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欧相互印象影响彼此决策
中国总理李克强将于今日晚些时候抵达伦敦，开始其上任以来首次对英正式访问。北京和唐宁街发布的消息显示，李克强的访问重点将集中在贸易与投资领域，但也会涉及人权等议题。在英国后，李克强还将前往希腊。据悉，中国将进一步参与希腊的基础设施建设投资。
北京和唐宁街发布的消息显示，李克强的访问将重点放在贸易与投资，但也会涉及人权等议题。 在李克强此次到访欧洲前夕，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3月访问欧洲，并首次到访欧盟总部。 在布鲁塞尔卡内基欧洲智库主任扬•特绍(Jan Techau)看来，这显示出中国近年来对欧盟事务处理方式的转变。 然而，中欧关系的前景，一方面取决于欧盟系统自身的改革，另一方面也取决于中欧双方对彼此认知的转变。 “在欧洲方面，我们知道亚洲正在发生巨变，但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中国方面，人们的印象是，欧洲很绚烂，但十分虚弱和正在衰退，”特绍对BBC中文网记者说，“这种印象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决策。” 在李克强到访欧洲前夕，BBC中文网记者在欧盟总部布鲁塞尔采访了特绍，谈中欧关系的现状与未来，以及中国与俄罗斯与周边国家的关系。 特绍曾是德国外交关系委员会欧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在加入卡内基智库前，他曾供职于北约防务学院。 中欧关系：印象影响决策 特绍说，中欧间的相互印象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决策；中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 BBC中文网：首先谈谈李克强的这次欧洲行。这是继三月习近平到访欧洲后，中国最高政府领导人的首次访问。中欧关系目前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 特绍：目前中欧关系中有两种普遍的认知。在欧洲方面，我们知道亚洲正在发生巨变，但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中国方面，人们的印象是，欧洲很绚烂，但十分虚弱和正在衰退。我认为，这是双方对彼此的根本印象。这种印象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决策。 对中国，欧洲发现很难在贸易关系以外有所作为。他们不知道如何以地缘政治的眼光回应中国的崛起，甚至并不用地缘政治的眼光来看待。一些人或许会告诉你，是的，中国的崛起会改变亚太地区，但欧洲人是怎么受此影响的，以及中国的崛起对欧洲与美国的关系产生怎样的影响等问题，在欧洲鲜有被谈及。 当然，你会发现这里有一小群人在谈论这些问题，但公众总体的想法并非如此。 BBC中文网：那在决策领域，欧委会和欧洲议会方面呢？ 特绍：欧委会的职权范围十分狭窄。这是一个行政机构，并不是一个政策制定机构。当然，你可在里面发现一些十分聪明的人，但他们对实际政策的影响是有限的。欧委会在执行一些事务方面十分出色，比如贸易和人权等，但这并不是一个囊括战略性思考的机构。 欧洲议会则更加糟糕。这个机构并不能进行立法，但可以通过评论和发表报告，来影响辩论。在缺乏实际权力的情况下，欧洲议会通常站在道德高度来看问题。因此，你经常听到其注重人权和广义上的道德顾虑。 这是一面倒的。当然，我并不是说人权不重要，但若你只集中在人权议题上，你也就失去了故事中巨大的一部分内容。 这样一来，欧洲议会也不是一个制定战略的地方。当然，欧洲也有两三个国家具有战略性思考能力的，比如英国和法国，以及德国。 回到中欧关系上，中国与欧洲的关系被贸易、投资与国际金融议题所主导，但我不认为中国对欧洲在亚太扮演角色十分感兴趣；同时，欧洲也不知该如何来应对。 这是欧洲的一大遗憾。战略上，我们处于一个十分困难的局面。作为欧洲人，我们（的未来）取决于亚洲的稳定；这其中，中国是一大部分，因为我们进出口的贸易市场在那里。但我们却并不能为自己确保亚洲的稳定。我们尚未走出这一困境，我也不知道未来我们是否会走出这一困境。 BBC中文网：如果你看习近平在三月的欧盟之行，这是很久以来中国最高领导人首次访问欧盟总部。这是否说明，虽然欧洲在反思其对华政策，中国也想与欧洲更进一步地打交道呢？ 特绍：我认为，中国对欧盟的重要性十分了解。中国曾与俄罗斯一样，认为双边贸易会拯救一切，且只要和一些关键国家搞好关系，就可以影响欧洲的决策。但近几年，中国意识到，欧盟作为一个机构，在决策上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中国意识到，若忽视欧盟，则会付出代价。这也是俄罗斯的教训。 因此，习近平的访问表现出中国意识到了欧盟机构的重要性，中国需要和欧盟打交道，发展具有建设性的关系。但我认为，说到底，这是一段由经济主导的关系，因为若涉及一些地缘政治的话题，中欧双方谈得并不多，再比如监管问题。 另外，中国也意识到，其还需要与欧洲小国打交道，并通过影响这些小国，来影响欧盟的决策。比如，中国在东欧有其外交政策，与那些国家的政府有间接的接触。 比如在李克强即将访问的希腊，这是目前中国十分典型的外交特点：从类似国家政府那里获得影响力，最终可以在他们参与欧盟事务决策时产生间接的影响。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方法。 BBC中文网：你刚提到中欧关系以贸易为主。另一方面，在过去几年，我们看到中欧贸易中的纠纷也不断增加，比如光伏反倾销等。那随着中国在欧洲影响力的扩大，类似纠纷数量是否会减小？ 特绍：反倾销纠纷，应当提交至世界贸易组织（WTO）解决。从中国在WTO的表现上看，其扮演的作用还是具有建设性的。国家间的贸易纠纷常有，跨大西洋伙伴国间也是。更大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能够寻找一个框架，将类似纠纷变成具有建设性的纠纷。 在我看来，更大的危险是，做一些诸如德国在太阳能电池板问题上做过的事，突然间，某个欧洲国家为了在本国获得政治上的支持，开始削弱欧洲的一般贸易立场。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现象，因为类似问题一出，欧洲在对外进行协商时就不那么团结了。 BBC中文网：欧洲国家间的类似分歧不是常有的事情吗？比如欧债危机的解决过程，这些分歧不是很明显吗？ 特绍：是的，欧洲在许多问题上分歧十分严重，比如欧债。但贸易问题有所不同，因为不同于欧元区国家，贸易政策是一个统一的政策，比如没有德国贸易政策。目前，许多政策都是由欧委会来协商，制定统一的贸易政策。这样一来，欧洲应该是团结的。 BBC中文网：目前，外界传言容克很有可能获得欧委会主席这一职位。假设他最终当选，那对欧盟会产生什么影响？ 特绍：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认为容克会获得这一工作。在布鲁塞尔，关于谁领导欧委会，每天都有传言，今天我听说丹麦首相会获得这一职位，她的理念被很多人所接受。 很难说新的欧委会主席会给欧洲带来怎样的改革。一种改革是欧委会主席可在内部进行的改革，另一种是条约变化。 在我看来，条约变化短时间内并不现实，因此我们不会在短期内看到根本上的宪章变化。但新主席需要从内部对欧盟机构进行改革。这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对不同监管机构的改革。 中俄关系：并没那么紧密 特绍：目前中俄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而是十分实用主义的，对国际秩序没有意识形态上的一致性影响 BBC中文网：今年以来，中国与俄罗斯走得很近。在欧盟，人们是否担忧这将改变地缘政治，并最终影响到欧洲? 特绍：是的，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确实是这样。但不会是一些人认为的那么巨大，中俄不是某种共产主义联盟。 比如从能源的角度，俄罗斯要向外兜售其能源产品，中国需要寻找新的能源来源，中国在谈判中获得了好的价格。但这也反映出，在这段关系中，俄罗斯并不是占主导的，而中国起的是主导性作用。 在增长潜力上，中国的潜力仍然很大；但俄罗斯并不是，这个国家的许多社会与经济指标正在下滑。当然，中国自身也有很多问题，但相比俄罗斯，前景要广得多。 目前中俄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而是十分实用主义的，对国际秩序没有意识形态上的一致性影响。更重要的一点是，中国是在融入国际秩序的，是国际秩序的“持份者”（stakeholder），他对自由贸易和自由市场感兴趣，是全球供应链中的一环，而俄罗斯不是。经济上，俄罗斯是被孤立的。除了能源和军事，俄罗斯并不向世界出口太多东西。 BBC中文网：那你认为俄罗斯和美国的对峙重新回来了吗？ 特绍：不。如果“重回”意味着回到上世纪80年代的那种对峙，绝对不是。这已经不是冷战了，这是十分不同的现实。欧罗斯与美国间一直是有对抗的，俄罗斯一直挑战美国所保证的国际秩序，但就系统性的对抗，俄罗斯一点都不及美国的塑造能力。 BBC中文网：西方制裁会走多远？俄罗斯目前开始接受人民币付款，是否也在担心，某天国际金融体系与对待伊朗一样对待他？ 特绍：这是一个好问题。在欧洲方面，目前欧洲尚不那么团结，对第三波制裁也没那么积极。同时，俄罗斯的游戏也玩得十分聪明，并不那么明着捣乱乌克兰。 若走到第三波制裁，俄罗斯将会感到十分受挫。当然这仍有可能发生，但并不会马上。 BBC中文网：随着中国与周边国家领土纠纷的升级，中国也十分关心如何改变自己的形象。但另一方面，中国又对将纠纷诉诸于国际仲裁不那么感兴趣。你怎么看这种矛盾？这种处理方式能走多远？ 特绍：中国现在的做法是：一方面强硬，另一方面展开魅力攻势。我认为，中国会看目前的这种做法能走多远。如果这其中出了问题，他们会重新计算并进行调整。目前的成本-收益计算对中国有利，中国尚未损失任何东西；相反，贸易升温，也没有国家说要和中国切断关系。 若这种做法行不通了，成本更高了，中国会对此重新计算。这是非常聪明和实际的做法。当然，这其中事情也有可能变糟糕，可能一下子失控。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责编：董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