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专访《美国工厂》导演：这是高于极化政治的交流
奈飞公司（Netflix）近日发行的纪录片《美国工厂》呈现中国福耀玻璃集团在美国设厂后面临的重重困难。福耀2014年在美国俄亥俄州代顿雇佣了两千名美国人，但中国雇主与美国工人间的蜜月期却没有持续很久，中美文化差异、资本与工会之间的矛盾就逐渐浮现。 影片揭示着中美制造业的优劣势、资本与工会的角力以及自动化对制造业的冲击。《美国工厂》也是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与夫人米歇尔参与发行的首部电影。
BBC中文专访《美国工厂》导演茱莉亚·莱切特（Julia Reichert） 和史蒂文·博格纳尔（Steven Bognar），讨论他们夫妇历时三年在中美间拍片的感悟、与福耀集团董事长曹德旺的深入交流及针对影片的各种解读。 《美国工厂》海报 茱莉亚和史蒂文仍记得福耀宣布将在俄亥俄州代顿建厂的那天，城里人们是如何雀跃欢呼的。 “也许生活可以像原来那样好，也许我们又有一个像家庭一样的社区了，”两位导演向BBC回忆当时代顿人的期待：“这将是城里最好的工作。” 位于美国中西部的代顿曾是制造业重镇，但随着美国制造业外移，它逐渐式微，成为典型的铁锈城市。自80年代起，代顿人口逐渐下滑到现有的14万左右。 2008年，代顿遭受又一重击，通用汽车宣布关闭当地工厂，直接导致2500人失业。低气压萦绕小城，时薪30美元的工作消失了，很多人被迫转而去做时薪9美元的工作，在仓库里日复一日地做着扫描二维码的机械工作。 正因如此，2014年福耀宣布接手通用汽车的旧厂房时，居住在代顿的导演茱莉亚和史蒂文，马上察觉到了社区里人们欣喜的心情。尽管福耀的时薪只有14美元，不及当年通用的一半。 福耀集团由中国商人曹德旺创立，总部设在福州，在上海、香港上市，主要生产车用玻璃。中国企业在美建厂主要出于接近市场和降低成本的考量，美国部分地区提供丰厚的税收减免，土地厂房、电费等运营成本比中国低。 代顿市多年前的通用汽车工厂 美国模式VS中国模式 一家中国公司要在美国建工厂、雇佣美国人，这引起了茱莉亚和史蒂文极大的好奇。“我们没有具体计划，甚至没有想过‘文化冲突’这个词，我们当时只凭直觉，觉得中国人和美国人之间会有一些有趣的交流，”他们对BBC说。 短暂的蜜月期后，美国工人和中国厂方及外派人员间难以调和的差异在纪录片镜头前渐渐浮现。本来滑稽的文化冲突，急转直下变为不安、恐惧和针锋相对。 美国人无法适应磨灭个性的军事化管理和日复一日的长时间机械式工作，惊诧于中国工人捡玻璃不戴防割手套、把化学残液直接倒进下水道。被派到俄亥俄的中国工人对美国同事的低效率很无奈，更不解他们为何每天只工作八小时、每周有双休日，依然要组织工会闹罢工。 后工业化时代注重个体尊严、环境影响和生产安全的美国模式，与强调效率、刻苦耐劳的中国模式产生了激烈碰撞，中美制造业的差异在这样的过程中显露无疑。 “如果要建立桥梁，首先要认清我们各自的文化是怎么样，对对方的认知又是什么，” 两位导演表示。 中国制衣工厂 茱莉亚和史蒂文说，拍摄的关键转折点，出现在深入了解外派到代顿的中国工人生活中。 “他们就像是被派驻到外地的军人一样，”这是两位导演的第一印象。中国工人们住在离工厂不远的公寓里，每间卧室住两个人，公寓里只有简单家具，一开始甚至没有淋浴隔帘。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宿舍。 影片的主要人物之一王鹤（音）是福耀最优秀的工人，与其辅导的美国工人也结成了好友。“王在机床上非常优雅，像一位芭蕾舞演员似的。”片中呈现了王鹤在一日紧张工作中，唯一的放松时刻是在夜幕中独自抽烟。“我们以为中国人会很喜欢美国生活，但其实他们觉得这里很无聊，” 茱莉亚说。 两位导演坦言，他们原本对中国的了解不多，影片最终能够深入挖掘中国工人的生活，得益于中途加入的多位年轻中国制片人，其中张苡芊和李米杰最终被列为共同制片人。导演表示，他们提供的帮助远超出语言，对影片的贡献至关重要。“他们住在我们家里，长时间一起工作，分享他们的成长背景。他们给我们推荐关于中国的书，包括作家余华的《十个词汇里的中国》与《纽约客》杂志前驻华记者何伟（Peter Hessler）的《寻路中国》。” 影片对美国蓝领生活的挖掘同样细腻而温情，一路追踪工人组织工会争取在薪水和福利话语权的过程；展现工人在美国制造业衰败下的困境，以及他们如何在生计和追求劳工权益之间作出取舍。 美国汽车工厂 奥巴马夫妇的加持 中美两种模式在摄像机记录的故事中产生碰撞，但影片并没有将其简单归结为二元矛盾，未作道德审判，也没有停留在展示浮于表面的文化差异，而是让事件中的每一方叙述自己的故事。 奥巴马夫妇说，这正是为何他们选择参与发行这部电影的原因。影片里代顿工厂的环境，也让同样来自中西部的米歇尔回忆起同为蓝领的父亲，她认为大银幕上应该有更多关于蓝领群体的故事。 在中国，“奥巴马参与制作”成为该片的一大卖点。有观众认为，主张全球化的奥巴马通过支持《美国工厂》作出政治宣言：全球化路途尽管并非一路平坦，它对美国经济终有好处。 导演史蒂夫否认了政治解读的视角，表示奥巴马夫妇是在全片完成之后才加入支持发行，对影片内容并无作出删改。 中国卡车工厂 全片没有使用任何一位总统的画面，尽管拍摄周期涵盖了2016年总统竞选时期，也捕捉到了中美工人观察大选的场景。最终赢得大选的特朗普抨击中国抢走工作，主张将制造业带回美国，似乎与《美国工厂》的主题十分契合，但导演们抵抗住了在影片中呈现时事的诱惑。 “我们希望这是一个非政治化、更常青的故事，”史蒂夫解释说。他们接受奥巴马的高地影视制作公司的协助，并非是作出政治表态，而是出于认同“高地”的愿景：鼓励回归人性、高于极化政治的交流。 独家发行《美国工厂》的奈飞公司尚未进入中国市场，但数以百万计身在中国的观众通过五花八门的渠道收看了盗版。两位导演说，尽管许多中国观众并未通过官方渠道收看，但很高兴他们收看了影片、启发他们对劳工权益、996工作制的讨论。 多面曹德旺 对于奥巴马的青睐，福耀董事长曹德旺自有一番解读。在他看来，工会制度包庇了工作不努力的人，不适合制造业发展，导致了美国制造业的衰败。“奥巴马为什么要买这个片子？我认为他就是发现了这个问题，”曹德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电影中，他对工会的反对态度表露无遗：“如果工会进来，我就不做了。”部分美国工人发起成立工会的投票，福耀采取多种措施打压和防守，最终反对工会方的票数较多而胜出，福耀逐步转亏为盈。 影片中的曹德旺复杂、矛盾而多变。建厂初期，他表示，赚钱是次要，主要是希望通过代顿工厂改变美国人对中国的印象。但在美国管理者无法提高生产效率、工厂持续亏损时，曹德旺恼怒地将美国高管的“失职”归咎于对中国人怀有恶意。 “他百分之一百错了，”两位导演对BBC说，在他们的观察中，美国高管从未表露对中国人的歧视，但导演们当场没有与曹争论，“那样就是超出了纪录片导演的本分、干预故事的发展了。” 两位导演表示，追拍曹德旺的三年中，感受到他心情随着工厂境况而跌宕起伏，但曹对影片制作的态度从始至终开放。”我想让美国人相信，中国工厂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公开我的行为，也有利于增进两个国家文化相互了解，“曹德旺在影片上映后表示。 与73岁的曹一样年长的茱莉亚说：“我欣赏曹董事长，他答应拍摄之后，福耀每个人都听命于他而配合。他也从来没有违反他的承诺，即使是在工厂最困难的时候。”在三年的过程中，导演采访曹德旺约八次，每次都超过一个小时，高层会议也向制片方敞开大门。 影片完成后，两位导演在曹德旺代顿的办公室里给他播放了全片。让他们意外的是，曹德旺的反馈非常积极。“董事长说从电影里面学到了很多东西，会播放给公司在国内的管理层看，”茱莉亚说。 福耀董事长曹德旺 两位导演透露，片名《美国工厂》带有双关意味。一方面，代顿工厂是曹德旺全球商业帝国的一部分，“是曹董事长的美国工厂”。同时，它又是一个位于美国的工厂，见证了锈带制造业的兴衰轮回。 “片子里面没有图表和数字，而是希望展现全球化进程中的人性故事，让普通人讲自己的故事，”史蒂文说。 在《美国工厂》中，有观众看到了中国资本拯救美国就业，“中国效率”将代表制造业的未来；有人注意到中国企业的不合规，劳工权益最终被资本碾压。中美、资本与劳工的角力作为两条叙事主线相互交缠，最终停在了自动化将彻底改变制造业的落点。部分美国工人的效率始终没达到福耀的要求，厂方决定提升自动化程度，以更多机械臂代替工人。《美国工厂》讲的是有中美特色的故事，也是一个全球性的故事：在新一轮自动化革命中，所有工人可能都终将沦为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