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游客被瑞典酒店驱逐如何演变为一场外交事件
9月初，一名中国游客和父母在瑞典因入住问题与酒店发生纠纷。该游客指，酒店报警后赶到的瑞典警察态度粗暴，最终将他们扔在“几十公里之外的一座坟场”，该事件经中国官媒报道后引发激烈讨论，成为近期中文社交媒体上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
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接受瑞典《快报》记者专访。中国大使馆指瑞典警察粗暴对待在斯德哥尔摩的3名中国游客，中国外交部已向瑞典政府提出严正交涉。 继9月14日针对在瑞典的中国公民发布安全提醒并向瑞典政府“提出严正交涉”后，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两次接受当地媒体采访，强调中国游客“遭到了瑞典警察粗暴对待”。中国外交部周一（9月17日）表态称，瑞典警方至今并未回应中国使馆有关见面沟通情况的要求，不符合外交惯例和国际通行做法，要求瑞方彻查该事件。 此前负责审查该案的瑞典检察官马茨·耶里松（Mats Ericsson）对BBC中文表示，他已接到中国大使馆的报告，并且包含有游客自己的陈述，但是需要翻译。瑞典检方已将此视为对案件停止调查的投诉，将由更高级别的检察官在一个月内进行审查。 但他同时指出，瑞典警察有权在必要时驱逐（必要时可采取一定武力）任何扰乱公共治安的人，包括将其在警察局拘留几个小时，或把人带到远离事发地的另一个地方。 瑞典检察官回应BBC中文采访：检方审查的重点是什么 瑞典检察官的职责是检查警察在处理中国游客纠纷时是否违法，比如他们的行为有没有大大超出《警察法》中的规定，在本案中即警察法第13条，或者使用了远远超过实际所需的暴力。这项检查是非常正式的，我们无权从好或不好的角度来判断警察的行为，我们不能判断在当时情况下有无其他更好选择，也不能向警方提出笼统的建议。瑞典警方和检方是我们体制中的两个独立机构，而我们并不在警察之上。 《警察法》第13条规定，警察有权在必要时驱逐（必要时可采取一定武力）任何扰乱公共治安的人，包括将其在警察局拘留几个小时，或把人带到远离事发地的另一个地方。 中国大使向我们报告了相同的事件，我们昨天（9月18日）收到了这份报告。在他的报告中有来自游客自己的声明，需要翻译。我们将根据这一请求，审查此前停止调查的决定，案件还将移交给更高级别的检察官做进一步审查，整个过程需要大约一个月。 这些游客没有犯罪嫌疑（扰乱治安不是犯罪），也没有被逮捕，因此（收到大使请求）之前我们没有必要与中国大使馆联系。 围绕这起消费纠纷细节的争议目前尚未有最终定论。但站位不同的评论和观点已日趋火爆，以《环球时报》为代表的中国官媒紧跟中国外交部的措辞，指责瑞典警方粗暴执法，瑞典相关酒店缺乏人文关怀。与此同时，中国社交媒体上出现了来自网民和公众的海量批评。前所未有地，中国网友纷纷留言和发帖，指责几位中国游客“一哭二闹三上吊”，“丢人”， “不文明”， 认为有故意占便宜和上演中国式“碰瓷”之嫌。 有学者指出，中国使馆和官媒因一次游客纠纷密集发声且表态强硬，是国内“战狼式”宣传后，驻外机构不得不做的“政治正确”。也有分析人士认为，此次事件是中方不满近期达赖喇嘛访问瑞典而借题发挥。更有网民执着搜索还原此次事件舆论在网络上发展和发酵的脉络，质疑这是一场中国官媒设计的针对瑞典政府的”网络泄愤“。 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往瑞典的中国游客近年迅速增长。2016年斯德哥尔摩郡国际旅客间夜数显示，中国游客自2011年增长74%。 在中国驻瑞典大使馆发出安全提醒后不到一天，一贯持强硬民族主义立场的中国官媒《环球时报》于上周六（9月15日）率先报道称，中国游客曾先生和父母9月2日凌晨抵达斯德哥尔摩的一家青年旅店，但由于预订的入住时间是当2日当天午间，当时已无空房，曾先生认为父母身体不好，便希望旅店能允许其在大堂过夜。 《中国日报》周一报道了更多细节，文章称，旅店最初同意曾先生一家在大堂休息，但曾先生在外出寻找周围是否有酒店可以入住时，在路上遇到一位同样没有找到酒店的中国女留学生。由于室外气温较低，曾先生带她一起回到旅店取暖，前台服务人员随后命令他们立即离开。带人回酒店这一细节后来成为争议的焦点之一。 曾先生对《环球时报》说，旅店不久后便叫来警察。警察将其父母强行从座位上拖出旅馆，他患有心脑血管疾病的父亲当场发病。他们随后被带上警车，警方威胁将其“送到森林和野兽一起”。近半小时后，三人被扔在“市区几十公里之外”的林地公墓（Skogskyrkogården）。 然而，瑞典《晚报》（Aftonbladet）报道称，警方是将三人送到了“距离旅店7公里之外的林地公墓地铁站”。BBC中文记者查证，林地公墓距离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中央车站车程大约7公里，且附近的确有一个同名的地铁站。 报道中国多年的瑞典自由记者尤伊·奥尔森（Jojje Olsson）对BBC中文表示，林地公墓是斯德哥尔摩最受欢迎的旅游景点之一，也被收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争议焦点 事发后，瑞典驻华使馆官方微博评论区几乎被“攻陷”，很多中国网友指责，瑞典警方将老人丢在墓地旁非常不人道，甚至有“种族歧视”的因素。 前媒体人王志安发文称，“对于一个已经付费订过客房的客人，你可以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但也应该尽量帮助他们克服现实中面临的困难，至少不该如此简单粗暴地处理”。 然而，在《晚报》周六晚间公布一段疑似由目击者拍摄的视频后，舆论开始反转，一些网友质疑该男子缺乏规则意识、“强行碰瓷”。 在新公布的视频中，疑似曾先生的男子先用英语大声喊道“这是在杀人，这就是瑞典警察！”，但当警察试图抓住他的手时，他用一种夸张的姿势缓慢趴倒，并放声大哭。他的母亲也在一旁大喊“救命”。 “中国一家人跑去瑞典，为了省钱少定（订）一晚提前到达酒店，酒店按照规定不允许入住，这家人就开始了在国内的套路，一副你酒店必须把消费者当上帝，必须给我安排住宿，”一名微博网友说。 瑞典检察官马茨·耶里松向BBC中文确认，根据瑞典《警察法》第13条规定，警方有权驱逐任何扰乱公众秩序的人，包括在警察局内拘留一段时间或将其带离到距事发地较远的地方。 当被问及为何事发后瑞典警方与检方都并未主动与中国使馆联系，耶里松说，在此案中，中国游客并没有达到犯罪的程度，“他们没有被捕，因此我们不需要与中国大使馆联系”。 中国律师王振宇对BBC中文表示，中国虽然没有瑞典那样的明文规定，让警察可以将闹事人员带离至另一个区域，但警方实际也是可以这样做的，比如强制驱离。 当被问及外国人纠纷否需要通知大使馆，王振宇表示，每个国家的法律适用、管辖权等也都有不同定义。 "就我了解，如果外国人在中国违法或者犯罪，也没有要求必须通知大使馆，除非两国或几国之间有条约或者司法合作类的约定，"他说。 “战狼式外交”抬头？ 据中国媒体报道，事发后，中国驻瑞典大使馆对此“深感震惊和愤慨”，中国外交部和大使馆已多次向瑞典政府提出严正交涉，要求瑞典方面立即对此事件进行彻查，中国使馆还向赴瑞典旅游的中国公民发布安全提醒。 很多网民注意到， 中国大使馆安全提醒的发布时间为周五（9月14日），而《环球时报》那篇引发众议的报道则于周六凌晨首发于其官网，标题为《中国游客遭瑞典警方粗暴对待，一家三口被扔坟场，外交部严正交涉！》 随即，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在周日和周一连续接受瑞典媒体《晚报》、《快报》（Expressen）的采访。在采访中他对瑞典记者表示，即使这3名中国游客的行为有不足或瑕疵之处，都不能构成瑞典警察这样粗暴对待他们的理由。“我们不是要尊重人权吗？我们不是要讲人权吗？” 针对这起已经成为外交事件的旅游纠纷，政治学者乔木对BBC中文分析称，中国使馆和官媒积极介入的态度，表现出中国国力上升与民族主义情绪抬头，以及对电影《战狼2》的大规模宣传后，驻外机构在压力下的一种“政治正确”。 “如前段时间日本台风，中国政府也是主动派车接被困游客，这已成为一种收获民意的方式。在中国这种体制下，一个非常小的个案也能上升到这种高度，”乔木说。 借题发挥？ 瑞典是首个与中国建交的西方国家。但自桂敏海事件以来，两国的关系出现裂缝。 2015年10月，香港“铜锣湾书店”股东、瑞典籍书商桂敏海在泰国失踪，近两个月后，他出现在中国央视的荧幕上“认罪”。2018年初，出狱后的桂敏海在火车上再次被中国当局带走，瑞典政府随即召唤了中国大使。2月，中国官媒刊发了关于该事件的“真相调查”，文中指责瑞典当局出于政治目的“炒作”该案。 最近几年，铜锣湾书商桂敏海事件和达赖喇嘛访问瑞典，是导致中瑞两国关系"转冷"的标志性事件。 此外，西藏流亡领袖达赖喇嘛上周三（9月12日）到访瑞典马尔默（Malmö）参加一场公开演说，瑞典哥德堡大学（University of Gothenburg）学者斯万特·卡尔森（Svante Karlsson）对BBC中文表示，中国当局对此次事件表现得非常敏感，或许与达赖喇嘛的访问有关。 达赖访问翌日，中国驻瑞典大使馆发表谈话称，中国坚决反对任何国家官方人士同达赖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希望瑞典某些人能够“认清他的反华分裂本质，不要被他蒙蔽和利用”。 乔木认为，中国每次对达赖所谓的“窜访”都非常关注，但直接抗议并未有太多实质效果，达赖外访还是经常出现。中国或借此事件“小题大做”，以对瑞方表达不满。 “就像以前挪威因为颁给刘晓波诺贝尔和平奖，中国对他们的三文鱼进行严格的质量检查。只不过那个是经济压力，这次是舆论压力，”乔木说。 但谈及中瑞两国未来前景，斯万特·卡尔森表示乐观。他认为，中瑞两国关系虽然暂时遇到问题，但不会是一个长期过程。“因为相比之下，中国对于瑞典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