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战阴影下的华裔学者和留学生困境
美国总统特朗普上任以来，美中贸易摩擦不断升级，白宫指责中国长期在双边贸易上占便宜，中国的经济间谍和针对美国的知识产权侵犯每年造成数千亿美元的损失； 一年前双方间爆发贸易战，彼此对数千亿美金的进口产品加征惩罚性关税。
在贸易战的大背景下，美国对华裔专业人士忠诚度的质疑声不断，美国政府也收紧了高科技领域中国留学生的政策。2019年6月, 美国国务院缩短在航空、机器人科学和某些制造业等多个领域学习的中国研究生的签证停留时间，要求这些学生每年夏天回国重新申请另一份签证, 增加了他们被拒绝入境的可能性。 早在去年11月， 时任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宣布联邦司法部成立 “中国专案” (China Initiative)："此专案将确认起诉中国人窃取商业机密案件的优先权，保证政府部门有充足的资源投入这些案件，以确保确快速且有效地得出适当的结论。 对这些举措中可能存在的区别性对待和歧视性执法， 引起美国学界和司法界的热议和忧虑。近日在由美国联邦法院明尼苏达区，美国联邦律师协会，明尼苏达大学和美国金理德律师事务所共同举办的研讨会上，有专家批评特朗普政府对某些华人案件过度渲染甚至虚构，制造针对华人学者的“红色恐慌”。 与会的美国国家安全官员则争辩称，来自中国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绝大数的经济间谍案涉及中国。 另有在美国的法律人认为，在目前的大环境下，华裔学者和研究人员的确要谨慎，保护好自己。 中美贸易谈判 美国科技战中的“红色恐慌” 2018年秋季，有2500多名来自中国的学生入学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占其外国留学生的43%。该校负责国际事务的副校长梅瑞德丝•麦奎德 (Meredith McQuaid)说，中国学生进入美国的过程比过去更加困难和令人焦虑——他们被拒签的频率更高, 得到解释的机会更少，中国学生、教职员工越来越多地被怀疑在为中国政府工作, 损害美国的利益。 她说，大家应该关心保护美国的安全保障，并确保知识产权得到法律的保护。 “目前模糊而诡秘的大环境正在对我们校园里所有学生的体验产生负面影响，且不仅仅局限于中国人，”麦奎德 说。 “这一氛围同时也在造成一种敌视华裔美国人，以及敌视中国教师、学者与职工的局面。”麦奎德分析称，在这种情况下, 人们会因为一个人可能做了错事或坏事而觉得他/她形迹可疑，也有可能是因为此人受到了不明原因的严格审查而觉得他/她形迹可疑。无论是哪种原因，疏离、焦虑和孤立都会随之而来。 Arent Fox 律师事务所律师彼得 •蔡登伯格 (Peter Zeidenberg)把目前美国政府制造的紧张空气形容为新的“红色恐慌”。 他指出，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红色恐慌"针对的对象不是共产党的同路人，而是涉嫌从事经济间谍活动的华裔美国科学家。 蔡登伯格说，这并不是说中国对美国企业和知识产权的威胁并不存在，有些案件的确显示出了中国对美国有关领域的威胁。 但是，太多其他案例都被过度炒作或者实际上是虚构的。 “美国遭受的伤害往往是其自身造成的：爱国、勤劳的华裔美国科学家会认为他们在美国是不被需要的并决定搬回到中国，”他说。 “这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发展：美国政府主要关注华裔美国科学家将会被‘千人计划’吸引，而美国政府调查人员却正在骚扰这些华裔美国科学家，致使这些华裔美国科学家认为移居中国是防止被美国政府伤害的唯一可行的选择。” 蔡登伯格说，在美国政府妄想的“红色恐慌”消退之前，美国可能会继续不公正地对代华裔美国科学家。 这种不公正对待的受害者不仅仅是科学家本身，还将是美国社会，因为它正在赶走一些最有才华和最富有生产力的公民。 一名中国中山大学第六附属医院科研人员向记者介绍医院的肠镜检查设备 “中国威胁” 中共于2008年发起的“千人计划”目标是从海外招募数千人高端人才服务于其科技强国的梦想。 2015年中国的国务院发布了《中国制造2025年》，根据该蓝图，中国寻求自主开发10个国内主要行业的70％的零部件，这些行业包括信息技术、航空航天、海洋工程和生物医药。 负责美国国家安全事务的副总检察长约翰•德莫斯（John Demers）去年12月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作证时说：“自2011年至2018年间，美国司法部起诉的超过90％的经济间谍案件涉及中国，三分之二的窃取商业机密的案件与中国有关系。”中国在经济间谍活动和盗窃商业机密活动方面构成美国国家安全的主要威胁，这一点不应该令人感到意外，毕竟中国的动机是非常明显的。 美国联邦司法部国家安全局反间谍部主任杰伊•普拉特 (Jay Bratt) 说，司法部与反间谍和出口管制部门（CES）根据调查期间检察官和特工的证据起诉经济间谍案件和窃取商业秘密案件，但这并不专门针对华裔专业人士。司法部处理这一领域的大多数案件源于从私人公司得到的信息。他说，作为公司内部安全程序的一部分，如果公司在其内部网络上看到一些异常行为，例如，员工从受限制的数据库下载包含技术信息的文件，或者将这些文件通过电子邮件发送到个人帐户。这些类型的线索是调查的原因，而非行为人的种族背景。 普拉特说，爱荷华州南区法院对莫海龙的起诉就是关于这类案件如何开展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莫海龙是中国公民，同时也是美国合法永久居民。他住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并担任北京大北农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DBN）的国际业务主管。北京大北农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中国企业集团，其产品系列之一是农业种子。先锋种业国际公司（Pioneer Hi-Bred International, Inc.）和孟山都公司（Monsanto Company）是两家美国企业，都研发自交系玉米种子，均采取了合理措施来保护这些种子的知识产权，例如，在爱荷华州从不知晓种植的种子类型的田主那里租用土地，并且派安保人员定期监视这些田地。 2011年5月3日，先锋种业国际公司的员工发现莫海龙跪在他们的田地上用手挖种子，当员工赶到他面前时，莫海龙欺骗该名员工说他正在前往附近的会议。随后，当这名员工短暂分神的时候，他跑到一辆等候的汽车上，这辆汽车随之就以很快的速度开走了。2016年1月，莫海龙承认犯下阴谋窃取商业秘密罪，并于2016年10月5日被判处36个月的监禁。 莫海龙被起诉是因为他侵入玉米田里试图盗窃自交系种子时被当场抓获，而不是因为他是中国人，普拉特说。 美国联邦法院明尼苏达区法院法官梁栋宁 (Tony Leung) 说，普拉特所代表的美国政府的观点其实是认为，政府在保护国家安全和打击经济间谍方面作出的努力无可厚非。联邦司法部的“中国专案”不是针对华裔和中国人。在联邦起诉间谍的成功案例，有很多被定罪的都是高加索人。 即便如此，梁栋宁说高科技人士、学者以及学生需要了解在美中关系新形势下从事与中国相关工作中潜在的困境：一方面是美国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和利用中国优势进行的经济间谍活动，另一方面是对中国人和其他亚洲人潜在的种族定性，导致某些指控，如对李文和博士、郗小星教授以及美国国家气象局水文学家陈霞芬女士的指控。 其中，李文和案最被公众熟悉。 79岁的李文和，曾在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为加州大学工作，1999年， 被指控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窃取了关于美国核武库的机密。美国政府调查人员搜索他的办公室时，发现李文和将模拟核爆的程序代码，从保密计算机下载到开放的计算机中，之后还将程序代码复制到磁带上。但是调查人员无法证实李文和确实曾将情报交给中华人民共和国。 2000年，美国联邦政府撤销几乎所有对李文和指控，主审案件的联邦法官指责政府误导，并对李文和博士诚恳道歉。李文和博士后来从政府以及几家新闻机构获得了超过150万美元的民事诉讼和解费。 2000年9月李文和出狱后，朋友举行仪式欢迎其回家。 美国司法部明尼苏达区联邦第一助理检察官安德斯•福尔克 (Anders Folk)承认：经济间谍案件涉及美国联邦宪法问题。而且这些案件给公众造成了国家安全和公民权力之间关系紧张的感觉。这些敏感案件都会对涉案个人产生重大影响，所以联邦部门会依法慎重处理。 众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孙自骅 (Brian Sun)说，目前对美籍华裔，尤其对在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工作的华人的忠诚度的质疑，让人联想到二战期间日裔美国人的遭遇。 仅仅因为他们的祖先是日本人和当时的日本政府对美国造成的威胁，美国政府对当时超过10万名的日裔美国人，其中大多数是美国公民，进行了拘留和监禁。随后，数以千计日裔美国人通过服役和牺牲证明了这些美国人的忠诚度经受住了生命的考验，他们因为英勇抗击纳粹而获得了荣誉和勋章。 但孙律师也说，华裔美国人，尤其是那些在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工作的人，受到这些忧虑的影响，必须自我教育并对现实有更为清醒的认识。 在处理敏感的专有信息时，尤其是在个人与中国企业和学术机构有专业关系和联系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也不应该采取可能会被雇主误以为是潜在欺骗行为的举动。 “为了避免受到现雇主或前雇主的不当审查，他们应该谨小慎微，严格遵守使用和转让敏感技术所要求的形式和程序，”孙自骅说。 美国金理德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昶分析说，当前美国联邦政府的基本立场是“中国威胁”现实存在。过去七年间，美国司法部起诉的90%的经济间谍案涉及中国；第二就是美国政府对孔子学院项目和以“千人计划”为代表的一些人才项目充满疑虑。 但他认为美国司法部针对中国间谍的"中国专案"不是种族歧视，而是正当的维护国家安全行为，美国法律也尊重正当程序和平等保护。 王律师还说，值得注意的是，自1990年代起，美国国会和行政部门中一批对华强硬派夸大“中国威胁”，以国家安全为名，行种族歧视之实，而由于语言、文化的差异和误读，美国现政府和媒体对中国、对华人和对中国留学生存在严重的偏见和误解。 他说，美国精神是基于“自由、平等、正当程序和平等保护”话语的“堂皇叙事”(Grand Narrative)。来自不同种族、宗教、文化传统和价值体系的族群只要接受这些美国核心价值，就成为伟大的美国故事的一部分。绝大多数亚裔美国人接受了这些核心价值，相信了美国的承诺(the American Promise)。但近年来，美国极端的右翼宗教势力和种族主义者致力于摧毁二战之后全球的和平秩序和美国民权运动以来的法治成就，试图扭转平权，建立一个符合极端意识形态的新秩序。少数民族和移民，特别是华人，似乎正在成为这场斗争之中的牺牲品。 “美国现阶段整体文化环境趋于封闭、焦虑，敌视移民和留学生，已经远离了自由、平等、宽容的美国精神，在美华人和留学生需要了解美国法律，加倍谨慎，以免受到伤害，”王昶说。 （注：以上学者和法律人士均以英文发言和受访，由张安悦，汤讷敏，袁燕超，刘译蔓，郑茹元和唐雨桐协助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