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战：美国豆农的“悲歌”
约翰·波伊（John Boyd Jr）从来没想过，他会被卷入一场国际贸易争端，还成为受损最惨重的人群之一。
中美贸易战大豆关税一周年，美国豆农：毁灭性影响 54岁的波伊在离首都华盛顿300公里的维吉尼亚州中部，耕作约1400公顷的农地。大豆与小麦是他最主要的农作物，麦子冬种春收，大豆夏种秋收。父亲曾跟他说过，农民只要对土地好，土地自然会给予回报。但父亲当年没预料到的是，还有一种叫贸易战的特殊风险。 “美中贸易战带来的影响是毁灭性的，许多农民都濒临破产边缘，”波伊皱着眉头说。 被挟持的大豆 美中贸易战已逾一年，豆农在焦虑中迈入第二个大豆种植季。 去年夏天，波伊正要播种大豆时，贸易战骤然升级。两国互相加征关税，其中中国对美国大豆征税25%。此前，中国是美国出口大豆的最大买家，鲸吞美国大豆总产量的四分之一。波伊眼睁睁地看着大豆收购价从每蒲式耳11美元，暴跌至8美元。蒲式耳是农产品干货量度，约等于36公升。 “到了收获季，收购商一度停止购买豆子，”波伊对BBC说。他不储藏收成，将收成按现价出售，无法等待价格回升。如果滞销，大豆收成就留在田里，若是下雨，豆子会因潮湿而报废。像他这样的现购自运农民，在美国不在少数，他们对价格变动尤为敏感。 美中贸易战已逾一年，豆农在焦虑中迈入第二个大豆种植季。贸易争端未有平息迹象，总统特朗普更威胁九月再度加税。 自贸易战起，美国对中国的大豆出口量下跌约70%。美国大豆协会会长大卫·斯蒂芬斯（Davie Stephens）表示，天灾、害虫、野草和正常的市场波动带给农民的麻烦本已经够多了，“但卷入一场贸易战超过一整年，是全然不同的程度。” 大豆被认为是中美之间的最大公约数。作为全球猪肉消费大国，中国对用于喂饲猪只的大豆需求巨大。另一方面，美国是世界最大的大豆生产国，而且，多个大豆主产州是总统特朗普的票仓与关键的选战摇摆州。结合了经济与政治敏感性的大豆，因此成为中方最有力的经贸武器之一。 “杯水车薪”的补贴 为了安抚受损的农民，特朗普政府两度拨款共280亿美元。补贴的农作物除了大豆，还包括玉米、棉花、樱桃、红莓等。“我保证，这是农民们的好日子，”特朗普说。 然而，补贴被指发放缓慢，集中于农场规模较大的经营者，无法弥补小规模农民的全数损失。非营利组织“环境工作集团”分析农业部的津贴数据发现，超过一半的津贴付给了10%农场规模最大的经营者。金字塔顶端的1%农民平均获得18万美元的补贴，而80%以上的农民只能领取不到5000美元。 波伊至今领到两笔共6000美元津贴。“这不足以让我收支平衡，”他说，大豆补贴约1.65美元每蒲式耳，只达损失的一半左右。 “我们养活了美国，但这届政府对待小规模农民很糟糕，”波伊抱怨，农业部津贴对小规模农民照顾不周，也未能及时为美国大豆找到新市场。“农民们希望有公平贸易，我不想要在地方政府办公室排队签字领津贴，我只希望我的农作物有一个公平的价格。” 美国多个农民协会都表示，农业补贴并非一个长久之策。“补贴只是一个止血贴，但我们需要长期的修正方案，”美国国家小麦农协会会长肖尔茨（Ben Scholz）说，农民理解需要打击中国不公平贸易行为，“不过贸易战不是解决方法，特别当农民成了牺牲者。” 在贸易战炮火下，波伊决定依然种植大豆，他形容这是一场豪赌。 贸易战中的豪赌 在贸易战炮火下，波伊决定依然种植大豆，他形容这是一场豪赌。“我没有后备计划，我找不到比大豆更有经济价值、又适合少量人手大规模种植的经济作物。” 他与家人、雇员一共六人，要打理五个农场，照顾110头牛、10几头猪、四匹马。一同生活的还有波伊最好的朋友：一只叫小胖（Fatso）的小狗。“365天没有哪天是闲下来的，土地永远有让你忙的事情，”波伊说。 今夏种植季的最后一周，波伊匆忙地播种最后一批豆子。在近摄氏四十度的日子，他穿着长袖上衣与长裤，头戴宽帽檐的草帽，脚上穿着皮靴。这身装束看似不搭配，其实是农民风吹日晒的标配：长袖衣物和帽子以免晒伤，皮靴则用于防蛇与啮齿动物。 他家门口外三五步，就是一大片长势喜人的豆苗。在豆田中行走时，波伊会小心翼翼地拨开绿叶，低头留意步伐。 “这是农民走过豆田的方式，农民从来不会踩在农作物上，因为损伤了作物，就等于损害了收入。” 一批几天前刚种下的豆子，已发芽破土了。波伊说，发芽和收获是农民两个最开心的时刻。但他去年的收获季因豆价下跌而蒙上阴影，由于豆价低迷，银行也拒绝批出农场贷款。这是他第一年要在没有贷款资助的情况下运营农场。 屋漏兼逢连夜雨。去年10月，波伊刚签约购买了近900公顷的新农地。“我当时就知道财务上会很困难，但这是我作为农民一生绝无仅有的机会，”波伊说。 这片农地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波伊是第四代非裔农民，曾曾祖父是来自非洲的奴隶。新购农地离他祖先耕种过的田地只有一河之隔。罗阿诺可河从维吉尼亚州一路流淌至北卡罗来纳州，流经波伊农场的河段，浮着一大片鹅黄色的水莲花。 波伊没有赏花的闲暇，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灌下两杯咖啡，就跳上农用大货车，轰隆地穿越广袤的农地。午后稍作歇息，再工作到八、九点。除此之外，他还要紧密跟踪市场动态，从市场即时大豆价格、特朗普的最新推文，到中国非洲猪瘟的疫情，波伊都了如指掌。他从未踏足千里之外的中国，但在全球化的浪潮下，他的生计与中国息息相关。维州最主要的大豆收购商是美国最大猪肉生产商史密斯菲尔德（Smithfield）食品公司，六年前已被中国肉制品巨头双汇集团收购。 今年，波伊留了一小块试验田，试试种大麻帮补收入。在维州，只要持有相关证件，种植大麻是合法的。近年美国多个州放宽对药用及娱乐用大麻的监管，大麻成为最炙手可热的新兴农作物。但对于观念较为保守的农民来说，种植大麻并非一个简单的决定。波伊坦言，他不吸食大麻，也毫无种植大麻的经验，只是为了生计放手一搏。 消失中的非裔农民 波伊说，他承受的不止关税带来的经济打击，还有农业系统内长年累月的种族歧视。他一直记得祖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土地不认得人的肤色。土地不会亏待我，但人会。” 波伊的另一个身份是美国非裔农民协会会长。他家里的墙上挂满了关于他参与平权运动的报导，其中包括推动一项赔偿非裔和原住民农民46亿美元的法案。2010年，时任总统奥巴马签署该法案，为非裔农民控诉农业部歧视与管理失当的案件画上句号。“那时，我在国会的时间可能比我在家的时间还长，”波伊说。 他的平权战斗似乎是一场持久战。美国农业部的数据显示，特朗普政府的农业津贴99.4%流向了白人农民，而白人在美国农民总数中约占95%。 如今，波伊高调批评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加倍伤害少数族裔农民利益。“很多人对美国小规模农民和非裔农民不闻不问，”他7月在国会众议院作证时说。可能由于族裔与政治立场，波伊农场外围不久前被不明人士涂鸦了侮辱性的字眼。 在波伊看来，这些正是为何像他一样的非裔农民正在日渐消失的原因。在过去一百年，美国非裔农民的数量大幅下跌。在他曾祖父耕作的年代，14%的美国农民是非裔。在2017年，这个比例只剩1.3%，他们还失去了80%的农地。非裔农民年收入不足四万美元，而白人农民平均年收入超过19万。 农民对特朗普依然死忠 美国许多农民仍是特朗普的忠实支持者 不过，尽管在贸易战下农民饱受打击，特朗普似乎牢牢把握住了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的支持。 爱荷华州的大豆农巴杜尔（Tim Bardole）在2016年大选中给特朗普投票，尽管豆价正徘徊在十年间的最低点，他说他如今更支持特朗普了。“他似乎真的在为我们战斗，”巴杜尔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说，“尽管感觉是中美两边打斗，而我们夹在中间挨拳头。” 伊利诺伊州的农民道尔（Megan Dwyer）则认为，农业是美国一个重要的产业，因此成为中国报复的天然靶子。“情况很不幸，但我不会因为我的状况而怪罪总统，”道尔说，“对于农民来说，我们的天性就是一直尽力而为，即便你一直在亏钱，在尝试完所有方法之前，你也不能停下来。” 在大城市以外的美国，包括农民在内的选民更认同共和党的保守价值观与经济、移民政策。在2018年中期选举中，56%居住在乡村和小城镇的选民投票给了共和党人，只有41%支持民主党人。在非城市白人选民中，共和党的优势更大。 虽然波伊不认可特朗普，他对参选总统的20多名民主党人同样失望，因他们未能提出能惠及农民的政策。“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眼前一亮的、想站出来支持他（她）的。”许多农民认为，特朗普是为数不多的、经常提及农民的政治领袖。 “我们伟大的爱国农民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特朗普数月前在推文中写道：“农民被遗忘太多年了，现在他们的好日子到了！” 波伊并非如此乐观。“即使贸易战今天就结束，农民们依然损失了整整一年，”波伊说，“市场也许回不来了。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