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姊妹遇困香港讲述戏剧般离家出逃故事
“你有权利的，自己可以争取的，你要相信自己，你不一定这辈子也被男人控制，” 来自沙特阿拉伯姐妹里姆（Reem）与拉万（Rawan）在香港向BBC中文诉说着自由的宝贵。“现在的生活可能很艰难，但无论如何，请不要放弃，不要把胜利断送在那些压迫你的人。”
这对姐妹来自沙特一个极为保守、重男轻女的家庭，兄妹七人上面有两个哥哥。在家中曾被虐打，被当成家里的佣工，未来很可能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子。 为了前往一个不再受压迫的国家，两人在半年前计划离家出走，前往澳大利亚寻求庇护，重获新生，但岂料路途并不顺利。在香港机场，她们怀疑因遭遇来自沙特使领馆职员的介入，无法登上前往澳洲的航班，最终滞留香港半年，过着提心吊胆、不断搬家的难民般的生活。 尽管自己的未来仍然不明朗，也未知有没有国家愿意收留她们，但她们不再受罩袍所约束、不再会有人管她们吃什么、穿什么，也可以自由与家族以外的男性沟通。 “我们感到自由，可以自由的走动，外人可以接触我们，看见我们的容貌，我们不再是活在阴影之下，”她们对BBC中文说，“我们希望可以到一个尊重女性和人权的国家。” 两人对外宣称已脱离伊斯兰教，但在沙特，这个行为或构成叛教罪，最重刑罚是死刑。 无论怎样，这条路已经无回头路可走。 里姆与拉万回忆她们的逃亡行动。 电影般的逃亡 接受访问时，身型娇小的她们穿着普通衬衫与牛仔裤，露出鬈发以及说话时的嘴巴。之前在沙特，外人只能看到其眼睛——她们甚至不会获准与拍摄团队中的男性聊天。 没有人再强迫她们穿罩袍了，骤眼看，与一般阿拉伯旅客无异，只是来香港，却不是为了观光，是来逃命的。 在律师安排下，两人在一个秘密地点接受了BBC中文专访。 20岁的里姆和18岁的拉万在去年9月6日抵达香港。之前和家人在斯里兰卡度假，她们悄悄地策划了这场大逃亡。 “我们一直都想离开沙特，那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没有尊严，”姐姐里姆说。 两人说从媒体和互联网中，得知很多处境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子曾经逃离沙特，前往其他国家寻求庇护，她们受到了启发，也把逃亡当成一个出路。 里姆说，2016年开始与妹妹计划这场逃亡大计，起初十分紧张，当年拉万才15岁，在沙特生活的每一天，都生活在痛苦中，她越了解法律和国家系统，越感到绝望，逃离的心愈大。 为了不让家人知道自己的计划，有时候只是暗地里用手机发信息交流，讲完后一定会把纪录删去。 她们的父亲一直扣起两人护照。沙特女性前往多数国家申请签证时，需要亲身携带护照去使领馆盖章，一般也需要男性监护人陪同。 最后，两姐妹选定了澳大利亚，因为沙特公民前往该国，只需在网上办理签证。 根据沙特规定，女性出国旅游需要男性监护人陪同。两人知道要从国内直接逃到它国不容易过机场那一关。 所以，她们说服了家人，为了庆祝妹妹拉万的18岁生日前往斯里兰卡旅行，在外国的机场，没有人会问两个成年女子为什么会在没有男性监护人的情况下登机。 两人说从媒体和互联网中，得知很多处境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子曾经逃离沙特，前往其他国家寻求庇护，她们受到了启发，也把逃亡当成一个出路。 即使这次旅行同样体现了家族中的男女不平等。男生可以游泳，女生穿着罩袍坐在远处，酷热潮湿的天气让她们不好受，实际上她们大部分时间是旅馆房间里为家里男人们煮饭。 于是，她们把储下来的钱，买了机票，打算从斯里兰卡、经香港再到澳洲，并在一个深夜，趁机把护照偷走，然后坐的士逃走。 也是那一天，她们正式把罩袍脱下，可以世界宣誓说脱离伊斯兰教。 “我们感到自由，可以自由地走动，可以接触外人，可以把自己的容貌示人，我们不再是活在阴影之下。” 然而，这场逃亡并不顺利，在香港机场转机时，她们无法登上前往澳洲的航班。 两人怀疑是沙特驻香港领事馆的介入导致她们不能前往澳洲，并先后以签证需要在迪拜办手续及其母亲生病为由，希望她们登上一架经迪拜前往沙特的航班。 她们说，起初不知道这些男子是领事人员，但当发现其中一人未曾谋面，却能直呼其名时，令两人起了疑心。 两人也指控斯里兰卡航空公司，与沙特领事馆勾结不让她们登机，包括取消她们在机场内购买的国泰航空前往澳洲的机票。 斯里兰卡航空公司对媒体承认，是应沙特领事馆要求这么做的，并称有使领馆人员告知其职员，两位女子的母亲病重，要求她们尽快回国。沙特驻香港领事馆至发稿时没有回答媒体查询。 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两人最终以报警要胁，重夺护照，以旅客身份进入香港。 两姐妹说，有时候她们为被兄长要求把眼睛也盖掉。 夹在中国、香港、沙特政治中的前途 到港初期，两人的父亲及家属曾到香港警署报案，称要寻找失踪的女儿。香港警方一度扣留两姐妹在警署问话，但她们坚拒与父亲和家属见面，最后警方把她们送回酒店，她们连夜收拾行李搬走。香港警方证实去年9月曾收到一名外籍男子及两名外籍人士报案，列作“寻回失踪人士”及“求警调查”的案件。 她们也曾收到一些自称香港警方的短讯，但很快就证实是假冒，之后又试过到其他国家的领事馆求助，但发现疑似有人跟踪。“在香港的每一个角落，都感到提心吊胆，担心会被强制带返沙特。” 为了逃避家人以及沙特官方的追踪，近半年间，她们分别在香港十几家不同的酒店、旅馆和庇护所暂住。在一些人权组织及律师的协助下，勉强能够过活。 她们对香港没有什么印象，不敢单独外出，大部分时间留在室内，每天的生活就是看电视，膳食方面，有时候一餐也只能够吃杯面，一点也不容易。 两人本月早些时候开了个Twitter帐户，告知外界情况，形容自己在香港仍不安全。 她们说香港只是一个意外的中转站，她们无意在香港提出庇护，香港也没有签署联合国的难民公约，所以政府不承认难民身份。 但香港主权已移交中国，外交事务由中国管辖。中国与沙特关系友好，令这两名少女的处境变得更为复杂。 在她们的遭遇曝光之时，沙特王储（也是沙特实质领导人）萨勒曼王子正访问中国，沙特王储完全没有公开提及中国新疆的“再教育营”，两国表明会加深经济及文化往来。沙特更宣布有意在所有学校开设汉语课。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耿爽在22日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事件时，表示“不了解情况”。香港入境处表示，不评论个别个案，并称会按照相关法律执行入境管制工作。 一般沙特公民在香港只可以有30天免签证，据了解，她们曾经申请签证延期获批，但目前护照已被沙特当局注销，她们能继续留港的限期为今年2月28日。 两人的未来仍然充满变数，但她们怀抱希望，目前尝试找个国家提供庇护，但她们不敢公开身份，将来也不愿意公开收留她们的国家的名字，因为不想让家人得到任何线索。 她们唯一挂念的是家中年纪尚小的妹妹，不知道她往后的生活如何，但两人表明，对离家出走、脱离伊斯兰教的决定绝不后悔，也不会再想与家人有任何瓜葛。 沙特的男权、女性的压迫 两人来自中产家庭，父亲和一些亲戚在政府工作，非常严格奉行伊斯兰教义。 “我在一个严格的家庭氛围中成长，感觉令人窒息，家人监管我的每一步，掌握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我连选择自己衣服的机会也没有，”拉万说，“12岁开始，他们强迫我每天为他们煮饭，妹妹出世了，也是我们照顾她，家人要求甚么，我们便做甚么。” “就像是他们的家佣，”里姆如此形容。 拉万说，“我的生活就是侍候他们，令人忧郁，我没有未来，他们不会关注我的学业，他们只是想要把我训练成好老婆。” 里姆说，有时候会被家人虐打，但不愿意透露详情，但据其它媒体引述，她们兄长是这样被教育的，“殴打你们的妹妹会令你们成长”。 男生和女生在家中的待遇截然不同。 “男生们有选择权，甚至能决定我们应该怎么做，他们有全面的权力控制我们，他们不想我们眼睛被人家看到，就让我们把眼睛蒙起来，我们有时候会因没有这么做而被罚，但男生们什么都可以做，单独外出，旅游，有我没有的自由，”拉万说。 拉万告诉BBC中文，有次她哥哥在家门外的车辆等她，当她踏出家门时，她哥哥察觉附近有邻居，然后对她大喊，叫她滚回家。“他们觉得我的出现让他们受辱，但其实就像个透明人，因为我整个身体被罩袍包裹着。” 家人对她们说，已经安排了婚姻，并不顾其意愿。 “在沙特阿拉伯，女子被先生强暴也不会被视为强暴，而男人可以提出离婚，女人却不可以，”她们说，“你没有选择，不论你如何争辩，如何拒绝也无法改变，我们看到的是已死的未来。” 沙特阿拉伯是保守伊斯兰国家，男女不平等情况十分严重，近期才刚刚准许女性进入足球场、参军和申领驾驶执照。 这是以前里姆出门的装束。 但事实上，女性的所有生活细节都掌控于男性监护人手中，从获得护照、申请银行户口、结婚离婚的权利，到与男性朋友喝咖啡、穿什么衣服。 “我希望这种文化会改变……但有些严格的家庭力保护自己的文化，这些都不容易改变，可能一百年之后才行……”拉万说。 她们不是唯一想逃离沙特的少女，1月时一名18岁沙特少女库农，在科威特旅行时从家人身边逃走，同样进入澳大利亚不果，滞留泰国，躲在曼谷一家旅馆，在Twitter文字直播自己面对的困境，引起全球关注，最终获联合国承认为合法难民，得以获准进入加拿大。 “我希望可以到一个安全的国家，在那儿我们有权过幸福的生活，我更想有所选择，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的权利，”妹妹拉万说，“我希望继续读书，我真的对读书很感兴趣，希望将来读生物学，再读基因学博士。” 在沙特一所大学读英国文学的姐姐里姆希望安顿后能顺利完成学业，将来或当作家写诗。 “我从来不觉得我是沙特文化的一部分，我生活在黑暗之中，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文化，在香港我认识了很多人，在庇护所内，所有人都很热衷于认识新文化、新的朋友，我也会是他们一份子，”她们说。 “我们在以前的日子，对生命、生活不太理解，我希望未来有机会去探索。” BBC中文记者叶靖斯对此报道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