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马来西亚槟城州首席部长林冠英
马来西亚是一个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社会，其中马来人占超过50%，华人不到25%，印度人近10%。虽然华人是第一大少数民族，当地华人多数从事商业，少有人从政，并且在就学、贷款等很多方面遭遇歧视性政策。
林冠英在槟城州政府大楼接受BBC中文网专访 由巫统（UMNO）主导的马来西亚执政联盟国民阵线1970年代成立以来一直连续执政，多年来一直面对各种争议。 由民主行动党（DAP）、伊斯兰党以及前副总理安瓦尔领导的人民正义党等政党组成的反对党联盟人民联盟（简称民联）目前在国会拥有超过三分之一议席，并且在吉兰丹、槟城及雪兰莪三个州执政。 槟城州首席部长林冠英也是民主行动党秘书长，也是国会下议院峇眼选区议员。他在2008年首次当选，2013年连任成功，执政获得一些好评，也遭遇批评的声音。 BBC中文网记者日前前往槟城，实地采访林冠英，请他对中马南海争议、中马关系、大马种族问题、安瓦尔入狱后反对派联盟的前途发表看法。 BBC中文网：您在华人人口比率较高的槟州任职多年，您的执政方针是什么？ 林冠英：当我们当选成为政府的时候，虽然我们没有什么施政的经验—因为是从在野党成为政府—我们第一个目标就是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廉洁的政府，能够比一个贪污和腐败的政府做得更好。因为我们中选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敌对党派太贪污了、太腐败了。我认为，如果是一个以民为本的政府、一个廉洁的政府、一个清明的政府、一个能干的政府，一定能够做得比较好。 所以，在这方面虽然我们没有什么经验，但是有这样的使命，我们确实能够带来一些改变。而且我们谈到改变的时候要脚踏实地，不是挂在口中。就是我们实际上形容是能够看到、摸到、感觉到的改变。而且，确实，这7年来，人民所要的改变是让他们能够看到、摸到，他们能够感觉到。 BBC中文网：如何处理各个不同族群之间关系？ 林冠英：我看最重要是你要秉公处理各项课题，而且要以政策为原则，不是以个人的利益，或者是以裙系朋党为主。我看如果以政策为原则，基本上人民—虽然他们是不同肤色、不同族群—他们会接受的。当然，你不可能满足所有人，一定会有一小批人，有可能是他们有利益在身，或者是他们是极端分子，他们是种族份子，他们不会接受你，做得好他们也不会认同你的。所以，我们最重要是要获得多数人的支持、要获得他们的拥护。我认为你要走对的政策、你要抓准正确的原则，而且，当然要有良好的价值观。 BBC中文网：如何回应那些质疑和反对的声音？ 林冠英：能够网开一面就网开一面，能够的话，有时候去回答。但是如果他们是无理取闹，我看就是不理他们，继续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你认为是对的、而且人民支持的政策。 位于马来西亚北部的槟城是孙中山革命事业的重要根据地之一，在辛亥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图为槟城孙中山纪念馆内景。（摄影：子川） BBC中文网：马来西亚华人政党中有在国民阵线执政联盟中的，也有您领导的DAP这样的反对党。这仅反映了不同组织的政见不同吗？ 林冠英：在国阵他们只是国阵成员党当之一，他们根本没有地位。我们事实上强调他们这些政党只是当家不当权，全部是由一个政党做主，就是巫统（UMNO）。好像在槟州或者是在民联，我们这个组织配合，每一个成员平起平坐，互相尊重，而且照原则、照政策走，而且不是为了私利，不是为了朋党受惠。 反而，我们认为国阵，尤其是这些华裔成员党，他们只是为了发财，而不是为了普罗大众的利益。所以就是因为这样的分别，人民对他们反感，人民认为他们不会肃贪，真正肃贪的就是民联，就是我们的行动党。就是因为他们不会肃贪，他们没有原则，他们没有走对的政策，人民要改变，人民要更有希望，人民要更好的明天。 BBC中文网：民主行动党DAP中也有马来族和其他一些族裔成员，所以并不是华人政党？ 林冠英：我们是多元种族，但是我们不否认，我们最强大的支持是来自华裔同胞和印度同胞。但是我们的马来同胞也是有最少三分之一。为什么这些马来同胞也会支持DAP？主要是因为我们走对的政策、我们抓准原则，而且刚才所强调的良好价值观。 BBC中文网：如今，华人政党在马来西亚的状况有非常大的改观吗？ 林冠英：当然了。但是政治有起有落，你不要因为你失败你就永远失败，不要因为你成功你就永远成功。所以你一定要拼下去，你一定要确保你所答应的所承诺的政策一定要施行一定要落实。所以，不要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民的心也会变，一变的时候就很难赢回来。所以一定要努力，不要太大意。 BBC中文网：马来西亚华人为争取自身权益还需要做哪些努力？ 林冠英：当然是要确保你的政策能够落实实行，主要的是你要让人家看到你的成绩，你要能够交货。不只是靠空讲，要以行动来证明。这个我认为是最实际最有效的表现。 BBC中文网：尽管以往马来西亚联邦政府在南海争议上的立场与越南和菲律宾的强硬态度有所不同，但近年中国在附近海域举行两次演习，大马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您如何看中国与马来西亚之间关于曾母暗沙的所属权纠纷？ 林冠英：虽然我们跟联邦政府是不同政党，但是在国家利益方面我们是站在同一条阵线的。所以，在这方面我们跟联邦政府以国家利益为主，我们会支持联邦政府的立场。所以在这方面我认为，这个课题，虽然两个政党是不同政党，我们不应该把它政治化，所以我们的立场在这个课题是一致的。所以现在联邦政府的立场就是我们的立场。 BBC中文网：在这方面地方政府能做什么？ 林冠英：州政府只是地方政府，外交课题是联邦政府的权限，当然他们是针对这个课题最恰当的单位。但是我要强调的是，虽然我们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是不同政党，但是因为这个关系到国家利益，我们的立场、我们的原则是一样的。所以他们的立场同样是我们的立场。 槟城升旗山脚下的华侨抗日纪念碑（摄影：子川） BBC中文网：中马已经建交超过40年，您对目前的两国关系状况满意吗？ 林冠英：基本上我们认为，如果能够的话，能够改善和拉近，但是也没有说什么不满意的。好像我刚强调的，外交课题不应该政治化，所以如果能的话，尽量支持联邦政府所采取的外交立场。 BBC中文网：您觉得联邦政府应该怎么做来进一步改善两国关系？希望中国政府怎么做？ 林冠英：当然是在一些课题我认为，可能在处理外交的课题上应该有多一些沟通，而且比较公开、比较民主化。当然，这个是我个人的想法。主要我们没有很大的顾虑，针对马来西亚跟中国的来往，最重要是要保持这个良好关系。我有信心，如果我们能够加强人民跟人民的关系，在互动方面，我们可以达到双赢的结果。那个是最重要的。 BBC中文网：槟州的第二跨海大桥也是有中国公司参与建设？ 林冠英：对，但这个也是获得联邦政政府、州政府，当然也有中国政府的配合。这个是我所强调的，所以提到外交的关系，我们不希望看它更政治化。当然我们希望是能够更改善，但是也没有说有两个国家之间的大课题马来西亚政府处理得令我们不太满意，没有。而是我们认为可以更改善，加强人民跟人民的关系。有可能好像更多直飞，从中国来槟州啊，因为直飞太少，只是有班机从广州的直航。香港当然是有，但中国的直飞太少，所以应该增加。 BBC中文网：还有哪些此类项目？ 林冠英：我们已经提出了道路改建和建设海底隧道的计划，由中国铁建承建。整个工程还包括三条大道，这4个大计划，耗资马币63亿令吉，人民币100多亿。海底隧道还在计划中，需要至少两三年的时间。三条大道应该从明年开始建设。这些工程全部由州政府出资，中国方面投标后中标。 BBC中文网：MH370事件过去一年了，很多中国死难者家属不满，您如何看此事及其带来的影响？槟州的旅游业有没有受到影响？ 林冠英：当然有，所以我们也了解中国朋友的不满，在这方面我承认我们应该做得更好。就是其中一个例子，我们怎么样能够做到更好，就是更开明、更透明、更民主，能够安抚这些死难者家庭的感受。所以在这一点我们也承认应该做得更好。所以我们只是能够希望这些中国家庭能够原谅马来西亚联邦政府所做出的过错。当然是有一些负面影响，而且有打击。好像槟城，因为我们不是联邦政府，我们希望时间能够让他们了解，我们没有恶意的，我们是真心真意地希望能够补回我们的关系，让我们恢复以前的良好关系。 BBC中文网：您对目前中国的发展状况满意吗？ 林冠英：我们认为中国三年小变、五年大变，很敬佩中国的经济发展。还记得60年代中国被取笑称为亚洲经济病夫。短短一代，在2015年就成为全世界经济巨大强国，所以这样的转变确实是一个经济奇迹。其实我认为能够做到这点靠3个主要因素。第一是走对政策，第二是中国人民有足够人才准备去拼，第三是良好政府有这个决心去执行正确的政策。所以这三个主要原因合起来就制造这个奇迹。 林冠英接受BBC中文网记者子川专访 BBC中文网：中国强大了，在马来西亚的华人有什么感受？ 林冠英：当然因为我们祖先是华人，我们感觉到鼓舞。但是我们也看到其它国家能够翻身、能够转变，能够有这样的转型，我们也感觉到非常鼓舞。要跟它学习，因为我们认为如果他们行的话，我们也行。 BBC中文网：我采访了一些马来西亚华人，他们告诉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二等公民，在上学，贷款等方面面对一些不公平政策。这种状况如何才能得到改变？ 林冠英：确实有这种状况。 第一，我们华人自己不要认命，不要认为自己是二等公民，不要因为联邦政府执政党说我们是二等公民，我们是少数民族，所以要有少数民族的姿态。但不能认命、来接受。如果我们认命接受就完了，根本没有翻身的意义。所以，第一不能够认命，一定要拼，要争取，堂堂正正一等马来西亚公民的地位。 第二，我们要以大课题来争取权利，要以基本人权而不是以种族—因为那样就把课题从大缩小。你要从小把它扩大，就是以大概念、大原则：民主，人权，公民权，法律宪法。 第三，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是爱国，我们生在这里，我们是几代的公民，为什么马来西亚华裔同胞还被这样侮辱的态度、受到歧视。 我认为如果我们可以做到这三点，可以给我们的下一代，给我们的孩子更有希望。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活得有尊严。所以我们要给我们自己要有尊严。 BBC中文网：种族话题在马来西亚是一个很大的议题。DAP与伊斯兰党是盟友。如今安瓦尔（或译安华）被判入狱，反对党联盟何去何从？ 林冠英：当然我们会等待安瓦尔出狱，虽然会有一段时间，但是我们不会放弃安瓦尔。我认为他还是最有资格当首相的，所以我们会等待他出来。 民主行动党在吉隆坡的党部（摄影：子川） BBC中文网：您本人有没有担任首相的意愿？ 林冠英：我认为安瓦尔是比较有资格，我也没有很大的政治野心。 BBC中文网：伊斯兰党在吉兰丹州推行伊斯兰刑法，您如何看？ 林冠英：这个当然我们不接受，他们也知道这不会获得多数马来西亚人的接受。 BBC中文网：那DAP如何才能更好地与伊斯兰党合作？ 林冠英：他们也要接受马来西亚是一个多元种族、多元宗教的一个国家。如果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的话，那个就是让大家辛苦了。 BBC中文网：曾经有媒体问您有关槟州独立的问题，这有可能吗？ 林冠英：这个没有可能，我们是效忠马来西亚，根本没有想象过要独立，没有这个意思。我们永远是马来西亚的一分子。 BBC中文网：那您如何看台湾问题？ 林冠英：我向来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问题迟早会解决，但是要给它足够的时间来发展和演变。 从升旗山上俯瞰槟城全景（摄影：子川） BBC中文网：您来自一个从政世家，多年来经历了很多抗争，曾经两度入狱。那么，是什么信念支撑您一直坚持下去？主要是为马来华人争取权益吗？ 林冠英：就是我们有一个理想，而且对它本身有信念。而且后面经历考验后，认为应该要继续下去，就继续奋斗了。他们说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我看我是被时势制造出来的。所以主要是因为我们在这个运动里面，而且被逼掌握一些角色。所以过后就这样走这条路线。不仅是为华人争取权益。我其中一次坐牢是因为一位马来妇女的事情，而不是华人。所以我基本上是为了马来西亚，如果我只是为了华裔的话，我早早就跳去马华公会了。 BBC中文网：我感觉马来西亚华人和马来人在某种程度上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林冠英：对。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大家也是生活在不同世界里，可是你要能够容忍，你要有包容心态，你要能够和睦相处。这是一个事实，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就要去另外一个地球了，所以可能吗？没有可能。所以我看如果我们没有互相尊重的姿态的话，这个世界不会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