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示威者流亡加拿大的挣扎与盼望
因香港《逃犯条例》修订案引发的示威活动已满一周年，几百名示威者为了逃避香港的牢狱之灾，选择离乡背井流亡海外，其中几十人选择流亡到加拿大，申请政治庇护。
加拿大有几十万香港移民，当地多次有人举办声援香港示威的行动。 他们如何适应新生活？如何回首过去一年的香港？对自己和香港的未来有什么期许？ BBC中文访问了两位流亡到加拿大的香港示威者，了解其想法。 “除了自由，我什么都失去了” “从香港流亡到加拿大后，可以说是除了自由，我什么都失去了。你问我值不值得，是有点不值得，这是不太理性。我很想留在香港继续抗争，但始终身在海外，我什么都做不到。”20来岁的阿东是一名香港示威者，自去年参与“反送中”示威被捕后，他开始了超过半年的海外流亡生活，目前与其他约几十名香港抗争者，在加拿大寻求政治庇护。 阿东学历不算高，从事蓝领工作，好的时候月入有几万港元，与拥有私楼的家人同住。他形容自己在去年香港示威运动爆发前，是一个对政治冷感的人，“觉得赚钱最重要”。 激进示威者遭到中港政府及香港警方谴责，但无论行动如何激进，也没有遭到温和派的切割。 一年前的6月，他身在中国大陆，计划拿着积蓄去当地投资和工作。后来香港爆发史上最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反对《逃犯条例》修订，香港政府一度毫不让步，他赶紧从大陆赶回香港，加入示威行列，当天完全没有想过，一年后的今天，他会变成身在加拿大。 香港连场大规模抗议，示威者诉求从反修例，延伸至调查警察暴力以及普选等民主诉求。 阿东以“勇武派”示威者的身份多次出现在示威现场，其最重要的原因，是不满运动期间警方的强硬执法。身穿黑衣的“勇武派”示威者是采取武力及激进手段抗争的示威者。 “为什么示威者要用武力？因为初期抗议时，我们没有做很大冲击行为，警察便驱散，之后还冲过来不断追打示威者，用棍打到多个人倒地也继续打，当时示威者的装备仍然只有盾，可能有些人有零星砖头，但汽油弹也没有，那一下我整个心态就变了，我们不会举起双手任由让你打，我也要还击。” 香港律政司司长郑若骅：国家安全从不是港区自治范围的事 持续多个月的警民冲突，累积了彼此的仇恨，阿东近乎每周都出去“打一场”，从来不做“装修”等行为，但一见到警察追打示威者，他会成为尝试反击的那一个人，结果他在一次抗议中，被防暴警察当场制服，后以“暴动”等多条罪名被捕。 在去年的示威浪潮中，“勇武派”所称的“装修”行为，指的是针对香港公共设施和亲北京的商家采取的“打砸破坏”等暴力活动，他们的“装修”行动让许多商店、铁路和基础设施面目全非，受损严重。 在中国大陆和香港政府眼中，他们是“暴徒”，行为近乎“恐怖主义”，牺牲香港和平稳定；但示威者认为，当局的不让步和打压，造成了冲突无限升级。 一年过去，全港近9000人被捕，1600多人被起诉，涉及暴动、袭警、非法袭击、藏有攻击性武器等罪名，当中暴动罪刑期最高刑罚为监禁十年，比起其他罪名更严重。 为什么阿东不愿意留在香港接受审判？他说，因为不信任香港警察和香港司法制度。他在访问中指控称，被捕时有警员把不属于他的武器放进其袋中（BBC无法独立验证这一说法，香港警方多次强调自己公正执法），而他亦被警方指控有份策划暴动。阿东对此一概否认，认为这是强行安插罪名在他身上。法庭方面，他亦批评香港法官的政治色彩越来越浓厚，有法官曾经称赞在街头砍人的亲政府人士“情操高尚”，无法相信示威者会得到公平审讯。 记者问他，连续几个月武力抗争的最大效果是什么，他坦言，自己不太能说清楚，“除了在立法会外阻止了二读《逃犯条例》修订案外，没有什么算是争取得到，也可以说是多了人支持香港独立，现在早已超出五大诉求了。” 被捕过后，他透过一个不具名组织的帮忙离开香港，“家人当然是很不开心，哭得很惨，但他们都是黄的（亲民主派），宁愿我离开，也比坐牢好，我知那时候不可以再留在香港，都非常决绝地离开便离开了。离开香港那天，我很害怕，担心被阻止离境，但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让我走，也许我算是幸运的一个……” 他告诉BBC中文，选择加拿大作为流亡地点，是因为在当地申请政治庇护时，可以工作赚钱，也有足够的生治补贴，但在其他地方，申请庇护期间工作可能会被视为非法劳工。阿东说，只要愿意从事低下阶层的工作，即使自己英语程度欠佳，也可以找到工作。 “我很讨厌去旅行，从来没有走出亚洲，想不到这样过来，经历了这边零下20几度的冬天，我刚开始都足不出户，现在天气好了点，有出门打球，习惯了吗？其实我没有很大感觉，在家中大部分时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身在异乡，他最惦挂的不是家人，而是香港示威中认识的伙伴，在远方看见他们一个个被捕，感到痛心，“我们都是为了香港，而不是为了自身利益，但他们可能要坐5、6年监，一些人就要逃离香港，当然很痛心。而在疫情爆发后，很多香港人连走出来也不太敢，有少少不开心，你们是否放弃了？大家仍然记得当天的诉求吗？” “我很想回香港继续勇武抗争，流亡海外的示威者，很多人原本是手足，但渐渐失去了心中那团火，但我还有那团火，我希望可以在未来做点什么，但这些东西日后再算，始终我人在海外，做不到什么实际事情。” 郑文杰：为了争取民主，他一点也不后悔 “和你过去的人生道别” 约30岁的阿信同样是流亡到加拿大申请政治庇护的香港示威者，他和一般流亡者不同，自称是一名中产商人，透过投资等不同途径，有稳定收入，足够支持他生活所需，无须在加拿大急着找工作。 他曾在示威中涉“暴动”罪名被捕，但担心自己身份曝光，拒绝透露被捕细节，或交代流亡加拿大的过程，他只是称香港理工大学警民冲突一役，是他决心离开的导火线。 “我家人也是很黄的（亲民主派），其实我在去年6、7月已经向他们交代了，会有大问题发生，家人已有心理准备，但没想过这么快就要走。” 起初，他也是打算留在香港坐监一两年，但后来越来越多“暴动”案出现，刑期更长，他认为不值得花时间去坐牢，令他失去参与抗争的机会和时间。 香港示威：“勇武派”中的一名“和理非”，如何在抗议中不割席 “现在不是公民抗命的时候，公民抗命是要道德感召更多人，香港已经有二百万人上街了，不用再牺牲去道德感召其他人，要觉醒的人已经醒了，现在是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如果只是留在香港不断上街抗议，叫喊口号，做少许事或发表了一些言论就坐牢，不值得，但我尊重有一班人坚持这条路，”他说。 香港一些建制派政客曾经质疑，为什么一些示威者不留在香港接受法律制裁，认为犯法便应该受罚。 阿信回应说，“我们只是犯法，而没有犯罪，我们这批人离开，不是因为害怕审讯，而是希望留着有用之躯去做更多的事情。离开香港不是躲起来，过自己的新生活，我从头到尾也不是这样想，没有打算去别国过另一个国家的人的生活，我是热爱自由的香港人，现在在加拿大只是短暂停留，难民的身分不会阻止我继续抗争。” 阿信多年前已经参与社运，大学毕业后，认为金钱在抗争中最重要，所以一直埋首工作，想办法赚钱，让自己财政独立，家人也不用担心金钱的问题。 他很早便认定，“一国两制”没有用，中共不会容许香港有民主，而在没有民主的情况下，香港市民任何的诉求，也不会得到当局的回应，“有理性的人都知道，经历了近十年的抗争， ‘五大诉求、缺一不可’等等，都是单纯口号，香港没有自主性时，这些诉求都是难以达成的目标，你没可能依靠极权政府回应诉求，这是幻想、毫无可能，现在要让香港有自主性，首要思考如何令香港独立。” 过去一年，他认为“勇武示威者”最大的作用，是在这场运动中，告诉中港政府有人愿意以更激烈的方式反抗，向世界展示了“中共政权的邪恶”，感召更多人投入运动，支持“港独”，及刺激同路人思考不同的抗争手法。 在“反送中”示威之前，香港反对派担心“港独”触碰中共的红线，“港独”只是一少撮人的口号，但经过过去一年，示威现场频频出现的口号，不再单纯是“光复香港，时代革命”，而是“香港独立，唯一出路”。中港政府严厉谴责“港独”，认为这牵涉海外反华势力，危害中国国家安全，不符合香港的长远利益。 这种“港独”思潮在中共推出香港版《国安法》下，燃烧得更旺盛，目前在香港叫喊“港独”口号或高举“港独”旗帜也不会被抓，不过港府多次谴责有关思想和倡议，提倡“港独”的“香港民族党”前年被当局以国家安全为由被取缔。《国安法》立法后，外界认为会进一步打击“港独”组织及个人，有建制声音认为，在集会高叫“港独”口号也应被视为违法。 阿信坦言，要争取“港独”等同是要“打倒中共”，香港需要不同的“国际盟友”，自己离开香港就是希望“勾结外国势力”，连结海外反共组织和势力，在海外继续发声，为“港独”铺路，甚至支持香港流亡者筹组海外流亡政府。 这种说法肯定会违法之后正式实行的香港版《国安法》。“港独”是否真的可行？他能否争取香港大多数人或国际盟友的支持？他坦言，“很多人觉得我痴人说梦，很虚无，没有什么意义，我都承认是很长远和充满困难，很多人也不理会我，一些流亡到海外的人，也没有这种决心和觉悟，但梦想要远大才有意义。” 在加拿大，也曾经有组织发起支持中国政府的示威。 具体短期内他想要做什么呢？他说，希望把勇武抗争的模式带到海外，例如在海外港人集会上保护参与人士免受亲北京的“小粉红”骚扰，又或是连系外国组织和势力，到使领馆抗议，透过不断表态去让海外的人和政府，了解对抗中共的必要性。 他接受记者访问时，不愿多谈加拿大的生活，只多次重申自己只是短暂停留，不排除疫情过后转到其他地方，对香港也没有特别不舍的地方。 “我现在做的事，不再只是香港民主运动，而是世界自由民主的运动，有人需要负责先走一步，时代选中了我们这群香港人，”他说，“我们没有了一个典型的人生，不会结婚生小孩，我们现在是谈革命，虽然不是流血那种革命，但革命也是你生命的变革，需要牺牲和觉悟，和你过去的人生道别。” 流亡各地的香港示威者 香港数以百计的示威者担心在香港得不到公平审讯而选择流亡海外，一些人以读书或工作签证逗留境外，一些人则申请政治庇护。 除了加拿大以外，台湾、英国、德国、荷兰、澳洲等地也是香港示威者选择流亡的地点。台湾是最多示威者率先考虑的热门地点，官方没有透露有多少人前往台湾，据香港和台湾媒体估计，人数数以百计，部分年轻人选择入学改为学生签证，亦有少数人获批政治庇护，台湾蔡英文政府曾表明，会成立“香港人道援助行动专案”，但至今未披露细节。 根据英国政府数据，在2019年第四季和2020年第一季，收到共13名来自香港的人提出庇护的申请。而澳洲政府的数据就显示在去年11月至今年4月，收到至少62名香港人申请庇护。这些庇护申请不一定跟香港示威有关，但可能性很大。 加拿大媒体早前披露，有几十名香港人在当地申请政治庇护。加拿大副总理克里斯蒂娅•弗里兰（Chrystia Freeland）被问到有关问题时称，不能够评论个别庇护申请，称当局就每个个案都会“非常小心仔细”去作出决定，她同时指出，加拿大从香港移民中获益巨大，这些来自香港的移民对社会有很大贡献。 加拿大副总理克里斯蒂娅•弗里兰讚扬香港移民在当地的贡献。 加拿大移民律师李克伦（Richard Kurland）对BBC中文表示，单纯的香港示威者这一身份不足以申请庇护，要视乎他们能否证明到自己有可能遭受严重检控，会否在国际标准下受到虐待，以及他们有没有其他选择。 BBC中文了解到，部分流亡海外的示威者未有被捕。李克伦说，如果一些示威者未有被捕，只是认为自己可能被起诉，就很可能申请不到难民保护。 根据加拿大移民部门的资料，要完成难民保护申请整个程序需时约22个月，等候的过程亦可以申请工作准许证，完成后再需时约22个月才能成为当地永久居民。 加拿大华人及东南亚法律援助中心总监吴瑶瑶对BBC中文表示，就算申请被拒，也会再次进行风险评估，去决定是否把他们递解出境，这个程序又会花几年时间。 吴瑶瑶强调，审批难民申请的部门是独立机关，加拿大政府不能够施加政治压力。 中加关系因为华为高管孟晚舟等事件转冷，一些加拿大媒体和观察人士分析认为，加拿大如果公开接纳香港流亡示威者，会影响中加关系，但政界目前对这批香港示威者抱同情，多名加拿大政客表态认为人道立场上需要接纳香港移民，未见强烈反对声音。 应受访者要求，阿东、阿信为化名。 BBC中文记者雷展程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