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出生公民权：特朗普提案的意图及影响
在中期选举竞选如火如荼之际，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打出“移民牌”，宣布有意废除出生公民权，并且表示只要他签署总统行政令，就能达成目的。
正参加入籍美国归化仪式的新公民 出生公民权，即在美国出生的婴儿能获得公民权，是在美国宪法中载明的一项规定。 特朗普在竞选总统时曾提出废除出生公民权，近日他在接受美国媒体Axios采访时，重提这一提案。然而，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何行政令能推翻受宪法保护的出生公民权，也没有阐述将限制哪类人群的出生公民权以及签署行政令的时间表。 什么是出生公民权？ 美国1868年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第一项规定：“凡在美国出生或归化美国的人，均为合众国和他们所居住州的公民。”这意味着，任何在美国出生的婴儿将获得公民权，拥有美国国籍和作为公民的权利和义务，无论他们父母的国籍为何。 美国出生公民权与一名早期华裔移民的经历息息相关。1873年在美出生的华裔男子黄金德前往中国之后重返美国，却被拒绝入境，他将美国政府告上了法庭。黄金德的父母是在旧金山生活的中国移民，但由于当时美国正收紧移民政策，出台了《排华法案》，中国移民无法归化成为美国公民，然而该法案并不能限制在美出生的华裔移民二代的公民权。 第二代华裔移民黄金德 在1898年，最高法院根据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支持了黄金德的主张，确立了此类案件的判案先例。 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的这一规定也使锚定婴儿（anchor baby）与旅行产子（birth tourism）等现象应运而生，前者是反对无证移民者常用的谑称，指的是无证移民在美国诞下婴儿，就如船抛下锚，借此长期滞留；后者指的是快要临盆的外籍孕妇持旅行签证到美国产子。 另外，特朗普在受访时说，美国是唯一一个实行出生公民权的国家。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除了美国外，加拿大、巴西等三十多个国家都给予在属地内出生的婴儿出生公民权。出生地公民权（jus soli）的原则最早可以追溯到英国普通法。 英国和澳大利亚实行的出生公民权跟美国的略有出入，父母其中一方是必须是公民或永久居民，诞生在两国的婴儿才能享有出生公民权。 哪些人将受影响？ 一旦特朗普成功推翻出生公民权，两类人在美国产下的婴儿或将不再自动获得美国国籍：无证移民及旅游生子的外国人。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在2014年，约有27.5万名父母为无证移民的婴儿在美国出生，约占美国新生儿总数的7%，估计其中四分之三的婴儿父母来自拉美国家。 推翻出生公民权的决定也挑动中国中产家庭的神经。若外国籍父母的婴儿不能自动获得美国公民权，赴美生子、月子中心等产业将受沉重打击，电影《北京遇上西雅图》刻画的现象将不复存在。 美国移民研究中心估计，赴美产子的外国人每年在美国生下的婴儿数约为3.6万 。 研究移民议题的亚利桑纳州州立大学博士候选人游天龙认为，特朗普的这一提议试图打击的主要对象是无证移民。 他对BBC中文表示，无证移民在美国生下的婴儿数远高于旅游生子的数量，而且无证移民父母通常与小孩一起滞留美国，长期享受政府提供的物质福利；而赴美产子的中国人通常来自中产或以上的阶级，通常在产子后不久就离开美国，直到拥有美国国籍的孩子年纪较长时，才会再次赴美，享受美国的公立教育资源，总的来说占用的社会资源较少。 也有专家认为，由于特朗普还未提供更多政策细节，目前讨论哪些人群将受影响为时过早。 “特朗普也许会规定，只有无证移民的儿女无法获得公民权，而合法在美逗留的人，包括持旅游签证赴美产子的中国人，他们的婴儿可以获得公民权。这些都要视乎政策提案的细节。”美国移民政策研究所纽约研究中心主任奇什蒂（Muzaffar Chishti）对BBC 中文说。 总统行政令能推翻出生公民权吗？ 特朗普宣称，只要他大笔一挥签署总统行政令，就可以推翻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中的出生公民权。绝大多数的律师都认为总统行政令不能凌驾于宪法之上。 美国总统有权签署行政令。 特朗普的提议遭受到从共和党内及民主党泼来的冷水。 “总统不能用行政命令终结出生公民权。”众议院议长、共和党人瑞安（Paul Ryan）明确向媒体表示， 应有更好的方法解决非法移民问题。 众议院民主党领袖佩洛西（Nancy Pelosi）则在社交媒体上批评，特朗普的说法显示他想将民众的注意力从共和党在医保议题表现不济上引开。 但副总统 彭斯（Mike Pence）也指出，最高法院没有对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是否适用于以非法手段进入美国的人做出过裁决。该修正案是否适用于无证移民的子女，这是主张废除出生公民权的保守派人士聚焦的突破点。 黄金德的父母是合法在美工作的中国人，而如果保守派人士希望打击的无证移民子女，在法理上有可能将此类案件与黄金德案分隔开来。共和党内曾多次出现推翻出生公民权的主张，如今保守派法官在最高法院占优势后，共和党更有底气重提这一建议。 在提出废除出生公民权后一天，特朗普在推特上再次发声，指出生公民权让国家白白花费数十亿美元，而且对公民“不公平”，他会“以某一种形式（one way or the other）”废除出生公民权。 奇什蒂留意到，特朗普没有坚持说总统行政令就可以达成目的。“在我看来，这相当于是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在此时提出废除出生公民权？ 值得一提的是，废除出生公民权的话题在选举前被再次提起，是有多次先例的。2010年中期选举前，15个州的共和党州长就召开过记者发布会宣布将促成废除出生公民权。奇什蒂指出，尽管废除出生公民权反复被共和党用作催票口号，相关政策从未被真正推行。 在中期选举前一周，特朗普提出废除出生公民权，尽管他本人否认这个决定是为选举拉票，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他作这番发言的时机敏感，带有一定的政治意图。 移民问题一直是美国政治中分歧最大、最具有选民动员能力的议题之一。根据本月中的一项调查，移民是对共和党选民来说第二重要的议题，仅次于经济。 从竞选总统时，特朗普就以建设美墨边境围墙、重拳打击无证移民为主要政策方针，借在移民问题上的强硬立场获得了大量支持。“特朗普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以移民议题作为竞选政纲焦点的总统候选人。他自己也深信，在移民上态度强硬是他当选的关键。”奇什蒂说。 中期选举前，偿到过甜头的他再次看准了共和党目标选民的诉求，频频在移民问题上施力。 特朗普先是宣布派出5000名军人到美墨边境，阻止中美难民涌入美国，但其实步行前往美国的难民群移动缓慢，预计要在2019年初才会到达美国边境。特朗普政府赶在选举前派兵，拉票的意义高于实际防御的意义。 游天龙认为，特朗普以推翻出生公民权作为中期选举竞选收官的口号之一，结合中美洲难民事件，构建了一幅“完美的反移民图景”。 虽然能否以总统行政令推翻出生公民权仍存有法理争议，但特朗普此时抛出这一提议，预料将吸引到部分希望政府收紧移民政策的选民支持。2017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大多数美国人支持出生公民权，即使受益对象是无证移民的后代。有30%美国人反对出生公民权，虽只占少数，这一部分人的忠实支持，可能足够扭转共和党在一些关键选举中的选情。 一名孟加拉移民与孩子参加了入籍美国仪式。 对美国意味着什么？ 废除出生公民权除了影响无证移民和赴美生子人士的利益，对美国意味着什么？ 游天龙认为，推翻出生公民权，会打碎一些人对美国梦的想象。一直以来，美国梦不是基于血统的梦想，而是基于土地的梦想。人们相信，无论自己来自何种背景，只要到了美国国土上勤奋工作，就能成就自我。废除出生公民权意味着打破了“土地”联结，转而以血统来决定谁能当上美国人。 出生公民权同时也具有促进社会融合、象征平等的作用。奇什蒂认为，同样诞生在美国国土上的婴儿，如果在出生一开始就不能享受平等的公民权，直接影响往后的人生，这将是对美国价值的一种伤害。 但特朗普似乎对美国“移民大熔炉”的美名并无留恋，他自上台以来致力于打击无证移民、收紧合法移民，废除出生公民权预料将不会是他的最后一张“移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