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争70周年：鲜为人知的八个历史细节和现实意义
“那是1950年的一个礼拜天，我们当时正在教堂里，听说要打仗，心里很痛苦。”朝鲜战争的亲历者李先生曾向BBC回忆说。北朝鲜军队在6月25日进入韩国，不到一星期，就拿下韩国首都汉城（现称首尔）。
美国和中国曾经在1950年代初的朝鲜战争中兵戎相见。 几天后，北朝鲜军队开进位于朝鲜半岛中心的原州，当时李先生一家就居住在此。"你可以想像到我们的恐惧。" 距离朝鲜战争的爆发已经过去70年，在美国它是“被遗忘的战争”，在中国它是“抗美援朝”，在朝鲜半岛，这场战争造成的伤痕依然未能愈合。 70年过去，三八线附近仍然是全球瞩目的军事热点区域。70年过去，当年站在朝鲜与韩国背后的两个大国——中国和美国，经历了破冰、融合，到再次走到针锋相对的对立面，为这场还未结束的战争赋予了现实意义。 朝鲜战争爆发70年后的今天，有必要重温一些历史细节，为当前围绕半岛的大国博弈提供一份历史注脚。 细节一：抵抗侵略还是被裹挟上船 “我们大家那会儿对美国特别仇恨，大家说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日本刚侵略了一次，美国又来侵略我们。这次咱们不做亡国奴，咱们一定要参加‘抗美援朝’，大家纷纷报名，没有一个不报名的。”一位中共离休干部曾向BBC中文回忆。 中国历史教科书中，抵抗侵略一直是这场战争的出发点。中国官方语境强调战争起因是美国支持的南朝鲜入侵金日成领导的北朝鲜共产党政权，而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已经越过了三八线，威胁到中国的领土安全，因此中国被迫派出兵参战。 这种说法从战争爆发的第一天就已经开始构建，北朝鲜称，“南朝鲜李承晚军队越过三八线向北进攻，对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发动突然袭击，这次战争是美帝国主义蓄意发动的，对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来说，是抗美卫国战争”。 不过随着停战协议、中美建交、苏联解体等一系列事件的发生，史学界普遍认为，是金日成在得到苏联同意和支持的承诺后，首先越过三八线，对韩国发动突然进攻。 原中共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主任的阮铭曾向BBC中文表示，实际上当时斯大林跟金日成之间的约定，毛泽东并不知道。毛泽东质疑来中国谈判的金日成，是否有能力打下韩国全境，如果美国介入并登陆怎么办。“但是金日成拿出斯大林跟他谈话的记录，毛泽东就想2比1，斯大林跟金日成说要打，那他就反对不了。” 金日成领导的朝鲜共产党军队突袭南方，在战争最初势如破竹，当年9月初几乎攻占朝鲜半岛全境。但7月7日，联合国通过决议组成由美军指挥的联合国军帮助韩国军队予以抵抗，9月15日成功实施仁川登陆，一举反攻，改变战略态势，金日成军队很快陷入绝境。 10月，联合国军北部战线已经推进到中朝边界的鸭绿江边。 面对这种危机局势，毛泽东感觉非常为难，阮铭回忆，“胡耀邦曾讲，毛泽东在朝鲜战争时期几天几夜抽烟不睡觉，下不了这个决心。因为政治局会议上有人是反对的，另外对美国的意图也不是很了解，后来主张打的占了上风，周恩来就说，在门外打比较有利。” 紧接着，毛泽东又收到斯大林的秘电，要求中共出兵援助北朝鲜。 朝鲜半岛至关重要的三八线 细节二：中美的战略误判 最终，战争爆发近4个月后，中国入局。1950年10月8日，毛泽东电令中国东北野战军改编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秘密入朝参战。10月25日，志愿军打响了后来取得全面胜利的“第一次战役”，因此25日被中国官方定为“抗美援朝纪念日”。 中国和美国，在朝鲜半岛打了一场代价高昂的局部战争，但事后的诸多历史材料显示，这场战争存在诸多误判。 就美国而言，参与战争的直接目的是“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战”。时任总统杜鲁门称，如果任由共产党武力入侵韩国，而未受到反对和抵抗，那没有小国有勇气抵抗强大的共产主义邻国的侵略，那么就如二战爆发之前的局势一样，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就中国而言，即便参战前夕，介入这场战争也是不情愿的，因为中国的战略目标是台湾，而非朝鲜。 阮铭回忆，“中国比较意外，因为中国当时的下一步是解放台湾，实际上毛泽东是这样打算，老百姓心里也是这样想的，那么突然爆发一个韩战（朝鲜战争），毛泽东1949年去莫斯科跟斯大林谈就是希望解放台湾，斯大林也答应了，实际上当时斯大林看起来还留了一手，就是跟金日成之间的这种（约定），毛泽东并不知道。” 直至近些年，中国官方媒体人民日报在纪念朝鲜战争的文章中也表达出类似的意见，“朝鲜战争之所以不可忘却，是因为它发生在错误的时间。中国刚获解放，百废待兴，还面临着繁重的追击残敌任务，还有台湾和西藏问题亟待解决。不合时宜的战争彻底打乱了国内议程。” 约瑟夫·古尔登所著的《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 一书通过历史资料认为，中国参战原本是可以避免的。美军在仁川登陆后，如果坚持最初的策略，打到三八线停下来，还原北朝鲜南下前的局势，甚至，只让南韩部队越过三八线继续往北进攻，战争可能都不会扩大。 中国政府曾反复警告如果打过三八线，中国将出兵。当时印度驻中国大使潘尼迦充当两个阵营的沟通渠道。时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代总参谋长聂荣臻通过他对美国喊话，中国对美国突破三八线绝不会置之不理。10月3日周恩来也向潘尼迦表示，美国越过三八线，“不会坐视不顾”。古尔登在书中披露，潘尼迦问周恩来，如果是韩国人越过三八线打过来呢？周恩来认为，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儿，中国不会动。 就在这些警告声中，美国中情局则在报告中认为“中国人已决定不公开介入”。美国因此不顾这些警告，继续北上，导致中国参战，战争扩大。 联合国军指挥官麦克阿瑟 基于这些误判而爆发的战争，不禁让人发问，这场损失重大的战争究竟值不值得？ 冷战史专家沈志华认为，毛泽东在国内力排众议坚持出兵的一个原因是要以此争取斯大林的信任：说明中国是社会主义阵营里能够担当责任的一员。这样才能让中苏同盟起到稳定新中国的作用。 如果这是中国参战的目的，那目的显然达到了，战后苏联的援助源源不断。中共刚刚建政，这一仗也客观上提高其国际影响力。代价则是，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国家耗巨资参战，国内的发展和稳定被大大限制，而且这一战使美国回到东亚，“解放台湾”的日程也被搁置。 美国最初参战的目的也达到了，即保住南韩政权。但之后消灭北朝鲜政权的目的未能实现，不过美韩自此建立军事同盟，成为美国在东亚的战略支柱之一。 细节三：中美之间没有宣战 很多人并未意识到，短兵相接的中美两国，从未互相宣战。 彼时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刚刚五年，参战各方都默契地将其控制为“有限战争”。 中国军队是以“志愿军”名义赴朝，以示中国没有跟美国宣战。而美军也以联合国军的名义，而非单一国家参战。 美国意会到这点，为免与中国全面开战，美国拒绝了蒋介石提出的出动33000人部队进入朝鲜作战的提议，因为“如果台湾的军队出现在朝鲜，北平的共产党人就可能决定参战”，所以“绝不允许蒋介石成为对中共战争的导火索，这样的结果可能使我们卷入一场世界大战”。 美国告诉蒋介石如果乘朝鲜战争之际“反攻大陆”，第七舰队将武力阻止，第七舰队甚至将靠近大陆的金门岛等排除在美国保护之外。 苏联则完美地扮演了一场“代理人战争”的幕后角色，一方面对中国和北朝鲜提供各种支援，另一方面，严禁己方直接参与到战争中。在联合国军抵达三八线后，金日成向斯大林求援给予直接军事援助，这一请求被斯大林搁置。 苏联揭秘的档案披露，苏联的意图是不直接参战，把战争在朝鲜半岛的范围内扩大，使美国深陷对朝鲜的军事干涉之中，也将美国的注意力从欧洲引向远东。 细节四：战争原本不到一年就可结束 美国接连误判中国在朝鲜的参与程度，直到11月才承认中共军队在朝鲜的存在，并认为是小规模、防务性的。随后美国发动“圣诞攻势”，力图在圣诞节前结束战斗。然而，中国军队发起第二次战役，不到一个月将联合国军打退回三八线。第三次战役后甚至退回汉城以南。 1951年1月13日，志愿军在连续发动三大战役取得节节胜利后，联合国军提出停战建议。 但这次误判者轮到中国。毛泽东要求趁热打铁，指示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统一朝鲜半岛。 沈志华曾向BBC中文表示，中国拒绝的原因是有两个判断失误。第一，认为这个议案是美国人的阴谋，试图利用和谈喘一口气。其实美国是被迫接受议和的，其目的就是希望中国拒绝，而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中国身上。第二，对敌我力量判断失误。 此时，中国志愿军与美军的伤亡比例是0.6:1，而两年后签订停战协议时反转为2.6:1。 如果1951年1月停战，这场战争的规模将控制在半年内，中国则将仅以较小代价完成战略目标。错过这次停战机会，使战争又延长了两年多，并付出了数以十万计的死亡代价。 美国陆军五星上将布雷德利（Omar Bradley）将这场战争描述为“一场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同错误的敌人进行的错误的战争”。对中国人而言，这一描述也未尝不准确。 2016年，朝鲜战争结束逾60年后，36名在韩国阵亡中国士兵的遗骸被运返归国。 细节五：战争死亡人数争议 中国官方经常自豪地引用当时签字的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将军的话——“我成了历史上签订没有胜利的停战条约的第一位美国陆军司令官，我感到一种失望的痛苦。”以此暗示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根据1999年出版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史》，中国先后入朝作战的总兵力近190万人。 但虽然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争的具体伤亡人数一直存在争议，但无论哪种统计方法，都能显示出中国参战的惨重代价。 直到1953年7月27日宣布停战。中国最初的统计数字，在朝鲜战场上阵亡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为148977人、负伤220218人，失踪25621人及被俘21400人。 但近些年这一数字有所修改。2010年出版的中国《文史参考》又称，共有18万志愿军在朝鲜战争中牺牲。 据美国方面统计，在朝鲜战场上阵亡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为40万人以上、负伤48.6万人及被俘21839人。 相比之下，联合国军伤亡较轻，但也非常可观。联合国军共死亡57606人，伤病115183人，失踪及被俘6973人，总计179762人。 其中，美军死亡54246人，占外国军队死亡总数的94.16%。 在美国，这场战争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后来的越战之间，规模和历史影响都要小得多，因此也被称为“被遗忘的战争”。 细节六：日本的“天佑神助” 如果说这场战争有谁获益，那么日本必然在列。 朝鲜战争爆发后，时任日本首相吉田茂认为这场战争对日本来说是“天佑神助”。 日本经济在二战后一片废墟，遍地焦土。1950年，仍在美军占领之下的日本正处于“经济萧条的边缘”。 但日本的萧条就此反转，联合国军参战一个月后，就在横滨设置机构，开始从日本大量采购前线所需要的被服、军用毛毯、作战沙袋以及各种钢材等军需物资。从1950年到1952年底，美国的军需物资采购额度达10亿美元。 而这些战时订单，为复苏中的日本工业创造了源源不断的需求，后者可以心无旁骛地投资和生产。 战争后期，1952年，占领军司令部甚至允许日本企业生产兵器和弹药，再加上修理车辆、飞机等业务，那些曾在二战中生产战斗机、坦克等的重工企业得以东山再起。 日本获得的战争红利，并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结束。到1955年，包括间接军需物资在内的总额度至少有36亿美元。 美国订单带来的不仅是需求，还有美国的产业经验，包括技术、工程和质量管理等，这些先进的经验如一针强心剂快速注入疲弱的日本经济，日本不仅在朝鲜战争期间就将经济恢复到二战以前，也为之后半个世纪崛起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打下基础。 政治上，美国与日本的关系也因此从占领与被占领，变为盟友关系，并在外交上重返国际社会。 细节七：理论上讲，这场战争还未结束 1953年7月27日在板门店签订的《朝鲜停战协定》的主要内容是设立了军事分界线，而交战双方各后退了两公里建立一个非军事区作为缓冲区，战争双方停止敌对行动，遣返战俘等。 此外，交战双方的武装力量在停战协定签订的12小时内停止敌对行为，72小时内撤出非军事区。而在停战协定生效后的60天内，各方将其收容的战俘分批遣返，或交给中立国遣返委员会处理。 虽有停战协定，但双方未签署和平条约，因此朝鲜战争从国际法上来讲并未正式终止，三八线地区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军事对峙区域，不时发生小规模朝韩军事冲突。 值得一提的时，当时南韩领导人李承晚反对下，韩国并未在停战协定上签字，不过韩国执行了协议的条款。 随后的几十年，朝韩两国都曾单方面宣布退出停战协议。 1954年，韩国方面称不再认为自己有义务遵守《朝鲜停战协定》。 2009年，由于不满韩国加入“防核扩散安全倡议”，朝鲜方面表示，停战协定失效，朝鲜将不再受停战协定的约束。 2013年，朝鲜人民军总司令部发言人发表声明表示，从3月11日起，不再承认停战协定，朝鲜人民军将处于“全面对抗战”的准备状态。 2018年，停战协议似乎迎来一些好消息。9月9日，韩国总统文在寅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签署《平壤共同宣言》，承诺消除朝鲜半岛的战争风险。韩国青瓦台首席秘书尹永燦甚至分析，事实上形同宣布战争状态结束，为朝韩互不侵犯提供保障。 但好消息没有继续执行的下文，并在2020年出现反转。 今年6月，朝韩关系突然变得紧张，据称直接原因是一些“脱北者”组织在两国边境通过气球向朝鲜发送宣传单和优盘。随后平壤宣布切断和首尔的所有官方联系，几个小时后，朝鲜炸毁了位于边境小镇开城的朝韩联络办公室所在大楼。梨花女子大学国际研究副教授李雷夫（Leif Eric-Easley）表示，朝鲜方面炸毁联络大楼标志着对朝韩合作的全面摧毁。 朝韩长期对峙导致亲人离散。图为2000年首尔一场离散家属会面活动上，64岁的朝鲜儿子，哭泣地拥抱自己86岁的韩国母亲。 细节八：朝鲜战争的现实意义 不同与朝鲜与韩国，过去70年，另外两个参战国中国和美国的关系，经历了令人咋舌的转折。 朝鲜战争之后两国对峙近30年，1970年代随着中苏关系恶化，中美关系破冰。在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后，两国关系更加紧密，经贸关系密切，2001年在美国的帮助下，中国加入WTO，走上全球化的道路，并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 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中国用了40年时间，经济总量发展到全球第二，从不及美国的零头，到与美国旗鼓相当的水平。 而在美国，乃至整个西方看来，中国的政治体制并没有像经济一样全面改革，当一个与西方迥异的庞大国家快速崛起，不可避免地爆发矛盾。 矛盾以贸易战的方式首先爆发。同时，两国之间"科技冷战"的趋势也被频频提及。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中国力量项目主任葛来仪（Bonnie Glaser）说，中国企图要在未来主要技术领域取得领先地位，诸如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领域，这是竞争的核心，因为中国在这些领域取得成功，就可能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的主要强国。 美国专家认为，美国的军事优势的基础并非维持庞大的常备军，而是高科技武器系统。如果中国在关键技术领域取得成功，那么美国军事实力就可能要落后。 根据BBC驻美记者报道，美国国防部现在认为，对付中国崛起成为美国在未来几十年的主要军事目标。 中美关系由密切合作，转向互不信任，另外界对朝鲜半岛局势脆弱的平衡更加担心——一旦朝鲜局势突变，爆发战争，可能再次成为中美对抗的角力场。 更令人忧虑的是，考虑到中国当前的国力，第二次朝鲜战争的烈度和影响或许不会再是"被遗忘的战争"。 美国安全事务作者迈克尔·佩克（Michael Peck）在《国家利益》上发文说，一旦中美发生冲突，失控的风险很大，因为中国在过去的战争冲突中表现出迅速升级取得速胜的特点，即使在冲突过程中展开谈判，往往也要等到在冲突中取得有利地位后。 乔治城大学安全研究项目学者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撰文称，共产主义中国在冲突初始阶段只有面对弱势一方才愿意建立沟通渠道，否则中国会切断沟通，直到他们在战争中显示了足够力量后才考虑沟通。 虽然梅惠琳承认如今的中国已经不是从前战争时期的中国，中国现在的军力超过邻国，经济也更融入全球市场，但是中共控制公众舆论的能力低于毛泽东和邓小平时期。因此，中国公众舆论中的民族主义情绪也可能增加中国在冲突中妥协让步的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