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俄罗斯失踪的黄金宝藏
七月中旬，这是我们在西伯利亚大铁路列车上度过的第三个夜晚，我们已经习惯了车上的闷热。陈旧的车厢既没有空调也没有淋浴。我丈夫丹尼斯不会说俄语，只能摆弄自己的新摄像机，幸好我还能听得懂人们的对话。我站在列车的狭窄走廊上，排队等着上卫生间。队列前面有两个中年俄罗斯男人在激烈地争论着臭名昭著的宝藏列车。一个世纪之前，那趟列车曾沿着这条铁路驶过，也许它还决定了俄国革命的方向。
臭名昭著的宝藏列车是俄罗斯最神秘的传说之一（图片来源：Maarten Udema/Alamy） 争论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向窗外飞快后退的广袤的西伯利亚平原伸出手指说："黄金就埋在森林里。卫兵们在途中偷走了一捆金条。" "不，金子是掉进（贝加尔）湖里了！所以才没有人能找到它的踪迹。" 两人争论的是俄罗斯最神秘的一个传说——沙皇尼古拉二世（Tsar Nicholas II）家族的黄金储备。据说，其中一大捆金条在100年前的俄罗斯革命中失踪了。 这个故事是我们坐火车的原因之一，所以我忍不住要打断他们一下。"难道不是历史学家认为所有的黄金都已发现和解释清楚了吗？"我问道。"我在谢尔盖·沃尔科夫（Sergey Volkov）的书《高尔察克的黄金列车幽灵》（The Ghost of Kolchak's Gold Train）中读过这个。" 站在前面的那个人笑了。"是的，没错。我们总是相信自己在书里读到的东西！"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位老太太从我们身边挤了过去。前面那人走进卫生间，但在关上门之前，他探头对我说："书里的东西谁都能随便写。如果你想知道真实的故事，就要听听人民的声音。" 在西伯利亚大铁路，白军转移了沙皇尼古拉二世近500吨黄金（图片来源：Tuul & Bruno Morandi/Getty Images） 近30年前，我的家人从俄罗斯移居纽约，但我仍然被这个国家的古老传说所吸引，而沙皇失踪的黄金就是其中一个最引人入胜的部分。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俄罗斯拥有世界上第三大黄金储备，仅次于美国和法国。战争爆发时，支持沙皇的白军（White Forces）从首都圣彼得堡转移了近500吨黄金。他们认为首都距离俄罗斯西部边境太近，不利于黄金保管，于是将黄金转移到喀山（Kazan，我的家乡），这是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一个主要贸易城市，位于莫斯科以东约640公里。为夺取宝藏，由列宁和他的指挥官列夫·托洛茨基（Leon Trotsky）领导的布尔什维克（Bolsheviks）红军（Red Army）在喀山包围了沙皇军队。无论谁得到黄金，都将有足够的资金供养武器和士兵，并赢得革命。 1918年夏天，经过与白军的激烈战斗，托洛茨基和布尔什维克部队夺取了喀山。但是，当红军士兵得意洋洋挺进喀山银行时，他们却发现金库空空如也。这批财宝已经在前往西伯利亚的途中，它并没有落入革命政权之手。于是，托洛茨基集结自己的列车展开追逐。 100年前，从喀山前往西伯利亚的火车之旅还需要几个月时间（图片来源：DEA PICTURE LIBRARY/Getty Images） 在火车狭小的卫生间洗漱完毕后，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开始翻阅沃尔科夫的书。作者一生致力于俄罗斯历史研究，对西伯利亚和贝加尔湖（Baikal）尤为专注，这本书于2011年出版，书中描绘的两列装甲列车行驶的正是我所在的西伯利亚大铁路。我要花三天时间才能从喀山抵达西伯利亚，但一个世纪前，同样的旅程却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当时，由人工上煤的蒸汽锅炉火车行驶速度非常慢。更重要的是，由于时断时续的战争、燃料短缺、恶劣的冬季天气以及战争带来的一片混乱，白军和布尔什维克部队都不能迅速前进。这种追逐更像一个遭遇重重障碍的拖车，进展非常缓慢。 几个月后，在前往西伯利亚中途，这一宝藏列车落入白军新任总司令亚历山大·高尔察克（Alexander Kolchak）将军手中。由于托洛茨基军队尾随在后，高尔察克就指挥着列车一路继续向东，尽可能远离敌人。他带着列车抵达贝加尔湖附近的伊尔库茨克（Irkutsk）。而那里正是我所在列车的下一个停靠站点。 黄金被捷克军队夺走，他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曾被困在伊尔库茨克城（图片来源：Lucille Kanzawa/Getty Images） 夜深人静时，我们到达伊尔库茨克。城里空空荡荡，连出租车司机都无处可觅。丹尼斯和我只隐隐知道我们酒店的位置，我们拖着行李穿过漆黑的街道，还要避开杂草丛生的灌木丛中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在伊尔库茨克的这个区域，街灯也不亮，所以我们花了一个小时，借着月光、也是惟一的光源，绕了一圈又一圈。当最终在一大片高大的树木后面找到旅馆时，我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在一战中，俄罗斯雇佣捷克军团共同作战，但是在布尔什维克占领了俄罗斯西部地区，切断了通往欧洲的所有路线之后，捷克军团被困在伊尔库茨克。捷克人想要回家，所以当宝藏列车到达伊尔库茨克时，他们抓住高尔察克，控制了黄金，并把他们交给了布尔什维克，以此作为交换，获得他们许可，从俄罗斯远东港口海参葳（Vladivostok）动身回家。俄罗斯东部的基础设施并未遭到战争或革命的破坏，因此，对于捷克人而言，向东走比向西走更直接的路线更为安全。 抵押品发挥了作用。布尔什维克拿走黄金，让捷克人踏上回家之路，并迅速击毙高尔察克。在随后的70年里，高尔察克被苏联历史书描绘成人民的敌人，死有应得。 长期以来，亚历山大·高尔察克一直被认为是俄罗斯公敌。而现在，伊尔库茨克为他树立雕像向他致敬（图片来源：Wolfgang Kaehler/Getty Images） 但在第二天，当丹尼斯和我沿着伊尔库茨克宽阔的街道漫步时，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在一个城市广场上，我发现了一个最近为高尔察克树立的纪念碑，将他视为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俄国历史学家显然已经改写了革命编年史的那个篇章；纪念碑的黄铜匾说明，他曾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并为保护俄罗斯帝国的宝藏而牺牲。 高尔察克的故事在伊尔库茨克达到了高潮，但宝藏的旅程却并非如此。布尔什维克把黄金装上了另一辆火车，然后把它送回了喀山。根据沃尔科夫的说法，这些宝藏被全数归还。但一些历史学家坚持认为，宝藏的数字没有统计过，很容易就会有200吨的出入。当地的传说站在后者一边：在掌握着如此巨大的财富时，那些饥饿、愤怒、饱受战争摧残的捷克士兵真的会把所有的钱财都交给红军，而不会为他们的回家旅程留一些钱吗？当地的理论声称，捷克军队在他们自己的火车上藏了一箱黄金，他们向东穿过了萨彦岭山脉（Sayan Mountains）的悬崖峭壁，那里几乎与贝加尔湖垂直。这是在摇摇晃晃的老旧轨道上，据说其中一辆超载的火车失去牵引力，坠入贝加尔湖千米之深的水中。 就像传说中的那样，那些黄金今天依然深藏湖底。 据说，沙皇的一些黄金现在沉没在贝加尔湖的湖底（图片来源：Annapurna Mellor/Getty Images） 第二天，我们乘坐一列只能带两节车厢的老式燃煤机车，跟踪传说中那些黄金的最后旅程。在探险之旅的第一站，我们站在悬崖上的一块平地上，俯瞰贝加尔湖，我们温和的金色头发导游塔蒂阿娜（Tatiana）发出警告。"小心往下走，坡很陡！" 我们经过村子，见到有俄罗斯农妇兜售卖面包和熏制贝加尔白鲑鱼。我们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蜿蜒而下，路边长满了带刺的荨麻。脚下土壤松软，不堪受力，我们需要抓住树枝和岩石才能保持身体平衡。这时，还有一些勇敢的人在贝加尔湖冰冷的水里裸泳（此时温度几乎不足摄氏10度）。我坐在一个小土堆上，盯着陡峭的斜坡，此时已经看不到我们的火车了。是的，任何列车在这里失去立足点都将不可避免地要滚落到湖里。 塔蒂阿娜就坐在我旁边，我忍不住问道："这里就是著名的黄金火车掉下来的地方咯？" 她咧嘴大笑。"这要看你问的是谁，"她说。"莫斯科人不相信这个故事——他们认为这是我们杜撰的。"但故事是当地长者从他们父母那里听到的，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仔细想想，那时候事故总是不断。老火车摇摇晃晃，难以保持平衡。" 环绕贝加尔湖小火车的行驶路线可能是黄金之旅的最后一程（图片来源：wei cao/Alamy） 她的话不禁让我想知道100年前在这里坐火车是什么感觉，所以爬上坡后，我直奔火车站。出了一笔小费，列车员便让丹尼斯和我一起坐在老机车上，我们身旁是一个咝咝作响的、人工上煤的煤炉。 一名列车员问我，"来找黄金，对吧"？此时，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我朋友的父亲是潜水专家，他可以在水下呆5分钟。他每年夏天都要去寻找那些金子，但却一无所获。你知道，贝加尔湖会保守自己的秘密。" "那么，黄金到底在哪里呢？"我问道。 另一名列车员插进来，"2009年，当探测潜水器和平号（Mir）在贝加尔湖进行潜水时，工作人员在700米深处发现了列车残骸。他们在一个裂缝里看到有小物体在闪光，但他们却无法到近处，无法抓住它，把它带到水面上来。我问你，那如果不是金条是什么？" 火车加快了速度，巨大的金属车轮声淹没了一切。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在狭小的车厢里上下颠簸，在人试图向窗外看的时候，会被树枝拍打。但是，我却能看到铁轨与险峻的悬崖边缘近得不可思议，那种虚无带来的刺痛感让我头晕目眩。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白军把沙皇尼古拉二世家族的黄金从圣彼得堡转移到了西伯利亚（图片来源：BBC） 那天晚上，在贝加尔湖南端乡村度假小镇利斯特维扬卡（Listvyanka）酒店的露天阳台上，我从火车车厢的颠簸中恢复过来，看着阳光照进湖中，将湖水染成金色。我又卷入与另一名当地人的一场辩论中。这一次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士，她的观点似曾相识、无可辩驳，她支持贝加尔湖存在黄金的论点。她的儿子，一个二十多岁小伙子，在静静地听着，但她却因为我敢于质疑这个传说而感到不安。她说："你不能只看书里写的东西。""你该听听人民的声音！" 然后我就明白了。在俄罗斯，经过几十年的宣传，从一个政权到下一个政权，印刷的文字一变再变，就像贝加尔湖的天气一样反复无常。我在伊尔库茨克看到的高尔察克纪念碑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但是，尽管在书籍报刊上发表的信息可能随着潮流而改变，但人们会看到、听到并流传他们所记得的信息，就像他们自己的历史学家一样。即使他们偶尔会添加一些新的细节和戏剧性事件，他们的记忆也会比连篇累牍的新闻媒体更加真实。 我在这突然得到的启示下沉默了，并未对这位女士的热情演讲作出回应；她一定认为我不理睬她，气哼哼地走开了。她的儿子解释道，"这个话题对我的家人来说很微妙，我母亲曾告诉我们，她的祖父帮助士兵们在树林里埋了一些金子，但当他返回时，他却找不到那个地方了。他每年夏天都去寻找，直到有一年他再也没有回来。他失踪了。" "我很抱歉，"我道歉道，"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母亲。我只是好奇失踪的黄金是否真的存在。" "我们也一样。"他微笑着安慰我。"这就是我们想让传奇继续流传下去的原因。"现在，它已成为我们的一道风景线，成为贝加尔湖的一部分，也是西伯利亚的一部分。它太美好了，不应该消亡。" 请访问 BBC Travel 阅读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