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P雷暴潮：谁制造了中国的“金融难民”？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四川成都的祁雪（化名）看到P2P网贷公司纷纷跑路清盘的新闻，吓得赶紧拿出手机，“看是不是糟了”。祁雪在一家名为金银猫的平台投资了5.5万元购买理财产品，176天到期，利率8.5%。“当时没看出什么问题，想着等到期赎回，结果上周告诉我们要清盘。”
7月18日，祁雪收到金银猫《良性清盘延期兑付公告》，按照条款，她将在两年内逐步收回自己投资的本金。“能不能收回我不知道，至少比那些跑路的好。”对于已经退休的祁雪而言，5.5万元是两三年省吃俭用的积蓄，“到现在也敢没告诉家里人。” “雷暴潮” 境遇远不如祁雪的是“跑路”平台的投资者。 P2P行业的信息和研究平台“网贷之家”称，自今年6月初以来，约有150家在线借贷平台遇到“问题”。这些问题中，最轻的就是“清盘”，投资平台将逐步偿还部分本金，但违约风险依然存在；大量P2P平台则直接停止业务，负责人直接失去联络，卷钱跑路，投资人失去所有本金，选择报警。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网贷之家兄弟公司P2P平台“投之家”也因涉嫌集资诈骗被深圳警方立案侦查。 这种现象被投资者称为“雷暴”——每个P2P平台的倒下，就像踩中隐秘的地雷，影响众多，死伤惨重。 进入7月，“雷暴”的平台越来越多，根据零壹数据不完全统计，仅7月第一周，至少26家P2P平台出现各种问题，其中7家宣布清盘，4家已被立案；这26家平台待还本金至少在150~200亿元以上。 “金融难民” 本轮“雷暴”潮的第一个"惊雷"始于6月16日位于上海的著名P2P平台唐小僧的跑路，按照该平台自称数据，其总用户数超过1000万人，成交金额750亿元。 其后，“雷暴”的主阵地转移到有“互金之都”之称的杭州。据BBC中文记者不完全统计，从6月底到7月初，就有位于杭州的小金袋、贤钱宝、金大圣、稳展财富、汇博金服、秋田财富、360储蓄家、地浓金融、爱多银、鼎享汇通、人人爱家金融、佑米金融、投融家、一两理财、长富理财等发生异变。 这些平台中，除了鼎享汇通等个别宣布良性退出外，还有一部分宣布清盘，更多则直接跑路。在投资者看来，跑路就等于“血本无归”，焦急的投资者选择报警，但互联网金融的特点就是用户散落全国各地，而警方则不会所有地方都受理，他们建议投资者到P2P平台注册地报案。 就这样，全国各地被“雷暴”潮殃及的投资者们坐上高铁，赶赴杭州报案。 据中国媒体《证券时报》报道，由于报案人太多，杭州政府将杭州黄龙体育中心、杭州市江干区体育中心两个体育场馆设置为临时接待点，并派出信访部门与报案人对接。 不同身处体育馆的在场者向我们描述了这样一番场景：密密麻麻的人群，来自天津、河南、江苏、广东等地，损失少则数万，多则上百万，他们自称“难民”，互称“难友”，而为了不让家人知道，有些人戴着口罩，有些则向公司请假旅行，瞒着家里驻扎在杭州的小旅馆中多日。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广为流传的一篇描述P2P投资者惨状的文章，则将这两个体育场称为“难民营”。 “可能有点开玩笑的成分，但我们确实成了‘金融难民’。”赶赴杭州的投资者们，主要是平台突然跑路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要么离得较近，要么投资额较大。但更多的人则像祁雪一样，没有选择去报案，“虽然不知道平台会不会兑现清盘的承诺，但去上海也花钱，而且报案也不会有更好结果。” 披着新外衣的老骗局 数以千亿计的资金流失，凭空突然多出数以万计的“金融难民”，谁来负责？ 面对聚集在两个体育馆的“金融难民”们，社交媒体微博上不少网友对其嘲弄，“不是骗子多高明，仅仅是你心里的贪欲太强迷了双眼”、“投资有风险，亏了钱去报警，不是你自己的手投的吗”。 BBC中文网记者采访的专家、从业者和投资者都认为，首先应该区分投资和骗局，如果买股票亏钱了没有人会报警，但本轮P2P平台“雷暴”潮中不少案例的内核则是骗局。 “很多声称是P2P的平台，实际上根本不是，需要区分开。”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房地产及金融助理教授胡荣认为，P2P平台的本质是借贷关系的中间人，做的是撮合成交的信息中介，P2P平台收取手续费用，不会因为双方的违约而倒闭或跑路。 零壹财经媒体副总裁董云峰也同意胡荣的观点，倒掉的P2P平台并不是真正的信息中介，没有严格按照监管规定去做业务，而是通过自我担保、份额拆分、期限错配等形式逾越了信息中介的本分。“那些最终被证实玩自融、资金池的平台，本质上是非法集资，早就该亡。” “这些P2P平台的内核其实并不新，一种是自融，设置假项目吸引投资，实际上用于自身发展或对外投资；另外一种就是庞氏骗局，对外采用高额利息为诱饵，借新还旧，资金量达到一定规模后直接消失，压根没有还款意思。”一位深圳某P2P平台的市场部经理向BBC中文表示，这种骗局从中国改革开放伊始就不断发生，比如沈太福案，万里大造林案，比较近的吴英案等。甚至在互联网金融时代，这种骗局也非首次出现，2015年的“e租宝案”就是一例。 “不同的是，披上P2P的外衣，借助互联网的转播力，e租宝一年半内就资金500多亿元。远超上个时代的集资诈骗规模。” 2015年，e租宝案爆发投资者损失500亿元。 有法规无执行 让祁雪难过的是，这并非P2P平台雷暴潮第一次来临。2014年，全国倒闭、跑路、取不出钱的平台共有261家。2015年，这一数字有增无减，更是出现了“e租宝”的500亿元大案。“当时就有群体性事件，在成都这就有投资者聚在省政府门口要公道。”祁雪说。 2014年底，监管有了相对明确的监管意见出台。证监会规定了一些政策红线，比如不能搞非法集资、不能搞资金池等等，希望借此规范行业发展。 “我想着那P2P平台是不是这之后就安全了，又说自己是国企背景，又在央视做广告，结果还是不行。” 胡荣认为，有法规没有执行，最终造成P2P行业的失序，比如在美国，在健全的司法体制下，P2P企业面临持续的监管强度，就未出现类似情况。 “金融难民很可怜，政府无常态化监管，如果是投资损失大家是认的，但这么多人钱全被骗走，监管者难辞其咎。比如杭州政府，一面宣传自己是互金之城，企业合规性审查上却基本缺位。”上述P2P平台的市场部经理表示。 不过，中国政府并非全无作为。上一轮倒闭潮后，中央政府启动了互联网金融清理整顿行动，该项行动要求每个P2P平台必须在所在地进行登记备案，并未备案设置一系列条件，备案原定的截止日期是2018年4月，也是由此开始不合规的P2P企业逐渐跑路，到6、7月达到高潮。 然而，受访者们也不认同这一轮政府采取的专项打击运动。上述P2P平台的市场部经理称，运动式打击造成集体崩盘和跑路，不仅如此，舆论风声鹤唳，合规的P2P平台也丧失公众和股东的信任，“我们打击也很大，也有股东提出退出这个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