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络风靡的美国“假笑”男孩
加文·汤马斯（Gavin Thomas），八岁，来自美国中西部的明尼阿波利斯。仅凭这些信息，人们大多会对这个男孩感到陌生。但如果说到假笑男孩、行走的表情包、成熟但尴尬的微笑……数以百万计的中国网民会立即想起一个辨识度极高的笑容。
加文（Gavin）在北京天安门广场。 中国粉丝称他为“假笑男孩”，还有人亲昵地喊他“儿子”、“宝贝”。他在微博上有约250万粉丝，数量超过了不少好莱坞的一线明星，连有210万粉丝的莱昂纳多（Leonardo DiCaprio）都相形失色。 “我的笑容是真的，虽然他们（中国网友）说那是假笑！”接受BBC中文采访时，一脸童稚的加文指着他微笑的照片，自我介绍说：“这是假笑男孩，这是我的样子！”对于这个称呼，他似乎并不介意或排斥。“我觉得那很搞笑呀。” 在2018年“新浪微博之夜”，微博年度最受瞩目的活动上，加文穿着蓝色衬衫与马甲背心的绅士标配，打着鲜黄领带，缓缓走上红毯。年纪小小的他，在不断闪烁的镁光灯前老练地露齿一笑。他把笑容持续挂在脸上几十秒，还接连换了好几个站位，满足现场所有摄影师的要求。加文身高还不及主持人的腰间，却如同明星中的明星，成为当晚的焦点，多位参加该活动的中国名人都上传了与他的“假笑”合影。 这个被中国网友形容为“成熟但尴尬”、“惊恐又不失优雅”的微笑，每天在中国社交网络上被频繁转发。 “假笑男孩”加文·汤马斯：在中国爆红的美国表情包男孩 加文的妈妈凯特·汤马斯（Kate Thomas）对BBC中文说，加文那略显尴尬的笑容，虽突然而来又瞬间消失，却的确发自真心。“这是家族遗传，加文的爸爸也有奇怪的笑容。”凯特笑说。 标志性的假笑表情，其实是加文在玩游戏《马里奥赛车》（Mario Kart）时专注皱眉的样子。被中国网友配以“大彻大悟”字样的表情，是他在外婆家玩时，突然产生了下一个短视频主题的灵感。他觉得无聊时做的鬼脸，则被网友配上“呵”的字样，通常用来表达不屑。 与他在中国的高人气相比，加文在推特上的粉丝量不足50万。他的粉丝遍布全球，但在美国及其他各地的知名度远低于中国。一个仅仅八岁、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的美国中西部小男孩，为什么会意外地在太平洋彼岸成为网红？ 跨越千里的"假笑" 故事要从六年前说起。 加文不到三岁时，舅舅就开始把他们玩耍互动的搞笑短视频上传至视频网站。一开始，观众大多不知道加文的名字，他只是那个头上顶了一只壁虎、被蜘蛛吓了一跳、被舅舅捉弄的小男孩。加文渐渐累积了一些知名度，走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街上，他时不时会被路人认出。 父亲亚当（Adam）一直对加文在网络上的名气不以为然，直到2017年年底，他一个同事看见他放在办公桌上的加文照片，说：“哈哈，你把网上那个小孩的照片放在桌上啊。” 亚当解释说，那是他的儿子。同事却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他是网络的儿子！”哭笑不得的亚当只好一再强调，照片里的小孩是他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 加文（Gavin）已多次受邀前往中国。 凯特很快也遇上了“儿子”的困惑，2018年年初， 加文的社交媒体Instagram账号里出现了大量中国网友的留言。 “我看到有中国人叫他‘儿子’，心想奇怪了，他明明是我的儿子。” 原来，有中国网民将加文的短视频搬运到国内的社交媒体，截取片段、配上文字做成表情包。这些千里之外的“爸妈”对他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有网友留言说想来参加加文的毕业典礼，还有人关心他长高了多少，有没有每天吃足够的蔬菜。 加文一家这才意识到，他的笑容已跨越千里，传遍了中国的网络世界，而且最初全靠网友自发推动。 中国网民将加文（Gavin）的笑容配上文字做成表情包。 来自中国的留言出现后不久，敏感嗅到商机的专业艺人管理团队迅速跟进。 “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留意到加文在中国的影响力，然后花时间去经营。”从2017年年底起担任加文经纪人拜伦·奥斯汀·阿什利（Bryon Austen Ashley）告诉BBC中文，他的团队看到中国粉丝留言后，犹如发现了新大陆。“我们发现他在微博、Bilibili、淘宝等网站上已经累积了高人气。中国对他来说会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他说，他们不以其他艺人为借鉴样本。“我们不是要打造第二个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我们要做第一个加文·汤马斯（Gavin Thomas）。” 阿什利快找好了中国的合作伙伴，由熟门熟路的当地团队为加文接洽各大社交媒体，为加文正式登陆中文网络世界筹备了数月。 加文（Gavin）的微博账户目前有近250万粉丝。 2018年7月，加文开通了新浪微博账号。“我非常非常希望有一天能来到中国！”在第一则微博中，他发了个简短的视频，不忘在最后附上标志性的笑容。 发出这则微博后，妈妈Kate就将手机放在一边，上床睡觉了。第二天一家人一觉醒来，惊诧不已。加文的粉丝量嗖嗖地上升，在24小时内就破了百万。 中国网友如潮般涌进他的微博，纷纷用假笑表情包欢迎他。 在一个月内，加文就实现了前往中国的愿望。 至今，加文已到过中国三次。在那儿，他出席商业活动、参演广告，登长城、看熊猫，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中文词语。口渴时，他会中英杂夹地对妈妈说："I want（要）水！" 加文（Gavin）是单日微博粉丝量破百万的年龄最小网红。 “给人留面子”的微笑 假笑男孩在中国的意外走红，是网络传播无远弗届、不分国界的典型案例。 长久以来，许多美国家庭有拍摄家庭影片的习惯。以往，有电视节目会收集、剪辑和播放搞笑的家庭录像。 然而像假笑男孩这样的国际网红，只可能诞生于互联网无缝连接世界的今日。如今，几乎每个人都被高速而广泛的信息技术包围。只需几下点击上传与转发，信息即时抵达任一个联网的数码工具，无论人们正在明尼阿波利斯家中壁炉旁用电脑上网，还是正在上海地铁上低头刷手机。 “对我们来说，加文在中国走红的整个过程奇妙极了。为什么中国人特别喜欢转发他的表情？” 凯特说，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答案。这个家族遗传的微笑，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吗？ 加文（Gavin）的笑容让许多中国年轻人找到共鸣。 经纪人阿什利有一套解读。“加文的表情可以传达人们想表达的任何情绪，每个人对加文表情都有自己独特的解读。”比起笑脸或哭脸 的表情符号，加文似笑非笑的表情留下了更多的解读余地。 中国人在社交场景中，一般不轻易直接否定他人的说法，注重给对方留面子，表达较为含蓄。有时即使心中不满，脸上也必须保持微笑。随着网络社交逐渐成为主流，越来越多在现实生活中不道破情感的中国人，把丰富的内心戏倾注在网络聊天上，呆萌可爱的表情包成了表情达意的常用载体和反映社交习惯的一面镜子。 加文在中国出席活动时被粉丝簇拥。 加文（Gavin）在微博之夜上与中国影星黄晓明合照。 假笑男孩表情包在中国走红，折射出中国人“重面子”的社交习惯。 “有时候想拒绝或表达不认可，但迫于社交习惯，不想明确地说出来，就发一个假笑表情，委婉地表达‘呃……’的意思。”27岁的刘晓玲对BBC中文说。她最初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看到加文的短视频，之后常在微信使用他的表情包。 “很多人在生活中有假笑的切身体会，看到他的表情特别有亲切感。”另一位假笑表情的使用者、29岁的郑雯霏对BBC中文表示。“又因为他是孩子，不是一张成人的脸，这个笑容虽看着假，但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假笑表情包在20、30岁的中国年轻人之中尤其盛行。“我们有时是在假笑，并且也不害怕别人知道，所以才使用假笑表情。比我们年长的人往往可能假笑，但不想点破。”郑雯霏说。她发假笑表情的对象通常是关系相对亲密、能开玩笑的朋友。 加文过八岁生日时，中国网友用表情包祝他生日快乐。 平凡男孩的日常 加文的脸每天在网上被转发数百万次，但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只是一个生活在明尼阿波利斯的平凡八岁男孩。 明尼苏达州的首府明尼阿波利斯是个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城市，小巧的中心商务区坐落在密西西比河河畔，安静的近郊有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居民区，主干道都以数字与方向命名。全美最大的美国购物中心（Mall of America）是加文与家人周末常去的去处，里面五光十色的机动游戏设施能让每个孩子流连忘返。 加文（Gavin）登上北京的万里长城。 气候严寒的明尼阿波利斯有漫长的冬天，只要户外没有积雪，喜欢踢足球的加文晚上会在家的院子里“霸占”宠物小狗平常玩的球，踢着玩。 芝士汉堡、薯条与各种零食是这个美国小男孩的心头好。他口渴时咕咚咕咚地喝下橙汁，一手抓一大把巧克力豆放进嘴里，吃起薯片来停不下口。最近最大的烦恼是一颗门牙正摇摇欲坠。 跟所有淘气小男孩一样，他时不时调皮地打断妈妈说话，被她搔痒时忍不住咯咯大笑。比起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受访，他更乐意钻到桌底在地上翻滚打闹，就采访与玩游戏的时间与妈妈讨价还价。 电玩是少数几个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东西，那是加文的心头好，他最近迷的是《堡垒之夜》（Fortnite）。 八岁国际网红的未来 但在网络世界里，加文显然一点也不平凡。“假笑”让他成为网络迷因（meme，即网络爆红事物），即一夕间在网络上被大量转发、一举爆红的事物。 加文（Gavin）的笑容让他成为“网络迷因”。 迷因的存在形式可以是图像、影片、音乐、文字、口语，没有不可能出现的迷因，只有你想象不到的迷因。正如此前也没人会预料到，一个美国小男孩看上去虚假的微笑，会让数百万中国人产生共鸣。 而加文的妈妈说，他自己似乎还搞不清楚迷因的具体意味。“他好像以为，那只是指一张脸。” 每日有数之不尽的迷因、网红瞬间变得备受瞩目，但这往往也意味着，名气的衰退与成长可能一样快速而猛烈。以童真笑容著称的加文，也终有一日会长大，渐渐失去孩子气的容貌。 “我们一天天走着看，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做了许多有趣的事，如果大家忽然不喜欢他了，我们也收获了很棒的经验。” Kate说：“他只有八岁，我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近来，加文出席微博之夜时对着镜头频繁摆出假笑表情、一度累瘫睡倒在沙发上的照片被广泛转发，引发对他失去童年、被过度消费的担忧。八岁的加文，已当网红近六年了，可以说，自懂事以来，他没有过过一天没有名气的日子。 目前，加文似乎享受他的网红生活。在学校，他会给同学们看他的短视频、在中国游历的照片，尽管同龄人对他的名气似懂非懂。他的梦想是当职业游戏玩家和Youtuber，最近开始在课余时间学习表演，在中美探索有偿出席活动、代言周边商品和参演电影电视的机会。 家人与经纪团队采取了许多保护加文的措施。“一切以他的意愿为优先”是行事的最高原则，接下任何艺能案子前，都先询问他的意见。此外，加文的全名不能被公开（Thomas并非他的真实姓氏），不向外透露家庭和学校住址，记者不被允许到家中或学校采访。 至于他的从艺收入，父母将其汇入教育基金，待他18岁后才能动用。 如果有一天，他说不想再当网红了呢？对于这个疑问，妈妈凯特有清晰的答案。 “我们每天都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他一天说，不想做这些了。我会说‘好呀！’，然后耸耸肩，停下一切。”访问过程中，她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无论如何，我们已有过许多美妙经历。” 从两岁多起就开始走红，这样不寻常的童年，会给小加文带来怎样的长远影响？未来长大成人的他，会如何面对这段网红经历？以上的问题或许只有时间能够回答。而毫无疑问的是，既成迷因，他的网络足迹永远都不可能被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