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英雄还是混子：不愿循规蹈矩的波兰人
二战期间，当纳粹军队逼近我犹太祖父的家乡时，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从乌克兰逃到波兰首都华沙。那里没有人认识他，更容易在人海中藏身。当他到达这座城市时，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一名妇女在中央车站卖面包，旁边是一张海报，威胁称这样的行为要被判死刑。
在祖父的回忆录《千分之一的机会》（One Chance In the Thousand）中，他写道，乌克兰人不加质疑地服从规定，而华沙人似乎置之不理。对他来说，这种反差表现出华沙这个城市惊人的狡黠，人们以半合法或不完全诚实的方式把事儿做成。事实上，波兰人，尤其是华沙人（Varsovians）并不那么太把规章制度当回事，波兰语中有几个词可以描述这种特点。 Cwaniak的意思是“骗子”，人们喜欢用它来形容那些总是试图利用体制的人。还有kombinować （谋划）、cwaniakować（滑头的人)、załatwić （可翻译成“神通广大”，指通过使用关系、魅力或非法手段把事做成）。 在波兰，能利用现有体制办成事，在全国很受尊重。 利用现有体制办成事，这种人在全国很受尊重。如波兰歌手格热修克（Stanisław Grzesiuk）1963年在歌曲中唱道，华沙混子是世上最厉害的混子。 这似乎是一个奇怪的褒獎，但被众人称道，在波兰也是非常重要。 “cwaniak”这个词也有积极的含义，华沙方言基金会顾问及主席格兹达修克（Martyna Goździuk）解释道。“它被用来形容能应对生活挑战的人。” 这座城市历史动荡，市民必须想出生存之道。 1944年，华沙人民起义，反抗纳粹统治。尽管有人认为起义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但许多人认为这说明了华沙人不会坐视事态发展，而是宁愿自己动手，不计后果。不幸的是，起义最终失败，数十万人死亡，且多是平民。每年8月1日被定为华沙起义纪念日，以褒奖起义者的勇气、精神和牺牲。 但在起义之前，华沙（以及波兰）还有过规模庞大的抵抗运动。科特维察（Kotwica）是华沙起义最著名的标志，是字母P和W的混合体，意味着“战斗的波兰”（Polska Walcząca），如今这个标记仍大量出现在华沙建筑物和街道中。还有很多其它反抗的象征，比如乌龟，伴有字母“pPp”( 字面意思是磨洋工，波兰人； pracuj Polaku powoli)，鼓励波兰人民抗命，破坏纳粹公司的运营。 位于华沙波兰犹太人历史博物馆附近的起义纪念碑。 二战期间，华沙遭到了严重的轰炸。如今，为了让游客理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城市，华沙城的导游达斯琳斯卡（Hanna Dzielińska）把游客带到老城，请他们找到10所老房子，然后请闭眼，告诉他们，“我们在打仗”。当他们睁开眼睛，达斯琳斯卡解释说，在挑选的10所房子中，只有一座半还存在。 这个数据令人震惊，它真正显示出华沙的韧性。许多华沙人背井离乡，那些决定返回的人也是最坚定的；他们愿意在几乎被完全摧毁的城市里努力工作，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我们可以叫他们混子，像狐狸一样狡猾聪明，或者我们可以认为他们乡土情深。这都是关于心态。”达斯琳斯卡说。 华沙起义的标志，包括科特维察，在整个城市仍然可以看到。 华沙被彻底摧毁，战后当局曾考虑迁都，因为此前从未有过重建如此规模的城市。但波兰人民，包括我的祖父，愿意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成群结队来到华沙，不顾一切想要重新开始。尽管当局反对，但他们仅仅因为需要住所，便开始重建这座被毁的城市。之后这项工作变得更有组织，并最终成为重建首都的一种巨大推动力。 1945年，重建华沙办公室成立，接管城市的重建工作。重建工作基于古老的城市规划以及18世纪的意大利艺术家贝洛托（Bernardo Bellotto）的画作。贝洛托是波兰国王斯坦尼斯劳二世（Stanisław II Augustus Poniatowski）的宫廷画师。华沙居民们用自己的双手重建了这座城市，清理废墟，从被毁的房子里搬出砖石，也会从其它城市运来建筑材料，让这座老城重现昔日的辉煌。 此外，重建整个城市的想法并不符合当时的建筑思想。意大利、德国和法国的一些城市也在战争中被摧毁，但他们决定只重建最重要的建筑。但是战后华沙城却发展壮大。如今，华沙老城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新一代居民在华沙城最著名的新世界大街（Nowy Świat）闲逛时，仍会想起他们先辈重建城市的努力。“重建首都是依靠全国人民的努力”（The entire nation builds its capital）被大大的镌刻在这条街的一座建筑物上。 对达斯琳斯卡而言，华沙混子的个性就是乖张。“你毁了我们的城市，我们会重建，而且会是以前的两倍之好。如果华沙人不喜欢，他们就会反抗，不是一味顺从，”她说。 这种矛盾也体现在1947年至1989年波兰人对共产主义政权的反抗中。尽管在那个时代，审查制度盛行，食品短缺，稍有不当行为就会被逮捕，但波兰人却以幽默和聪明来应对荒谬的现实，尤其是在华沙。像聂左莱辛尼沙龙（Salon Niezależnych）这样的歌舞厅一度繁盛，表演中充满对政客、新闻审查和新政权的取笑。达斯琳斯卡补充道：“华沙混子处事圆滑、自信且放松。以顺其自然的心态面对逆境。我们会微笑，会表达，会用魅力征服别人。” 1989年，波兰共产主义政权结束，混乱的历史却在华沙留下了印记，直到今天。 华沙居民基于旧城规划和画作，用自己的双手重建了这座城市。 即便是现在，对游客来说，波兰首都仍然是一个充满挑战的地方，经常被形容为悲伤且灰暗。但是, 正如达斯琳斯卡所言，这是不公平的，因为与历史动荡程度较低的西欧相比，华沙城可能在漂亮方面稍微逊色，但内涵特质让其脱颖而出。 达斯琳斯卡说，“有些城市，无论你往哪里看，都能看到美景；不需要努力就可以欣赏那些城市的美丽，因为美丽掩盖了一切。但还有像柏林、鹿特丹、华沙这样的城市，算不上富丽辉煌，但这些城市需有更具挑战性、更高的审美能力才可欣赏和体会。” 作为一个自豪的华沙人，我完全同意。 幸运的是，华沙一直在缓慢进步，稳步摆脱其沉闷的形象。达斯琳斯卡说，游客们通常对干净、绿树成荫的街道和发达的公共交通系统感到惊喜。一旦最初的负面印象被扭转，游客们自然会感到惊讶。许多人很难相信华沙老城几乎是从零开始重建的。 当然，华沙还有其它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从举办国际肖邦钢琴大赛的拉泽尼奇公园（Łazienki Park）公园，到诸如华沙起义博物馆（Warsaw Rising Museum）、波兰犹太人历史博物馆（POLIN Museum of the History of Polish Jews），都很值得参观。 许多游客很难相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华沙老城区几乎是从零开始重建的。 华沙人自己也在重新学习欣赏他们独特的城市。最近的艺术项目，如“华沙瓦克项目”（Projekt Warszawiak）乐队的作品，就是很好的例子。该乐队将华沙老歌曲赋予现代风格。最近，他们翻唱格热修克的歌曲《没有比华沙混子更混的混子》（There is no Hustler Slicker than a Warsaw Hustler），极受欢迎。 这座城市有很多值得骄傲的地方，不仅仅因它曾在几乎被完全摧毁后获得重生，之后又经历多年共产主义政权。“作为导游，你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人去感悟这座直观感觉并不惊艳的城市。这座城经历了太多的事，”达斯琳斯卡说。 她的游客经常惊讶地问：“你说这些历史都过去了，其实也不尽然，你们是英雄，”达斯琳斯卡补充道。 我喜欢做英雄，但我更喜欢做混子。 请访问 BBC Travel阅读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