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健帝国与疫苗之王：被“新闻游侠”重塑的舆论江湖
今年7月微信公众号“兽楼处”发布一篇爆款文章《疫苗之王》，揭露中国疫苗丑闻， 经5个月发酵后，12月11日，涉事企业收到强制退市告知书，被资本市场判处“极刑”。仅仅14天后，另一个微信公众号“丁香医生”发布《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曝光总部位于中国天津的权健集团进行虚假宣传和传销，刷屏网络，在2018年末再次掀起舆论风浪。
总部位于中国天津市的权健集团，凭借天价保健鞋垫和负离子卫生巾起家，通过虚假宣传和传销，14年间发展出7000家加盟店 乐观声音评价，新闻审查严控中国媒体言论环境的大背景下，近年调查记者转行，深度社会报道质量和数量双低，而这两篇文章依稀投下中国新闻的复苏曙光；更有媒体人为这些自媒体调查者冠以“新闻游侠”的头衔。悲观者认为赋予“游侠”桂冠不甚准确，中国新闻管制永远是悬在自媒体调查报道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新闻游侠”的诞生 微信公众号“丁香医生”的经营者是商业医疗网站“丁香园”。据其文章《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披露，总部于天津的保健品企业权健集团，凭借天价保健鞋垫和负离子卫生巾起家，通过“虚假宣传”和“传销”，14年间在全中国拥有7000家火疗加盟店，创造200亿元的年销售额。3年前，一位父亲因权健集团人员劝说而中断在医院治疗4岁女儿的癌症，最终导致女儿病情恶化离世。 此文一出，网络哗然，权健立刻发声明要求撤稿，“丁香医生”则再次通过公号回应，“不会删稿，对每一个字负责，欢迎来告。”此强势回应，迎来中国网民的广泛赞誉。 分析者认为，背后的“底气”来自丁香园内容制作团队专业化的新闻操作。 “丁香医生”接受媒体采访时称，此文撰写和调查持续约两个月。 写作者都是前调查记者， 他们实地卧底权健销售团队在天津两天一夜的培训，搜集到离世女孩家人和医生的证言；并研究涉及权健火疗、传销和经销商纷争的20多份司法判决书文本。为了保存证据，对所有调查内容做了公证。 《疫苗之王》让“疫苗门”成为震惊中国民众的年度大事件 7月在中国引发对疫苗产业全面质疑的微信爆款文章《疫苗之王》的作者， 笔名“兽爷”的张育群， 亦曾供职以社会新闻见长的中国自由派报纸《南方周末》。在《南方周末》近期的一篇报道中，“兽爷”接受采访时称，政府披露长春长生有一批狂犬疫苗不合格，他回家翻疫苗本发现自己女儿打的就是长春长生的疫苗，等了两天，没有等来媒体有影响力的报道，但他觉得这个题目一定要写，否则事情马上就过去了。 《疫苗之王》一文导致长春长生公司包括高管在内的18人被捕。 12月长春长生公司接到中国官方通知被，强制退出中国股市，成为中国第一个被强制退出资本市场的上市公司。 同样，12月25日，微信公众号“丁香医生”揭露权健问题的文章经微信平台广泛传播，26日起，天津市及其下属二级相关部门开始对权健公司进行调查， 并致函丁香医生要求其提供证据协助调查。 两篇出自前调查记者之手的公号文章， 其关注度和影响力远比他们曾在纸媒时代来得更强、更快。 前资深媒体人、上海汇业律师楼律师沈亚川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向BBC中文表示，传播形态和传播渠道在互联网时代已经完全改变了，传统媒体还停留在此前的陈旧传播形态与传播渠道里，自然传播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媒体人张丰热情地撰文评价，将这些“前媒体人”称为新闻的“游侠”，而新闻的“游侠时代”是零散的，不可预期的，但是一旦出现，却又让人惊艳，给人以某种希望。 衰落后的曙光？ 之所以会有“曙光”或“游侠”的评价，因为在新闻言论空间的全面萎缩，中国调查记者人员流失，网络媒体生态变化的大背景下，引发中国媒体人“调查报道已死”的悲叹。学者张志安在2011年和2017年两次进行对中国调查记者从业状况深入研究显示，从事深度调查报道的记者人数从334名，降至175名，几近腰斩。 大量的调查记者转行进入互联网公司、学术界、公益机构等。香港浸会大学新闻系助理教授闾丘露薇向BBC中文称，这是调查记者们的个人选择，不管是写微信公号，还是为商业网站工作，相信有很多原因：职业发展前景，工作环境，收入，面对的压力大小等等。 对公众而言，这种衰落带来的是对公共事件的知情权和批评权缺位的焦虑——矛盾丛生、发展粗放的庞大中国，如果没有调查记者，掩藏在阴暗处“作恶者”将更肆无忌惮，危害将更可能延及每个人。 正因为如此，“新闻游侠”的出现让不少前媒体人和公众欢欣鼓舞。 中国调查记者伴随传统媒体的衰落，仅剩百余人 沈亚川向BBC中文表示，他并不认为这个“新闻游侠”这个概念成立，公众也没必要赋予他们这个概念。 对于“游”字，沈亚川认为，至少丁香医生这种机构自媒体，都是有资本支撑，有团队作战，既尽量依照新闻采写操作规范，也严格依照互联网传播规律来操作。“我理解（文章）是比较严谨的，比如丁香医生关于权健的报道，刊发前就曾请我作为律师和前媒体人把过关，这都是非常规范的操作程序，所以不存在‘游’这个概念。” 对于“侠”字，他认为，报道会有很好的社会效益与公益价值，同时也会收获包括流量和品牌在内的商业回报，用“侠”来称呼并不准确。 “作为一个律师和前媒体人，无论是传统媒体还是自媒体，我只关心一个核心问题：报道是否准确。” 媒体管制：达摩克里斯之剑 这些由前调查记者操刀的自媒体，能否填补传统媒体深度报道的空缺，为中国调查报道展现出新的形态与前景？ 前媒体人、律师徐凯向BBC中文表示，新媒体的发展必然会自然成长出专业新闻主义的一个细分领域，无论是否得到来自传统媒体的滋养。 闾丘露薇认为，丁香医生不算自媒体，是公司运营的商业形式，属于丁香园医疗网站。沈亚川则表示，自媒体有很多分类，可分为机构自媒体和个人自媒体，也可分为商业自媒体和纯公益自媒体。丁香医生和兽楼处属于机构自媒体，也属于商业自媒体。 根据中国法律，真正的个人自媒体、机构自媒体，还是没有拿到新闻资质的商业机构，包括商业网站，都没有新闻报道资格 根据中国法律，真正的个人自媒体、机构自媒体，还是没有拿到新闻资质的商业机构，包括商业网站，都没有新闻报道资格。 闾丘露薇就此指出，《疫苗之王》严格来说并非新闻报导，因为没有采访，不过这样监管部门就不能称其违规；丁香医生这篇虽有采访，但也用了论文的写作格式，这都让这篇文章和新闻报导是有所不同的，更倾向非虚构写作。“在我看来，和兽爷那篇一样，都是一种生存之道，和新闻报导之间保持模糊空间。” “模糊空间”或许正是中国自媒体写作者的生存空间。徐凯提醒，随着主管部门规制意识和管理能力的加强，新媒体在公共议程设置话语权的扩张，其受到的管制必然会加强，相比传统媒体而言，新媒体机构普遍是没有相关资质的，比如大部分机构没有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这个可以说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可以说是“阿喀琉斯之踵”，将来必然有一些新媒体机构因此而受到严厉的处罚。这个趋势是必然的，也是几乎无解的。 闾丘露薇也认为，无论从官方的道德责任角度、监管角度，还是社会控制角度，未来自媒体被整顿是必然的。“至于监督群众，目前媒体可以做，或者是做了之后被允许看到的。可以理解，但是需要记得和懂得中国媒体的局限性。” 沈亚川则认为，监管部门和公众既没必要也不应该去苛求自媒体的资质的问题，抛开意识形态色彩来说，至少在类似丁香医生这类自媒体，信息是否准确的问题比是否有媒体采编资质的问题要重要得多，而这个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司法程序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