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驻华大使布兰斯塔德宣布离任 回顾《人民日报》拒稿风波始末
美国驻华大使馆9月14日宣布，布兰斯塔德大使即将卸任，于10月初离开北京。
2012年，时任美国爱荷华州（Iowa）州长布兰斯塔德（右）与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左）见面。 据报道，布兰斯塔德上周与特朗普通电话确认了这一决定。 布兰斯塔德在美国驻华大使馆官方微博发表的声明说，“我们正在重新平衡美中关系，以使其公平、对等，并能在两国都推动积极增长。这一努力会继续。” 布兰斯塔德2017年6月赴北京就任大使。他在声明中说，任职期间，曾到访中国26个省和自治区。如果不是新冠疫情限制旅行，他本可以遍访所有的省份和自治区。 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周一在推特发文，赞扬布兰斯塔德的工作。 日前，布兰斯塔德因为给中国官媒《人民日报》投稿被拒绝发表引发美中两国的外交争议。现在还不清楚这场风波是否影响到他的离任。 （蓬佩奥推特中写道：布兰斯塔德大使为平衡美中关系作出了贡献，使之更加注重结果、对等、公平。这将对今后几十年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对外政策产生持久的和积极的影响。） 《人民日报》拒稿风波 美国驻华使馆近日向中共党报《人民日报》投稿，希望刊登美国驻华大使布兰斯塔德（Terry Branstad）的一篇署名文章，遭到拒绝。引起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与《人民日报》发言人隔空喊话，成为媒体机构陷入中美两国交恶的最新表现。 《人民日报》称布兰斯塔德大使这篇名为《基于对等重置关系》的文章“内容漏洞百出，与事实严重不符”，因此拒绝刊发。该报发言人声明同时说，“长期以来，对于包括布兰斯塔德大使在内的、对中国秉持客观公正态度的各国友人，向《人民日报》投稿并申请刊发文章事，我们一直持积极开放的态度。” 此举引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的指责，他在一份名为《中国虚伪的宣传系统》的英文声明中称，《人民日报》的态度再次暴露了中共对言论自由的恐惧以及北京的虚伪。 蓬佩奥的这份声明一度出现在中国驻华大使馆的官方微信公众号上，但很快遭到屏蔽。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在9月10日例行记者会上称，“美方此举显然与新闻自由无关，完全是精心设计，故意碰瓷找茬。” 布兰斯塔德投稿的时机 布兰斯塔德是美国最早与中国打交道的官员代表之一。特朗普当选后，在2016年底宣布任命时任爱荷华州（Iowa）州长的布兰斯塔德为驻华大使。中国外交部前发言人陆慷曾形容布兰斯塔德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今年7月，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尼克松图书馆发表演说，将两国冲突上升至文明冲突。 布兰斯塔德要求刊登文章之时正值中美关系加速恶化之际，两国不仅在外交、军事、科技、金融等领域加剧对抗，在学术交流、新闻媒体等方面也尖锐对立。美国此前发布新规，要求中国驻美高级使馆人员在到访大学或与地方官员见面前，必须取得美国国务院许可。中国近日采取反制措施，表示限制美国驻华外交人员的活动，包括美国驻香港总领馆的外交官。 两国媒体也陷入外交对峙的漩涡。今年2月以来，特朗普政府陆续将九家主要的中国媒体机构列为“外国使团”，将它们视为“中国共产党的工具”；美国还缩短驻美中国记者的签证时效。中国随后反制，驱逐包括《纽约时报》在内的三家美国媒体的十几名驻华记者，并要求一些美国媒体驻华分社申报财务状况等等。一些美国媒体的驻华记者近日也据报在延续签证方面受阻。 美国卡特中心（The Carter Center）旗下《中美印象》主编刘亚伟对BBC中文说，布兰斯塔德在此时要求刊登文章，动机或许不是为了缓和两国关系，但的确给《人民日报》出了一个难题。“登，有传播美方政府观点之嫌；不登，肯定会被美国当作美中关系不对等的证据。崔天凯可以在美国媒体畅行无阻，美国驻华大使怎么就不行？” “登不登文章不是多大的事，但美方出了一张Trump Card（王牌），让中国有点尴尬。” 刘亚伟说。 被拒的署名文章说的什么 布兰斯塔德的投稿到底写了什么？ 根据美国国务院上载的一份中英文备份文件，布兰斯塔德以《基于对等重置关系》（Resetting the Relationship Based on Reciprocity）为题撰文，称自美中两国自接触以来，美国接受了中国领导层呼吁的专注合作领域，搁置分歧；而美国在解决自己关切的问题时，却“取得的进展少之有少”。 美国国务院宣布，近期已取消超过1000名中国公民的美国签证。他们多为学生及研究员，美方称其对国家安全带来威胁。 布兰斯塔德写道，“中国领导层利用了这种处理方式，常常坚持要求我们对分歧避而不谈，以此作为接触的前提。”并且，有时中国领导层“做出承诺要着手解决我们的关切，但却未能跟进行动”。 这样做的结果是，两国关系带来的“对美国人民重要的结果越来越少”，并且双边关系“变得越来越不平衡”，布兰斯塔德写道。 他还举例说，中国对美国公司、新闻工作者、外交官以及公民社会存在“不平等的准入机会”。长久以来，美国记者在中国受到报导限制，而中国的国家媒体从业者却可以在美国自由报导；中国外交官可以不受限地进入美国社会，而美国驻华外交官则需要应对一套国家审批系统，哪怕是和中国人民进行最基本的互动。 布兰斯塔德在文中写道，当前美中关系紧张的根本原因，“是中国长期以来的策略只选择性地与美国挂钩、系统性地控制美国人进入中国社会。”基于此，“美国已经采取了行动，包括对被指非法获取美国知识产权以及进行不公平竞争的人拒发签证等。” 布兰斯塔德还呼吁两国“建立相互理解和真正对等的基础”，而这“必须从中国政府愿意解决我们对两国关系失衡的关切开始，并允许我们两国人民通过不受限制的交往和未经审查删除的讨论来建立关系”。 《人民日报》：美使馆要求全文刊发不能修改 在《人民日报》未公开拒稿消息之前，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于当地时间9日晚（北京时间10日早）发表声明，称拒稿“再次暴露了中国共产党对自由言论和认真严肃的思想辩论的恐惧，以及北京方面在抱怨其他国家缺乏公平对等待遇时的虚伪”。 蓬佩奥说，在美国的中国官员享有与人民直接对话的权利，并通过媒体的自由呈现了中国官方的论调。他举例说，中国驻美国大使崔天凯今年在《华盛顿邮报》和Politico等新闻机构上发表过五篇署名文章，还接受过诸如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等媒体的专访。 蓬佩奥呼吁中国领导人尊重西方外交官直接与中国人民对话的权利，允许外国记者回到中国，并停止恐吓和骚扰调查记者。 蓬佩奥的声明发出几小时后，《人民日报》发言人回应，对蓬佩奥的言论表示“强烈抗议”。并称，布兰斯塔德的稿件“内容漏洞百出，与事实严重不符，也不符合《人民日报》作为一家久负盛名、严肃专业的知名媒体对来稿选用、刊发所秉持的一贯标准。” 发言人声明引用美国使馆来函称，“美国驻华大使馆认为，文章全文刊发、不做任何修改尤为重要”。而该报“有权决定是否刊发及何时刊发投稿，有权对投稿做必要修改和编辑，也有权拒绝刊发有明显事实错误和充满偏见的文章”。 发言人还称，如果美方仍希望在《人民日报》发表，应“本着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原则，根据事实对文章做出实质性修改”。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也在9月10日例行记者会上说，“美方此举显然与新闻自由无关，完全是精心设计，故意碰瓷找茬。美方希望发表文章是假，设局栽赃是真。” 他还反驳蓬佩奥的言论称，“中国驻美大使始终致力于促进中美两国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交往与合作，从不制造散布针对美国的谣言，从不攻击抹黑美国的制度，从不干涉美国的内政。” 赵立坚还说，“崔天凯大使在美国媒体发表文章或接受采访，是美国媒体自愿、主动行为，是双方本着平等和相互尊重精神沟通的结果。” 中国问题专家傅高义谈“中美对抗”、“习邓比较”及“香港问题” “美国打出Trump Card（王牌）” 布兰斯塔德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相识已久。在担任驻华大使之前，布兰斯塔德是美国爱荷华州（Iowa）州长，在位六任，是美国历史上任期最长的州长。他在1985年就认识了时任河北省正定县县委书记的习近平，习当年带领石家庄考察团到访友好省州爱荷华州。 2012年，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重访爱荷华州，布兰斯塔德曾设晚宴招待。根据彭博社，布兰斯塔德与习近平都对农业有兴趣，所以关系良好。 刘亚伟说，布兰斯塔德曾坚决反对白宫一些政客提出的对所有中国留学生关闭大门的建议。“布兰斯塔德大使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形象应该是务实、能干，能在白宫说上话，希望中美关系能朝着更加互惠的方向发展。” 布兰斯塔德之前也曾在《人民日报》和旗下小报《环球时报》刊登过文章，不过多与中国政府关注的议题有关。 在中美关系紧张之际要求在党报上发表与中国官方论调明显不符的文章，似乎有火上浇油的感觉。刘亚伟认同这种说法，并说，“但似乎也起到了‘一石二鸟’的作用。” “一来再次有效凸显关系不对等和指责北京说的多、落实的少；二来继续离间执政党和中国人的关系，”刘亚伟说。他认为美国打出了一张“Trump Card（王牌）”，这张牌可能预示着：接下来中美在对方国家的驻站记者越来越少，甚至完全没有；各自让对方外交官的工作更加艰难；华府在其他美国认为不对等的领域做出更多脱钩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