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沈阳事件”：中国高校的“扑火”与“追责”
月初，一封实名举报信在中国社交平台上扔下了一颗“炸弹”：北京大学95级校友李悠悠撰文，实名指控现任南京大学教授沈 阳20年前在北大任教期间，疑似性侵女学生高岩致其自杀。
北京大学是中国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 举报信发出后，舆论一片哗然。最高学府的神圣和残酷现实间的反差，让这起“陈年旧案”迅速发酵。北大、南大以及沈 阳兼职任教的上海师范大学在三日内陆续表态，终止与沈 阳的协议或劝其离职。 虽然三校反应迅捷，但对于当年的调查细节、档案审核等关键信息，始终未作清晰说明。舆论关注点不再止于嫌疑人受罚，而是从个案本身，转向了事件背后中国高校特殊的权力关系，以及高校里普遍存在“护短”行为。 “大众愤怒的不只是沈 阳的所作所为，”浙江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郦菁向BBC中文表示：“而是一个本应教书育人的学者，利用职业权力满足私欲后，可以轻松逃脱裁判，还讽刺地评上了‘长江学者’（由中国教育部针对“高层次人才”实施的奖励计划）。” “二十年来没人理过我们” 1998年3月11日，北大百年校庆前夕，北大中文系三年级学生高岩在家中打开了煤气，等到其父亲回家时，已不省人事。 “高岩自杀后，西城分局让法医进行了验尸，”李悠悠对BBC中文忆述：“验尸的人说：‘您的女儿是个好孩子，但不是处女了’。她妈妈当时就受不了。” 廿年后，受到“北航罗茜茜实名举报教授陈小武”等事件启发的李悠悠，发文指控现年63岁的教授沈 阳，九十年代在北大任教期间，曾对学生高岩如“饿狼扑身”，并故意传播高岩是“神经病”的消息，直接导致其抑郁寡欢，最终自尽。 高岩早逝后，家属、同窗要求调查的呼声一直得不到校方答复。在李悠悠发出举报信后，高岩的多名北大同学也撰文关注。高岩母亲周树铭周六发布公开信称，希望揭发“迫害高岩致死的沈 阳，如何使用手腕欺骗和侮辱高岩”。 “二十年了，没有人理过我们，没有人看过我们”，白发苍苍的周树铭周六在接受中国多家媒体联合采访时说 ：“我们不知道去找谁。当时赶上北大百年校庆，学校怕被影响，撵我们，还轰我们。” 北大周日公布了当年处分沈 阳的档案，高岩主动要求沈 阳与她“建立恋爱关系”，沈 阳虽与其搂抱但“无意与高岩恋爱”。校方据此认定沈 阳“行为不当”，予以警告处分。 沈 阳本人向媒体坚称自己与高岩从无发生关系及“谈恋爱”，但时任北大中文系系主任费振刚却证实，当年调查中沈 阳曾承认与高岩有“男女关系”，这是校方将沈“记大过”的凭据。 网络上纷至沓来的质疑也已不单是案件本身，而是剑指北大、南大等众多知名高校的监管、处理方式漏洞。 微博网友@无敌金刚猫1006评论道：“处分材料不是应该存入个人档案吗？沈 阳的档案里有没有？有，就是南大引人审查不严，没有，说明北大当时的处分只是一纸空文，只为平息事端！” “快刀斩乱麻” 事件曝光三天内，北大、南大（校方和文学院），以及沈 阳以兼职教师名义授课的上海师范大学分别在官方微博做出回应：北大表示将“要求教师职业道德和纪律委员会立即复核情况”，南大文学院“建议沈 阳辞去教职”，上海师范大学终止了与沈 阳的校外兼职教师聘任协议。 但这未能平息社交媒体上网友们的追问：为何北大的调查只取信沈 阳的一面之辞？家属为何被置之不理多年？为何在1998年受到处分后依然能被评选为“长江学者”并转任南大文学院语言学系主任？ 批评者认为，“快刀斩乱麻”地处理责任人，已成为近年中国高校解决舆情事件的典型处理方式 ：回应虽然快速，却缺少透明的程序。 北大校方对事件的首次回应 “往好的方面说，北航和南大是反应迅速，处理及时，”郦菁形容：“但往坏的方面想，学校无非就是迫于网络舆论压力，开除自身学术共同体中的成员，本身就是撇清关系、推脱责任的行为。”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管理系副教授李晋认为，高校选择“走走过场”的形式，是出于“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成本考量。“认真调查取证的过程会波及很多老师和学生。老师被调查的消息传出去后，学校的声誉和以后招生的生源就会受到影响。” 虽然沈 阳被解职了，但是三校对当中一些关键点讳莫如深，仍未释公众疑虑，因此在舆论场也引起了反效果，导致一些人质疑，这是校方屈服于舆论压力，妄顾程序正义的不公决策。 “这种草率粗暴的行政应对方式，一旦成为不成文的惯例，偏蔽和遗害只会多不会少。”郦菁向BBC中文说：“一来是对疑犯本身的不公，二来助长了网络暴力。” 权力制约失位 要解决中国高校系统的沉疴，郦菁认为关键在于建立从举报、取证到调查的一整套完整的制度：由高校提供反骚扰教育和必要的资源，并对相关行政领导追责，以便平衡其人事和行政权力，实现责权的对等。 高岩事件是20年前发生的，但从近年曝光的其他侵害事件，如北航教授陈小武涉性骚扰门下女博士、武汉理工大学硕士生陶崇园疑受导师长期压迫而自杀等可见，中国高校中师生权力不平等并无很大进步。 在中国的大学中，学生处于非常弱势的位置。 “我国制度中，老师在研究、学术方面的权利有限，对学生的权力却没有得到制约。”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向BBC中文指出，权力制约失位，导致老师侵犯学生权利的情况普遍存在。 对于高校内部权力制约失位的问题，虽然中国高校目前对舆情事件的反应越来越公开，但对采取实际行动者，体制并不宽容。 李悠悠发文举报两天后，一名北大大四学生在公众号发文，号召校友依照北大规章前往北大信息公开办公室，申请公开沈 阳事件的相关档案；当晚，该生即遭到所在系老师约谈直至凌晨。 今年年初，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博士毕业生罗茜茜，实名举报教授陈小武持续骚扰女学生；北航校方反应迅速，当日就成立了工作组，对其材料的调查和听证，在短短数周内得出结论：陈小武被取消了教师资格。 然而，罗茜茜事件触发全国数十所高校学生倡议校内成立“反性骚扰机制”，则鲜见媒体、舆论关注。虽然北航等一些院校积极回应，但也有多间院校的倡议学生被校方约谈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