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阿根廷的大规模养猪计划为何引发抗议
“对猪更多一些同情吧”“反对动物剥削！”成百上千的阿根廷民众手举标语，在周一（8月31日）聚拢到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举行游行抗议。
连日来，阿根廷多个城市都爆发了反对与中国签订猪肉生产协议的抗议。 即便面临严重的新冠疫情的威胁，连日来，这样的游行已在这个南美国家的多个城市上演。示威者抗议的是，远在地球对角线另一侧的中国希望与该国达成的一笔规模庞大的猪肉投资和出口协议。 这笔价值35亿美元（约239亿人民币）的协议将使阿根廷成为中国猪肉最大的供应国，但它却在阿根廷环保团体、动物权益者和民众中招致前所未有的阻力。超过20万民众在网络上签署了请愿书，反对该计划的实施。 自阿根廷新任总统阿尔韦托·费尔南德斯（Alberto Fernández）去年底上任以来，中国与阿根廷的关系获得加速推进，但此次抗议让两国的合作面临舆论冲击。阿根廷当局表示，已推迟与中国签署谅解备忘录的时间。 “猪肉出口协议” 大批阿根廷民众周一（8月31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的五月广场（Plaza de Mayo）游行，抗议阿根廷和中国之间可能就猪肉生产和出口达成的协议。 参与游行的主要是该国的环保主义人士、动物权益活动人士及其支持者。他们高举反对动物剥削的标牌，指责当局突然大幅提高生猪产量将导致生态破坏。在线下游行的同时，还有数以万计的网友在多个网络平台上提交请愿书，要求取消协议签署。 “唯一能激励他们的是不断流入的美元，这些美元被用来继续支付外债这样的骗局，”游行的参与者塞莱斯特·费罗（Celeste Fierro）对路透社说道。 阿根廷民众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总统府前抗议。 除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在阿根廷的其它城市也有类似游行举行。在大西洋沿岸城市马德普拉塔（Mar del Plata），环保组织成员朱丽叶·帕拉迪诺（Juliet Paladino）表示，“人们必须意识到威胁所在。” 他对当地媒体说，阿根廷没有足够的谷物来喂养这些猪。“这将意味着扩大种植转基因玉米的土地，破坏湿地和不同类型保护区的土地，这项协议将摧毁我们，”他说道。 据报道，阿根廷政府已将与中国签署猪肉投资与生产合作备忘录的时间推迟到11月，理由是该计划遭到环保主义者的抗议。 这份如今被当地人称为“生猪协议”所引发的争议源自阿根廷外交部今年7月6日发布的一份有关该国外交部长费利佩·索拉（Felipe Solá）和中国商务部长钟山通电话的新闻稿。文章称，两国已就合作投资生猪生产项目取得进展。 但这篇文章却引起了阿根廷环保组织的关注，他们注意到，新闻稿中提及阿根廷的生猪产量将在四年内达到900万吨，这将是2019年阿根廷63万吨生猪产量的14倍多。 七月下旬，数十名阿根廷的记者、律师、艺术家及环保人士便在线发起联署文章《我们不想成为中国的养猪场或新的流行病工厂》，在社交媒体上受到广泛转发。作者称，由于牲畜需要使用多种抗生素和抗病毒药物来预防疾病，如果协议签署，阿根廷的养猪场将成为“病毒的温床”。此外，饲喂动物的转基因谷物也将占领大片土地。 在线请愿网站上，其中一份请愿书已获得13万人支持。 七月底，阿根廷政府在官网上将猪肉产量数字从900万吨改为90万吨。当地媒体援引官员的话说，这是由于一个“非本意的错误”。尽管数字下调，但仍有相当多的本地民众对此表示反对，在线请愿网站Change.org上要求停止与中国合作的两份请愿书共计收到了超过20万网友的支持。 争议 阿根廷一直以其先进的畜牧业和优良的牛肉出口而闻名，为什么此次中国的猪肉投资计划会遭到如此大规模的民意反弹呢？ 根据阿根廷当地媒体披露的计划细节，中国将在两到三年内投入35亿美元，将阿根廷变为猪肉生产的强国。其中包括在阿根廷建设25个养猪农场，每个农场将养殖超过12,000头猪。 而据中国媒体报道，中方的投资计划还将加码屠宰加工等配套产业链，该项目将为当地创造超10,000个就业岗位。 这一整套产业链的建设包括配套的饲料制造厂、废物的处理与转化池、屠宰场以及包装和出口工厂。 猪肉在中国人肉食结构的占比超过六成。 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Universidad de Buenos Aires）的生物学家吉列尔莫·福格拉（Guillermo Folguera）是该计划的质疑者。他对BBC说，这类项目很可能会导致“我们目前正经历的人畜共患病的情况”。 他解释说，密集饲养的动物及大量的化学品和抗生素添加可能会带来相当大的风险。他表示，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非洲猪瘟在中国爆发，才让中国将这种风险“外包”给了其他国家。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猪生产国和消费国，生猪数量曾超过4.4亿头，几乎占全球存栏量的一半。但从2018年起，突然爆发的非洲猪瘟疫情让中国扑杀了数以百万计的猪。由于担心风险，很多养殖户纷纷转行，这让中国的猪肉生产减少了一半以上。 这对中国这个“无肉不欢”的国家带来的影响似乎是长期的。中国农业部门在去年一项对全国1500家养猪场养殖户进行的调查显示，由于担心未来可能再次出现疾病，55%的养猪场已经放弃再次养猪的计划，犹豫观望的占22%，打算补栏的仅占18%。 福格拉教授补充说，智利、墨西哥和西班牙等国的相似案例表明，这类巨型工厂将给空气、水和土地带来严重污染，污染物包括氨、亚硝酸盐、硝酸盐和抗生素等。 “阿根廷过去几十年所执行的模式导致了我们国家环境和民众身体受到侵蚀，这只会使情况恶化，”他说道。 阿根廷环境作家索莱达·巴鲁蒂（Soledad Barruti）也对合作生猪计划持批评态度。她表示，在环境方面，最大的担忧是水的消耗，每公斤猪肉需要6000公升的水。 “我们不仅要出口肉类，还出口数百万公升的水，但没有人付钱。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数百万只动物产生的废物和毒素，”她在一次公开会议上说道。 环境学者认为，工业化集成式的养殖与屠宰场很容易变成疾病的温床。 不过，阿根廷政府认为民众只是杞人忧天。据《卫报》报道，阿根廷官员表示，他们已为此与猪肉生产商和环保组织举行了多次会议；政府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阿根廷政府还认为，与中国的这笔交易是把阿根廷的主要出口产品——作为牲畜饲料贩售给中国和欧洲市场的玉米和大豆——转变成高附加价值产品的绝佳机会。 阿根廷农业研究中心总监马蒂亚斯·斯特拉索里亚（Matías Strasorier）撰文称，猪肉生产不一定产生污染。他表示，阿根廷的一些地区已有开设养猪场的经验，用生物技术减少对环境的影响。 他表示，一些废料可以被转化为能源和肥料。“通过生物沼气池产生沼气，可以带动发电机，这就减少了对另一种供应来源的需求，”他说道。 “ArgenChina” 中国和阿根廷的猪肉协议可能让一些人倍感意外，但实际上，这只是这两个相距甚远的国家近年来开展的一系列热火朝天的合作项目的最新一例。 从数据来看，中国从多年以前便是阿根廷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市场和牛肉出口国，2019年阿根廷向中国出口了超过63万吨牛肉，占阿根廷牛肉出口总量的四分之三。 但中国和阿根廷的合作不止农业。根据阿根廷国家统计与普查研究所的数据，中国在今年4月取代了巴西，成为阿根廷最大的贸易伙伴，并一直保持至今。这一前所未有的位次变化并不只有象征意义，背后是多年以前阿根廷和中国便已互相张开的怀抱。 阿根廷《新闻杂志》（Revista Noticias）在封面上以"ArgenChina"（阿根廷与中国的合写）描述两国的密切关系。 2014年，当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时，时任阿根廷总统克里斯蒂娜·费尔南德斯（Cristina Fernández de Kirchner）在阿根廷政府拖欠1000亿美元国际债务后也将目光瞄向了东方。中阿两国迅速敲定了铁路、核电站等多个合作项目。 然而，当偏向于保守派的阿根廷前总统毛里西奥·马克里（Mauricio Macri）上台后，便叫停或开始重新审查包括争议性的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大坝在内的多个中资项目，两国的关系一时趋冷。 当阿尔韦托·费尔南德斯（Alberto Fernández）在去年战胜马克里，当选阿根廷总统后，两国的关系又再次开足马力。阿根廷政府重新启动了巴塔哥尼亚大坝项目，并在今年7月，批准了前总统克里斯蒂娜政府2014年达成的中国在位于阿根廷南部内乌肯（Neuquén）建设的太空站项目。 不久前出版的当地知名媒体《新闻杂志》（Revista Noticias）甚至在封面上以“ArgenChina”（阿根廷与中国的合写）描述两国的密切关系，背景图片则是总统阿尔韦托·费尔南德斯戴着一顶中式锥形草帽。 中国在阿根廷内乌肯建设了一个太空站。中国称这是其月球和火星探测计划的一部分，但由于缺乏信息披露，有质疑者认为这可能被用于军事用途。 就像在很多其他国家中国资本和项目常面临的诘问一样，包括“猪肉出口协议”在内的这些中国项目常被舆论指责缺乏透明度，以及对于生态方面轻率的考量。 但对于着急改善该国脆弱经济的阿根廷政客来说，这些似乎不足为重。在阿根廷当地媒体中，流传着该国总统阿尔韦托·费尔南德斯今年与中国大使邹肖力会面时的一则轶事。费尔南德斯据称亲自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了个人手机号。 “这是我的个人手机。不论早上晚上，都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总统对中国大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