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之子李戡：支持两岸统一理想未变，但我已无法说服台湾人
2018年3月18日，台湾著名作家李敖因脑癌在台北病逝。他给儿子留下遗愿：“中国统一我是看不到了，你要替我实现它。”
李戡 李敖1935年出生于“满洲国”治下的哈尔滨，1949年从中国大陆来到台湾，生前是坚定支持两岸统一的台湾文化名人。他的儿子、今年29岁的李戡，一直毫不掩饰自己曾受到父亲的影响，支持统一，也因此被视为台湾为数不多的年轻“统派”。 李戡曾因放弃台湾大学到北京大学就读，出版《李戡戡乱记》批评台湾教育引发外界热议。在提交给北大的申请书中，他写道：“虽然我考取了台湾最好的大学，虽然台湾是祖国的一部分，但我想到祖国念最好的大学，因为希望我是它的一部分。” 在中国大陆完成本科学业后，李戡继续到美国和英国求学，后来师从荷兰汉学家方德万（Hans van de Ven）研究冷战历史，最近刚通过英国剑桥大学博士论文答辩。 但近年来，李戡在两岸统一问题上的想法逐渐有了一些变化。 他多次在网络和媒体上批评中国大陆对台政策。2020年1月，蔡英文代表民进党高票连任台湾总统，击败国民党候选人韩国瑜。李戡在新浪微博上发出134个“啪”字，并@国台办发布，被认为是在暗示选举结果打脸中国国台办，随后他的微博和今日头条账号被封至今。 此外，李敖去世后，许多著作一直遭到中国大陆查禁，也扭转了李戡的看法。以往李敖在中国大陆正式出版的书超过40本，但在2012年图书审批慢慢收紧后，目前只剩下三本能够出版。李戡称，中国大陆当局不守承诺，一直拖延不让父亲的书通过审批。 李戡说，父亲是民族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因为亲身经历过日本殖民统治，认为共产党让中国强大，但也希望共产党慢慢开放言论自由。他告诉BBC，父亲如此坚定支持两岸统一，过世后却遭到打压，书籍被查禁，他为父亲感到不值。 李戡与父亲李敖 李戡在台湾政论节目上的发言近日还传到了中国大陆，大陆媒体称他“忘恩负义”、“配合绿媒抹黑大陆”。还有一些微博网民质疑：“李敖之子变‘独’了？” 李戡对BBC中文表示，他仍然支持两岸统一，但他自己已经没办法说服台湾人相信中国当局会信守承诺。 在李敖三周年忌日前，BBC中文专访李戡，回顾了李敖对他的影响、他作为年轻“统派”的思想变化，也谈到了对未来两岸关系的思考。 以下是访问实录（经过编辑与删节）： 李敖的最后时刻 BBC：外界对你父亲的标签有很多，《纽约时报》说他是捍卫自由的反叛狂人，陈文茜说他是继承五四精神的中国当代知识分子，你怎么定义你的父亲？ 李戡：他是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交织、兼容的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案例。他透过自己行动证明，这两个概念不冲突，是可以兼容的。 BBC：现在回忆起你的父亲，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 李戡：2017年中，我爸爸曾进入加护病房。在加护病房呆久了，会有一些对环境和时间的认知错觉，他不知道现在在哪，现在几点，因为在加护病房看不到太阳，插管时一定要打镇定剂，有时候镇静剂难免出现一些副作用。那种情况下，离开加护病房到普通病房后，需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他那时候经常跟我讲，医院的那些枕头、病服跟棉被都是日本人做的，他不要，叫我拿去丢掉。然后我要不断地安抚他说这些不是日本人的，你现在在台北荣民总医院，你刚刚离开加护病房，这个东西不是日本做的，是台湾自己做的医疗器材和衣服，他才慢慢地缓过来。 李敖 其实每次我想到这个画面，我都想哭。他的潜意识和他的记忆一直都是在1945年前，小时候就看到日本人在他面前耀武耀威，他对共产党有这么大的包容跟好感，就是因为他觉得再怎么样，共产党把中国带领走向强大，至少再也不会发生日本人在中国土地上耀国扬威的事情。 对比他走掉之后，共产党那样子对他。对，共产党，我们肯定你的这些大功劳，可是你对自己人都可以下这么大狠手，我就觉得你到底要我支持你统一干什么？支持统一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认同，而不是靠着民族大义去绑架。 被打压的李敖 BBC：你多次说李敖在大陆被打压，具体有哪些事件？ 李戡：主要是两方面，第一是他的著作跟言论受到严重的歪曲和打压。第二是名誉权受到极为严重的侵犯，大陆官方完全是有意地在纵容。 先讲言论被打压，他的很多言论被大陆官方有意地断章取义。大致上就是，少谈自由主义的部分，多谈国家统一的部分。其实2005年我爸爸到北京大学访问那次就是这样的基调，它偏重宣传谈论国家统一的部分。大概2020年4月，有一个论坛谈到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能不能兼容，我觉得我爸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完全可以（兼容）。有人说我爸因为追求国家统一，所以不得不对共产党有更多的包容，抛弃了本来的自由主义，这完全是胡扯的，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在中国官方的管制下，他谈自由主义的部分被淡化或者被拿掉。包括他后来搞微博也是，很多东西经常被挡下来，根本发不了。 我最不满的是对著作的查禁。目前，我爸的著作在大陆只有三本可以出：《北京法源寺》、《李敖回忆录》还有《李敖自传》。过去我花了大量的耐心、时间跟诚意跟国台办的新闻局交涉。他们在权限内完全可以放行，但他们不放行，拿这个来威胁我，来明示暗示我，你李戡必须在台湾做一些什么，他们才愿意帮书继续通过审批流程。这是我不爽的地方，这是宪法保障的出版权利，我不觉得他们有任何资格拿这个来威胁我，或者当成跟我谈判的筹码。 第二部分是名誉权，我爸的言论是被扭曲的，很多人只看到片段的李敖，还有很多冒牌文章用他的名字去流传。官方不去管，真的文章不让出，假的文章被纵容，微博微信满天飞，造成我爸的名誉很容易被人给曲解，让他变成出气筒。大陆有一些网民，他们没胆上街去反对共产党和政府，他们就跑来骂李敖，通过骂李敖变了、背叛自由主义来发泄，然后官方也乐于这个现象发生，你们老百姓去骂李敖就好，你们骂李敖尽管骂，至少你不要骂到我们政府部门。 从未考虑在大陆买房 BBC：你曾经说你和父亲在中国大陆没有经济利益，你们在大陆没有任何房产或投资吗？ 李戡：什么都没有，100%确实的。2005年时他去北京，很多人叫他买房，他完全不考虑。2010年去上海世博，也有人叫他买上海的房子，他也不考虑。 然后因为我到北京上学，也有很多人叫我买房子，那时北京房价已经很高了，但还有一些二线城市，房子看起来都不错，但我爸也不会买。 李敖 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知道，2005年在北京买三环内的房子，只会涨不会跌。即便是这样，我爸都不要，他说不要任何人讲我闲话。后来我到北京去，他也跟我讲，你绝对不要有任何经济上的活动，不管要投资、要创业全部不要，所以我现在可以讲话很大声，共产党没有我的把柄。 两岸统一可能吗？ BBC：对于两岸统一，这些年你的想法好像有所变化？ 李戡：支持统一的美好理想，我到现在都没有变过。我为什么支持很简单，因为这是我爸临终前对我的交代之一。很多台湾人善意地跟我说，这个时代在改变，过去老一辈的交代你不一定要遵守。但这是我爸对我的交代，我答应过的事情我就要做到。但是，中国统一这四个字太理想化太美好了，我现在发现这终究只是一个理想，现实上我看不出任何一点支持它的理由。 最简单的例子，从我自己的案例，我发现共产党很多时候是不讲信用的，我问过很多深蓝的外省人（1949年随国民党军队从大陆迁台的族群），包括台湾那些统派团体，包括大陆人，他们全部哑口无言。我说，我爸走的时候，国台办的人亲口承诺会尽全力加速图书的出版，连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他们三年来都可以跳票（开空头支票）、用尽各种理由去推脱。一个往生者的书都可以严防死守、轻诺寡信成这样，你让我怎么相信我今天支持统一了以后，万一真的统一了，共产党会遵守承诺？我真的不相信。我说我不相信，你们相信吗？这些蓝的都哑口无言。 李戡与父亲李敖 我没法说服今天的台湾人或者台湾年轻朋友说，你们应该相信共产党，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会守信用，会遵守承诺，我做不到讲不出来。因为我自己的案例，我都知道他们不讲信用。然后他们会跟你讲出一套理由，说他们没有背弃承诺，是因为你这个不对，你那个不对，所以我们才需要改变。我过去对他们这种诡辩可能还会有一点相信，但是至少通过这个案例我100%不相信。就是说很多情况下，我觉得问题都出在共产党，不是出在被它指控的人身上。 我觉得我的转变在于，我认清了理想跟现实是有差距的。我并没有背弃这个理想，我的改变在于看清了很多时候追求理想，现实中碰到了很多阻力是没办法改变的。 BBC：去年民进党再度赢得台湾总统选举，许多民调也显示支持台湾独立的数字达到几十年高位。作为台湾的统派，你现在如何看待两岸统一的可能性？ 李戡：我觉得两岸统一的可能性是非常非常低的。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和平统一是根本不可能的，武力统一也不可能。而且我不觉得大陆有任何理由说，现在必须要推行武统。我认为大陆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中国也要把自己国内问题解决，比如真正脱贫、振兴经济，同时还要缓和中美关系。 所以我觉得会拖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北京有点非常愚蠢，一直想要凸显他们只针对民进党，比如把凤梨给停了。它想要营造只有民进党一小撮人在搞台湾独立，而大部分台湾人是善良的。可是这个方法已经被证明非常错误，台湾人才不会认为你在针对民进党，然后我们就会恨民进党，就去投国民党。台湾人会觉得，你这是针对所有人，对这种行为是非常反感的。（大陆官方的）打击面只针对民进党，但不是这样，民进党817万票是历史新高（注：蔡英文在2020台湾总统大选中得到817万票，是台湾总统选举史上最高得票数），不可能把民进党跟台湾人分开来。 北大是一个缩影 BBC：在北大四年，你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李戡：校园内感触最大的就是，我看到了一些很优秀的同学，他们在各个领域怎样去规划自己的前途，我也看到了有些同学的垮台。我读书的时候正好有反腐运动，看到几个很典型的同学。比如，他可能经营了三年半，从进到北大起，就想要走团委的路线进到官场。他花了很多的功夫去交朋友，有些人当上院里的学生会主席，有些人去选校会的主席或者副主席，用了各种机会让自己的履历更漂亮一点。但就在大学毕业前一个月，他爸被抓了，一个市长反腐落马，他女朋友也走掉了，仕途这条路也完全绝缘了，后来他跑去做金融。这种故事我就看了几个，我觉得这就是人生。北大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我从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BBC：你在大陆的时候看中国，和你后来去美国、去英国读书时看中国有什么区别吗？ 李戡：我觉得视角不同。这种政治相关的文化，在北京是我入门的过程。我到北京去的时候，我承认很多东西我搞不懂，比如我当时不懂什么是党委，我们院党委书记跟院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什么是共青团，按照行政级别排序，校团委书记对应什么样的级别……在北京这四年帮助我对大陆有一些更清晰的了解，这方面我投入的研究非常多。 李戡 带着这些认识，我到国外去的时候才发现，怎么会问题这么多。 我到美国的时候还好，因为我在美国念硕士，只待了一年半。然后我到英国去，才发现问题真的很大。（中国）国内那套官僚主义到了国外更是触目惊心。比如中国学联，2019年底他们组织中国大陆学生上街游行，和香港人组织的游行互别苗头，但剑桥的中国学生根本不想参加，所以就从其他地方动员人来凑场面，非常难看。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案例更是多不胜数，还有很多大使馆出钱办的座谈会。 如果从英国、美国看中国的话，在这方面让我更觉得目前中国大陆这套做法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统战到最后，完全在撒钱做业绩。至少从我的立场来讲，我觉得这非常不对。我希望中国可以真的强大，它的强大不是靠着钱去收买人心来的，而是大家会真正发自内心地尊重、喜欢这么一个国家。 BBC：你有什么打算和计划？ 李戡：我即将出版一本新书《蒋介石日记的滥用》。接下来希望在台湾学术界找个地方发展，当个学者，同时偶尔可以谈一谈我感兴趣的两岸问题。先从学者当起吧，我觉得这是我非常热爱的工作。 （文中观点不代表BBC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