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1977年高考——我人生的大转折
今年的高考开始了。与去年一样，今年有940万考生参加考试，而这940万考生可能关系到每一个家庭。
2017年，中国共有940万考生参加高考。送考的家长经常排成长龙。 然而，今年的高考毕竟还是与去年不同的：今年是中国恢复高考制度第40个年头。1977年，在经历文革10年后，中国政府决定恢复中断多年的高等教育考试制度。那年年底举行的高考，堪称一场百里挑一的考试，因为每100个考生仅录取5人。 符学成，当年有幸成为这凤毛麟角中的一个。尽管他谦虚地说，77级中的佼佼者那么多，有中国总理李克强，外长王毅，还有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而他自己恐怕不能代表那么优秀的77级，但他的故事算得上77级大学生中的一个类别，讲述那一代大学生们的独特经历。 1977年，在经历过十年文革，高等教育考试中断多年后，中国决定恢复高考。 更重要的是，这个个人的故事，让人们看到1977年前后中国社会和教育经历的大变革。 符学成，现居广东佛山顺德，退休前任职佛山顺德文体旅游局。在中国恢复高考40年后的高考日子里，向BBC中文讲述了高考给他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问：现在高考考生基本是高中毕业生，那时候呢？ 1967年，文革期间，中国的教育体系基本停顿瘫痪，在校学生学“毛选”。 1977年，我25岁，在湖南衡阳一个小学担任老师。我1968年初中毕业，69年下放到农村，在农村一共呆了4年10个月。1973年有机会读了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到小学任教，当时觉得基本就定型了，没有上大学的可能了，真没想到还有一次机会考大学。 问：1977年中国刚刚结束了“十年浩劫”文革，整个国家百废待兴。很多青年人仍然在农村“广阔天地里锻炼”，当年是怎么知道恢复高考这个重大决定的呢？ 我是看报纸知道的，那时候没有电视也没有广播，后来也有文件传达下来。其实我们一直都盼着这个消息，所以当时心里是非常激动和高兴的。我从小学习成绩比较好，家里一直希望我能读大学。但66年我开始初中时正好是"文化大革命"，等到68年初中毕业，基本就没读书了。然后69年下放，下放以后对考大学基本就绝望了，觉得没有什么机会了。 问：当年的报考手续还算简单容易吗？ 符学成说，当他拼写出第一题的汉字后，紧张的情绪稳定了很多。 报纸上刊登了报名时间，我就到工作单位开了证明去报名，然后领到了准考证。我的这张准考证是在高考前不久才领到的，大概在考试前一周左右。 问：现在参加高考，有各种补习班。1977年从8月提出恢复高考到最终决定高考，短短两三个月时间。考生怎么准备呢？ 我没有时间准备。第一，我当时要上课，还担任班主任；第二，当时基本没有复习资料，后来我母亲想办法托人帮我搞到一套复习资料。其实复习资料的很多内容我是看不懂的，数理化我基本看不懂。我当时买了一张地图挂在家里，有时间就看看历史地理和语文方面的知识。后来看不懂的干脆就不复习了，集中精力复习自己能够得分的那几门课。我当时没有请过一天假复习。 问：还记得考了什么科目、考了什么内容吗？ 1968年上山下乡运动大规模展开，当年在校的初中和高中生，即1966、1967、1968年三届学生，后来被称为"老三届"，全部前往农村。 考了语文、政治、数学、历史、地理。历史和地理两门课算一科，大概算四门课。我还记得当年的作文题：心中有话向党说。还有语文的第一题是看拼音写出汉字，因为我的拼音基础比较好，我看了这一题心里就定了很多。我记得拼音注字是：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这句话我一看就读出来了，写了出来。考语文我心里就很踏实了，刚进考场的时候开始还是慌张的。其他还有改病句、改错字等题目。其实那时候题目不是很难，按现在的标准是很容易的，但是我们那时候的人都已经很多年没有学习没有读书了，都荒废了。因为我从小喜欢历史和地理，所以我考得不错，我记得我拿到85分的高分。我最差的是数学，因为我们那时候基本没有学过。据说有人打了零分，但我还算对了一道代数题，拿了12分。当时非常高兴。 问：填志愿是上大学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当时填志愿也经过深思熟虑吗？ 我们那时候高考志愿以服从分配为主。我当时根据自己的水平，觉得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因为自己教书，所以我填了湖南师范学院，最后的志愿是衡阳师专，因为衡阳当时只有这一所大学。这些也都跟我教书有关系的。当时根本没有多想，觉得考上就很幸运，有书读就很好。 问：很多人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都非常激动高兴。还记得吗？ 当时的录取通知书是送到我工作的小学，我自己并不知道。学校的校长和书记，他们当时想不让我去上大学，想培养我做他们的接班人。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说，你考上大学了，但学校不想让你去。我当时就急了，我说自己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却不让我去，那肯定不行。我去找学校的校长和书记，他们都支支吾吾的。后来我告诉了我父亲。父亲到学校去找到两位领导说，我们一家几代人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好不容易有个大学生，希望你们让他走，让他去读书。后来领导才明确表态放我去读书。 时至今日，考生们还能记得当年的这道作文题。 我当时有心仪的女朋友，但没有正式表白，我是等拿到录取通知才正式摊牌。高考是我人生一个非常大的转折。 问：是被最理想的大学录取的吗？ 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当时应该受到家庭因素的影响，因为我父亲当时是走资派，还没有平反，我尽管成绩不错，后来上的是衡阳师专的汉语语文系。我在快毕业的时候遇见当时的教委负责人，他说“你不是读的本科吗？ 怎么这么快就毕业了呢？“ 我才知道自己原本是有机会上本科大学的。 问：77级入学时，高等教育刚刚恢复，大学里的教学是怎样一种情况？ 我们沿用的还是文革前的教学大纲，学了很多科目：古代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还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写作，等等。不过我们当时没有教科书啊。文革的时候很多书都毁掉了，需要重新出版。我们同学们半夜去衡阳市新华书店去排队，老师交待我们任务，每个人买哪些书。第二天早上天亮，书店开门营业我们买了书才回校。那时候有书读是很幸福的。我们那时候都自觉得很。同学中年龄小的17、8岁，大的有34、5岁有两个孩子。年龄差距很大。有的是老三届，66年的高中毕业生，有的是应届高中毕业生。大家学习都很努力，早上天还不亮，就到路灯下面去学习了，学拼音，背古文。晚上学校10点统一熄灯后，我们自己买了蜡烛继续在教室里学习。那时候，用电是有控制的，到时候就熄灯下自习，所有教室都没有灯了，同学们就秉烛学习到很晚。 问：社会上有种说法，把77、78、79级的大学生，统称为新三届。他们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他们成为大学生，故事最多，经历最多，挫折最多，人生经验最多。他们作为学生，非常好学，勤奋。第二，他们有高度的责任感，他们觉得是为国家读书，而不是为自己奋斗。他们最有担当，他们受的教育也不一样，有了读大学的机会非常珍惜。第三，就是他们能吃苦：社会阅历比较多，吃的苦比较多。这几届学生对老师来说，应该是最好教的，最喜欢教的。再加上他们都经过考试选拔，程度基本相同。这几届学生跟老师的关系也最好，因为恢复高考后，老师们的教学也是重头开始，老师和学生们一起在努力，为恢复高考后的教学工作做了很多事情。 问：这三届的大学生因为年龄参差不齐，经历差别很大，他们对生活的态度也很不相同吧？ 40年前的高考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已经退休的符学成记得很多细节。 我们是师范学生，国家有生活补贴。我们班有个同学，年龄比较大，有两个孩子。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他却来读书了。他就把每个月的伙食费省下来寄回家里。对我们那个时候谈恋爱找对象，系里有规定：没有谈恋爱的不能谈，谈了恋爱的不能断，结了婚的不能离。这可以看出当时思想有多左。后来教育部有文件，让学校把规定放宽了，年龄大的可以结婚，就比较人性化了。我们毕业的时候是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很多单位抢着要，后来都成为工作上的骨干。 问：回头看40年前1977年的高考，那考上的27万多人的命运肯定是因为高考而改变了的。当年没有考上的后来也继续努力，有的终于如愿以偿。当年的高考对个人最大意义是什么呢？ 符学成说，他和77级以及后来的新三届大学生们对邓小平决定恢复高考至今心存感激。 应该说是圆了我的一个梦，一个大学梦，而且改变了我的人生。通过学习我能为社会和国家多做一点贡献，也让家庭和生活过得更好。我毕业后，因为学校师资非常缺乏，被留校任教，后来又被送到其他大学去继续深造，做了大学老师。如果不是邓小平当年拍板恢复高考，我应该会在那个小学工作一辈子。 问：2016年的数字显示，现在的大学录取率已经超过80%。 而1977年高考，570万人只录取了27.3万人，录取率低于5%。自豪吗？ 1977年考上大学的27.3万人，后来大都成为各行各业的骨干，其中包括中国总理李克强和中国外长王毅。 当时十年之间没有高考，上大学靠推荐，我们是第一批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大学的，所以都很骄傲和自豪。另外，我们入学以后，召开了全国科技大会，把陈景润作为典型，鼓励大家钻研知识，全社会都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在那样的氛围里面，我们当然更加自豪。当然我们非常努力，明白自己被耽误了那么多年，我们的起点不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烙印，我们明白自己的局限性。 问：对当年考上大学的人来说，高考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对中国来说，1977年恢复高考最大意义是什么呢？ 恢复高考的决定是1977年8月提出的，然后教育部又花了一些时间请专家认证。在非常紧的情况下 ，资源也非常缺乏的情况下，12月份举行了高考。它为我们国家多培养了一届大学生。除了早培养出一批人才，恢复高考还恢复了人们对公平和公正的信心，让人们看到：机会面前人人平等。像之前靠推荐上大学，我这样出身不好、家庭成分有问题的人是没有机会的。高考让人们看到了希望，社会的希望、国家的希望。这些人才才有机会为国家多做些事。这，可能比我们个人命运的改变意义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