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入局”挑战“疫苗外交” 全球疫苗供应赛进入下半场
新冠病毒依然在许多国家蔓延，科学家普遍认为疫苗是控制大流行的最佳药方，但在一些国家疫苗短缺成为一大困扰。在这场全球疫苗供应赛中，大国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歇。
美国总统拜登5月17日宣布，美国将在六个星期内，向国外供应8000万剂疫苗。这包括最新承诺的2000万剂辉瑞（Biontech）、莫德纳（Moderna）和强生（Johnson & Johnson）疫苗，以及此前承诺的未在美国获得认可的6000万剂阿斯利康（AstraZeneca）疫苗。关于这些疫苗的去向等细节尚未公布。 “迄今为止，这超过了任何国家实际分享的疫苗数量，五倍于俄罗斯和中国捐赠的1500万支疫苗，”拜登专门与其两大地缘政治对手中俄两国进行了比较。他还雄心勃勃地形容，“正如二战时美国是民主国家的兵工厂一样，在抗击新冠肺炎大流行的斗争中，我们的国家将成为全世界疫苗的兵工厂。” 在此之前，美国在全球疫苗供应中基本是缺席的，而中国、印度和俄罗斯占据主要角色。有评论称一些疫苗供应行为与地缘政治角力挂钩，成为“疫苗外交”。 分析认为，美国的最新举措或将改变各方在这场全球疫苗供应赛中的地位。 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全球卫生高级研究员、西东大学（Seton Hall University）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黄严忠对BBC形容，中国的疫苗外交进入“黄金时刻”，但由于美国的入场以及中国疫苗产能限制，这一时刻将很快流逝。 美国的缺席与中国的优势 过去几个月里，中国不断向国外出口疫苗，而疫情严重的美国则因优先考虑本国民众而无暇对外供应。 根据伦敦研究公司Airfinity的数据，截至5月初，中国向海外出口了2.52亿剂疫苗，占其总产量的42%。相比之下，美国生产了超过3.33亿剂疫苗，而出口量仅为300万剂左右。 尽管许多国家对中国疫苗的有效性仍有所担忧，但当民众生命和国家经济面临急迫危机，中国疫苗在过去几个月里成为他们唯一可以获得的、能解决燃眉之急的药方。 印度此前被视为中国在疫苗出口方面的竞争对手，根据Airfinity的数据，印度向近100个国家出口了约6900万剂疫苗。但近期印度疫情持续扩散，阻碍了其疫苗出口。 印度血清研究所原本是新冠肺炎疫苗实施计划（COVAX）的最大供应商，承诺今年提供该计划所需20亿剂疫苗的一半多，但从3月开始已经暂停出口。 由世界卫生组织等三个国际组织主导的COVAX旨在促进疫苗公平分配，让各国至少20%的弱势族群取得疫苗。该计划目前遭遇供应危机，预计到6月底，短缺将达到1.9亿剂。 印度血清研究所首席执行官Adar Poonawala4月敦促美国总统拜登放开疫苗原材料出口禁令。他说：“如果我们要真正团结起来抗击这种病毒，我谨代表美国以外的疫苗行业，请求你们解除对美国出口原材料禁令，以便加快疫苗生产。”美国此前借助《国防生产法案》（Defense Production Act）限制了疫苗原材料出口。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内德·普莱斯（Ned Price）对此表示，“首先，我们对美国人民赋有特殊责任；其次，这个国家受到的打击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严重——有超过55万人死亡，数千万人感染。” 尽管如此，美国在全球疫苗供应中的缺席令其饱受批评。 “一个民主问责制的政府不能在其本国公民获得充分免疫之前就向其他国家输出疫苗，这是可以理解的，但美国政府实施的出口禁令是极端措施，其他国家无法接受。”奥地利维也纳大学（University of Vienna）东亚研究学院助理教授石磊 （H. Christoph Steinhardt）对BBC中文说。 他认为，中俄两国正在填补的全球疫苗空缺，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美国缺席造成的。 在中国，新冠疫情早于很多国家得到基本控制，民众并非急迫需要接种疫苗，这为疫苗出口提供了便利。 从技术上讲，中国疫苗本身也有优势。中国科兴疫苗能在常规冰箱温度下保存，意味着较贫困的发展中国家有条件使用。但西方生产的莫德纳疫苗必须存放在摄氏零下20度，而辉瑞疫苗则须在摄氏零下70度。 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黄严忠教授说，“中国在这一时期几乎没有竞争对手。” 5月7日，中国国药疫苗获得了世界卫生组织的紧急使用认证，取得了参与COVAX计划的资格。世卫还在考虑批准中国的科兴疫苗。“这对中国疫苗出口来说是加分选项，”黄严忠补充说。 渠道差异 中国在去年10月加入Covax，承诺向Covax捐助1000万剂疫苗，但这与中国通过双边关系输出的疫苗相差甚远。 根据总部位于北京的播锐智咨询公司（Bridge Counsulting）统计称，截至5月17日，中国已经向国外出售了6.83亿剂疫苗。 美国丹佛大学（University of Denver）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中合作中心主任赵穗生对BBC中文说，“通过双边或中国主导的多边机制，可以更好地服务于中国的战略和经济目标。”。 “而如果通过联合国系统、世界卫生组织和Covax提供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公共产品，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中国失去对疫苗的控制。”他说。 赵穗生认为，中国向Covax这一多边机制提供的1000万剂疫苗对于缓解全球疫苗供应压力来说是“杯水车薪”，但“迫于国际压力，中国不可能完全不参与；同时中国作为一个大国，避免不了大国责任。” 黄严忠也说，1000万疫苗是中国在Covax机制下先于其他国家承诺的，“虽然数字本身不大，但有利于占据道德高地”。 中国如何选择供应目标 根据中国外交部，目前中国正向80多个国家和3个国际组织提供疫苗。 播锐智咨询公司对此进行跟踪统计，根据其发现，中国向全球四个区域提供了疫苗。其中亚太地区和拉丁美洲收到的中国疫苗数量最多，其次是欧洲和非洲。虽然非洲收到的数量最少，但有30个国家收到疫苗。 中国以出售与捐赠两种方式向这些国家供应疫苗。根据播锐智咨询公司，中国出售疫苗的数量（6.83亿）几乎是捐赠数量（1830万）的将近40倍。亚太地区和拉丁美洲是两个最大买家，受捐助国以非洲发展中国家为主，还包括菲律宾、巴基斯坦等亚洲国家。 赵穗生说，综合来看，“中国疫苗外交（的目标）基本上是一些低收入和中等收入的国家。低收入国家主要是有求于中国，中等收入国家还包括对中国战略目标有利的地方。” 他还认为，“目前中国外交很大程度上与中美之间的竞争挂钩，因此中国在疫苗外交中肯定要考虑美国的因素，思考哪些国家在对美竞争中有利于中国。” 赵穗生举例说，被视为“美国后院”的拉美地区在疫情中遭受重大损失，欧盟国家中对美国态度相对独立的匈牙利因得不到美国和欧盟的疫苗，都转而向中国争取疫苗，这对中国来说是好机会。与美国关系疏远的土耳其在战略上对中国很重要，但因新疆问题而产生矛盾，中国也需要在这方面争取缓解。 图为在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上展示的北京科兴中维生物技术公司Sinovac的“克尔来福”灭活疫苗。 “一带一路”上的医疗产业链 根据聚焦全球健康议题的网站Think Global Health今年4月底发布的一份报告，在中国承诺提供疫苗的65个国家中，63个都是“一带一路”倡议的参与者。 “一带一路”倡议是中国目前着重推进的重大战略之一。在该倡议下，中国还提出建设 “健康丝绸之路”，旨在推进全球卫生治理、疾病监测和合作等。 疫情爆发早期，中国向参与“一带一路”倡议的国家提供了口罩、医疗设备和医疗队。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明确表示，“一带一路”是抗疫路上的“生命通道”。 目前中国在印尼、阿联酋等“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建立疫苗制造中心，按照当地标准做三期临床试验，逐渐打通医疗供应链。 “这些产业链很大程度上是以中国为主导地位，让中国可以把自己的医药产品推广到世界，建立自己的品牌。”赵穗生说。 美国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主任、中美印象网主编刘亚伟对BBC中文说，疫情的确给中国提供了非常好的弘扬软实力的机会，不应因此而受到批评。 “一带一路是中国走出去的大战略，中国为沿线国家提供较多的疫苗，我觉得无可非议，” 刘亚伟说，“每个国家都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为自己的软实力添砖加瓦。” 他对“疫苗外交”一词极为反感，认为这是西方社会带有偏见的看法，暗示中国在出口疫苗过程中不怀好意或另有所图。 “如果中国和俄罗斯自己国内的情况控制的比较好，疫苗无论是捐赠还是售卖，都是在尽自己的努力和义务。” 美国“入场”后的变化 不过，由于美国的“入场”，中国在这场全球疫苗供应赛中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 根据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的数据，截至5月17日，美国已有47.3%的人口至少接种了一剂新冠疫苗，其中包括近60%的成年人口。此外，有37%的人口完成了两剂疫苗接种。 美国总统拜登在5月17日说，到6月底，美国将有足够疫苗来保护在美国的每一个人。他承诺，到时美国将与其他国家分享8000万剂疫苗。 美国民众对疫苗的需求下降，同时美国疫苗的供应量随着产能增加还在不断提升，因此“这时美国具有这种自信，同时也有能力出来支持其他国家了”，黄严忠说。 与此同时，中国国内、外疫苗需求增加，中国在对外供应疫苗方面可能受到限制。 中国计划在今年6月将疫苗接种率提升到40%。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5月13日称，中国目前接种率约为23%。他说，中国如果要实现疫苗有效性达到七成的群体免疫目标，接种率必须达到83%。 根据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截至5月19日，中国累计接种疫苗近4.5亿剂，过去8天共接种了超过1亿剂。 5月13日至19日期间，中国出现21例本土确诊病例，打破了数周内本土病例清零的状况。 赵穗生认为，中国能够出口的疫苗数量越来越有限，随之而来的外交摩擦也在浮现。 上个月，中国驻土耳其大使馆在推特上发文，抨击两名谴责北京迫害维吾尔人的土耳其政要。在遭到不少土耳其民众批评后，中国大使被召见。而与此同时，土耳其采购的中国科兴疫苗在交货时出现延误。这一系列事件引发中国利用疫苗进行政治施压的猜想。土耳其卫生部长科贾的说法是，原定于4月底交付的1亿剂科兴疫苗因为要优先满足中国国内的接种需求而没能发货。 黄严忠说，中国目前疫苗外交的机会之窗可能很快关闭。他认为，美国可能也是看准了这样一个时机向国外供应疫苗。 另外，中国疫苗后期临床数据缺乏透明度带来的忧虑可能会加剧。科兴疫苗的有效性在各国相差较大，从50%到90%不等。世卫组织在5月7日批准中国国药疫苗后，认定其有效性为79%。 今后，西方疫苗供应到其他国家后，产生的有效性数据与中国疫苗进行对比，可能更凸显差距。根据《纽约时报》近日的报道，世界上疫苗接种率最高的印度洋岛国塞舌尔（Seychelles）的大部分人口接种了中国的国药疫苗，但近期却出现了病例激增的情况，引发对于疫苗有效性的质疑。 “这可能影响中国疫苗在国外的名声，对中国通过疫苗外交收获的软实力大打折扣，”黄严忠说。 尽管美中两国都试图在这场疫苗供应赛中争夺领先地位，但专家强调，疫苗应该是一种公共产品，在面对国际公共卫生危机时，大国之间应该合作，而不是争夺输赢。 赵穗生说，“如果完全从竞争的角度来看，疫苗外交最后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大国之间要承担责任，然后找到方法进行合作，尽快把疫情控制住，这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