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九旬华侨：认同“民国”和“共和国”的两种群体
20世纪中国抗日及国共内战期间，人们生活困苦、民不聊生； 有些人为了生计远赴东南亚讨生活。两岸分治后，很多留在异国他乡的老华侨仍然心系祖国，但对中国的解读渐渐行渐远。支持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华侨在身份认同上走向对立两面。
菲律宾的中国城里的老华侨，有两批人，各自对中国有不同的解读。 菲律宾就有一群华侨，他们的国家认同随着海峡两岸分治后产生分歧，有人认为自己是“中华民国”的人，也有人觉得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 两名九旬菲律宾的老华侨，各自向BBC中文阐述，各自所属的“中国”。 国民党前书记长 林树灿担任秘书长时在国民党上的会议发言。 “我不是台湾人，我是中华民国的国民。”轮椅上的林树灿已95岁高龄，却一字字坚定地说出对国家的认同与骄傲。年迈已高的他，耳朵不好，听不清楚，讲话语速缓慢，有时词不达意，但每当提及中华民国，眼睛却总是发亮，从字句中也能听出他对于“祖国”的深刻情感。 1924年出生的林树灿，14岁离开福建泉州到菲律宾马尼拉。他回忆，当年中国正发生抗日战争，经济民不聊生。林树灿说：“那时候生活很困苦，三餐没有米饭，只吃地瓜乾。” 林树灿向BBC中文表示，因为家境贫穷，父母希望他到南洋发展，1938年某天，他和哥哥两人，双手空空连证件都没带，就搭上载有十几人的小船，花了近一周从泉州抵达菲律宾。他回忆：“在船上我很怕翻船，那就什么都没了。” 抵达菲律宾后，林树灿到处找机会打零工赚钱，并定期汇钱给国内的家人，他说：“为了肚子，饥不择食。”当年，他没想到在菲律宾一待，就待了一辈子。 林树灿1946年加入国民党，没多久就在党内任职，并一路升到党书记长，这一当就是20多年。 林树灿1946年加入国民党，并一路当到党书记长。 根据台湾中央研究院记载，当年国民党海外组织是采取集体领导，权力中心由总支部五名常务委员负责，而林树灿所担任的书记长则居幕僚位置，主持党务并处理日常工作。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2月中华民国政府撤退至台湾，两岸开始分治，但中华民国仍与菲律宾保持外交关系，直到1975年，菲律宾与中国大陆建交后即与台湾断交。 断交后，党务工作逐渐转成对外联系，扩展关系。林树灿回忆，当年要常去国民党位于菲律宾各城市的支部，见官员，如今回忆起当时工作，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中华民国”的人 林树灿在谈论过去党务及人生经历时，使用的不是西元，而是民国，可见他对民国的强烈情感。林树灿重视民主自由，对菲律宾华文报纸如数家珍，至今仍能一一念出当地华文报纸的各报名称及创办人。 BBC中文与林树灿谈话的过程中，林树灿不断重复：“破四旧、立四新”。他非常痛恨共产党，并批评文化大革命。 1924年出生的林树灿，14岁离开福建泉州到菲律宾马尼拉。 “破四旧”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进行的以“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相标榜的社会运动，与“破四旧”相对应，是“立四新”，意指“树立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 被称为“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给中国带来的影响至今难以估量，持续多年频繁的政治运动导致经济近乎停顿、大量的文物被毁，古迹遭破坏。当年，中国传统的道德伦理观念被批判，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压倒一切，就连教育也陷入停顿，知识得不到尊重，人性失去了尊严。 虽然中国官方在1981年正式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并承认这是由毛泽东错误发动和领导，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但至今对文革的研究仍然受到诸多限制。 他批评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当提及国民党创党人孙中山时，则是赞不绝口。他说，孙文很像美国的华盛顿，他能推翻清朝，与华盛顿一样伟大。 不过话锋一转，如今国民党在台湾并非执政党，中华民国是由民进党籍的蔡英文所领导，询问林树灿如何看待蔡英文时，林树灿态度转为强硬。 他指责蔡英文，“搞台湾独立”并强烈反对，他认为，台湾是中华民国的土地，不能“拿去卖”。林树灿担心，台湾独立后，共产党一定会侵略台湾，中华民国就会换政府。 面对世界存在两个中国，高龄95岁的林树灿说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未来能统一中国”，而这个“中国”，对他而言，当然是中华民国。他重申：“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1993年，林树灿70岁时曾经接受台湾中研院的访问，书面记载他当时曾提及：“为祖国统一进行沟通是应该的，但仍须坚持反共立场。”他当时强调，倘若菲律宾不是个民主自由的国家，那华侨还能好好做生意吗？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 紧握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书柜上摆放习近平的书，今年91岁的王尚助与林树灿都是国共内战期间到菲律宾的老华侨。 今年91岁的王尚助是国共内战期间到菲律宾的老华侨。 两人有同样背景，来自同一块土地，也都在异乡过了人生的大半辈子，但心中对于“中国”的定义则大相径庭。 虽然已到耄耋之年，王尚助讲话却仍铿锵有力，梳着油头，一身干净笔挺的衬衫，精神抖擞地接受BBC中文的采访。 国共内战期间，务农的父母希望他能离开中国，在菲律宾找到经商机会。1947年19岁的王尚助，从厦门搭机抵达马尼拉，因为苦无居留身份而决定进入学校，取得学生身份才能留下。 刚到菲律宾，不谙英文的他，虽然在中国已有初中学历，却得在菲律宾重新念小学。王尚助就这样从小学一路念到了硕士。就学期间，他热衷于学校社团，半工半读的日子，非常忙碌。 他说：“国民党好几度要求我入党，但我忙着打工赚钱，哪有时间参与政治活动。” 对于国家认同，王尚助说，他曾经觉得自己是中华民国人，但是中华民国已经结束了。他强调：“改朝换代很正常，中国也曾有408位皇帝！”并说，“中华民国已经亡了。” 菲律宾马尼拉拥有全世界历史最久的中国城。 王尚助拿出他留存的报纸档案，告诉BBC中文他还曾经代表中华民国参加亚洲青年会议，当年所谓的中国代表，就是指“中华民国”。时过境迁，他说：“现在的中国指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当提及年份，王尚助从不以“民国”纪年，而是以西元，而每当提到中国，他则会说“国内”。字里行间，都透露了心中对国家的情感。 手中拿着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路线图的王尚助，心中满是对国家的骄傲。他强调，菲律宾华人城已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时代了。 王尚助说，菲律宾和中华民国已没有外交关系，现在与中国往来密切，他说大陆改革开放、经济成长，“我很光荣”。每每提及中国，王尚助总是会加上“我们”两个字，爱国情操表露无遗。 已拿到菲律宾居留身份的他强调：“现在做一个中国人很骄傲。”他透露：“我应该是菲律宾唯一一个高龄91岁还拿着中国护照的华侨。” 至今，王尚助仍未取得菲律宾护照，目前握有的护照，是当年从中国带到菲律宾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并定期到中国驻菲大使馆更新。 对于全球政治和两岸关系，王尚助非常熟悉，更能细数台湾官员的名字。他说，至今他尚未踏上台湾的土地。他宣称，当年他曾一度因为拒绝入党而被列入黑名单。“我有原则，你不让我去，我也不想去。” 现在，王尚助担任菲律宾宋庆龄基金会的秘书长，也曾多次到中国参访，或接待来菲律宾的中国官员，与中国往来密切。 每每提及中国，王尚助总是会加上"我们"两个字，爱国情操表露无遗。 王尚助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世界大同。他坦承心中仍有个统一梦，他无奈地说：“我这一代应该看不到中国统一了，或许年轻一代还有机会吧！” 两岸分治长达七十年，“亲共”和“亲国”的两大营垒，随着两岸关系持续僵持不下，两方在国际上的地位及力量的消长，也渐渐产生变化。 菲律宾华裔青年联合会创会会长洪玉华（Teresita Ang See）回忆，菲律宾与台湾断交后，还是有很多华人社团，华商团体很亲台，若有来自中国的官员，他们会避免与他们见面。 她指出，中国改革开放后，华侨和中国有很多生意往来，无法避免必须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所以许多华社会逐渐亲向中华人民共和国。不过，随着大批来自中国大陆的新华侨涌入菲律宾，这些新移民当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民。 1975年菲律宾与中华民国断交後，菲律宾中国国民党部转型成为华人社团，并更名为菲华文经总会。 国共内战时期移民菲律宾的中国人，洪玉华说，华人称之为“老侨”，她指出，老侨年轻时在菲律宾做生意，受惠于菲律宾的经济起飞，他们对中国的感情是文化上的认同。她认为，民族与国家应该分开。她说：“这是是中华民族的感情。” 洪玉华强调，菲律宾土生土长的华人，会认同中国是中华文化的根源，但国家认同是菲律宾人。她说，菲律宾外来华侨与土身土长的华人并不相同，华人大部分认为自己是菲律宾人，但华侨对中国会有深厚感情，才会认为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