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美朝直接接触后的中国朝鲜战略走向
美朝首脑将于5月内会面，谈判朝核问题，当这个消息由韩国官员郑义溶在白宫宣布时，除了使国际舆论一时错愕外，它还传达出另一讯息，即过去在美朝之间由中国担当的传话者和协调者角色，如今换成了韩国，这当然归功于今年以来韩国总统文在寅顶着国内外压力开展的静默外交。
但美朝首脑会见也不令人感到特别"唐突"，毕竟直接跟美国对话谈判是朝鲜的外交目标之一。而对美国来说，也没有关死对话大门，特朗普在过去一年里也曾发推文表示，只要朝鲜弃核，不排除和金正恩会面。而现在，由韩国特使郑义溶带给特朗普的消息是，金正恩表示愿意与美国就无核化问题展开谈判，并提议在谈判期间暂停一切核试验和导弹试验，同时撤回朝鲜对即将于四月初举行的美韩联合军演的反对。金正恩抛出的这些"诱饵"，实话说，已经超出了美国政府要求谈判的最低"门槛"。所以，外界看到，特朗普尚未同他的国安团队商议，就决定接受前者邀请，同其会面。 不过，该消息在中国却引起负面解读。一些国际关系学者认为美朝首脑会谈将会把中国排斥在外，甚至有可能是以牺牲中国利益作为筹码来达成弃核协议。他们的看法是，中国不能做旁观者，必须积极介入美朝谈判，即使不能掌控进程，也要让美朝韩不能忽视中国的存在，必要时可以提醒相关方"注意"中国的利益。 2017年11月，韩国民众示威呼吁美朝会谈。 然而，习特9日的通话却似乎不像学者们认为的那么消极。特朗普在通话中表示，习主席坚持美国应该同朝鲜开展对话的主张是正确的。美方十分感谢并高度重视中方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的重要作用，愿继续密切同中方的沟通协调。习近平则希望美朝双方尽快启动接触对话，争取取得积极成果，似乎并不介意中国做旁观者。 客观地说，中国在这轮朝核危机中角色有些"尴尬"。金正恩能够向美国服软，递向橄榄枝，中国同意和参与联合国的对朝制裁起了重要作用，如果不说关键作用的话。鉴于中朝"传统友谊"以及两国贸易往来的密切，没有中国支持并参与的制裁对朝鲜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对此，美朝都很清楚，所以，美国才会半带请求半带威胁要求中国配合，朝鲜也因此对中国"怀恨在心"，把中国看作美帝"走狗"和"帮凶"。既然得不到来自中国的政治帮助，朝鲜当然也就不愿跟中国打交道，更不用说听从中国的"摆布"，而中国也成了美朝两边不讨好的"人"。 就此而言，美朝背着中国，拿中国做交易，不能说没有一点可能。人们常说，国家间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交易。在美国把中国视作主要竞争对手，朝鲜对中国由"爱"转"恨"的情况下，两国共同"恶心"一把中国，此种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但对中国来说，不能因为存在这种可能性，就不去促进美朝之间围绕无核化的谈判取得成果，或者表面支持，暗里搞小动作。这里有一个大目标和小目标的排序问题。换言之，中国应该清楚自己在半岛的最高或最大利益是什么，比起这个最高或最大利益来，其他利益能够得到当然很好，得不到也不要怨天尤人。 Kim and Trump 那么，中国在半岛的最高利益是什么？用中国政府的话说，一是无核化，二是不准生乱生战。这两条是中国的底线，事实上也是最高利益。而美朝首脑会谈，谈的正是无核化问题。如果按照金正恩的承诺，无核化是美朝谈判的前提，美国的目标也是朝鲜弃核。韩国的目标在此之外还包括不允许在半岛发生战争，这也是文在寅为什么要积极和朝鲜和解的原因，把剑拔弩张的半岛局势降下来，先缓和，再谈核问题。故在不准半岛发生战争这一点上，中韩利益是高度一致的。之前我在同韩国学者的交流中，他们爱说的一句话是，韩国的立场越来越向中国靠近。假如韩朝、美朝经过谈判在无核化问题上达成了一个框架性的东西，哪怕就是一个共识，也会显著降低朝鲜半岛发生战争的概率。而如果彻底解决了朝核问题——在我看来，这回的概率相当大——半岛生战的风险也就自然解除。这不就是中国要达到的目标吗？比起这个大目标来，中国被排除在美朝谈判之外，甚至被他们算计，也是可以容忍的。 因此，中国应该抱着这样一种态度：只要有利于半岛的无核化和半岛和平，不管朝鲜想跟周边哪个国家谈，中国都要欢迎并支持，努力促使谈出结果来。这也是习近平在同特朗普通话表达的意思。为此，中国应提醒美韩，不能因为朝鲜表现出弃核的样子，在谈判没有出现实质性的结果前，就放松对朝制裁。这种情况绝不能出现。中国一方面自己要严格执行联合国制裁决议，防止美韩以中国制裁不力为借口而放松对朝制裁，另一方面也要监督美韩执行联合国制裁决议的行为，争取能够尽快达成无核化协议。 对朝鲜来说，花了那么大代价好不容易把核武和导弹技术搞起来了，尽管表示愿意谈判，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弃核的。换言之，朝鲜的弃核很可能有一个反复，会尽量寻找国际制裁联盟的薄弱环节。唯有强大的制裁才能让朝鲜认识到不弃核将是死路一条，中国的任务就是让朝鲜有这种认识，并堵死可能的漏洞。 在促进国际社会继续强化对朝制裁的同时，难道中国就真的一点不担心前面说的美朝甚至加上韩国对中国的"算计"么？对这个问题，我是这么认为的，实际上出现的可能性很低，讲得更明确一点，不会出现。特习通话本身就说明了这点，此外，韩国特使将向中方通报访朝情况也说明了这点。这里的道理很简单，即使美国想围堵并要求朝鲜围堵中国，金正恩也会衡量，得罪中国，把中国惹怒对他有什么好处？人总是很现实的，要做对自己有利的或者利益最大化的事情，不要把金正恩想象成不理智的人甚至是疯子，金正恩出卖中国除了给他和朝鲜又带来一个敌人外，难道他真的会轻易相信美国能够保证其政权安全？即使美国政府可以做出这个承诺，美国社会呢？ 核问题解决后，政权安全将会成为金正恩的头等大事。因为接下来是朝鲜的所谓改革开放。朝鲜为了发展经济，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将不得不打开国门，当外面的信息传播到朝鲜国内后，金正恩要预防西方的和平演变和老百姓的不满。金正恩清楚，不管中国对朝鲜再怎么不满，中国也不会对朝鲜进行和平演变，试着去推翻朝鲜政权，但美国就难说了。一旦朝鲜国内有什么风吹草动，美国是不会来帮他的，不做煽风点火的事情就已经烧高香了，这个时候还得依靠中国。何况，时代背景已经不同，现在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朝鲜也不是那时的中国，无论其能量和空间，美国要利用朝鲜对付中国的代价将会大很多。 退一步，如果朝鲜真的配合美国围堵中国，中国对美国也许奈何不得，但可惩罚朝鲜的手段和方法很多。例如将大军陈兵在中朝边境，仅这一项，就可拖延朝鲜开放和经济发展的步伐。所以，金正恩不会愚蠢到为投靠美国而出卖中国利益，他最可能做的是在中美两边捞取利益——这才是一个理性经济人该有的做法。 排除美朝"算计"中国后，在接下来的美朝谈判中，中国还有什么可做的？中国应该积极介入谈判，协调各方立场和利益。在美朝谈判过程中，朝鲜的短期目标是和缓同美国的紧张关系，解除美国军事打击风险。而长期目标是伴随着无核化以及和美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同时签订和平协议以替代停战协定。鉴于朝美之间的信任赤字由来已久，金正恩不大可能接受美国任何形式的安全承诺，要他相信美国不会寻求推翻其政权，必须引入"外部担保"，而这个"外部担保"目前来看只能是中国或中俄，尽管金正恩也不怎么信任中国，但如果中国愿意充当这个"担保人"的话，他会同意的。从法理上说，中国是停战协定的原始签约国，排除中国在法理上也是说不通而且是不可能的。中国也势必会利用这个机会，向朝鲜提供某种形式的安全担保。 所以，中国若在美朝谈判的第一阶段无法介入，那么在第二阶段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介入。事实上，我认为，中国从现在开始，就应该主动作为，介入谈判，协调各方利益，至少美韩是不会反对的。如果还像以前一样消极对待，把它看作美朝的事情，那被排除在外就怪不得别人。 注：本文不代表BBC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