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如果停滞会发生什么
“某一国经济打喷嚏，全球经济就感冒。”这句话曾经用来形容美国对全球的影响，也越来越频繁地用在经历几十年高速增长的中国。
今年二季度，中国经济录得30年来最低的增长，GDP增速只有6.2%。消息一出，立刻成为多个国际媒体的头条。中国对国际经济的影响可见一斑。 如果中国经济出现问题，势必波及其贸易伙伴，但受影响最大的还是中国人。 分析人士称，中国经历罕见的长期增长，繁荣贯穿大多数人的成长历程，因此对经济衰退缺乏心理准备。 中国经济正面临国内外空前的风险和压力，有必要探讨和研究经济放缓甚至停滞的可能和影响。 停滞还是放缓？ 毫无疑问，中国经济在放缓。相比10年前两位数的勇猛增长的时代，现在的GDP年增长率已经腰斩。 “6.2%的增长，实际上感觉像是2.6%的增长。很多方面都失速。”中国市场研究集团（CMR）董事总经理雷小山（Shaun Rein）向BBC表示，在中国切身感觉经济非常冷，除了零售数据之外，所有数据感觉都很低。 但经济学家和分析师也提醒，对于中国而言，这一数据是三十年来最低，但对大部分国家而言仍难以企及。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在201个国家中，中国的经济增长率排第18名。二十国集团（G20）的GDP占全球经济总量的90%，这些国家里，只有印度（6.98%）经济增长比中国高。 新闻报道中常常忽视的是，6.2%的增速是建立在中国空前巨大的体量之上。《经济学人》称，虽然中国的GDP增速在放缓，但新增的经济体量依然创下新纪录。2018年，中国年经济的增量达到1.4万亿美元，超过整个澳大利亚的经济体量。 中国从2008年开始高铁自主创新计划，到2018年底，中国高铁运营里程达到2.9万公里，超过世界高铁总里程的三分之二。 中国经济停滞的联想 虽然放缓不是停滞，但中国经济很难称得上健康。 雷小山分析，虽然贸易战对中国经济起到了一些负面作用，比如影响了投资和消费的信心。“但并不是中国经济放缓的主要原因。” 路透社引述分析师认为，撇开贸易战，中国经济增长状况的恶化是自身造成的——贸易战爆发的同时，中国在内部控制新增债务增长，导致基础设施支出放缓，民营企业更难获得贷款；加强环境执法也使民企成本上升；以及房价增速放缓，销售萎缩。政府的这些做法都给经济下行增添压力。 在很多经济学家看来，现在中国政府这么做是过去十年“饮鸩止渴”的后果。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中国政府推出四万亿计划，大规模放松信贷。然而，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与金融学教授许小年曾表示，中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是市场饱和与产能过剩，“四万亿”投下去，又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增添了新的过剩产能，供需失衡进一步加剧，“这是十足的饮鸩止渴”。 中国知名的经济学家吴敬琏也表示，这一举措不但没有降低杠杆，相反进一步杠杆化，一旦有风吹草动，局部的资金链断裂会传导到金融市场的其他部分，引发系统性危机。 2008年为应对金融危机，中国启动大规模刺激计划。 系统性危机并非危言耸听。几轮刺激下，投资和信贷大多给了国有企业而非民营企业，民营企业只好用利率更高的影子银行，这种“挤出效应”进一步加大了系统性的金融风险。 正是对“系统性金融风险”的恐惧，使当前中国不得不承受“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带来的痛感。 然而痛感还未消失，中国又要开始应对人口老龄化和贸易战等新问题。 “中国的经济增长率不断下降，巨额的债务等等，所有这些问题都指向经济停滞。”美国企业研究所经济专家史剑道（Derek Scissors）曾向媒体表示，除非中国重新启动重大市场改革，否则经济会毫无疑问停止增长。 不过，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保罗·克鲁格曼在今年初撰文提醒称，包括他在内很多经济学家都预计中国将面临一场经济危机，因为中国经济投资占比过多，消费则太少，严重失衡。然而，政府一次又一次加大基建投入，放开信贷，以此渡过危机。 “但现在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吗？考虑到中国此前的适应能力，很难把话说死。” 经济真的停滞会发生什么？ 如果看过去40年的经济增长曲线，几乎难以找到一个国家像中国一样，不仅增长率从未为负，还在绝大部分年份保持在高位。这意味着中国当代人几乎没有经历过经济停滞，更遑论衰退。 在经济学家看来，如果停滞，最直接的后果是民众的不满。 2015年12月，杭州一个校园举行反恐演戏。 中国的一个前车之鉴就是日本。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学者欧纬伦博士（William Overholt）认为，日本爆发系统性金融风险后，利益集团回来重掌大局，几乎掌控政府，竞争削弱，创新受阻，经济增长停滞。对于中国而言，甚至更糟，如果中国经济停滞，人均GDP远远低于日本，中国人不会满足，集聚的不满会变为政治上的巨大压力。 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经济学家刘遵义表示，现在的中国人还把1978年的经济当做基准线，那么几乎所有人的生活都变好了，没有人想回去。但再过几年，事情会变化，大家的基准线可能是2000年，或者2010年。那肯定会有人感觉被抛下，会不满。在美国选上特朗普的人，就是被抛下的，他们的收入在过去十几年几乎没有增长。在英国投票脱欧的人，也是经济全球化过程被抛下的。 在中国，刘遵义所描述的“被抛下的人”正在显现。获得过普利策奖的记者张彦（Ian Johnson）向BBC表示，现在中国的社会氛围越来越紧张，虽然以前也是不均衡增长，但至少各个方面都在大幅增长，所以人们没有过多抱怨，因为至少日子越来越好过，或者孩子未来的生活会更好。但现在房价越来越高，就业也出现问题，很多人不像以前那么确定了，这对于政府来说很头痛。 中国经济停滞，输家不仅是中国。在过去的10年里，中国的经济增长几乎支撑了世界经济增长的三分之一，是全球增长的主要引擎。如果引擎出了问题，就是全局的问题。 雷小山表示，十年前，美国大概是全球150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只是50个国家的最大贸易。去年，这个数字颠倒过来，如果中国经济疲软，那将对越南等东南亚国家，埃塞俄比亚等非洲国家，甚至欧洲产生负面影响。 今年4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副总裁古泽满宏警告称，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幅度大于预期是全球经济增长面临的主要风险之一。 如何避免经济停滞？ 中国的经济难题，一边是海外的敌意，一边是国内的疲软。 对于外部，刘遵义认为应该施行“三个零政策”，以进一步开放经济。“三个零政策”即零关税、零壁垒和零补贴。“如果中国真能实现，那市场就真的能在资源分配中起决定性作用。在贸易战的视角下，这也是正确的事情，贸易摩擦会很快解决。” 对于中国国内，雷小山认为，现在是中国重构经济的黄金时期，因为特朗普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妖怪，让中国可以把经济放缓怪罪给他，习近平可以顺势实施急需但困难的改革，确保中国经济能够进入一条未来几十年可持续发展的轨道。 不少经济学家指出，中国首先要做的，是限制政府在分配资本过程中的作用。银行和金融市场必须自由运作，使资产价格真实反映出来。如果资金可以流向最有生产力的领域，那么对中国不公平贸易的指控将很难继续，不断增加的不良债务也将放缓。 但这个过程比上一轮改革要困难得多。刘遵义称，1978年改革时，没有输家，改革是全体获益，阻力小。但现在很难，因为不同利益集团的人有不同诉求。以香港类比，虽然都知道降低香港房价非常重要，但是这么做肯定会伤害一些人的利益，甚至一些中产阶级的利益。 “从长远来看，中国的结构性改革几乎肯定会给中国经济带来巨大利益，并且会打破中国经济模式中那些僵化部分。”凯源资本董事总经理陆修泉（Brock Silvers）分析，但这些好处不是免费的。 他认为，从短期来看，中国要承受一些痛苦，经历一段时间的创造性破坏，打破既有利益格局，才能有所进展。但中国政府以稳定优先，这就显得没有吸引力。不过根本性经济规划决策，需要有更宽广的视角，充分考虑非经济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