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里的性爱：解读那些历史上的代表作
和爱情一样，艺术也是复杂的。从最早为人所知的肉体爱欲的刻画(一具石器时代恋人相拥的小雕像) 到古斯塔夫·克里姆 (Gustav Klimt)作品《吻》(The Kiss, 1907-8)的华丽拥吻，艺术的历史总是充满了激情。伦勃朗17世纪传达含蓄温柔之爱的作品《犹太新娘》(1665-9)和奥古斯特•罗丹激情相拥的雕塑作品《吻》(The Kiss，1901-4) ，尽管因其捕捉到的强烈情感而备受推崇，但今天引起的争议远比作品问世时更为激烈。
只要稍稍倾前一点细看，你很快就会查觉到这些伟大艺术作品有着令人不安的微细张力描述。虽然这些细节往往被人忽视，却有一种将看似简单的绘画带入更神秘复杂、情感冲突更强烈之境界的力量。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Pablo Neruda)曾这样咏叹道，“我爱你，就像热恋着朦胧隐晦之物，秘密地，在阴影和灵魂之间。”他的诗句恰如其分地捕捉到了这些作品神秘表达手法的真髓。 初看之下，这块已有一万一千年岁月的方解石雕刻《安萨哈利恋人石》（Ain Sakhri lovers）只是将男欢女爱的激情化身为冰冷石头的僵硬物性，但依然让人不禁为之感动。这块远古雕塑为贝都因人在巴勒斯坦伯利恒附近的朱迪亚沙漠的安萨哈利山洞发现，1933年被确认为史前时代的艺术品。这个11公分(4.3英寸)高的心形小雕像是一对原始的史前情人，肉体融为一体，如同是在礼赞可以令人达致忘我境界的爱之本性。当这两具胴体缠绵相拥已结晶成某种基本的物质，一块无法还原的矿石之时，你甚至无法分辨出两人是男还是女。 安萨哈利恋人石如旋转90度，人们看到的造型就会完全不同。 然而，将安萨哈利恋人石任意方向旋转90度，这一对恋人的姿态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从其中一个角度，即其中一人背影望向另一边，两人相拥的轮廓会突然中断，这块石雕此时简化成为一具僵硬的阳具，像戴了头盔的士兵一样立正。只因视线焦点的转变，就从一对浪漫灵魂的合体变身为仅单一的存在，变成一个只专注情欲的生命搏动图腾。这种造型变换的设计赋予该作品强大的意义, 为其后成千上万年人类爱情与肉欲交集的表达模式定下了基调。 失落在轨道上 时间快进到中世纪的印度，人类肉体欲望和心灵追求间的冲突这一主题，在印度教神庙一对对相互缠绵之男女(mithunas)的雕塑中得以传承。其中一件是印度东北部奥里萨邦(Orissa) 一座13世纪神庙的雕塑，长期以来一直视为象征着人类生理与精神需求的交织。这件雕塑描绘一男一女在要接吻之时魂落于对方浓情蜜意的凝视中。然而，对作品超出常规的解读，来自于神庙参拜者的观看角度。按照参拜习俗，朝拜者会逆时针绕庙而行，因此会在不同的位置观看浮雕，绕庙一周的观看结果也让这对爱侣的浪漫相拥变得栩栩如生。 印度一座爱侣浪漫相拥的浮雕含义深沉，象征人类心灵与神圣的统一。 从某些角度看(尤其是从右边，从年轻女子头部后面看过去)，这对爱侣似乎正沉浸在甜蜜之吻中。但当参拜者绕庙一周转到左边，再看这一浮雕时，这对情侣看起来正在被相互推开，永远定格在欲吻还拒的时刻。这座浮雕在观者的审视中不断调整自身的呈现，这似乎矛盾地宣告人类的爱情既永恒不朽，也短暂易逝。 在定义一出戏剧和一件艺术品的意义的过程中，我们主观视角发挥的作用在西方艺术中最受推崇的画作之一《犹太新娘》上再次显示。伦勃朗这幅作品以凄美含蓄之笔触将一对夫妻冻结在一个旖旎缱绻的时刻中。该画问世已两百年，广为人知的画名似乎与此画关联不大，还导致人们对作品要传达的真实含义颇有些困惑。很有可能，伦勃朗这幅画的题材来自圣经《创世纪》，画的是旧约中的一对夫妇以撒和利百加，这对夫妇当时在迦南国王亚比米勒的王国寻求庇护。以撒认为觊觎其妻子美色的非利斯人会杀害他，于是他以利百加的兄长自居。伦勃朗的作品捕捉到了这样的时刻：这对夫妇情到浓时难自禁，因而不经意间暴露了他们的夫妻关系。 在之前对同一场景的描绘中，包括拉斐尔的作品，甚至是伦勃朗本人的一幅草稿，都有迦南国王亚比米勒躲在暗处，偷看以撒和利百加亲热，使得这一戏剧场面更有张力。但伦勃朗最后的作品去掉了国王的偷窥，但这并没有减少其作品的张力和丰富层次。伦勃朗只是把偷窥转移到了我们这些看画者身上。我们代替了国王亚比米勒，必须用我们的视野阅读这对夫妇的故事，此刻我们感受到这对夫妇既忠实于彼此，但又同时在欺骗我们这些看画者。伦勃朗将观画者的角色引入到他描述的故事中，提高了观画的挑战难度。好像他是在向我们提问：真爱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意想不到的视而不语的场景也激发了法国画家安托万·华托(Antoine Watteau)喜剧画《惊喜》(La Surprise, 1718年)中的嬉戏激情。在这幅作品中，画家慢慢地将他的视野焦点从左边一对尽情嬉戏调情的男女(两人的身体部分在画面之外)，转移到坐在他们旁边更中心位置的弹吉他的琴手中间。孤独的琴手是法国洛可可风格绘画中的一个固定角色，他是一个爱恶作剧的人物，在这幅画中他好像是在调整琴弦，希望能发出完美刺耳音符，以打破这对恋人之间的爱情魔咒，并给自己追求女孩的机会。这个淘气的音乐家五指拨弄出的琴声如此刺耳，甚至他脚边的小狗的整个身体也翘起来，既抗议情侣的公开嬉戏调情，也抗议刺耳的背景音乐。这部幽默作品的主题不是大谈爱的幸福，而是显示这个幸福泡泡对局外人来说有多么的烦人。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形容铃木春信的《雪中相合伞》（ Lovers Walking in the Snow，又名乌鸦和白鹭, 1764-1772 ）“浪漫而忧伤… 甚至暗示可能会步向殉情之路。” 不难看出，一层恶意的玩笑也破坏了18世纪日本浮世绘画家铃木春信创作于18世纪60年代的版画《雪中相合伞》中的浪漫氛围。这幅版画是浮世绘风格的代表之作，记录了日益富裕的日本商人阶层的嗜好，画中一对摆着姿态的情侣漫无目的地在雪中闲逛。版画展示这对情侣优雅黑白长袍裹身，沉浸在自我之中，初看之下，是在渲染爱情的私密和暧昧。再仔细一看，对周遭世界浑然不觉的这对男女，头顶寒冬冰雪削成的锯齿状的树枝，如同暗示他们的命运被操控在冰雪的锯齿中。 西蒙‧所罗门于1864年的作品《莎孚与埃琳娜在米蒂里尼的花园》，描绘两位古希腊女诗人相互拥抱。 铃木春信的木刻版画中那些不祥的冰柱恶兆，将在一个世纪后的西蒙·所罗门(Simeon Solomon)的拉斐尔前派作品《莎孚与埃琳娜在米蒂里尼的花园》(Sappho and Erinna in a Garden at Mytilene, 1864年)中呈现出不同的迷信形态。在西蒙‧所罗门这幅水彩画中，两位古希腊女诗人在希腊莱斯博斯岛的一个花园中拥抱，周遭是她们诗歌才华的象征：蘸水笔、墨水、纸张和向右倾斜的竖琴。然而，正是这两个女人背后的爱情鸟的羽毛般的爱抚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让我们转目看到，一只不祥的黑鸟在爱情鸟旁边呱呱聒噪，惊破了梦幻般的浪漫，提醒我们，画家西蒙‧所罗门身处的时代对同性恋感情毫不宽容。 异想天开的漂浮? 即使是看似最异想天开的爱情描写，也总是隐藏着一种能刺痛甜蜜之伤感的尖锐锋芒。以1915年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的作品《生日》(Birthday)为例，这幅画是对家庭幸福的美好见证，画中想象了夏加尔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贝拉(他们在创作这幅画的同一年结婚)在卧室里快乐地漂浮着。但两人弯曲着身子接吻时，贝拉无法尽情投入，不能对世界闭上眼睛，警醒我们，这个幸福的空间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毕竟，这幅画诞生于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前一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使这对夫妇在俄国陷入了困境，夏加尔无法把爱人贝拉带回他已功成名就的巴黎。世界正处于危险的边缘，而画中，他们身边的餐具柜上有一把刀，伸手可及，给人一种威胁和神秘的感觉。两人中会有一人拿刀插向另一人吗? 或者是会砍向我们? 疑云由此而起。爱情是可爱的，但要小心背后有刀。 在整个20世纪，直到21世纪，艺术家们一直在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情感形式中探索激情的本质。从克里姆作品《吻》(the Kiss)似乎要折断女人脖子的狂吻，到勒内·马格里特(Rene Magritte)《情人》(the Lovers，1928)裹着蒙面头巾拥吻这窒息的画面，近代的爱情艺术往往带有暴力色彩。爱情和打破爱情的黑暗能量之间的平衡是很难维持的。2003年，英国艺术家科妮莉亚•帕克(Cornelia Parker)做了一个引发争议的行动，决定干涉罗丹的浪漫大理石雕塑作品《吻》(the Kiss)的展出，用一英里长的绳子将这尊标志性雕塑缠绕包裹起来，以证明爱与黑暗力量的平衡可如何被打破。帕克称她的介入作品为《距离》(一种带线的吻)。她说，“我想把爱情原有的的复杂情感纠葛还给爱情。热恋不仅仅是种浪漫的理想境地，亦有可能会让人备受折磨，所以我这根绳子代表了爱情纠缠不清的关系。” 罗丹的奠基之作《吻》是设想但丁的《神曲‧地狱篇》中的一对情人保罗和弗朗西丝卡在被刺死前几秒钟最后的缠绵场景。此作品本身的叙事张力已经非常紧崩，但帕克觉得还不够。她认为罗丹这部作品需要更新，如果作品内在的骚动不安没有牵引出来，就要采用更显然的方式。但是帕克用绳子缠绕罗丹雕塑理由牵强，也让人感觉不到保罗和弗朗西斯卡激情之复杂本质的投射，而缠绕更像是一种束缚，限制了我们对作品意义的感知。 说到底，艺术和爱情的奥秘都是无法束缚的，也无法予以衡量。 请访问 BBC Culture阅读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