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民意者失天下 王朝覆灭前的世纪盛宴
编者按：2月11日，世界的目光再次聚集伊朗。上万名支持伊朗政府人士在首都德黑兰集会游行，纪念伊朗革命胜利40周年。伊朗与美国关系再次跌入低谷之时，此次大型纪念活动尤为受到外界瞩目。40年前的这场革命因何而起，对今日又有何启示？BBC中文再刊此文，重温当年的这场历史性事件。
1979年1月16日，伊朗巴列维王朝被推翻，国王被迫出走，开始流亡生涯。巴列维铁腕统治伊朗长达37年，在位期间独揽大权，力图重振"大波斯帝国"。但是，失民意者失天下...... 1971年10月12日至16日，自称"王中王"的巴列维举行有史以来最为奢华的大派对，庆祝波斯帝国建立2500周年。 大沙漠中设计名师用37公里真丝建起豪华帐篷城；世界顶级餐馆巴黎的马克西姆停业两星期来准备珍馐美味；嘉宾来自世界各地，其中包括60多位国王、王后、总统。 大规模庆典的目的，既是要展现波斯帝国的悠久历史、灿烂文明，也是要彰显当代伊朗在巴列维领导下取得的成就。巴列维希望借此舞台向世界宣告他的"伊朗梦"：在强大的领导人带领下实现经济腾飞，复兴波斯文明、重振帝国荣耀，赶超日本，栖身世界强国…… 但是，每一场派对都会留下宿醉，巴列维这次狂欢的后果不仅仅是头痛。他的极尽奢华震惊了在贫困中挣扎的广大伊朗民众，让反对力量更加坚定、团结。 相比其他历史事件，大庆凸显了铁腕集权的"王中王"与他统治的伊朗人民之间的鸿沟。 失民意者失天下。 骄阳似火，荒野一望无垠。突然，波斯大沙漠中惊现一片绿洲：高大豪华的城堡，碧树亭亭，莺歌燕舞。 此情此景，宛如《一千零一夜》。只不过，这是真的，是现代历史上最为奢侈豪华的一场盛宴的舞台。 1971年10月12日-16日，伊朗国王巴列维请来世界各地的贵宾，共同庆祝波斯帝国建成2500周年。有数字估计，庆祝活动总计花销约为3亿美元。 不过，对自称"王中王"的巴列维来说，钱是不成问题的。 专门修了一个机场 距离波斯帝国古都波斯波利斯遗址不远，新城堡由奢华的真丝帐篷组成，每顶帐篷内有卧室、客厅、办公室、大理石洗手间。一切你能想到的舒适、豪华用品一应俱全。 帐篷城不远还专门建了机场，供私人客机起降；另外还修了1000公里的新公路，和首都德黑兰连接起来。 大派对持续五天，活动多种多样：数千名官兵穿上波斯帝国的传统军装接受检阅；大流士一世（公元前521-486）宫前上演五光十色的灯光秀，他是阿契美尼德（Achaemenid）王朝第三任国王，在波斯帝国鼎盛时期登基；首都德黑兰还专门落成了“国王纪念塔”，成为伊朗地标性建筑...... 每一场派对之后都要有人忍受宿醉，这一场盛宴给巴列维留下的不仅仅是头痛。他的极尽奢华震惊了仍在贫困线下挣扎的伊朗人民，让反对力量更加坚定、团结。 许多历史学家说，沙漠盛宴凸显"王中王"和他统治的伊朗人民之间的鸿沟，成为伊朗伊斯兰革命的导火索。 检阅波斯帝国士兵？ 1971年，伊朗是君主立宪制，穆罕默德-礼萨沙·巴列维是伊朗的沙阿—国王。他不仅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富豪之一，也掌握着是伊朗的绝对大权。他可以任命总理、解散议会；他控制着军队，可以宣战或者签署和平条约；他控制着媒体、宣传，反对声音没有存在的空间，异见者面临入狱、折磨、甚至更加惨痛的下场。 有报道说，筹备盛宴庆典时，警察事先把可能"捣乱"的人监视起来、或者发送到外地。 巴列维很独裁，但也很前瞻。那以前相当长一段时间，伊朗知识分子一直在提倡，伊斯兰信仰束缚了伊朗的发展，巴列维坚决要搞现代化，但同时他也坚持要留住伊朗的波斯根、复兴波斯文明。 受伊朗丰富石油蕴藏的吸引，美国及其盟友加强对伊朗的支持，巴列维得以推广他的世俗化、西化计划。但是，伊朗的精神领袖霍梅尼可不是这么想的。在他看来，伊朗必须首先是个伊斯兰国家。霍梅尼1964年被迫流亡海外，继续抨击巴列维政权。 在伊朗内部，没有人敢公开反对巴列维。看看宴会来宾的名单，国际社会的领导人似乎也没有对巴列维有太多公开反对。 当时来波斯波利斯的有国王、女王、王子、公主、总统、总理、外交官等许多国家、各个领域的重要人物。 王室一边，来了埃塞俄比亚国王、摩纳哥瑞尼尔王子和格蕾丝王妃、中东王室的代表。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没有亲自去，因为皇室顾问担心无法保证女王在伊朗的安全和舒适，而且伊朗的庆典有点太俗艳。但是，女王还是派去了丈夫菲利普亲王和女儿安妮公主。 政坛一边，来了南斯拉夫铁腕领袖铁托元帅和夫人、罗马尼亚的齐奥赛斯库。美国总统尼克松派去了副总统阿哥纽，他肯定碰上了菲律宾第一夫人伊梅尔达马科斯和印度尼西亚总统苏哈托。 他们吃了、喝了、也聊了，意识形态有没有成为障碍？ 菲利普亲王和安妮公主代表英国女王参加 郭沫若的女儿郭庶英在《忆父亲郭沫若》一文中曾经写到： 父亲受命作为中国特使，赴伊朗参加波斯帝国成立2500年庆祝活动。父亲年轻时曾经翻译过波斯诗人俄默伽亚默的名著《鲁拜集》。如今，由《鲁拜集》的中文译者作为特使访问俄默伽亚默曾经生活过的国度，无论对于伊朗方面，还是对于父亲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可是非常遗憾，父亲因为前一段行程过于劳累，又在陪同埃塞俄比亚皇帝塞拉西一世参观长城时受了凉，动身时声音就有些嘶哑。 当飞机在乌鲁木齐停留，准备转乘其他航线时，父亲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了。情况报告了周总理，决定改变原订计划，由驻巴基斯坦的张彤大使代替父亲前往伊朗；让父亲就地休息，然后返回北京。 巴列维在宴会上讲话 所有这些贵宾都住进了外国媒体所说的"百万富翁露营地"。 营地的设计和装修由法国名家承担。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帐篷，68米乘28米，这是主宴会厅，有喷泉，有从法国凡尔赛进口的树。五条大道，四周分布着大约50顶帐篷，每一个都有两间卧室、两个卫生间、工作间、会议室，还有专门的侍从人员。 奎恩（Sally Quinn）是《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当时曾前往报道。她说，那些帐篷"如同小别墅，非常精美，好像从装饰杂志直接搬下来的。" 为了营造和平、和谐的氛围，巴列维还从外国进口了许多鸟。不幸的是，没几天好多鸟就一命呜呼了：受不了沙漠气候，白天最高40度，夜晚降到零度。 这么多首脑、王室到场，外交礼仪估计也成了头痛，谁先谁后呢？ 总算围着餐桌坐好了，马克西姆厨师开始上菜。三天之内，他们运来了18吨食物，包括2700公斤牛肉、羊肉和猪肉，1280公斤各类家禽肉，1000公斤鱼子酱。除了鱼子酱，其他所有食物、甚至连香芹叶都是从法国进口的。 来宾总计喝掉了2500瓶1911年的香槟、还有几千瓶上好的法国红酒、白酒、干邑白兰地……但是，宴会组办者之一里尔（Felix Real）曾向BBC透露，咖啡出了问题，最后只好上了大路货雀巢。好在客人没有注意到。 霍梅尼重返德黑兰，伊朗民众夹道欢迎 流亡巴黎的霍梅尼愤怒地高呼，这些盛大的庆祝都和伊朗高尚的穆斯林人不相干。所有参加的人都是伊斯兰和伊朗人民的叛徒。 世界各地的伊朗社区也有同感。在旧金山，伊朗领馆外夜间发生爆炸，大楼起火，造成严重破坏，但是没有人员伤亡。美国其他城市也都发生伊朗人的抗议示威。 当时，一半伊朗人还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巴列维决定电视直播庆典、盛宴，也被解读为丝毫不懂百姓疾苦。 现在英国的一位伊朗人回忆说，当年她在德黑兰上小学，和妹妹兴高采烈地看电视直播。妈妈铁青着脸走过来、二话没说就按了"关"。 奎恩在《华盛顿邮报》撰文说，伊朗怨声载道。百姓甚至没有钱送孩子上学、甚至吃不起饭，国王却这样奢华浪费。 但是，巴列维一心一意地要巩固权位、让伊朗在国际舞台占据更显赫的位置。他在电视讲话中说，不管有没有外国的支持，伊朗都将复兴伟大的文明，重振过去的荣耀。 荒谬的是，巩固地位、宣示雄心的豪华宴会、夺目庆典，最后却成了压垮骆驼背的那根稻草。 1970年代后期，伊朗动荡不断，反国王的抗议示威一波接一波。 1979年1月，巴列维被迫离开伊朗。随后，伊朗掀开"伊斯兰共和国"的历史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