的影响非常小。 无锡那位养猪人家用心并不坏。她可能不懂过量使用抗生素的严重后果。不过，即使她懂得，她仍然面临着同样的经济刺激、仍然可能决定过量使用。 归根结底，这才是需要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