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中美贸易战、90天休战与渐行渐远的中美关系
（注：本文不代表BBC立场和观点） 阿根廷二十国集团（G20）峰会降下帷幕，不出意料的最大戏码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又译川普）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就中美贸易战问题暂时达成一致，这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国内外叫好声不断，照旧是很多人欢呼这一中国的伟大胜利，当然也归功于中国领导人领导有方。
中国一再提醒美国中美"在贸易战中没有赢家"，"19世纪或20世纪的零和思维不能被应用于处理21世纪的问题。 然而，正如许多专家所言，这份协议对中美如火如荼的贸易战而言，充其量不过是一份迟到的“停火协议”。实际上，它连停火协议也谈不上，因为双方给对方课征关税并未停止，只是同意暂时避免贸易战升级，即：关税停留在10%的水平上，90天后双方再来评估，如果不满意，则贸易战将会升级，美国会将目前的10%关税提升至25%的关税。 用业内人士的话说，10%的关税对中美贸易影响不大，特别是人民币经过接近10%的贬值之后，但是25%的关税则会直接导致很多企业的破产。纽约道琼斯指数周二以近800点下泄就印证了华尔街对中美贸易战的疑惑远未解除。 坦率地说，中美贸易战只是最近十年来渐行渐远的中美关系的表征之一。有专家指出：特朗普的贸易战醉翁之意不在酒，它实际上剑指中国的崛起。它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对中国在崛起过程中所代表的价值观的一种焦躁不安和回应。回顾一下中美贸易摩擦的历史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贸易战不是本质问题，而代表着这场贸易战后面的价值观较量才是问题症结之所在。 远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之前，中国在贸易方面就一直享受着美国的最惠国待遇（Most Favored Nation - MFN）。1989年六四以后，虽然美国国会每年就MFN进行听证，但中国每次都能够安然无恙地获准MFN待遇。这表明即使是在六四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中，美国对中国还是保持着积极认可的态度。美国40多年来选择的中国策略是所谓的“交往政策”（Engagement Policy），有时候甚至是“建设性的交往政策”（constructive engagement）。 经历过中美数十年风风雨雨的人们都还记得那场发生在克林顿任内的有关“遏制中国”还是“与中国交往”的大辩论，结果仍然是“交往政策”占了上风，这才导致后来美国支持中国进入WTO，帮助中国全力发展经济。需要指出的是，“交往政策”背后的两大理性基础是：在经济发展过程中，中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现代政治文明，市民社会、民主、法治等现代化制度也会得到长足发展；同时，与中国交往政策会避免中国在崛起中使用武力挑战现有的国际秩序。 然而，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和国力的日益增强，中国在国际事务上争取强国地位的种种做法，以及近年来国内民主政治发展的倒退，导致了上述两个支撑“交往政策”的逻辑前提正在悄然逝去。 特朗普和习近平还是哥们吗？ 美国的智库在过去十年中对中国的经济发展与政治演进做了深入研究，一个跨越党派的共识在美国已然形成：即中国的崛起给二战以后的世界秩序和安全带来了极大的挑战。更为可怕的是，国际影响力日增的中国正在以各种方式颠覆性地影响了世界主流价值观。 这些挑战表现在国际上，中国正在抓紧“声称”（assert）国际地位和权利，用一些人士的话说，是中国需要取得与其实力相称或对应的国际地位，这也包括在联合国框架下积极参与国际事务，不断增强其话语权。 而在主权这个最敏感的问题上，除了与日韩等国的岛屿之争外，中国在南海问题上与东南亚诸国不断发生冲突，与菲律宾的主权争议甚至被提请至海洋法国际仲裁庭。 更令美国感到不安的是：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强调建立新的价值体系，特别是在人权问题上提出了中国特色的概念，将人权置于政府权力之下，使得国际人权更加抽象而无法实行，直接挑战了现行的在联合国框架下的国际人权机制。 从经济方面来看，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也越来越政治化，被美国看成是利用经济杠杆做国际政治投资，试图削弱美国的国际影响力。而在国内政治方面，近十年来，中国的人权状况也持续恶化。除了意识形态的强控之外，政府对民间组织的活动也呈高压态势，包括对维权律师的审判和对宗教的严控。更令西方所诟病的是政府对维吾尔人新一轮镇压。 据人权组织的报道，中国政府在新疆以反恐的名义关押了一百万以上的维族人，震惊国际社会。与此同时，中国加大文宣力度，越来越自信地高调宣传这些年来中国取得的成就，特别是在经济和科技方面的成果，一时间，伟大的中华民族复兴和“厉害了，我的国”之类的爱国主义口号甚嚣尘上，导致民族主义空前高涨，这极大地增加了邻国和国际社会对中国崛起的担忧。 这一切都引起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疑虑甚至恐慌。早在中共十九大召开之际，特朗普曾经的首席顾问和总统胜选操盘手史蒂夫·班农就在各种场合表示对中国未来去向的担忧，他甚至将习近平在十九大上的讲话与希特勒《我的奋斗》做对比，认为中国正在走向对内独裁和对外扩张的道路，而这一道路必将与美国坚持的外交政策相冲突的。 其实，美国南部保守派势力在与中国交往中曾经对中国人权并不重视，依照其基本观点那是中国的内部事务，但是中国的宗教迫害却在基督教势力强大的南部引起极大反感，加上班农的鼓吹，美国右翼政治势力对中国的警惕也大幅上升。 而传统上，美国的自由派虽然强调与中国的交往政策，但是他们非常关注中国的民主政治和人权发展，过去十年中国内外政策自然引起了他们的强烈反弹。加上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达到历史的高点，这次特朗普从贸易问题着手拉开了美中贸易战则正是水到渠成。 这样的唇枪舌剑，为中美贸易战的硝烟，又增添了更加浓厚的政治阴云。 七十秒看懂彭斯对华政策讲话要点 美国社会对中美关系形成高度共识还有几个标志性的事件。其一，是彭斯副总统于十月份在美国著名保守派智库哈德逊研究所做的最为强烈的反华演讲，该演讲实际上已经将中国定性为敌性竞争者，他列举了中国的数大“罪状”，包括中国的大规模盗窃美国的知识产权、不公正地使用贸易手段增加对美国出口、在钓鱼岛和南海公开挑衅国际法，以及违反人权特别是在新疆大规模羁押维族穆斯林，他公开宣称美国需要团结盟友加强核武库建设，并严格限制中国企业投资美国高科技敏感行业。他的演讲被外界称之为新的冷战宣言。 其二、一些长期对华友好人士包括基辛格和前财长保尔森均公开表示，中美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保尔森甚至也公开提出应对中国进行重新评估，他个人认为特朗普行政当局目前与中国的贸易战起源于前几任总统遗留下的诸多问题，中国加入WTO以后并未按照美国一厢情愿的那样走向更加开放和民主。虽然他倾向于降低冲突，增加与中国的合作，但毫无疑问，他也同意中美矛盾远远超出贸易战的范围。 在这种情形下，特朗普与习近平所达成的协议与其说是一个贸易战停火协议，倒不如说是双方给了对方一个重新审视对方的机会。 显而易见，在90天的时间内中美将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即使是特朗普想与中国领导人妥协，牵制其权力的国会和国内高度共识的政治势力也不会让他轻易让步。那么接下去就只能是贸易战的升级，因为中国做出重大让步，在国内外一系列政策上改弦易辙也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目前“停火协议”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双方在此情况下均有需求，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对美中关系进行最后的评估，以确定双方未来如何交往。 至于最后的结论是美中在国际领域内全面对抗，开启新的冷战，还是双方和平地脱离接触（peaceful disengagement），形成相对分离的世界经济体？无论那种结果，都非世界各国之福。至于最后结果，国际社会将拭目以待。 （本文作者曾任美国律师协会法治项目中国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