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建交40年：台湾如何在大国之间找出自己的路
“断交”一词，近年不时出现在两岸新闻之中，中国大陆被指大洒钱夺取台湾的邦交国，但要细数最令台湾震撼的断交，必然要重返40年前，台美断交那一夜。
1978年12月16日凌晨，熟睡中的蒋经国被侍从叫醒，时任美国驻华大使安克志（Leonard S. Unger）宣读美国总统卡特（Jimmy Carter）的信，短短7个小时后，美国宣布与中华民国断交，并自1979年1月1日起，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 那一刻，中美台旧有的三角关系被打破。 40年过去，台美关系没有因为“断交”而绝交，两方在经贸、防御等多方面合作，台湾实现了民主选举和政党轮换；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中国的国际地位迅速提升，开始挑战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40年后，在史无前例的中美贸易战笼罩之下，两岸情势波谲云诡。BBC中文通过图片和文字带您回顾这40年来，中美台关系的历史变迁，告诉你可能不知道的重要细节。 邓小平（左）与卡特签署文件，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国正式建交。 遭攻击受伤的美国副国务卿 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建立初期不获西方国家承认，美国把驻华大使馆撤往台北，随后韩战、越战相继爆发，美国反共情绪高涨，两国关系毫无改善迹象。但冷战期间苏联与西方国家关系紧张，而中苏在1969年爆发珍宝岛冲突，促成了中美靠近、谋求关系正常化的契机。 1969年，美国总统尼克松（Richard Milhous Nixon）上台后，谋求联华制苏，下令放宽对华贸易制裁，但适逢中国文化大革命，建交之路不容易。1971年，中美透过乒乓球外交，以体育交流打开了封闭多年的大门。 美国时任国家安全顾问基辛格（Henry Alfred Kissinger）的秘密访问促成尼克松首度访华，双方签署《上海公报》，决定“暂时”搁置两岸问题，承诺会为外交关系完全正常化努力。1975年时任美国总统福特访华，再次表明两国建立外交关系的意愿。 事实上，台湾在这20多年间已经历了一轮断交潮，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不久后，苏联、东欧、英国、瑞典已选择与中华民国断交，后来中华民国1971年被迫退出联合国，再触发一轮断交潮。 因此，“断交”不是一个意外，中美建交前已有很多不同的互动。台美关系降级为“非官方”关系也只是时间问题，当时的台湾只能够默默地看着美国与对岸愈走愈近。 基辛格（左）在中美关系中扮演重要角色。 邓小平访美。 时任台湾总统的蒋经国，在1978年12月16日的凌晨获告知华盛顿与北京建交，与中华民国断交，并且废止共同防御条约。翌日，蒋经国对美国提出抗议，台湾爆发反美示威浪潮，支持政府谴责美国。12月27日，卡特指派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赴台湾说明，遭到示威群众攻击而受伤，台湾当时的反应，比退出联合国时更为激动。 “半夜两点多把蒋经国总统吵起来……这个宣布的方式，让人家很难接受，”担任台湾对美外交工作多年的前台湾驻美代表沈吕巡说。 沈吕巡在台美断交时，仍在美国攻读国际关系，他见证纽约唐人街万人上街示威的场面，其中很多是赴美念书的台湾留学生，在当地掀起“反共爱国运动”。 “那时在美国还没有大陆留学生。”他回忆说，“当时中国城很多人说要换旗子，原本挂中华民国国旗的侨团要换五星旗，但游行以后就没有人敢换，因为这个时期，中华民国的势力还是很大。” “美国的存在很实在，联合国在台湾没有一个大使馆或甚么东西，但美国有一个大使馆，美国在台湾几乎无所不在，所以感受更深刻一点，”沈吕巡说。 台美断交时，美国有不少支持台湾的声音。 邓小平访美时，触发大批挺台人士出来抗议。 断交以后 但事实上，过去40年台美关系并未出现恶化，在观察人士眼中，美国对台湾仍有实质性的支援，断交只是把关系“去官方化”。 断交后，驻台美军离开，原本的台北的驻美大使馆变成“美国在台协会”（AIT），该协会被美国称为民间机构，职责是促进美台贸易及金融发展。台湾当局则设立“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CCNAA）作为对等机构，属于台湾行政院特设单位。 1979年台美断交的同时，美国国会制定《台湾关系法》以规范美台关系，并承诺提供防御性武器给台湾，抗拒任何足以危及台湾人民安全，或社会、经济制度之强制活动。这则法案确保了两地维持实质关系，如经贸合作、免签证待遇等措施，促进了两地人民交流及合作。 《台湾关系法》也间接影响了台湾人民的身份认同，台湾前国安会副秘书长张旭成对BBC中文说，“《台湾关系法》区隔出我们和大陆的不同。”他解释，从台美断交、中美建交后，开始有人会觉得“我们不是中国人，又或是更认同台湾这块土地。” 断交之初，台美打交道凡事都必须经过AIT和CCNAA，当时AIT很在意各种礼节，并坚决不进台湾外交部，谈问题选择在餐厅或宾馆而不是政府机关。就连美国国会议员到访台湾乘坐的军机，降落台北后，就迅速飞至日本冲绳停泊，就是担心停留在台湾太久引发抗议。 有数十年外交工作经验的台湾前驻美代表沈吕巡说，台湾外交界流传一个笑话，“有人问美国外交官，AIT大小事情都先找CCNAA而不找台湾政府，那么发生火灾时，第一时间是找消防部门求助还是CCNAA，那名美国外交官回答说，还是会先找CCNAA。” 这笑话突显出台美之间的微妙关系，“很多正式外交礼节，有点无聊，”沈吕巡回忆说。 这些外交礼节不成文“规定”，40年间逐步松绑，AIT的领导层愿意进入总统府。2018年AIT新馆落成，馆内悬挂了美国国旗以及一般只出现在官方机关的国徽，落成典礼举行时，美国甚至派出助理国务卿到场。 “象征意义很重要，代表你到底是甚么，”沈吕巡说。 2018年1月，美国通过《台湾旅行法》，为美台官员互访解禁，根据该法，美国所有层级的官员均可访台，与台湾官员会面，而台湾官员亦可以“受尊重”的形式访问美国，与包括国务院、国防部在内的华府各级官员会见。 台美“非官方”关系看似承接了双方的互动往来，但自从台美断交后，台湾国际空间持续受到持续打压，比如，参加国际组织及运动赛事，只能以“中华台北”或其他不含国家意涵的名义；大陆更要求各类跨国企业将台湾正名为“中国台湾”；台湾还被国际组织如世界卫生大会（WTA）拒之门外。 台湾对外关系更持续遭受重挫，并与邦交国发生“雪崩式断交”。对此，美国偶尔会作出立场上的声明，包括指责改名事件为“奥威尔式废话”，台湾失去邦交国时，美国也传召涉及国家的大使以示抗议。 张旭成说，“看得出来美国相当重视台湾。”他并相信，台湾的民主自由及对人权的重视，会使美国将台湾视为重要伙伴。 经济方面，台湾是美国第11大的贸易伙伴，中美2017年贸易总值是5837亿美元；两岸贸易总额则为1390亿美元，比台美同年贸易总额是868亿美元为高。沈吕巡表示，以台湾的人口和规模来说，代表台每断交多年后，台湾的体制和竞争力“还是很好”，这证明台美断交，没有真的把台湾排除在外。 蒋经国在台美断交后一度暂停了试验中的民主选举。 台湾的民主化 断交牵连的不仅是中美台三地关系，还导致台湾内部的政治危机，当年，国民党的蒋经国以“台美断交”令国家陷入危机为由，取消即将到来的民意代表选举，引发党外人士不满。在党外人士眼中，当时国民党持续打压他们，民间杂志遭到查禁、运动领袖被捕，他们称那是一个白色恐怖、威权统治的年代。 当时也是党外人士之一的台湾前副总统、民进党籍的吕秀莲对BBC中文说，“如果台美没有断交，便不会发生美丽岛事件。” “当时台湾是戒严统治，所以言论自由受到严厉打压，讲过头随时会‘被失踪’，只有选举的时候，可以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吕秀莲说，“因为（中美）建交，给蒋经国一个藉口，宣布选举停止，这个奥妙的时间点，让党外的候选人没有机会当选，进入立法院，也就是体制内抗争，才会导致后来的美丽岛事件。”她解释，“台湾民主浪潮早已挡不住，本土意识也越来越兴盛。” 美丽岛杂志社成员为核心的党外运动人士，1979年12月10日组织群众进行游行及演讲，诉求民主自由，并终结党禁和戒严，后来引发成严重警民冲突，被称为“美丽岛事件”。隔年2月，警备总部军法处以叛乱罪起诉8人，吕秀莲就是其中一名。 吕秀莲在美丽岛事件被捕，此为她被警方带往法庭的照片。 1970年代前，台湾流行一句话，“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许多台湾官员都在美国留学，也强化了他们对民主制度的响往与追求，美国国会通过的《台湾关系法》也写明，“维护及促进所有台湾人民的人权是美国的目标”，美丽岛事件后，美国国会议员时常对台湾的自由、人权问题提出关切，当时党外人士眼中，是精神上重要的支持。 吕秀莲说，以前国际根本不在乎台湾。美丽岛事件后，争取人权，关心人权的民主国家纷纷声援台湾，也增加台湾的能见度。“可说是相当程度巩固台湾的民主，有牺牲就有代价。” 1980年代，台湾发生“江南案”时，里根（Ronald Reagan）政府威胁停止对台售武，并要求国民党推动政治民主化。 迫于外交压力以及内部民主声浪，蒋经国1987年宣布解严，也促成1996年台湾第一次总统直选。 吕秀莲认为，总统直选是令台湾主权走向独立、受到国际认可的重要章节，“美国对台政策，1996年以后，应该要尊重台湾最新的提议，我们自己有权利选出自己的总统，我们治理我们的国家，我们有自己的宪法、土地，当然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 台湾奉行民主制度的影响之一是，两岸关系逐渐由国共的历史矛盾，转变成两种体制的对抗。 美丽岛事件成为台湾不能忘记的一页。 台海危机后 1989年北京天安门事件后，美国似乎对中国失去信任，重新检视美台关系，并认定台湾具备区内战略地位，于是加强支持台湾走向民主化，以此与北京抗衡。 台湾政治大学国际关系中心名誉教授丁树范曾对BBC中文分析，“天安门事件是美国重新审视华人民主政权正当性”的契机，在台湾走向民主化的同时，中国担心美国会改变中美台关系，所以在总统直选时，中国有很大反应。 1995年，台湾时任总统李登辉破例获得美国签证，到母校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发表公开演说，翌年，台湾举行首次总统直选。北京强烈不满，以武力恫吓，引发一场“台海危机”，美军更一度派航空母舰协防台湾。 李登辉破例获签证访问美国时，北京强烈不满。 事件触发美台加快军事交流，不仅美国派军事高层赴台，台湾军校毕业生到美军校就读，美国对台售武也创下两方断交以来的高峰。 另一方面， 中美两国关系则波折不断，1999年美军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触发中国民众反美浪潮，破坏美国使领馆及焚毁美国快餐店，美军称该事件为误炸，但中国指北约是蓄意行为；两年后，2001年中美军机在中国海南岛专属经济区上空相撞，中方飞行员王伟身亡，再次引发美中外交风波。 不过，随着全球生产业链转向中国，2001年中国又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令其经济迅速发展，2011年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国际地位有所提升；相对地，美国2001年发生911事件后，便专注了中东局势，在经贸、反恐、朝鲜伊朗核问题等国际议题，也需要寻求与中国的合作。 在这段时期，美国除了保持“一中政策”立场以及有限度的“对台售武”外，台湾不再是一张大牌。 陈水扁曾经过境美国访问拉丁美洲。 台湾在这一时期实现了首次政党轮替，2000年，民进党的陈水扁当选总统，虽然他在就职时表明“四不一没有”，即“不会独立、不改国号、不推动两国论、不推统独公投”，但他2002年提出“一边一国”口号，独派色彩浓厚，引发大陆反弹。2008年，陈水扁推动“入联公投”时，美国表明反对。 不过，时任陈水扁副手的吕秀莲认为，美国虽然坚持一中政策，但不承认台湾主权属于中国，很关键。 她说，“台湾用民主的演变，选出民进党。而民进党的党纲拒绝接受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1996年，台湾直选总统后，美国应该要尊重台湾最新的提议，我们自己有权利选出自己的总统，我们治理我们的国家，我们有自己的宪法，土地，当然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 2015年，马英九与习近平会面，标志两岸关系的其中一个重要时刻。 中美台互相牵扯 台湾经过三次政党轮替，民进党再次执政。特朗普则在当选美国总统后迅速与台湾总统蔡英文通电话，打破美台数十年的外交惯例。 特朗普之后相继签署《台湾旅行法》及《国防授权法》，也被指触碰北京红线。《台湾旅行法》允许台美高官互访；《国防授权法》则要求美国国防部加强与台湾的防务关系，支持台湾发展现代化的国防军力，并帮助提升台湾的自卫能力，建议美军应适度参加台湾军事演习，及加强对台售武。 一些分析认为，这是特朗普有意把台湾纳入印太战略中，制衡中国的一步，对台湾应对大陆压力来说，有鼓舞作用。 张旭成举例，“美国2017年发表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把中国视为最大威胁，这是很大的战略转变。”而报告中也明确提到，应该提供台湾正当防卫需求，他说，“我相信这是强调和台湾的合作，台美关系会加强。” 美国对台售武多次引发北京不满。 不过，前外交官沈吕巡却质疑，虽然美国近期通过多项有关台湾的法案，表面上“很光鲜亮丽”，却未能促进台美在经贸上的合作，美台自由贸易协定（FTA）谈判至今仍然毫无进展，地域性协议例如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PTPP）或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台湾均被排除在外。 沈吕巡认为，台美关系未来发展，大陆必然牵涉其中，“虽然我经常批评大陆，但大陆今天的发展，我们也要想办法去与大陆把很多问题讲开来。” 在超级大国与新兴大国夹缝中的台湾，该如何求存？吕秀莲向BBC中文说，“公投成为中立国”是选择之一，不过她坦承，要和别国寻求正常化关系，“路途遥远”。 中国大陆与民进党政府关系不佳，现在大陆倾向绕过民进党政府，在经济、民间上影响台湾，同时削弱台湾的国际地位。 蔡英文政府主张“新南向政策”，企图突破大陆在外交上边缘化台湾的现况，但实质效果仍有待观察。 台湾九合一选举中，经济民生停滞，被外界视为为民进党大败的因素之一，亦令国民党更勇于表达与大陆深化经济合作的倡议。像是甫上任的国民党籍高雄市长韩国瑜，就希望直接与大陆城市进行经贸交流，在两岸议题上挑战蔡英文政府。 台美断交、中美建交走过40个年头，在中美关系面临历史性挑战的局面下，台湾面临复杂国际形势，同时也迎来重新定位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