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当局驳回“中天”新闻台执照引发的争议：政商干扰下的新闻自由何去何从
台湾广播电视主管机构“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NCC）11月18日称，针对台湾“旺旺中时”集团旗下的中天新闻台“违规纪录严重”、“内部自律机制失灵”等问题作出不予续牌决议。这意味着这家新闻台将在2020年12月12日起，无法再通过有线电视网络播出。
中天电视的支持者手举“新闻自由”标牌表达抗议。 该决定在台湾社会引发激烈讨论。中天新闻集团反驳该委员会决定，指责其戕害大众观看新闻的权益，同时迫害新闻自由，表示将会向上诉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上周末，台湾前总统马英九及中天集团大股东蔡衍明都上街头抗议。 不管各自立场如何，许多分析都指出，“中天事件”其实再次引发台湾新闻媒体受政治以及商业层面操控的严重问题。 为何有关裁决会引发争议？ 自“解严”以来，台湾陆续开放报禁及无线电视牌照，媒体集团也借着新闻节目为自己建立政治影响力，对属意或反对的政党或政治人物过度宣传或攻击，许多媒体记者也顺势加入政党成为政治人物，媒体与政界的关系一向过从甚密。 作为主管台湾媒体管制的独立机关，“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在2006年正式挂牌，建立的初衷是希望可以就商业与政治如何投资或影响媒体依法进行合理管制。根据台湾法规规定，台湾有线电视新闻频道，每六年都必须审核一次，更新营业执照。 该委员会委员由台湾行政院长提名，经立法委员审查投票通过或否决任命。但此次“中天案”仍引起台湾社会激烈争论，有分析认为原因之一是该委员会在台湾一直没有建立起足够公信力及权威。 但翻开历史，过去该委员会多次的委员提名都引起不小风波。其中，包含有人被批评政党色彩太浓，父母投资中国大陆电信公司，本身资历与电信新闻无关等。前几年台湾举行公投及北高市长选举，当时假新闻资讯充斥及媒体失衡报导，该委员会的后续处理在台湾引起不满和批评，认为其没有作为。 台湾中正大学传播学者罗世宏认为，近两年台湾广播电视主管机构“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希望重整步伐，对于各种媒体乱象（譬如假新闻或资金背景）进行严审。但因该委员会的威信尚未建立，民众对该机关的信任感不足，决策或不决策，每每都引发议论。 另外，亦有分析指出，台湾民众习惯在“同温层”收看新闻，不同媒体立场极端不同却早已习惯。“中天事件”引起社会极大反响的原因是，“中天”是收视率极高、收视率以百万人次计的主流电视台，观众对于收看多年的电视台可能将从电视上消失，很难适应，也认为一定有政治操控在内。 不过，罗世宏向BBC中文分析，此次该委员会审阅“中天”执照一次，是向其他电视新闻媒体释出警告信号。他强调，该委员会做出做严格的决定，可以是向台湾媒体画下一条红线，向大老板们发出警吿，新闻媒体不能为政治人物造神，或成为老板攻击政敌的工具。“我们不能让媒体老板认为他们可以当‘造王者’，运用公共资源，也就是电视频道，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 罗世宏特别解释称，经过“中天案”，往后全台湾都会检视这个台湾广播电视主管机构，在下一次审查其它不同立场的新闻媒体执照时，能否用同样的严格标准来审查，只有如此该委员会的公信力才能建立。 台湾中天电视大楼悬挂有“无限期支持言论自由”的标语，表达对换照被拒的抗议。 台媒的政治光谱：“绿媒”或“蓝媒”？ 粗略来分，传统上台湾社会认为的“绿媒”，亦即持台湾本土立场的媒体包含“三立”，“民视”以及大报《自由时报》。 被称为“蓝媒”，也就是较亲国民党两岸立场、力挺“九二共识、反对台独”的媒体，包含“中天”及该集团隶属的“中视”及《中国时报》，“TVBS”新闻台与台湾老牌大报《联合报》。 其他包含“东森”以及“年代”新闻，还有稍晚加入战场的“壹电视”背后出资者，统独色彩较淡，但也是大财团经营。前台湾首富、台湾宏达电老板王雪红是台湾TVBS的掌舵者。旺旺集团老板蔡衍明也曾是台湾首富，这十多年来陆续买下传统大报《中国时报》、中天新闻及中国电视公司频道。亲民进党的“三立电视”是由台湾南部富商林崑海投资。 研究中国及台湾媒体政治的台湾政治大学助理教授黄兆年分析，此次“中天事件”不只是如台湾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所称对于中天新闻内容管控失灵，编辑室被介入的“内部”编辑问题，更重要的是，从外部来看，台湾的特定媒体与中国大陆政府之间的资金往来与协力关系，是否已妨碍到台湾整体新闻自由与民主制度的运作。 黄兆年研究指出，譬如2010 年 11 月，台湾监察院监察委员吴丰山调查称中国政府以置入新闻的方式购买台湾报纸版面，对陆委会提出纠正案。根据当时台媒报导，吴丰山出示一份监察合约书，指出旺旺中时集团在北京的分公司，招揽中国政府的广告业务，以两倍价格再转卖给台湾其他媒体。 台湾前立委黄国昌2020年10月底，在脸书贴文质疑中天新闻大股东蔡衍明介入新闻室运作，以个人政治喜好及意见影响新闻编辑流程，他张贴蔡衍明与旗下新闻高层的微信谈话截图，其中提到了许多事件及人物，质疑蔡衍明“指导”新闻编辑流程。 不过，蔡衍明及中天新闻则抨击黄国昌称这些截图都是断章取义，企图混淆视听。他们强调，微信中的谈话内容是与新闻主管内部沟通，蔡衍明绝对无意影响新闻制作及编辑独立。中天新闻台也强调，该电视台新闻采访编辑独立自主。 在与中天立场相反的一家电视台担任政论节目企划的金小姐（经要求化名）告诉BBC中文说，“之前我们的那个主持人被换掉，就是我们董事长看到她每天节目在捧那个政治人物，因为讲他就有收视率啊，但董事长不管，她也不妥协，最后她就离开跳槽了。” 但是，除了政治干扰的情况，商业也一直影响着台湾的新闻媒体。 台湾《中国时报》社长王丰对《金融时报》指称旺中媒体接受中国国台办指令作新闻一事，表达最严重抗议。 “台湾有新闻自由，但充斥媒体乱象” “不只是我们电视台，你看到的每个电视台节目，几乎都有业配（媒体与业务配合），就算不会直接说明，新闻同业都看得出来”，在台湾北部某电视台担任记者多年的李先生对BBC中文说。 所谓新闻“业配”，是指业者与媒体合作，将“植入性广告”以新闻的形式发布。 李先生解释，现在一些店家或商品在电视报导上都会打上“马赛克”，避免帮特定业者行销。但是他说，一些所谓深度报导，甚至得过奖的“新闻节目”，有些内容其实是走在灰色空间，还是“业配”“采访什么餐厅、厂商或企业家，其实背后也就是“置入性行销”，你们观众看不出来，我们电视圈的人都知道有脚本在背后。” 据分析，台湾的电视新闻节目一直是各大电视台收视率最高的节目，因此广告收入最多，可以说是电视集团最赚钱的“金鸡母”。 因此，商业介入媒体也一直困扰着编辑室。2010年，台湾《中国时报》资深记者黄哲斌在个人部落格中发言表示，因为无法忍受“业配”，辞去干了十多年的媒体工作，并同时细述媒体“植入性行销”的内幕，引起台湾社会高度关注。 “台湾报纸业配新闻领先国际潮流，自认观念落伍告老还乡。”黄哲斌在当年的声明说。他又发起媒体改革连署，抨击台湾政府花费钜额公帑在媒体行“置入性行销”，以新闻报道的形式，为自己的政绩或个人宣传，而没有告知：“政府左手伸进我们的口袋，拿钱贿赂媒体，然后将右手伸进我们的脑袋。” 2011年，曾在台湾新闻电视台工作的台湾传播学者刘蕙苓当时也指出，根据她的研究，台湾每条新闻都可依据新闻长度及内容买卖甚至“促销”。 她告诉台媒，业者或政府向电视台购买一则新闻大约10万台币，促销包含买一则主要时段新闻，附赠一或两则冷门时段新闻的“优惠”，其中连线现场实时转拨（SNG）荧幕下方的“跑马字”幕也可以是赠品的选项。 社交媒体是台湾假新闻的新战场。 研究台湾传播政策多年的罗世宏告诉BBC中文称，台湾媒体已发展到“有新闻自由，但充斥媒体乱象”的严重阶段。他又说，除了“中天”之外，其他电视台不管立场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只是他们严重程度不一。 台湾大学教授洪贞玲对香港媒体表示，她能理解台湾民众为何对于媒体被审核，甚至不予换照的激烈反应。她说，台湾过去“党国”对媒体高度控制，因此民主化之后，“确实我们也很害怕党国幽灵（复辟），就算那个党国幽灵不见得是国民党，我们比较害怕的是国家会不会滥用权力。”但她认为，关掉一个新闻媒体不代表就是限制言论自由。 罗世宏则告诉BBC中文，台湾的新闻法规与英国相似，都强调新闻频道是公共财产，需要对大众负责，不能让商业或政治力过度影响媒体，虽然目前情况十分严重。他认为此刻该是台湾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严格监督媒体，将“新闻还给新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