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台《头条新闻》争议：言论自由被削弱的担忧
香港公营广播机构“香港电台”讽刺时弊的电视节目《头条新闻》，被香港通讯事务管理局裁定节目内容侮辱警方，煽动公众对警方的仇恨，向香港电台发出警告。香港电台就事件致歉，不排除节目在本季结束后停播，事件引发外界对香港新闻与言论自由进一步被削弱的担忧。
香港电台《头条新闻》在1989年启播至今，讽刺过无数政治人物（左：吴志森；右：曾志豪）。 香港电台《头条新闻》在1989年启播，见证香港主权移交的历史，节目以嬉笑怒骂的方式讽刺时弊，充满市井味道，被不少政界中人视为掌握民情的节目。除了在电视台播放，在YouTube上，每集均有数以十万计的观众收看。节目一旦停播，不单失去一个有关香港的“集体回忆”，也是粤语讽刺时弊电视节目的终结。 “《头条新闻》是风向塔指标，1989年，它的诞生反映了那个年代自由的土壤，节目超越立场，既不亲中、也不亲英，站在香港人的角度去看中英双方的视野，彭定康（末代港督）和鲁平（前港澳办主任）通通都（被）批评和讽刺，”《头条新闻》主持人曾志豪接受BBC中文访问时感慨地说。 他表示， “1997年以后，则是考验当中国管治香港后这片土地有没有变质，港英政府容许得到的东西，‘港人治港’的香港又容不容纳到，这个问题由97年问到现在，大家都很担心，节目倒了，就是香港土地变质了，现在节目是半死的状态，大家都很伤感，我们遇到陌生的市民会哭，他们不是不舍得这个节目，而是这个节目所承载的香港……我们知道这代表香港已经变了，港英时期香港拥有的言论自由已经消失了。” 《头条新闻》的一集争议节目 香港电台《头条新闻》在今年2月14日播出的一集节目收到超过3千多宗投诉。香港通讯管理局调查后裁决，质疑节目中的资料准确性，有污蔑和侮辱警方，以及未有包括多方面意见，决定向香港电台发出警告。 该集节目中，最具争议的部分是一个名为“惊方讯息”的环节，主持人装扮成警察，以废物胶袋裹着颈项和双手，开场时从大型垃圾桶冒出。香港通讯管理局认为，这是“对警方作恶意的描绘，以侮辱警队及传达偏见，暗示警务人员均被视为废物，遭人厌恶唾弃，也暗示只有毫无价值的人方会加入警队，有讥笑所有服务于警队或有志加入警队的人之嫌。这种描绘与警方任何具体行为或工作，或公众对警队行使职权的关注完全无关，而是旨在污蔑整个警队作为一个社会群体，以及对整个群体作无理攻击。” 另外，香港通讯管理局认为，节目“需反映一些不同观点，以免节目内意见偏颇或完全偏向一方”，虽然节目有报道警方及不同政党的立法会议员的意见，但这些片段加上了音乐，“似为揶揄该持不同意见 的人士并藉此强化主持一方观点，则不免令人怀疑是否已真正履行须让多方面意见得以表达的责任”。 曾志豪对BBC中文表示，不认同通讯局的裁决，“我很难接受‘批评、讽刺或监察’等同‘煽动仇恨’，这是他们主观的臆测，例如垃圾桶，局方解读就只有一种，就是令人认为只有无价值的人才当差……我最反感的是，太轻易把传媒的批评变成仇恨，明明是公共监察，它就变成私人恩怨，难道记者揭发权贵‘僭建’，难道你说仇富？难道你又想煽动社会矛盾对立？我们只是指出一个群体、政治势力做错。” 香港电台《头条新闻》其中一个环节是装成清朝的角色借古讽今。 《头条新闻》在港英年代其中最常讽刺的两个人，是末代港督彭定康以及时任港澳办主任鲁平，其中一集，鲁平化身大妈，用乒乓球拍打彭定康的屁股，表达了两人在香港前途问题的对抗关系。彭定康和鲁平均没有批评《头条新闻》，并在2012年接受《头条新闻》专访，彭定康重看当年的片段还笑着回应称赞《头条新闻》做得不错，强调讽刺幽默在言论自由中不可或缺。 曾志豪说，如果当年用现在的逻辑，彭定康等人也可以指责《头条新闻》是煽动仇恨。 他又提到，2004年，香港一个电台主持，在节目中提到“好仔不当差（好儿子不喜警察）”，遭香港通讯管理局劝喻，当时的警队协会高层形容是“小题大造”，“所谓对警察的讽刺揶揄，完全是看你部门有几大的胸襟，2004年可以一笑置之，现在批评视为极大侮辱，我觉得是社会出现问题。” 曾志豪承认，节目大部分时间是批评警察，却甚少批评民主派或示威者。 “我们是公共传媒，传媒应该监察公权力，而不是面向无权无势的小市民。我们也考虑过是否太想谈到警察，但因为警察太多新闻，以前为何没有这样做？因为那时候警察是正正常常，并非社会焦点，就算2014年‘雨伞运动’，当时也有对警察有批评，但未严重到要专门有一个给予警员的环节，当时的监察警方的机制仍然可以运作，但现在失去了这种机制，传媒第四权才要每周把警察的丑事、坏事拿来批评。” 另外，作为一个讽刺时弊的节目，曾志豪认为，很难给予各方公平的回应时间，“如果节目是讽刺政治的漫画，你怎可能画一部分给你回应？这是一个讽刺性的节目，这是批评的一类，它不是新闻报导那种陈述事实，提供各方观点，也不是博士论文，它是明快、短小，一两句的幽默，触动到社会情绪气氛。” 这次被针对的《头条新闻》过往曾被激进民主派批评是“维稳节目”，曾志豪说，“这种节目最大意义是出一口气，当社会有怨气，明明气到想上街，因为看完这节目，笑了一笑，又没事了，政府看不出这是用来出气的工具，它不会令你更憎恨政府，现在你把出气口关掉，可能它听不到喷气的声音，自以为安静了，但其实那是快要爆发了。” 香港电台《头条新闻》大多批评政府官员和警方，但甚少批评民主派或示威者而被指偏颇。 香港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局长邱腾华认为，任何广播机构都不该散播仇恨情绪，并指节目须有事实根据和基于正确的资料，否则辜负观众期待。香港建制派立法会议员葛佩帆认为，节目可以批评政府，讽刺时弊，但不等于可以恶意诬蔑警队及分化社会，期望港台做到提供正确资讯，成为政府与市民沟通的平台，而非越走越偏激及偏颇。 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李立峯表示，讽刺节目就是基于事实做夸张表达，以达针砭时弊和娱乐效果，要求节目平白陈述事实并不合理。他认为，每一次警告都会打击节目制作，令媒体的表达形式减少，影响言论自由及发挥空间。香港记者协会则发声明，指关注节目遭政治压力而面临停播，忧虑香港的言论自由空间日益缩小，最终甚至产生寒蝉效应。 粤语讽刺时弊电视节目愈来愈少 曾志豪是大学新闻系出身，之后加入香港电台从事幕后工作，其喜欢恶搞、趣剧的特质被看中，2005年加入《头条新闻》。他对BBC中文表示，小时候曾受到中国大陆相声节目的启发。 “本来大陆的社会也曾经拥有这类节目，80、90年代，相声小品有空间批评官僚作风，马季、姜昆、侯宝林等，可以把旧社会，甚至文革怪现象都放进去，但后来愈来愈严格，相声小品市场急速没落，一面倒变成歌功颂德，艺术创作、娱乐事业一池死水。” 《头条新闻》不单是一个香港的节目，也是广东一带粤语区唯一能够批评政府的讽刺时弊的电视节目。有一段时间，曾志豪和另一主持人吴志森，甚至可以在中国社交媒体微博打滚。 “曾几何时，我们在微博与很多广州网民交流，他们会截屏给我们看，说这周又看了我们了，那真的是最甜蜜的颠峰时期，他们会翻墙看，也会懂得笑，接受我们的风格，但习近平上台后，就不一样了，现在我们贴什么都只会被人骂，很多战狼和小粉红，这是很大的变化。” 中国大陆的言论空间在收窄，香港也是。曾志豪形容，他好像看着香港电台倒退，走向变成“中央电视台”，现在香港的“公共广播”中，“共”那个字比较大。 “内地几十年来，传媒喉舌论、文艺要为政治服务，这种思想根深蒂固，但香港经历过殖民时期，明白传媒的角色在做什么，怎么可能要倒退扮喉舌的年代。” 《头条新闻》主持人曾志豪接受BBC中文专访时认为，节目一旦停播，就反映了港英时期香港拥有的言论自由终于消失了。 香港电台近期争议 世界各地的公营广播机构运作不尽相同。英国广播公司、日本放送协会等等，主要收入来自观众支付的“牌照费”，这个“牌照费”如何制定和收取，则是由政府或议会监督和决定。美国是透过美国公共广播局，向当地公共广播电台、电视台提供财政资助，然而，美国大部分公共广播机构都是靠基金会或商业机构捐赠来营运。台湾的公共广播“公视”则是按照台湾《公共电视法》而成立的独立经营的公共媒体，超过一半收入依赖政府，节目尽量去商业化，重视社会教育意义。 香港电台是一个香港政府的部门，收入完全依赖政府，很多员工也是公务员合约，其节目无需考虑商业因素，亦会制作各种小众节目（例如针对少数族裔的节目），顾及社会各个阶层，但港台电视频道敌不过主流免费电视台，加上网络兴起，香港电台部分节目收视率偏低，引发讨论是否值得作出相应的投资。 香港建制派的观点认为，香港电台是“收政府的钱”，“狗不能咬喂饲的手”；但民主派一方认为，香港电台是使用“纳税人的钱”，其编采独立是新闻媒体中重要的要素，不能当政府喉舌，也不应该受到港府的压力。 主权移交后，港府加强了对香港电台的管理，特别是2010年，成立了“港台顾问委员会”，推出《港台约章》，订明香港电台除了提供准确持平的新闻报道、资讯、观点和分析，也要增加市民对“一国两制”的认识，以及培养市民“国民身份”的认同感。 除了《头条新闻》以外，近期一个英文新闻节目《The Pulse（脉搏）》因为专访世界卫生组织高层时，问及世卫会否重新考虑台湾会员资格时，被港府谴责是违反“一中原则”。香港行政长官林郑月娥表示，香港电台遵守“一国两制”原则，不能以作为公共广播机构为理由获豁免，而《港台约章》亦已清楚订明，公共广播机构的职责，是要加深市民对“一国两制”的认识，这些都是规范港台运作的清晰指标。 曾志豪笑言，他也很想思考一下何谓“一国两制”，此前港府就中联办地位问题多次修改声明，由中联办是受《基本法》规管的“中央政府所属部门”，到后来中联办是“代表中央政府”，连政府也承认自己不了解《基本法》而要致歉，“即是昨天、今天、明天的‘一国两制’也可能不一样，我不知道怎样正确推广‘一国两制’。” 他指出，《头条新闻》对比起网上议论时政的节目，其风格不算最出位，“外面自由度更大、也更尖锐”，但正是因为香港电台的地位，所以特别“惹火”。 “这就是《头条新闻》最大的价值，因为它是公共广播平台，打正旗号‘用阿爷的钱讲阿爷不爱听的说话’，对方想除之而后快，观众看得更痛快，当然节目放在网络上是没有问题，但在电视上播放和在网络播放是两回事，我们要以公众的利益为依归。” 香港电台《头条新闻》目前该季剩下的几集将会做到6月中下旬，未来的命运仍然是未知之数。曾志豪担心，可能会被要求让非编采人员监管节目，但目前仍然未知道节目的未来会怎样，但他强调自己会为节目撑到最后一分钟，真的走不下去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