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性电影《送我上青云》广受关注 导演腾丛丛拒绝“女权主义”标签
由中国电影导演滕丛丛执导、知名演员姚晨主演的《送我上青云》在国内外公映引起关注，更被称为中国近年来最重要的女性电影。滕丛丛日前参加华盛顿华语电影节时接受BBC专访，畅谈中国女性影人地位的变化，以及如何在创作中脱离“女权”标签和刻板印象，拍出真正呈现女性视角的电影。
《送我上青云》讲述一个女人在生命进入倒计时之际，展开对生死与爱欲的探索，尝试与世界及自我和解的故事。33岁的记者顾胜男突然查出患有卵巢癌，需要30万人民币做手术，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从家人、朋友处都得不到金钱支援的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一名当地企业家的父亲写传记。未婚的胜男面对即将到来的卵巢摘除手术，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欲望和恐惧。 一个原本悲伤沉重的故事，电影却以荒诞、轻松、自嘲的方式讲述。一位网友在影评社区网站豆瓣网上写道，《送我上青云》中“女性的好强与脆弱，都表现得轻盈幽默。” 权威英文影评网站《综艺》（Variety）对《送我上青云》予以好评： “以中国大陆电影的标准来说，用积极的笔触刻画一个既没结婚、也无儿女的女主人翁，是十分大胆的选择。” 影片标题来自《红楼梦》的薛宝钗的诗作：“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贾府衰败凋零之时，众人以柳絮为题写诗，但只有薛宝钗在困境中找到一丝希望与生气。柳絮虽轻于鸿毛，但胜在易于借力。 用滕丛丛的话说，影片主人翁顾胜男原本是“对万事万物都有意见的人”，随着影片铺陈开来，她最终演变为一个更自信与包容的人，意识到“温和、平等和随缘，也是一种强大。” 导演腾丛丛 姚晨、滕丛丛、顾胜男：三个女人一台戏 中国影视作品中，女性的形象被高度固化，她们不外乎周旋在婆媳、妯娌关系中，或是与“渣男”、“霸道总裁”等同样形象固化的男性产角色生感情纠葛。滕丛丛尝试跳出这些刻板印象与条条框框，聚焦都市独立女性和她们面对的人生迷茫。 在33岁的主人翁顾胜男身上，不难找到34岁的导演滕丛丛的影子。 两人同为女性，导演与记者又都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不断碰撞的职业。因被标签为“高龄剩女”，她们要面对来自社会和家人的逼婚压力。剧中，顾胜男被诊断患卵巢癌，滕丛丛多年前在北京电影学院读研究生时，被诊断患上甲状腺癌。滕丛丛说，顾胜男的故事中有30%是从自身经历中得到启发，不过，两人并不完全一样。 “她并不是我，但她能够代表我的一个人生阶段，从愤怒不理解，到可以更温和地对待这个世界。” 《送我上青云》导演腾丛丛 女性影人在行业中亦长期处于少数弱势的地位。在当导演前，滕丛丛当过助理、场记、剪辑。多年前在片场里，她因坐在镜头箱上而被呵斥。在沿袭许多戏曲传统的影视行业，女性的一些举动仍被视为“晦气”。隆冬时节，她在片场做现场剪辑时被工作人员刁难，用不上暖气。零下几度的环境下，她冻得瑟瑟发抖，电脑也因低温死机。当上电影导演之后，滕丛丛仍常被问到“喝酒吗？抽烟吗？”对方在得到否定回答之后，往往“好言规劝”：不会烟酒不谙社交，当不了导演。 或许是由于这些不合理的行业潜规则，十年前，中国女性导演屈指可数。但近年来，越来越多像滕丛丛这样的年轻导演崭露头角，她们主要从女性现实题材出发创作，在中国影坛闯出一片天地。今年，滕丛丛以《送我上青云》获得上海国际电影节之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奖提名、金鸡奖最佳编剧与导演处女作奖的提名。 腾丛丛与姚晨在影片拍摄现场 三个女人一台戏，除了虚构角色顾胜男和导演滕丛丛外，《送我上青云》另一个关键的女人是影片主角和投资人，也是中国一线女演员的姚晨。 初出茅庐的滕丛丛花了三年时间，一边兼职一边修改《送我上青云》剧本，机缘巧合之下，剧本被送到了姚晨手中。看完剧本第二天，姚晨决定投资这部片子，还自荐担任女主角。行内人提醒，这部戏肯定不赚钱，然而姚晨说，我知道，但我喜欢。 最终，她不仅成为影片的投资人、主演，还首次担任监制，在片中注入了许多她个人的想法。 姚晨曾在微博上写道，演过那么多角色，心里唯一放不下的是顾胜男。“或许是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个失败的理想主义者。” 滕丛丛坦言，在处女作就有姚晨这样大牌演员的加盟，十分幸运。她从未直接问过姚晨，为何偏偏青睐这个故事，但熟悉姚晨的人不难看出，她与顾胜男一样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姚晨也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人，不依靠男人养活自己。面对困难时那种劲，跟胜男是很像的，”滕丛丛笑说，“我已经很不服输了，但我们俩有意见的时候，服输的人往往都是我。” “女权”标签与缺失的女性电影 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海外，《送我上青云》往往绕不开女权这个标签，Variety就称之为“迷人的亲女权主义”影片。《送我上青云》中的男性角色都不尽完美，引发影片“污名化男性”的争议。 然而，滕丛丛表示，这部片子不是“女权电影”，主旨提倡对社会上每个人的尊重，对两性都投射同情和理解。 “尊重女性同时也要尊重男性。男性也受到很多不公平的社会偏见。”她说，中国社会对成功传统而理想主义的定义，带给男性巨大压力。 一位网友点评说，影片“直面女性的欲望、自我、尊严，同时也用女性的眼光，关注男性的欲望、自我和尊严。” 性学家李银河则如此评价《送我上青云》：“只有好看和不好看的电影，没有什么男权女权的电影。” 《送我上青云》剧照 人们难以用剧情片、爱情片、喜剧片或是女性电影等标签一概而论该片。但毫无疑问的是，类似展现女性视角的电影在中国市场严重缺失。 中国并没有电影分级制度，许多影片涉及性的场景都会在审查过程中遭到删除，《送我上青云》也不例外，不得不剪掉了部分性爱场景。然而，主人翁顾胜男自慰的几秒钟镜头得以保留，这让它成为第一部在中国大银幕上展现女性自慰的电影。影片公开之后，影评人对片子中女性欲望表达的兴趣，远远超出了滕丛丛的想象。 “可想而知在之前女性欲望的表达在中国电影里是多么地缺少。（有些情节）我们好像私下觉得很常见，但是放在大银幕上，放在中国老百姓的面前，它其实也还是有冲击的。”滕丛丛透露，甚至还有观众把自慰片段误认为胜男的病情发作。 虽不认同女权电影的标签，滕丛丛认为，女性导演应拥抱性别身份带给她们的独特视角。 “没有必要为了去掉女性的标签就不去拍以女性为主角的电影。女性自问你了解男性么，你知道他们每一个动作自然的含义吗？我觉得也不太能。”正如片中的顾胜男最终与自己达成和解，滕丛丛如今温和自信地看待自己作为中国女性影人独特的价值： “女性视角对于女性导演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