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最普遍的避孕法曾有一段黑暗的历史
凯娃（Raji Kevat）来自印度恰蒂斯加尔邦（Chhattisgarh）的加尼亚里（Ganiyari），她对于输卵管结扎的感情很复杂。输卵管结扎是最常见的女性绝育法，这是一个手术，她曾经历过。2014年，她在如今声名狼藉的印度政府"绝育营"中接受这一手术。之后，她建议嫂子库马里凯娃（Shiv KumariKevat）也去做一个。
2014年11月，在比拉斯普尔市（Bilaspur）一座已经废弃的医院里，古默里（Shiv Kumari）和另外82位妇女排队等候。医生只用一台设备为这些妇女做切除手术，据称在每两场手术之间连手套都没换。手术之后，这些妇女躺在医院的地板上恢复身体。 当天晚上，古默里开始呕吐，腹部剧痛，没过几天便去世了。政府给出的官方解释是，死亡是由于服用了有害药物，然而验尸报告指出，古默里死于败血症，很可能是手术感染所致。她是绝育营中去世的13名妇女中的一名。 百伊（Anita Bai）是在2014年大规模绝育潮中，患并发症的其中一名女性。这场绝育潮使13位妇女丧生。百伊一边在医院接受治疗，一边照顾自己的孩子。 不过，拉吉（Raji）说，如果有人向她咨询，她还是会建议她们做手术，即便她已经痛失一名家庭成员。她的理由很简单。 她说，“如果你不这样做，家庭成员会特别多。” 和世界上很多女性一样，拉吉认为绝育手术是唯一一种避孕方式。 环顾世界，你会发现，女性绝育手术是最为流行的避孕方法。避孕药往往在西欧、加拿大或澳大利亚等国更为普遍，但绝育手术却是其他地方女性的主要选择，比如亚洲大部分地区，以及拉丁美洲。2015年联合国一项调查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全球平均19%的已婚女性要靠女性绝育手术来避孕，其次流行的方式是宫内节育器（IUD），占比不到14%，而避孕药占比仅为9%。 绝育手术在印度的流行程度超过其他任何地方。在印度，有39%的女性接受绝育手术，人数几乎是全世界的两倍。 绝育史 政府的绝育计划发源于美国。1907年，印第安纳州（Indiana）通过了一项法律，要求被送往社会收容机构的人士进行绝育——这是世界上第一部优生学法律。 许多美国其他州也通过了类似的法律。纳粹后来常常以加州（California）的种族主义优生学计划为先例，为犹太人施行绝育手术。20世纪70年代，美国的优生学法律基本被废除，不过这些法律仍然与避孕药、女权主义以及性革命的兴起息息相关。正是在这一时期，一些被殖民国家，包括菲律宾、孟加拉国和印度，也开始让国民做绝育手术，并获得了国际支持。秘鲁和中国同样获得外国援助，用于开展绝育计划。 然而如今，无论是从人口绝对数还是从占比来看，印度都是世界上实施绝育手术最多的国家。 部分程度上，这些庞大的数字也许可以用印度的历史来解释，印度是世界上第一个成立计划生育部门的国家，从一开始就强调绝育。印度政府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积极推广绝育手术，许多国际组织和政府乐于提供支持，例如世界银行、美国政府和福特基金会（Ford Foundation）。 1907年，世界上第一部优生学法律在印第安纳州通过，当时该州要求被送往社会收容机构的人士进行绝育。 1977年，在《圣路易斯电讯报》（St Louis Dispatch）一次采访中，美国人口处（US Office of Population）负责人雷文霍尔特（RT Ravenholt）说，政府的目标是要让四分之一全世界有生育能力的女性绝育——约为1亿人。他的观点是，既然美国的医疗进步导致了世界人口膨胀，那么同样有责任把人口数量降下来……尽管是在女性身体上做文章，而不是男性。 如今，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这一美国政府机构为全球的家庭计划生育服务提供资金，并且不断支持：2014年，在美国国际开发署资助下发布的白皮书建议，全世界继续推进绝育手术。 一张作废的邮票为印度的计划生育政策提供推广。 一项强制的男性绝育运动使600万低收入男性绝育，并导致2000名男性死亡，在此之后，印度政府开始改变计划生育的手段。 印度官员不再为大量该绝育的人们设定“目标”，而是开始更多投入可逆避孕法，比如说避孕药。在过去两年间，印度政府推出了帕里瓦里卡斯计划（Mission ParivarVikas），该计划提供三种新型的激素避孕法，例如推出只含黄体酮（progestin）的避孕药。 即便如此，绝育手术在印度还是很受欢迎，而且做手术的人也越来越多。联合国统计部门的数据显示，在全球范围内，在十年内，已婚女性绝育的比例从20.5%下降到了19%。然而在印度，这一比例却从34%上升到了39%。与此同时，政府绝育营一直维持到2016年。 在德里的苏琪塔克里普拉尼医院（Sucheta Kriplani Hospital），医生在为绝育手术做准备。 绝育手术带来的永久性绝育效果也表明，人们无法公平地比较绝育手术和其他避孕方法的流行程度。包括联合国调查在内的大多数研究，都是统计有多少女性当前正采用一种避孕方式。对于其他避孕方法来说，女性可以随时中断，也的确有人这样做。但是，一旦她们选择绝育手术，接下来很少会换用其他方法：撤销输卵管结扎不仅收费高昂，而且容易失败 。 不过，这导致了印度和全世界绝育女性数目更加显著不同。 绝育手术在美国 为什么绝育手术比避孕药更受欢迎？ 据联合国报道，22%处于生育年龄的美国女性选择用绝育手术来避孕，这一数字令人惊讶；相比之下，选择避孕药的只有16%。这和大多数发达国家不同，尤其是地处欧洲和大洋洲的国家。 可以用医疗保险来解释美国这种异常现象，因为政策一直没有覆盖节育措施，而且终身绝育比常规药方更便宜。在过去，美国州政府也使用绝育手术，来节制那些生存在贫困线以下的女性的生育力，以及黑人女性和拉丁裔女性的生育力，这些女性在历史上较少能获得美国医疗保险。 然而，在2008至2014年间，不同收入水平的女性都开始更多地依靠长效可逆的避孕方法（LARC），例如宫内节育器。 永久的解决办法 不管是对世界上那些知道自己不会要小孩的女性，还是已经满足于小孩数目的母亲们来说，节育手术常常是一个安全有效的选项。例如在美国，许多刚刚做母亲的女性在生完小孩后会立刻选择绝育，其他女性一旦有了完整的家庭，就会从隔离方式（如使用安全套或避孕药）转向绝育手术。 绝育手术的的好处在于，女性再也不用去思索避孕法。而且，一旦从手术中恢复过来，也不大可能有副作用。 不过有时候，正如发生在恰蒂斯加尔邦身上那样，女性接受了绝育手术，但并不完全明白其重要影响，而且执行手术的条件也不安全。耆那（Yogesh Jain）是位于加尼亚里（Ganiyari）简·斯瓦西亚萨赫医院（Jan Swasthya Sahyog hospital）的院长，他在库马里（Shiv Kumari）的家附近表示，发生在比拉斯普尔的事情 “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悲剧”。他认为，这种政策必然导致死亡，而选择执行这样的政策贬低了身处贫困的女性的价值。他说，“我十年前就可以写一本书，讲述这些事情一定会发生。”他还表示，在人们看来，女性的价值只不过是“一个子宫和一双手”。 斯里瓦斯塔瓦（Roop Chand Srivastava）捧着妻子百伊（Phool Bai）的照片。她于2014年11月死于比拉斯普尔的大规模绝育潮。 在对恰蒂斯加尔邦绝育营死难者所做的一次调查中，印度人口基金会（Population Foundation of India，简称PFI）发现，国家政府在促使女性接受手术上的资金投入，是对手术本身资金投入的20倍，即每位女性接受绝育手术只得到了600-1400卢比（7-15英镑）的补助。不过，人口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夏尔马（Sonal Sharma）说，2014年的这场悲剧导致国家政府“幡然醒悟 ，认识到执行手术的医疗条件实在糟糕透顶”。她还说，印度政府接受了人口基金会的建议，取缔了绝育营的运作。 政府把注意力转向了“固定日期”服务，即想绝育的女性须在每周固定日期到特定场所接受手术。这使得监管工作能够更好地展开，并且能更好地管理手术室的条件。然而在有些地方，有限的手术时间并不能够满足人们对服务的需求。例如，在距比拉斯普尔50公里的蒙盖利区（Mungeli district）级医院，如今医生在一周内的两天里进行手术。然而这加起来也只有约 20次手术。该区首席医疗官奇基塔（MukhyaChikitsa）说，对于所有想接受手术的女性来说，这并不够。 即使是对有着不光彩历史的恰蒂斯加尔邦的女性来说，绝育手术的需求仍然如此之大，这就说明很多女性仍然把它当做最好的选择。 然而这一手术依旧充满争议，并不仅仅是因为有些地方可预防死亡，就像在比拉斯普尔发生的那样。 不完美的答案 即使正确无误地实施手术，执行手术的环境也干净卫生，输卵管结扎还是比输精管切除风险更高，留下的创伤也更大。即便如此，在大多数国家，女性绝育仍比男性绝育受欢迎。 即使正确无误地实施手术，执行手术的环境也干净卫生，输卵管结扎还是比输精管切除风险更高。但在印度和其他国家，输卵管结扎仍然更为普遍。 输卵管结扎的本质也引发了道德关注：和其他避孕方法相比，在未完全得到女性同意或理解的情况下，手术更容易实施。女性必须按照说明来使用安全套或避孕药等避孕方法。然而一旦女性绝育之后，就无法再控制自己的生育力了。政府滥用了这一点。比如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的秘鲁，为贫困女性做绝育手术的公家医生常常不告诉她们，而声称做的是另外一种手术，比如说静脉注射维生素。 另一个困难在于，强调绝育以及绝育的流行都鼓励女性不要使用其他方法。在印度，大多数绝育的女性一生中只用这一种避孕方法。换言之，她们从来不优先使用宫内节育器、贴片或者避孕药等方式。这埋下了重大的健康隐患：女性和小孩都面临更大的死亡风险，患上其他并发症的风险也会增加。 而这与一个事实是分不开的：在这个国家并不太容易获得其他避孕方法（如避孕药或者宫内节育器），懂得放置宫内节育器的受训专业人士也并不多。各个社会阶层的女性往往也对其他方法缺乏了解。 在印度，大多数绝育的女性之前从未使用过其他避孕方法。 戈埃尔（Madhu Goel）是一位妇科医生，在一家专为女性开设的高端私人医院——印度富通妇女医院（Fortis La Femme）工作，医院位于德里的大凯拉斯（Greater Kailash）街区。她说，即使在自己的病人当中，绝育手术仍然是避孕“之法”。年轻一些的病人对其他方法存有疑虑，年长的女性尤其如此。年轻女性在网上做了避孕的研究之后会找她交流，但大多数人对避孕药心存疑虑，认为会导致终身不孕等等。 但戈埃尔表示（至少对她的病人表示），印度社会在变化，越来越多的女性在自己研究其他的避孕方法。比如说，印度的离婚率正在升高，这导致越来越多的女性想要取消节育状态，并希望和第二任丈夫组建新的家庭。 这最终也会影响到政府。2016年，女性与儿童发展部门制定了国家妇女政策（National Policy for Women），其中重点概述了节育要从女性向男性转变。不过据专家表示，这一政策还未实施。 国际机器已经使女性绝育在印度大受欢迎，要真正削弱其统治地位则尚需时日。 本报道由普利策危机新闻报道中心（Pulitzer Center for Crisis Reporting）提供支持。 请访问 BBC Travel阅读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