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香港电车——百年瑰宝还是碍事鸡肋？
香港是个繁忙都会，摩天大楼耸然矗立，行人、行车如鲫。古老的双层电车沿着蜿蜒的铁轨徐徐而行，是城市中一帧特别风景。不过，最近一位城市规划师认为电车阻塞交通，建议淘汰，引起极大的回响。
香港电车是全球仅存的三个双层电车系统之一，其二为英国黑池与埃及亚历山大港。 退休前，薛国强在香港特区政府规划署工作30多年。他早前向城市规划委员会申请，要将中环德辅道中至金钟道一段电车线路拆除。薛国强认为，电车占用德辅道中约30%路面，是交通阻塞的元凶。 薛国强接受BBC中文网访问时说：“（港铁西港岛线）全线通车後，从（香港岛西端）坚尼地城可直到（东端）柴湾……已经有一个有效率的集体运输系统。电车可以光荣引退，留下路面予其他车辆，减少拥堵。” 薛国强形容电车“走得慢丶占用路面多丶效率不高”，电车已经完成“历史任务”，保留电车只是抱残守缺。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不保留人力车？为何香港一定要保留落後的东西才算好？” 不过，薛国强承认他的方案没有数据支持。 “我没有数据。大家都能看到，这是一个事实。如何推砌一些数据出来？推砌数据出来很简单，我觉得不值得推砌一些数据来争论。” 薛国强质疑电车如今是否仍有存在价值。 电车塞车？ 薛国强的提议引起各方强力反弹。网上有人发起拍照声援电车运动，一个民间组织星期天（8月23日）公开表示将向城规会提交反建议，不但不支持薛国强希望废除中环段电车的想法，更反之要将他希望废除的德辅道中路段变成“行人及电车专用区”。 认同这个建议的香港民间智库思汇政策研究所的研究总监吴家颖认为，电车占用三成路面的论点是“不尽不实”。 吴家颖说：“从‘规划大纲图’的土地使用来看，以电车路及行车路线的空间来计算是有三成。不过电车路并非电车专用，很多其他车辆都能驶进电车线。以前曾经有电车专线……不过政府已经放宽这个安排。” “如果你说拿走电车路的三成空间，就代表多了空间给其他车辆，这个说法不成立。” 许多人认为电车速度缓慢，但实际上，香港电车公司指出，电车的时速可达45公里。 电车绝大多数路面与一般汽车公用。 吴家颖形容电车才是“受害者”。他认为，导致该路段阻塞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装卸货物的货车，巴士班次也可能太多，加剧了问题。 “电车服务是因为其他车辆挤塞，令其服务质素及效率受到影响。” 此外，薛国强的建议其中一个最基本的假设是，行车路面的增加有助于解决交通挤塞。但吴家颖认为这种思想已经过时。 他指出，在城市中有新的道路，起初平均车速会改善，但之後反而吸引更多车流，令挤塞更加严重。 电车的特殊功能 薛国强认为港铁西港岛线已可完全取代电车的功用，这个论点并不新鲜。 1980年代，当时仍称香港地铁的港铁通车，民间亦有声音希望淘汰电车，但政府认为电车有其价值，决定保留。 电车一直在香港担任着特殊的辅助角色。不少人——包括上班族丶快递员等——喜欢搭电车。 这些路程不远，也许只是几个车站，电车凭着站与站之间平均只相距250米，可以做到“点对点”服务，给乘客提供不少方便。 此外，电车收费低廉，成人每程车费2.3港元，小孩车费1.2元。对低收入人士丶老人家等，电车是理想的公共交通工具。 电车是港人集体回忆，然後？ 香港电车公司于1904年成立，路轨是沿着香港岛北岸本来的海岸线建成，见证了香港的跌宕起伏。 由於电车行走时司机会敲响“叮叮”铃声向途人示警，所以港人一直昵称电车作“叮叮”。不少经典的香港电影都有在电车上取景拍摄，1980年代有《胭脂扣》，1990年代有《烈火青春》丶《月满轩尼诗》等。 如今电车算不上是主要的公共交通工具，但缓缓徐行的“叮叮”为生活忙碌的香港人提供了一个慢下来的机会，更是是情侣约会的浪漫之选。 2003年的泛民主派七一游行——停顿的电车见证了香港一页又一页的历史。 电车的慢给予人思考沉淀的空间。 这次移走电车的建议几乎得到一面倒的反对，甚至于连政府运输部门也发表声明，澄清政府无意改变现行的电车政策。在众声喧哗的香港，可算特异之数。香港电车迷会会长李俊龙认为，这样激烈的反应与社会气氛不无关系。 他说，“香港越来越缺乏真正属於自家文化的东西”，这次争议是一个契机，让大众更加关注香港电车的发展。 教人意外的是，作为电车车迷，李俊龙对於电车的想法非常实际——他认为讨论电车存废不应从保育角度出发，应该现代化，提升服务质素及竞争力。 李俊龙说：“电车确实是一种交通工具，而不是供大家回忆的一件事物，亦不能主要依靠游客来支持营运。今时今日，电车面对周边交通工具的激烈竞争，它的载客量一直以来下降得十分厉害。” 根据李俊龙的资料，1980年代地铁尚未通车时，电车每天载客量可达50万人。现时，电车每天的载客量只有20万，而且跌势没有停止的迹象。李俊龙认为电车公司应考虑引入空调电车，提升电车竞争力，使电车不被边缘化。 实际上，香港媒体前不久才报道，香港首辆空调电车将在这个夏天上路，只是至今只闻楼梯响。 电车的未来 1920至30年代，电车在世界各地被淘汰，车轨让路给小轿车丶巴士等。英国较有名的伦敦电车与格拉斯哥电车也先后在 1952年和 1962年结束营业。 不过至1970到80年代，汽车带来的空气污染等门题日渐受到关注，零废气丶低碳排的电车开始有复兴的迹象——距离香港不远的广州就刚在去年年底开通了海珠环岛有轨电车服务，台湾高雄的环状轻轨系统也快将通车。 澳大利亚再生能源专家Peter Droege在其2011年出版的《Urban Energy Transition: From Fossil Fuels to Renewable Power》一书中指出，全球约有400多个城市提供现代化的电车或轻轨服务，另外250多个城市以电车提供城市与城市之间的交通服务。 设计新颖的低地台电车越见风行世界各地。 电车是世界大势所趋，香港本土亦有声音希望扩展电车服务，例如在老启德机场发展区丶西九龙文化区引入电车。 对於中环德辅道中的规划，香港规划师学会丶城市大学丶思汇政策研究所及弘达交通顾问公司去年4月发表报告，倡议将该区域划为行人及电车专用区。这次废除电车的争议让该建议再受注视，但政府会否采纳建议仍是未知之数。 百年电车是香港的标志，这次争议群情汹涌，可见电车在港人心中地位崇高。薛国强的建议或许让一些人觉得匪夷所思，却是个很好的反思机会——电车将来该如何发展？保护集体回忆与提升城市竞争力该如何平衡？ 要是一成不变，会否终有一天，电车真的如薛国强所言，要走进博物馆丶光荣引退？ （责编：叶靖斯） 如果您对这篇报道有任何意见或感想，欢迎使用下表给我们发来您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