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讽刺文化体现了理性价值观
导语：日前BBC中文网邀请了两位海外中国留学生就巴黎枪击案中折射出的宗教信仰和言论自由之间争论发表意见并发表文章。BBC中文网为此分别发表两篇文章的全文。
巴黎一报亭《查理周刊》再出新版。 （ 欢迎点击阅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政治理论硕士潘悦然撰写的另一篇文章。） 我认为，先入为主地从言论自由或信仰自由的角度理解枪击案则遮蔽了本案重要的社会经济原因。 两个袭击者是移民后代，他们出生于巴黎，拿法国国籍，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在法国长大、受教育，连他们袭击的方式都正是因为拥有法国文化背景、带有法国式思维，才会去袭击报社，而不是在公共场合制造群伤。看媒体对他们生活经历的描述可知，他们没有在生活中找到真正值得实现的个人价值，游离于社会之外，才会为了获得尊重和归属感而加入恐怖组织，和浸染在非世俗国家的政教不分环境下成长的狂热信徒有着本质区别。“侮辱先知”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个貌似合理的借口而已。恐怖行为以及所谓的圣战，根本不代表一种价值诉求，也不代表穆斯林的教义，只是赤裸裸的罪行。 太多个人甚至媒体将事件单纯简化为种族歧视，简化为不同宗教文明之间的冲突，反而是百害无一利的煽动行为。并且，在这时候提反思西方价值，就像谴责强奸案受害人穿着太暴露一样，陷入谴责受害者逻辑，曲解事件本质，回避正当冲突，用犬儒心态来虚与委蛇。 坚决反对“教权” 其次，我认同世俗主义，坚决反教权。讽刺画尽管只是出自爱开玩笑的漫画家之手的艺术品，而它体现了世俗社会生活“祛魅”、不盲目崇拜权威的理性价值观。 讽刺画家在消除人们对王权、神权观念的贡献或许并不少于启蒙思想家。遭到两个狂热分子的袭击，并不能泯灭《查理周刊》的努力曾直接或间接地让无数法国穆斯林青年成了世俗社会的合格公民。 伊斯兰信仰在进入法国，法国也在以世俗社会的标准规训伊斯兰信仰。其中一个重要方面便是伊斯兰逐渐从一个政教一体的意识形态整体变为内省式的个人信仰。早先法国颁布法令禁止穆斯林女性戴面纱正是将伊斯兰信仰在法国境内世俗化的体现。目前伊斯兰教在法国经历的“成长阵痛”，某种程度上不过是在重复几百年前基督教世俗化的过程。 袭击发生后，某耶稣会杂志为了表达对《查理周刊》的支持，特意选出十二幅往期《查理周刊》讽刺基督教的封面放在其网站首页。也有不少其他宗教团体用类似的方式表态。他们除了意图表达自己将世俗社会公民的身份放在信徒身份之先的立场，也许某种程度上也像那本耶稣会杂志明确在网站上写出的标语一样，“认为这种讽刺在坚定的信仰面前一文不值”。这些宗教团体作为世俗化成果的典范，反而说明了世俗社会创造了相对更好的环境让不同信仰的人和谐相处。 言论自由至上 再者，言论自由在法国社会被认为是人类一项不可被剥夺的权利。《查理周刊》的讽刺手法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很过分”，它也可以在我看来很不明智，但这不意味着言论自由“需要有边界”或应为此妥协；同样，袭击者得逞了，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诉求可以被允许以这种形式表达。“我是查理（Je suis Charlie）”无关乎我们是否同意《查理周刊》的观点，而意味着我们誓死捍卫他们说话的权利。 我也注意到，一些翻看了《查理周刊》往期杂志的朋友表示，支持漫画家一方是因为这些漫画家们从来没讽刺过中国。这群嘲笑蔑视一切的漫画家们在奥运火炬被抢、藏独等问题上竟然恰好站在中国一边，然而这只代表了他们的个人态度，而不应对我们判断是非有任何影响。如果对一桩公共事件态度的出发点立足于事件中哪一方更照顾到了自己的个人情感，那么这样的表态未免也太廉价了。 在我看来，这一事件远不至于动摇言论自由本身的根基，而对言论自由这一概念的理解浅尝辄止的许多国人并不了解拥有自由意味着要承担自由的代价。 据媒体报道，这不是《查理周刊》的编辑和漫画家第一次受到生命威胁了，然而他们还是在频遭反对的状态下我行我素地做下去。他们只是一群爱自由，愿意坚守自由的普通人。 也许他们也没料到他们捍卫自由的代价竟然是要付出生命，然而比起不愿直面多方挑战而明哲保身冷眼旁观甚至阉然媚世的人，他们在我看来值得尊敬得多，也更符合普遍广大法国民众认同的价值观。 而某些井底之蛙只能通过嘲笑天鹅有被猎人打中的危险的方式来获得“道德优越感”的满足，难道不可悲吗？言论自由的环境似乎“缺乏”专横统治的历史时期所具有的那种“坚实”的统一性，然而却是它让个人得以跳出枯井，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暴力战胜文明 另外，暴力作为人性的一部分势必无法彻底消除，我也并不认为当今任何一个社会体制能够造就百分之百的暴力真空状态，但暴力这个概念在文明进程中只有一个命运那就是逐渐成为明日黄花。野蛮当然比文明多掌握了暴力这个维度来表达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在现代社会的时空范围内，公共领域视角下的个人（而非国家）行为层面上，价值次序如铁，其中生命第一。暴力者用多极端的方式挑战这样的价值次序，那么就让我们用多坚定的方式捍卫它。文明并非意味着胆小怕事软弱无力没有傲骨，而意味着把人性中的暴力等弱点化为实际有效的手段“宣泄”。文明并非与是暴力的对立一端，而是将暴力内化、改造、融合从而生出更强大力量的最终方式。然而反过来，暴力却永远无法内化文明。 最后，没有独立思考习惯的人在遇到任何一个事件都极易出现观点的折衷和摇摆。我痛恨这种折衷和摇摆。士有志于千秋，宁为狂狷，毋为乡愿。不站稳立场分清主次，最终结论流于首鼠两端，反而无助于改善现实局面。 政策具体操作上当然需要反思和调整，但对代表历史发展方向的关键社会理念做出不必要的怀疑只是庸人自扰。另外，不能明晓是非，对事件的看法甚至不能做到动用理性，只将自己对自己接触到的一部分法国人的刻板印象错误等同于在异国生活受到排挤来借机表达情绪，不客观看待问题，归根结底也只是知识的不足、判断力的缺失和是非立场不坚定而已。 我从未读过《查理周刊》，但我在事发后买了一份《查理周刊》以表达我无声的支持。袭击事件之后的两三天内，《查理周刊》这份杂志几乎在巴黎所有报刊亭销售一空。那些幸免于难的杂志社员工迅速回归原来的岗位，将新一期周刊照常发行。尽管已经把法国国内发行量从原来的六万份扩大到数百万份，但在巴黎，它依然在半天之内售罄。不排除不少人是因为跟风、好奇、纪念或其他目的购买它，但我相信更多人是和我一样，希望表达同情和对他们工作的体认、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给予他们信心。愿正义不被暴力吓退，文明不被野蛮摧毁，真理不被无知连累。 （责编：李莉） 本文章不代表BBC的立场。您如果对此文有何意见，请使用以下表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