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处人群，却如此孤独”
BBC在2018年情人节启动了孤独实验，来自全球各地的55,000人参与了这项调查，使其成为史上最大的一项针对孤独的研究。项目发起人克劳蒂亚·哈蒙德（Claudia Hammond）总结调查结果，并与三个人探讨了他们的孤独经历。
“就像身处茫茫太空，一种空虚感。无论你有开心的事，还是不开心的事，没有人可以倾诉。你的生活中少了这些人时，你会觉得举步维艰。” 今年33岁的米歇尔·劳埃德（Michelle Lloyd）住在伦敦。她友好、健谈，对自己的工作也很满意。似乎对旁人来说，这种生活已经无可挑剔，但米歇尔却感到孤独。她曾在几个不同城市生活，朋友遍布英国，周末朋友们都忙着照顾孩子。她在下班后会和同事们一起去喝酒，但她和我说，这正是她失去“深交”的原因。 “我很擅长聊天，和谁聊都可以，但这并不代表我能和他们建立长久的关系，”米歇尔说。 “你就像身处在一个让人感到胆怯的人群之中，你不想让其他人了解‘真实的你’”。 “我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从十几岁开始，我就感觉我有些与众不同，和大多数朋友也不太合群。在过去的五年里，这种感觉愈演愈烈。” 米歇尔经历过焦虑和抑郁，她发现这只会助长她的孤独感，因为她发现这些负面情绪无处发泄。 “和一些人交往时，人们问我过得如何，我总会说'我很好'。这几乎就像是一种灵魂出窍，明明昨晚我还在为了睡觉而犯愁，在别人面前时，却表现得非常积极。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孤独，这种感觉从来都没法与人分享。” 一种常见的刻板印象认为，孤独的主要对象是年长和单独生活的人。当然，这并没有错。但BBC调查发现，有时年轻人的孤独感更高，并且几乎每个国家都呈现出这种结果。 该调查在网上进行，虽然这可能导致一些老年人被排除在外，并更多地吸引感到孤独的人，但年轻人感到孤独的比率之高却是不争的事实，这在此前的其他研究中已有体现：英国国家统计局今年早些时候的一项书面研究和线上进行的一个较小、但更具代表性的样本也发现，年轻人拥有更多的孤独感。 人们很容易认为，现代生活是年轻人孤独的罪魁祸首，但当我们询问一些老年人在人生的哪个阶段觉得最孤独时，他们也表示年轻时孤独感尤甚。 年轻人感到孤独可能有多种原因。16到24岁通常是人们搬家、构建自己的身份认同，并寻找新朋友的过渡时期。 有时，他们也会感受不到这种孤独。因为这种经历是暂时的，甚至是有用的，它帮助我们寻找新朋友或重拾旧的友谊。41%的人们认为，孤独有时是积极的经历。 米歇尔一直对展现她的孤独和心理健康并不排斥，她甚至在博客上发文。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调查显示，相比老年人，年轻人更愿意向别人展现他们的孤独感，不过依然有很多感到独孤的年轻人羞于表达。老年人是否也害怕向我们道出内心的想法，还是他们已找到一种应对方式？ BBC孤独实验 2018年2月，BBC广播4台与韦尔科姆收藏馆（Wellcome Collection）携手发起BBC孤独实验项目。该在线调查由三位孤独研究领域的顶尖学者创建。 结果在10月1日的《心有所想》（All in the Mind）节目中公布。 收听BBC广播4台《解剖孤独》节目（英文）。 但结果表明，孤独对于所有年龄段都很重要。 当孤独变成慢性病时，便会对身心健康构成严重威胁。为了了解为何有些人会感到如此孤独，我们研究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总是或经常感到孤独的人，往往对他人抱有不信任的态度。 这是一项快速笼统的调查，所以我们无法甄别缺乏信任的来源是什么，但此前的研究证明，如果人们感到长期孤独，他们会对被拒绝变得更加敏感。你假想一下，当你买东西时，试图与店家聊天，但他们没有任何回应，如果你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你会有一种被拒绝感，并琢磨这是否与自己有关。 米歇尔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你变得非常封闭。你要独自处理许多事，以至于当人们对你感兴趣的时候，你有时反而有防备心。这种孤独会让人感到极度虚弱。” “孤独”和“独处”的关系是复杂的。在我们的研究中，有83%的人说他们喜欢一个人生活。三分之一的人则表示，独处让他们感到孤独，在某种程度上，这显然是他们感到孤独的根源。 在2010年失去妻子之后，96岁的杰克·金（Jack King）在英格兰南部海岸的伊斯特本（Eastbourne）独居。他的窗台上放着一块网球大小的石头，这块石头曾在他的前额留下一个洞。不过这已是二战时期的事了，那时他在日本当了三年多的战俘。 他说，现在的日子过得很漫长，但为了让自己从孤独感中走出来，他靠作诗、写小说、弹琴和画画来消磨时光。 杰克很喜欢让自己忙碌起来。 “我喜欢忙碌的感觉。我很有创造力，这是注定的事，”他说。几十年前，当他被囚禁时，正是这种创造力让他得以坚持。他会写喜剧剧本，并为其他囚犯表演，甚至将米袋做成幕布。 战后，当他正准备乘火车离开时，站台上的一位年轻女子突然向他喊道，如果他愿意，希望能和他一起去看电影。他本以为这是句玩笑，但当他注意到她那动人的长发，他们真的开始了交往，并于同年结婚。经过65年幸福的婚姻后，他的妻子患上了中风，并在随后患上痴呆症等其他疾病后最终去世。这时，他开始感到孤独。 “孤独是一种切肤之痛，”他说。“当你发现房子空空如也，你会奇怪，你会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曾喜欢生活中简简单单的事，比如散步。我们还常常去七姐妹崖（Seven Sisters）看云卷云舒。我怀念这种亲密而浓烈的战友情。” 杰克在电脑里找到了一些慰藉。现在他身体虚弱，很难走出家门。他说，电脑帮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杰克身体虚弱，很难走出家门。 当我们对社交媒体的使用情况加以调查时，我们发现，那些感到孤独的人使用Facebook的方式与众不同，他们更多地用其娱乐和与人交流。他们的好友中，与现实生活中重叠的朋友很少，很多人只是网友。社交媒体可能会加剧孤独感，但它也在帮助人们建立联系。 米歇尔发现这利弊兼有。“通过社交媒体，人们一直保持着联系，这是好事。但当我情绪低落时，在Instagram上看到别人过得很好，你会愤愤不平，‘为何我不能拥有那样的生活?’” 她补充说，“我觉得大家需要记住，人们只会在网上发布一些光鲜亮丽的内容。”“我觉得我们需要在社交媒体上更加诚实。很多名人现在也试图展现一些不那么光鲜的东西，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调查还发现，那些因性取向、残疾等各种原因在生活中感受到歧视的人，更容易孤独。 双目失明的梅根·保罗（Megan Paul）今年26岁。像杰克和米歇尔一样，她很好交际，也很活泼。她向我们回忆起她在学校的那段孤独日子，除了因为她的残疾，更因为别人对她残疾的反应。 “我上的是一所主流女子中学”，梅根说。“刚开始的几年中，一切都挺好的。到了青春期，女孩们开始对化妆、杂志和男孩的长相感兴趣——这些都是视觉上的东西。和她们感兴趣的地方不同，我喜欢书和动物。我不想讨论男生好不好看，所以自然而然的就被隔离开了。” 在课堂上，学生们常常成对学习。当老师问全班同学谁想和梅根一起合作时，全班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直到最后老师自己和她搭档。有时她觉得，是老师树立了一个坏榜样。 “当我需要老师帮助时，我会举手，但老师通常不理我，或对我做出一些不恰当的评价。在那个年纪，学生们从成年榜样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们发现老师也不知道如何与我相处，”梅根说。 “我那时感觉很糟，我的心理健康几乎处于谷底。当时我宁愿死也不愿意上学。11年级时，他们同意我可以在家学习。我发现这比在学校遭受压力好得多，这也教会了我很多好的学习技巧。” 梅根发现她身体的缺陷使她在学校受到孤立。 现在，梅根正在攻读一个硕士学位，生活境况也好了很多，但她说，她的眼疾仍是让她感到孤独的重要原因。 “作为一位盲人，我们不能用目光或肢体语言交流。比如，一个视力良好的人走进一个房间，他会向和他微笑打招呼的人致意。但我不知道有人在那里，所以他们会觉得我没有任何反应。” “让人唏嘘的是，我很愿意和别人聊天，但必须要等待人们来找我。这也确实意味着我的朋友们都十分特别，他们都是那种坚持不懈的人。我很感激我的朋友们，因为我没有太多的朋友。” 当梅根第一次拥有导盲犬时，她知道有多少人喜欢狗。她想知道这条狗是否能帮助她吸引别人与之交谈，但她发现情况并非这样。 “作一个导盲犬主人，这本身便是一种孤独。这是一种置身人群中的孤独，”她说。 “有些人会来抚摸狗，我便想和他们聊聊天，但很多人就走开了。有时我觉得我生活在狗的阴影下，我知道我不可爱，我也不毛茸茸，但我有很多东西愿意交流。” 英国新设“孤独次官”真能驱赶孤单吗？ 孤独是种社会病 齐心协力才能治 香港麻将走向夕阳所揭示的社会现象 我曾问梅根，她是否尝试加入帮助减轻孤独的俱乐部或项目，她说想去，但发现很难融入。 “聚会往往很尴尬，因为人们不知道如何接近我。我最近想和我的狗一起加入一个步行小组，但他们回信说我该找一个慢步走的小组，因为我走得很快。他们应该决定我们一起走多快。所以如果我去一个小组，我只是呆在角落里，每个人都围着我转。不过，我加入的小组越多，情况就好了一些。” 随着时间推移，梅根发现解决方法是将更多的时间花在手机上。“你在不断成长时，你会制定相应的策略。如果我感到情绪不好时，现在我会给别人留言。我会告诉他们我很不好，但我只是想主动伸出手，和他们建立联系，我可以通过这种感觉来消遣。” 随着很多年轻人感到孤独，梅根开始撰写博客，文章尤其针对一些在校的残疾学生提供小窍门，例如如何敞开心扉，主动和别人聊天。 “在学校时我很无聊。很多人在和你擦肩而过时不会打招呼。但实际上，即使有一句‘谢谢’或‘你好’，都至少是一次互动。我无法主动向人们打招呼，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所以，这是一种感到被关注的方式。当感到自己对其他人有用时，我会很开心，而不是‘这是个奇怪的盲人女孩。’” 梅根的另一个是诀窍是与老师交谈，把他们当成普通人，而不仅仅是老师。 “即使是十几岁的孩子，如果你感到孤独，你便不会在乎聊天对象是谁。我记得我曾和一个老师聊天，她和我聊到她的猫已经有小猫了。后来我想，这是为数不多的没有独处的时光了。” 梅根说，失明使她对他人更加友善。“眼睛没有问题的人常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但我不会这样，因为我看不见。” 除此之外，孤独或许也是让人更加友善的原因之一。我们发现，那些说自己时常感到孤独的人在社会同理心方面得分更高。当别人感到被拒绝或排斥时，他们更善于察觉，这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亲身经历。 但在信任方面，研究结果却大相径庭。虽然他们可能更了解其他人的情感痛楚，但一般来说，声称自己时常感到孤独的人对他人的信任程度较低，而焦虑程度较高，这两种情况都会让交友变得更加困难。 米歇尔对此表示理解。“有时我觉得人们只是在同情我，想和我在一起。我确实存在信任问题，这可能是焦虑造成的。当你感到孤独时，你会开始关注内心，并质疑别人的动机。你发现自己会怀疑别人和自己交往，是因为他们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他们觉得内疚。” 有人认为，孤独的人们需要学习社交技巧来帮助他们交友，但我们的研究发现，在社交技能上，感到孤独的人和常人无异。因此，或许他们需要一些策略来帮助减轻与陌生人见面的焦虑。 来自世界各地的孤独 杰克和米歇尔都觉得周末最难熬。米歇尔想出去吃早午餐时，只能一个人去。 “你是可以自己干这些事，但这样就太无趣了，因为你不能品尝别人的食物，”她说。“天气好的时候更糟。你看到其他人坐在外面嬉笑打闹，玩得很开心，我多么想加入他们。” “如果我整天待在家里，我很可能会发烧。所以我就去牛津街（Oxford Street）逛逛，花一些冤枉钱。这可能不是最健康、实用的对付孤独的方式，但这是一种能和人相处的方式。可以在人群中放空自己，这很好。” 有什么可以帮忙对付孤独呢？我们向人们了解，哪些对抗孤独的方法在他们看来很有效。第一，将时间花在工作、学习或爱好上，这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其次，是加入社交俱乐部，但这同样也被很多人视为毫无作用。如果你感到孤独，那么加入俱乐部可能会帮到你，但如果你发现很难信任别人，你仍可能会在人群中感到孤独。 第三，试图让自己更加积极。尽管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有一些认知行为策略的确可以帮助人们相信他人。例如，如果有人对你不理不睬，你可能认为是他们不喜欢你，但如果你再问问自己是否有什么证据，你可能会发现一切只是猜测而已。相反，你可以试着换一种想法——他们只是很忙、很疲劳，或者有其他心事。 接下来的建议便是尽可能多的与人攀谈，与朋友和家人聊聊你的感受，并在你遇到的人身上寻找好的一面。 有受访者表示，其中最没用的建议是参加约会。米歇尔说，现在她没有恋爱，确实感到更孤独了，但她明白，开启一段新的关系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她说：“人们需要记住，即使在恋爱中，你也可能会感到孤独。” 杰克和他的妻子在他们喜欢的海边。 杰克仍非常思念他过世的妻子，我问他是否会考虑合租一所房子，这样他就有了个伴。但他说，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并不想搬到公寓楼里和其他老人住在一起，因为那样他就没地方画画和写作了。 因为身体虚弱无法出门，他会给公益机构“银线”（The Silver Line）打电话，该机构每周日都会给他安排一次免费的语音长聊。他的三个孩子住在两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他们常打来电话，在工作日还会有人来做两个小时的钟点工。他说，这些都对他有所帮助，但和以前的友谊相比仍然不同。 “周末总是让人沮丧，”杰克说。“时间被拖得很漫长。我没有朋友，因为他们都过世了。所有我爱的女人也都死了。在这个年纪，几乎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我96岁半了还在这儿。” 我问杰克他排解孤独的办法是什么。他说，“做你能做的。如果你还能动，就去参加一个课程，如果不是，就自己做一些有创意的事吧。当你画简单的水彩画时，你会专注得忘记其他的事。” 另一个解决方法是和你遇到的每个人聊天，杰克正是这样做的。“这是一个很体面的事，”他说。“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对方感兴趣的话题，那开始聊天便是自然而然的了。” 目前，有多个组织已开展缓解孤独的项目。但米歇尔暂时还没有发现她合适参加的。 “如果你33岁了，你会去哪里交朋友?”她问。“人们说，‘养条狗吧。’我也想，可又觉得我现在这样，对狗是不公平的。也许锻炼会很好，报一个瑜伽课，或是当志愿者，这些会让人变得强大。” 米歇尔抱着她的狗。 但在写完关于孤独的博文后，她发现音乐更适合做她的消遣剂。很多人和她联系去看演出，她也在考虑是否可以在伦敦为那些感到孤独，却又喜欢音乐的年轻人开办社交俱乐部。 米歇尔注意到，人们做一些小的善事也会对缓解孤独有所帮助，她自己也在这个方向上努力。“在上班路上，在地铁上有人对你微笑会让你整个一天都与众不同，当你醒来时会感到整个世界都在你的肩膀上。我去公司的大楼拿咖啡，那里的女士也很可爱。这是我一天中的第一次对话。” “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所以要友善一些。做一些小小的善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