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掀动英国社会惊涛骇浪的"帝国疾风号"
"帝国疾风号"是英国现代历史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象征着多元文化社会的开启。这个文化符号却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永生于英国的国际视野之中。
身经百战、百折不挠的"帝国疾风号"曾在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显露身影。这个英国文化符号有着什么样的不平凡故事？ "帝国疾风号"（HMT Empire Windrush）青史留名并非因为它分别为纳粹德军和英军身经百战，而是它和英国移民史的一段邂逅让它“永垂不朽”。当英国试图向世界展示其骄傲的现代历史之际，它的身影出现在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中。 "帝国疾风号"和英国移民史的邂逅，似乎是在它诞生之前就已经在冥冥之中注定。 帝国、殖民地、战争和移民 "疾风号"的全名是"帝国疾风号"，1930年她诞生在德国汉堡造船厂，原籍德国，德国人以阿尔卑斯山第二高峰"罗莎峰号"为她命名，似乎注定了她乱云飞渡的险峰生涯。她的设计用途，却早在她诞生之前和后来20世纪愈演愈烈的国际大规模移民潮交结在一起。 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有一段"帝国疾风号"搭载移民抵达英国的表演，反映英国开始二战后大规模引入移民、开启多元文化社会的历史。 德国在一次大战的殖民地争夺中败北。但一次大战后，德国人发现南美尚是一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之地。于是大批德国人移民南美。德国汉堡造船厂认为，德国移民会是一笔大生意，于是以最新技术开始建造高质量、适合远洋移民乘坐的船只，在怒海惊涛中可以乘风破浪，所向披靡。 但等"罗莎峰号"诞生之时，德国国内经济复苏起飞，向南美大规模的移民已暂告一段。特别是叫嚣“生存空间”的纳粹上台后，扩军备战。二战爆发后，德军将"罗莎峰号"编入军队，用作运兵舰。它曾运载纳粹德军入侵北欧，和德军军舰联合行动，被盟军视为"眼中钉"，经历过无数次攻击。二战中，英国皇家空军和加拿大空军的两个中队专门针对"罗莎峰号"发动过大规模的猛烈空袭，与该舰和其德国护卫军舰与飞机进行了激烈搏斗。英军最终声称用多枚鱼雷和火箭击中了"罗莎峰号"，将该船打的弹痕累累，但她就是大难不死，继续航行。 随后几个月内，抵抗纳粹的挪威游击队员又发动偷袭，将水雷悄悄挂到"罗莎峰号"外舷上。当时载有4千多名德军在航行中的"罗莎峰号"水雷爆炸，仍命大福大，坚持开到了港口修复。 除了运送军队，"罗莎峰号"还运送过受到种族迫害的犹太人，做过医疗救护船。1945年二战在欧洲战场结束，英军终于抓获“这匹千里马”，为其更改国籍，并将其用作自己的运兵舰和救护船，1947年改名为"帝国疾风号"。朝鲜战争开始后，"帝国疾风号"开启亚洲航程，踏上朝鲜半岛、日本、新加坡和苏伊士运河等航线。1954年，闯荡过世界的"帝国疾风号"在一次大火后沉没。 老船寿终，帝国破碎，山河依旧。"帝国疾风号"的故事不仅没有结束，却延续到新的千年里，开始了新的轮回。 国籍、身份和社会变迁 大英帝国一度是个疆土拓展到世界七大洲、五大洋，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强大的国家，但第二次世界大战受到重创。二战后殖民地纷纷要求独立，英国本土经历战火洗劫，百废待兴，大规模社会重建严重缺乏劳力。"帝国疾风号"在这一时代变迁的暴风骤雨中，作为先锋驶入了英国多元文化开端的历史，但也同时引发了英国社会和政坛的第一次轩然大波。 英国本土面积不大，资源有限，二战结束之际居民绝大多数都是白人。过去，对于加入英联邦军队并立下汉马功劳的上百万来自亚非拉各地的居民，在欧洲打完仗都不得不遣返回到故乡，不允许在英国居留。当年一战英军招募的9万中国劳工就是同样经历。 "帝国疾风号"从加勒比海地区搭载移民抵英，在船上一千多名乘客中有将近一半是大英帝国加勒比地区当地人。这引发了英国社会当时的移民和社会发展方向的讨论，开启了英国社会多元文化潮流。 二战结束之际，社会政策倾向社会主义的艾德礼在1945年一举击败战争时期领袖丘吉尔出任英国首相，开创了影响英国至今的全民医疗、住房、就业和社会政策。大规模的社会建设亟需劳力。英国的殖民地和前殖民地则可以满足这一需求。 1948年英国颁布国籍法，承认所有英国及其殖民地的公民有英国公民权，并鼓励移民英国本土。1948年，"帝国疾风号"从加勒比号地区搭载了1027名乘客返回英国，其中主要是英国在加勒比海地区回本土的人员，但同时搭载了492名加勒比地区移民（其中多数是牙买加人）。 据英国内政部档案数据记载，1945年英国本土当时只有7千多名有色人种移民。数百有色人种移民到来，引起了种族主义者的指责。当时有一些议员在议会里就此批评英国政府允许“外国人”移居英国以及媒体过于关注报道，直接受到艾德礼首相的批评和书面反驳。"帝国疾风号"因此载入英国现代史册，象征着现代英国多元文化社会真正开启。 随后，英联邦一批又一批从加勒比、英属印度（包括巴基斯坦）、非洲等英国（前）殖民地地区（包括当时的香港）的移民携家带口来到英国寻求发展，1948-1971年期间的这批亚非拉移民，被称为"疾风一代人"。据内政部数据，随后英国有色人种移民每年不断增加，1951年达到5万，1961年接近50万，1965年85万......。 "疾风一代"给英国社会、经济和文化做出重大影响和贡献。比如从文化上讲，伦敦每年的诺丁山狂欢节就是加勒比海地区移民带来的文化影响。2002年开播的BBC Radio 1XTra及后来它并入的BBC Asian Network （BBC南亚广播网） 的风格和主要听众就包括"疾风一代"及其后人。"疾风一代"的后人融入了英国主流文化，其代表出现在商业、体育以及政治的精英阶层。 “无户口”的问题 伦敦每年的诺丁山狂欢节就是加勒比海地区移民带来的文化影响。 但随着经济潮起潮落，大规模从英联邦国家越来越多涌入的移民也给英国社会也带来了负面影响，包括对全民免费的医疗、福利住房和就业市场形成巨大冲击，移民与当地居民之间形成的隔阂摩擦越来越大，当地人原有的福利空间受到挤压，种族主义者的指责更加剧了种族关系的紧张，对移民的社会舆论随之逐渐发生分歧。英国政府1971年出台新的移民法，明确了居留的法律概念，相当于合法的“户口”身份。 1971年的新法规定，之前已经在英国居住的人都自动获得永久居留权，之后包括英联邦国家居民在内，所有移民到英国必须拥有工作许可或者婚姻和亲属等关系才能合法居留。 但是，最早"帝国疾风号"带来的英联邦殖民地移民因为把英国本土作为祖国，不仅随大人来的儿童没有身份证件，还有很多成人也没有系统登记。"疾风一代"的很多人一辈子在英国上学、工作和生活的人，从没有申请过护照之类的英国合法居留旅行证件，英国也没有官方统一的任何身份证明。这批移民在几十年后遇到身份问题。 据2017年的统计，目前健在、1971年之前抵达英国、来自英联邦国家（殖民地）的移民还有大约52.4万人。其中46.7万人已经成为英国公民，还有5.7万人没有身份证明。 "可能发生在我头上" 父母原籍巴基斯坦的政府前商务大臣萨基德·贾维德（Sajid Javid）出任英国内政大臣。他是英国首位出任内政大臣的少数族裔。 但2010年保守党接替工党政府上台，而同年的某个时间英国内政部官员决定将"疾风一代"抵达英国的抵达入境登记卡全部销毁，这个管理漏洞成了随后特里莎·梅政府面临的一颗定时炸弹。（梅首相本人在保守党上台时就出任内政大臣。） 英国政府加强打击非法移民的措施，一不小心让一批"疾风一代"中在童年抵达英国但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被列为"非法移民"，他们不仅医疗、福利受到影响，有些人丢掉工作，无法领取社会福利，甚至有些受到官方威胁要被驱逐出境。而证明自己是合法居留英国的，则突然被要求交纳上千英镑申请国籍、护照或身分证明。这让一辈子辛苦工作的很多"疾风一代"及其后人彻底愤怒了！尊重公平社会原则的人们都愤怒了！主流媒体纷纷发生，对政府予以猛烈批评。 在"疾风一代"在英国出生的后代里，融入主流社会并成为英国政治、经济、文化、体育等社会各界精英的不少。在政界，反对党工党影子内阁大臣阿伯特虽然出生在英国，其父母就是"疾风一代"来自加勒比海地区的移民。工党的伦敦市长萨迪克·汗、保守党内阁大臣贾维德的父母都是"疾风一代"巴基斯坦移民的后人。他们的父母在移民英国时都是普通劳工，比如萨迪克·汗和贾维德的父亲都是公交车司机。他们的后代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智，借助多元文化政策的鼓励，获得了英国社会承认。 这些精英和很多民众纷纷发声批评政府。作为保守党政府内部支持"疾风一代"维权的代表之一，新任内政大臣贾维德批评说："我自己就是第二代移民。这种（不公平的）事情有可能就会发生在我妈妈的头上，或者我的叔伯的头上，甚至发生在我自己的头上。" "疾风一代"的维权不仅获得了英国原籍亚非拉英联邦国家的少数族裔居民的支持，其它一些重要的少数族裔，比如英国犹太社区都就"疾风"事件对现政府予以猛烈批评。"疾风"事件还酿成外交问题：比如牙买加等一些英联邦国家的政府都对英国政府表达不满。 在内外各界批评压力下，梅首相向特别是加勒比地区移民的"疾风一代"做出道歉。政府官员也承诺取消对"疾风一代"入籍申请或居留批准的收费。但"疾风一代"的故事没有截止。父亲曾是公交车司机的贾维德出任内政大臣后，竟然遭到政治左派和右派两边的一些支持者在网络上种族歧视语言的攻击，可见对移民的偏见并不会因为这个事件一夜消除。 伦敦诺丁山狂欢节热情奔放的表演者上前拥抱亲吻一名维持秩序的警察，警察大哥的脸都红了！ 英国脱欧，少数族裔和全球化 "帝国疾风号"早已走入历史，但它的影子还会继续在英国社会中前行，这个理想主义标志符号会永远在未来被支持英国多元文化、支持英国保持全球化和开放的群体高举。 在新千年里，在全球经济移民大潮开始后，英国由于经济发展迅速，吸引涌入大量加入欧盟的东欧国家移民。2018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对32个会员国的最新移民统计称，英国是继美国之后OECD会员国中排名第二最受欢迎的移民国家。 由于国际移民流动浪潮加速，合法移民进入英国的同时也有大量非法移民涌入。当年"帝国疾风号"带来的故事似乎开始重演。移民在给英国带来大量的劳动力、人才和资金之际，也造成对现有居民福利空间的挤压。国家福利医疗、住房、教育、就业市场受到重大冲击。社会舆论和情绪又出现反弹。移民问题成了政治敏感话题，每到大选，都是朝野争夺民众的一个制高点。 2016年英国全民公投决定退出欧盟，移民问题成为选民投票的决定性因素。但即使是政府宣布脱欧，英国议会政坛、商界、文化和其它社会各界都总会听到保持英国国际化和开放性未来的呼声。英国退回到一个闭关自守、筑起贸易壁垒的小岛，还是成为一个拥抱国际化潮流的大国，英国政府和社会主流做出的抉择已经不言而喻。英国政府一再声明，英国退出欧盟但永远会是欧洲国家，英国将是一个国际化的开放国度。 这个抉择的背景基础是，今天，在英国以外出生的人口已经占英国总人口1/10以上。其中包括，在英国总数大约超过50万人的华裔人口。特别是在伦敦人口中。非白人族裔人口占总人口的大约55%。近两年，来自中国的移民也一度成为英国最多移民来源地国家。 如同其它少数族裔一样，英国华裔人口为英国经济、社会和文化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在参政、议政、公共服务等方面因为种种原因仍参与不足。"帝国疾风号"和"疾风一代"的故事也许也能给英国的华人移民和社区提供一些反思和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