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麻将走向夕阳所揭示的社会现象
打麻将（麻雀）多年来是深受不少华人欢迎的娱乐活动，特别是春节、喜宴，麻将的热闹声往往是节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近期有研究指，香港麻雀活动不再普遍如昔，打麻将的人数都愈来愈少，到底背后原因是甚么？BBC中文采访了几名麻将爱好者，问问他们的看法。
麻将汤圆你有尝试吗？ 香港麻将爱好者的看法 “空间问题！”38岁的王先生直截了当地这样回答。王先生任职市场营销，自言十分爱打麻将，“享受与朋友大打一片的时光”，但由于他仍与父母、弟弟同住，不想花钱到麻将馆或是雀会等地方消费，又想和朋友打麻将，便要等待家人不在家的时候才玩麻将。 “我的家人都不打牌，他们只是觉得很无聊……到外面打牌要抽水（即麻将馆从嬴家身上抽取部分获胜金额），哪可能可以打麻雀。”王先生说，假日他都只会在家中对着电脑，或是逛街。 香港麻将人数急降 大学生忧大陆牌取代香港牌 另一个原因是噪音问题。王先生住在香港的公营房屋，隔音效果不佳。“除了害怕打扰家人，最担心的便是有邻居投诉。”他说。 香港法例中有一条《噪音管制条例》，订明在任何时间于住所或任何公众地方，因为进行任何消遣活动，发出的噪音“对任何人而言是其烦扰的根源”，即属犯罪。根据香港环境保护署资料，有关条例没有具体确定可接受的噪音声级，一般是靠警方现场判断。而因为打麻雀产生噪音而被罚，甚为罕见，一般警方会希望住客或大厦管理处自行处理。 “有时候也不是担心罚款的问题，是邻里关系的问题。”王先生说。 不过，对一些家庭来说，并不存在“土地问题”。梁太太也是住在公营房屋的麻将爱好者，她在下午丈夫上班、子女上学的时候，都会相约近邻于四方城决战，从来没有人投诉噪音问题。 当听说香港打麻将的人数减少了的时候，她感到很惊讶。梁太太问：“怎么可能？我每周打几天呢。”她说，打麻将是便宜的娱乐，“最多也只是输几百块，哪一家赢了便请吃饭”，她认为打麻将是反映一个人性格的好方法，坦言如果麻将桌上合不来，现实生活中也不会“很搭”（合得来）。 “你没有听过刘德华讲的吗？人品好，牌品自然好。”她引述2002年香港电影《呖咕呖咕新年财》的经典对白：“我觉得大家是要学麻将，未来我女儿带男朋友回来，我一定要求他跟我打麻将，看一下他人品。” 香港中文大学麻雀研究学会创会会长吕卓仁同学说，自小与家人一同打麻将，形容麻将是“联系年轻人、成年人、老人家”的工具。他在大学创立学会，致力推广香港麻将，让大学生有空间尽显牌技，这个学会曾牵头举办全港大专生麻雀大赛，有300多人参加。 学会总务、就读文化管理系的季歆智认为，年轻女性在学打麻将的时候，欠缺男性的动力和好奇心。 她坦言，在念中学的时候，觉得麻将很复杂、规则太多，很难去学懂，一度想过放弃，但后来有同学鼓励下才喜欢上打麻雀。她曾经在学校的宿舍，逐户拍门邀请同学打麻将，一般而言，男同学对打麻将的反应比较热烈，但她认为打麻将不分性别。 季同学提到小时候学打麻将，得不到家人的认同，家人认为沉迷麻将、赌博并非好事。她在大学时，认识了许多完全不会打麻将的同学，当时她感“十分惊讶”。但事实上，可能许多同学也有差不多的经历，家人希望子女专心读书，而没有把麻将直接传授给下一代。 在中国大陆，一些水上乐园会在夏天时提供水上麻将，让大家在泳池里打麻将。 女性地位提升 据市场研究公司益普索去年调查访问了5000名香港人，发现香港各个年龄层每周均打麻雀的人数下跌，由五年前10%，跌至6%，其中跌幅明显的是55-65岁群组，以前每月打麻雀人数高达四成，现在则只有不足两成半，而年轻人中，仅2%表示会每周打麻雀。 益普索研究总监张怀乐对BBC中文表示，研究发现少了香港人打麻将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大家热衷上网，是次调查中，受访者在互联网上的活动，例如网购、看新闻、影片等有录得显著升幅。不过网上游戏则没有升幅，线上线下的麻将也许没有关系。 这个研究没有和“空间问题”直接扣上关系，不过一些有趣的数据同时显示，女性地位提升，或改变了她们打麻将的模式。 研究显示，女性每月喝酒的人数从2012年的25.9%，提升至30.8%，但男性则是由43.2%，跌至28.1%；其中，女性在每周酒精消费量上，大幅上升151%。调查亦指，女性赌博人数也较2012年上升两倍。 张怀乐认为，这反映香港多了事业女性，衍生了不一样的娱乐习惯。“打麻将本身主打家庭主妇，但今时今日女性上班时间也不够用，不会花时间打麻将，反而会花时间在喝酒等社交活动上。” 以前在香港，女性好赌好酒也会被负面看待，甚至有“烂赌婆”等难听的标签。张怀乐认为，现在女性地位提升，也比以前有财政能力，社会上对于她们喝酒、赌博也持更开放的态度。 “香港麻将”会被取代？ 香港愈来愈少人打麻将，也愈来愈少人打“香港麻将”。在香港，麻将近年经历了很大的转变，麻将馆由主力经营香港麻将，逐步转攻大陆市场。一些麻将馆会以“祖国全冲牌”、“爱国深圳牌”（又名跑马仔、推倒胡、杠牌）作招徕，甚至会为大陆旅客提供交通费。 麻将在各地均有不同的演变，北京、上海、四川、广东、台湾以至日本、韩国都各有不同牌例，无论是打法、结算甚至麻将的数目也不一样。据香港麻将权威简而清所撰写的《开台》，香港麻将源自广东麻将，打法十分类似，不过在计算番数（台数）上有不同的规则。 曾在香港某麻将馆工作二十年的张先生说，以前香港的麻将馆均是打香港麻将，但在他退休前，已演变成打大陆麻将为主。他说，“跑马仔”相较香港麻雀，是一种节奏明快、规则简单的赌博活动，大陆旅客较为豪爽，所以麻将馆乐于做大陆客人生意。他说，由于以往麻将馆形象较差，所以无法吸纳新的客群，多年来主打中年人生意，但“土地问题”同样困扰香港传统麻将馆，要面对租金成本上涨等问题，所以主攻大陆旅客生意是无可厚非。 每年盛夏，四川省都江堰的麻将爱好者会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应对高温天气——水中打麻将。 张先生不担心香港麻将会失传，他认为香港人打麻将的频密程度减少了，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打，只是花时间在其他活动身上。“过年时总会听到麻将的声音，有些人就是一年打一次，这样就够了吧？……现在年轻人都爱上网当宅男吗。” BBC中文联络了多间香港麻将馆，全部拒绝接受访问，但其中一名不愿意透露名字的负责人向BBC中文强调，现在麻将馆仍有部分位置预留给专门打香港麻将的客人，但人数的确比起“跑马仔”的为少，而希望玩“跑马仔”的不单止是大陆人，也有不少是香港人。 不过在香港中文大学创立的麻雀研究学会的吕卓仁同学，有不一样的看法。这位资讯工程系学生说，他的学会有规定，不容许会员在学会内玩大陆传来的“跑马仔”。他解释，这是因为“跑马仔”的赌博性强、竞赛程度较低，如果不赌钱的话，并不是“有趣”的活动，但相对其他麻雀，即使不赌钱，也是十分有趣。 而且，他认为，今时今日的香港麻雀反映了香港特殊背景，即使是源自广东麻将，但经历多年转变，揉合了香港人独有的思想和想法，只有香港人才会打的麻将。他成立学会的目的，也是要推广香港麻将。 “这是香港人打的牌，为甚么不留住它？反而要打其他牌种？我觉得不是很合理。”他对BBC中文说：“一旦被取代，香港麻将便会消失，我不认为是一件好事。”他说，如果长大后发现自己子女只会打大陆麻将，“我会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