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国民党四公子”沈君山：融合中西文化的潇洒哲人
位于台湾北部新竹市的清华大学，9月中旬清幽校园后方一隅的中式庭园“奕园”凉亭内，摆着鲜花与数本书，凉亭木桌上摆着一盘围棋，上方挂著书轴，书轴上有张和蔼老人的图像，下方写着沈君山（1932-2018），清华大学前校长、台湾知名天文学家与文学家沈君山，在9月12日过世，享寿86岁。
曾有 “国民党四公子”之称的沈君山，卧病11年过世，享寿86岁。 沈君山的过世引起台湾媒体热议，对岸新闻也跟进报导，但其实在2007年第三度中风后，这位老人家的身影就甚少被提起。一直等到过世后，大家才惊觉沈君山已经中风了11年。虽然被逐渐淡忘，但沈君山在台湾、两岸历史上，都有超凡贡献。 BBC中文特约记者在现场致意，清华大学工作人员拿出一颗围棋子说：“请用下一子代替上一炷香”。环顾四周，不断有其他人前来致意，经询问，有的是以前学生，有的是有几面之缘，有的甚至移民美国许久，大家都在短短开放的一周内，抽空回来清大致意。 在台湾清华任教30逾年的岁月中，沈君山在师生间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不只作为天文科学家、教育家，沈君山也是台湾在过去戒严时期，国民党当局与党外运动人士沟通的桥梁，更对两岸间的交流做出许多新页。一生遵循中国传统的他，内心也有许多西方自由派思想，曾经被誉为叱咤一时的“国民党四公子”。 沈君山校长喜欢以书赠友。 “国民党四公子” 沈君山在1932年生于南京，祖籍浙江余姚，父亲沈宗瀚任教南京金陵大学，是美国乔治亚大学农业硕士与康乃尔大学农业博士。擅长农作物改良品种的沈宗瀚，是中国近代农业之父，不仅在小麦、蔬菜育种上成就非凡，大大改善中国农业生产量，帮助中国度过对日抗战外，更代表中华民国，参加二战后首次联合国粮农会议。 国民政府迁台后，沈宗瀚持续在台湾农业上贡献心力，而其子沈君山则是毕业台湾大学物理系后、协助清华大学在台湾复校。沈君山生前在书中回忆：“复校时全校只有18人、校长梅贻琦还携着从北京清华带来的学校大印”。 随后沈君山赴美国马里兰大学深造，又在普林斯顿大学、美国太空总署与普渡大学任职，直到1973年回来台湾。 当时台湾民主化运动开始风起云涌，党外人士（非国民党籍）在抗争之余，也给连战（连震东之子）、陈履安（蒋介石副手陈诚之子）、钱复（前台大校长钱思亮之子）与沈君山起了“国民党四公子”之名，认为他们身为“政二代”，无疑是将来国民党接班人选。 后来连战走上台湾副总统职位、钱复曾担任外交部长、陈履安曾任国防部长，都曾权倾一时。沈君山虽然名列“四公子”，却没跟其他三位公子一同走上政治路，反而醉心天文学术研究，喜好围棋与桥牌，与吴清源、聂卫平等棋士私交甚笃。除了理科，沈君山的诗词造诣也高。 与沈君山相识40多年的退休教授蒋亨进，对于老友过去的丰功伟业仍历历在目。 清大物理系退休教授蒋亨进，与沈君山相识40多年，他对BBC中文说：“早先知道沈君山，不是学术而是棋艺”，两人后来在清大物理系相遇，常常互访对方家中，吃完饭后下棋一整夜，“通常我们都下到筋疲力尽，很伤神，都全神贯注”。 蒋亨进也回忆，父亲沈宗瀚性格沈稳踏实，沈君山却潇洒奔放，父子个性迵异。沈君山太好围棋、桥牌，在美国日本赢了一堆奖杯奖牌回家，父亲却斥责他玩物丧志，“君山曾跟我开玩笑说，这些奖牌奖杯只能摆在厕所”。 两岸沟通“甘草人物” 虽然好围棋与桥牌，但沈君山这两项兴趣却替当时的两岸僵局打开大门，1990年12月时，沈君山应邀出席在北京纪念父亲沈宗瀚的研讨会后，与当时中共总书记江泽民有过三小时半非官方会谈，是少数在中国改革开放后与时任总书记直接谈话的台湾非官方高层人士。 沈君山在谈话时谈及当时台湾现状，江泽民也频频问李登辉总统与台湾民主文化，沈君山一时用围棋（东方）跟桥牌（西方）思维比喻，江泽民突然眼睛一亮：“围棋跟桥牌，那你是鼎鼎大名，我们领导人很多喜欢桥牌的！我也会点，可惜水平不高。” 沈君山曾与中国大陆总书记有三次非官方会谈。 1990至1992年间，沈君山与江泽民一共进行三次谈话，他直接跟江泽民说，天安门事件，看到学生王维林挡坦克车进去广场那幕“一面看一面流泪”。江泽民则无奈回：“民主要有具体性，十一亿人要吃饭，还有那么多文盲、半文盲，一天到晚都是游行，那经济一定是搞不上去，光谈民主，肯定是不行的。” 蒋亨进形容，沈君山就是两岸非官方交流的“甘草人物”，名气大的沈君山，1973年在美国时，中国时任总理周恩来曾透过秘书“指定邀请”他，但却无缘见面。而这三次的会谈“多多少少沈校长也把台湾的想法告诉大陆”。 沈君山随后多次往返两岸，并举办多项两岸围棋与桥艺竞赛，促进双方交流。甚至在1994年接任台湾清华大学校长后，还带着当年梅贻琦来台时的大印回去北京交流。他生前在书中回忆，当他播起清华校歌时，许多老一辈校友都潸然泪下，原因是原先的校歌与校训早在文革时就被“革掉了”。 1994年起，沈君山担任台湾清华校长，替两岸清华交流作出许多贡献。 现任清华大学生命科学系教授李家维对BBC中文说，他还记得1985年从美国回台湾任教，去找当时理学院长沈君山报到时，如粉丝见到偶像。当李家维回去跟岳母说他见到沈君山时，岳母还笑他，“见到沈君山？口气这么大。” 在香港主权移交中国前，沈君山也与作家好友金庸，一起在香港主持研讨会，中方包括现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易纲与前世界银行副行长林毅夫、台方则是有现任总统府秘书长陈菊与前海基会会长田弘茂等，两岸三地的下一代领袖人物，当年在香港有了很好的互动。 不单是与中国大陆的关系，沈君山过去在戒严时期的台湾，也帮许多民运人士奔走，在台湾民主历史大事“美丽岛事件”上，力劝蒋经国不要动用武力。 李家维说：“沈校长一直胸怀两岸，但是对台湾的土地感情也很深，他提出两岸应该一国两治，不是‘制度’而是‘治理’。” 沈君山当年认为“共享主权、分拥治权”的概念，才是能两岸先彼此尊重，在谋求真正的统一模式。 沈君山与物理学家杨振宁一直是至交。 生活态度潇洒 一生追求自由随性的沈君山，外表传统中国，内心却西化，喜好率性而为，就算进入90年代，学生衣着都已十足现代化之际，沈君山仍喜欢穿着长袍在校园游走。 “奕园”现场的工作人员对记者说，沈校长过去还被学生目击“在清大夜市小吃摊看到穿长袍的他在吃鱿鱼羹”。有次他上课对班上男同学调查，发现居然只有两人有交女朋友，索性带他们直接去联谊。还有就是一次跟两位学生分别下两盘棋，一边跟其他学生聊天等等的轶事。 蒋亨进回忆，沈君山1998年从清大校长卸任后，隔年即中风，当时陆方也颇为着急，甚至把他引荐到邓小平生前就医的北京301解放军总医院去接受“中西医合璧治疗”。然而喜好自由的沈君山憋不住整天闷在医院，便打电话给当时在京的老友，诺贝尔物理学家杨振宁求助“拜托把我弄出去”。 两人一到楼下柜台，人员却不识得两老，问起“哪个单位的？”，两人却也语塞。沈君山一时开玩笑：“我们都是下岗的”，想不到柜台人员却板起脸孔：“下岗的可不行啊！”，后来要等解放军高层出面调停后，柜台人员才知“有眼不识泰山”，让沈君山真能出去“潇洒一下”。 台湾清华大学在凉亭摆着鲜花、围棋、数本书悼念沈君山。 虽喜好自由，但讽刺的是，生前三度中风的沈君山，逝世前在病榻下躺了11年，呈现无法回应的植物人状态外，对于自己的生死已经不能决定。老友李家维不禁鼻酸：“当年沈校长恩师吴大猷过世时，在病床折腾了很久，让他很不舍，曾对我说，如果他也这样的话，请让他就这样走吧”，想不到最后沈君山依旧同恩师一般遭遇。 沈君山过世前随侍在侧的蒋亨进与李家维，记者问起向沈校长说了什么话时，蒋亨进说：“老友，你一路好走，等我到天堂再找你下一盘棋”，李家维则说：“人生潇洒走一回”。 在2010年代尾声的今天，沈君山彷佛已经离现在社会已远，但是他过去40多年在台湾与两岸间的故事，至今仍被许多人传颂。记者离开前聊了许久，校方人员一句：“沈校长很喜欢聊天、很健谈，他看到你也会很喜欢你的”，似乎有种因世代隔离，却相见恨晚之感，只能以一子放在棋盘，替这位融合中西思想的哲人致上最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