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朝美对立的弃核主张和思路
“特金会”似乎峰回路转，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出取消原定6月12日的美朝首脑会谈公开信后，朝美双方做出了峰会将继续举行的表态，美国并派遣了30多人的小组去新加坡为会谈做准备，而北南于26日在板门店举行了第二次“文金会”，双方重申了《板门店宣言》的半岛完全无核化立场，一度被无限期推迟的北南高级别会谈也将在6月1日进行。
最近围绕朝鲜弃核发生的这一系列变化，就像一首歌唱的"不是我不明白，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但有了特朗普宣布取消会谈的这个前车之鉴，估计现在不太有分析人士敢预言“特金会”是否会如期或延期举行了。 事情原本在5月16日前是顺顺当当的，但突然之间，朝鲜当日借口美韩军演对“特金会”发出了威胁，美国自然也不示弱，干脆宣布取消会谈。对长期关注朝鲜政权行为模式的人来说，平壤在峰会临近前突然来这一手，并不奇怪，反映了平壤在弃核的考量上"欲迎还拒"的心态。 朝鲜表面是借口美韩联合军演，但多数人认为，白宫安全顾问博尔顿在接受电视采访时提出的“利比亚模式”是让朝鲜愤怒的主要原因。所谓利比亚模式，是利比亚已故独裁者卡扎菲于2003年底同意根除核计划与化学武器，将核设备转移到美国田纳西州，以换取国际放宽制裁。然而，在卡扎菲弃核后，利比亚爆发动乱，北约干预发动空袭，卡扎菲于2011年死于非命。 5月26日，韩国总统文在寅第二次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板门店会晤。 尽管卡扎菲之死同其弃核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对朝鲜而言，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弃核，甚至手中还拥有核能力，北约就不敢发动空袭干预利比亚局势，这样，卡扎菲也就不可能丧命。现在，博尔顿和彭斯等重提利比亚模式，让朝鲜意识到，这才是美国要朝弃核的真实意图和真正目的，并因此感到愤怒。 2018年5月27日，特朗普发推文称，他真的相信朝鲜有"辉煌的潜力"（图为5月22日特朗普与韩国总统文在寅在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举行会晤）。 美朝对无核化的理解不一样？ 金正恩所持弃核立场和原则是“分阶段，同步走”，这一主张让朝鲜在弃核谈判中有可进可退的空间，而美国的主张，不管是博尔顿的"利比亚模式"，还是特朗普提出的“特朗普方式”，都是一步到位。这是两种完全对立的弃核谈判思路，按照美国的要求，朝鲜就根本没有可议价的空间。对于已经拥有核武器和核打击能力的朝鲜来说，自然不可接受。何况，金正恩的弃核主张，已得到中国（实际还有韩国）的支持。 其实，从韩国向美国传话金正恩愿同特朗普举行会谈时候起，首尔就知会错了朝鲜弃核的含义，并把它传达给了特朗普。换言之，美朝对无核化的理解是不一样的，美国所理解的无核化是朝鲜不但要交出核武器，而且根本上要消灭朝鲜的核能力；但这不是金正恩的意思，后者即使在外界压力下，同意交出核武器，也不是一步到位，全部交出，而是分阶段交出部分，同时换得美国解除制裁，金正恩是要把弃核同朝鲜政权的安全问题挂起钩来，一揽子解决。朝鲜最好保留部分核能力，如果不得不全部销毁核武器和核能力，美国也必须和朝鲜签订和平协议，朝美建交，驻韩美军撤离。假如做不到这些，朝鲜就不可能做到完全弃核。 面对朝鲜批评博尔顿的说法，特朗普虽然表示不寻求让朝接受利比亚式弃核，而是以"特朗普方式"弃核，但"特朗普方式"同利比亚模式在弃核这一点上没有本质区别，区别只在于，特朗普同意保证朝鲜的政权安全。可是，在特朗普撕毁伊核协议、现在又取消峰会的情况下，朝鲜即使可以相信特朗普，也不大可能相信特朗普之后的美国总统会不会像对待伊核协议一样对待朝核协议，假如朝核协议可以达成的话。 在特朗普宣布取消“特金会”后，朝鲜副外相金桂冠授权发表了一个谈话，谈到“特朗普方式”。金桂冠说，“我们也暗暗期待它将是能够同时化解双方的担忧，也符合朝鲜的要求，为解决问题发挥实际作用的明智方案”。显然，朝鲜对"特朗普方式"的期待，跟特朗普本人是不同的。所以，如果特朗普坚持用他的方式同金正恩谈判，估计两人基本是“鸡同鸭讲”，很难对弃核达成最低程度的共识，假如有共识的话，也只是体现在“无核化”这个名词及目标上。 Kim and Trump 朝鲜最终会完全弃核吗？ 对特朗普而言，尽管要求朝鲜弃核一步到位，永绝后患，但他大概也清楚金正恩不会按其要求办，鉴于美国中期选举在今年11月举行，特朗普不一定指望一次首脑会谈就搞定弃核问题，如果双方达不成一个具体协议，或许也在预期之内，甚至如美国媒体所说，只要峰会得以举行，朗普拿就可以拿这个去“交差”，毕竟之前没有美国总统同朝鲜领导人面对面谈判。从这个角度说，谈判本身，就是美朝关系的突破。 假如首脑会谈举行，在美国极限施压下，朝鲜最终会完全弃核吗？应该说可能性不大。金正恩的新年祝词、朝鲜四月召开的七届三中全会以及金桂冠、崔善姬两位副外相的对外谈话都显示了这点，它们的共同点是，强调朝鲜是个拥核国家，朝鲜是以拥核国家的身份，同美国谈判的，也即朝美首脑会谈是两个有核国家的元首会谈。 既如此，金正恩为何又要通过韩国向特朗普提议举行朝美首脑会谈？这样做，实际是在多方施压情况下表达一种姿态，争取在半岛和解这盘大棋中的主动地位。因为朝鲜明白，要解除联合国制裁，彻底解决包括核问题在内的安全困局，构建稳健的半岛格局，就必须同美国谈判。另外，中韩两国也一直在敦促朝鲜直接跟美国接触和谈判。就此而言，金正恩在弃核谈判中，是要做出较大让步的，这也是朝鲜同意先把丰里溪核试验基地拆除的原因，以此显示朝鲜对谈判和无核化的"诚意"。因此，假如"特金会"举行后金正恩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也不要奇怪。但诚如前述，金正恩的算盘是，谈判可以，不能只谈无核化问题，还必须谈和平协议和朝美关系的正常化以及驻韩美军问题。在这个基础上，朝鲜可以考虑彻底消除核武器。 美国对金正恩不打算完全弃核的心理当然也是很清楚的，所以才事先警告朝鲜不能对美国耍花招，坚持要朝鲜完全弃核才肯解除制裁，给予援助。但如果美国要朝鲜完全彻底弃核，就必须至少有中韩的配合与支持。美中韩三国齐心协力，再借助联合国的高强度制裁以及美国和盟国的单边制裁，不论朝鲜耍什么手段，假以时日，迫使朝鲜完全弃核是很有可能的。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5月8日在中国大连市再次举行会晤。 中美的战略互信与朝美的战略互信 可是，现在事情正在起变化，首先，朝鲜主动投入了中国怀抱，改善了之前长达多年的冷淡的两国关系。尽管这不能使中国放弃朝鲜无核化目标，但至少能争取中国对朝鲜弃核难度和立场的理解与支持。这点朝鲜已经做到了。其次，中美关系恶化使得两国在朝核问题上开始互相猜忌，中方怀疑美国要把中国排斥出和谈进程之外，边缘化自身；美方怀疑中国在背后怂恿朝鲜抗拒美国的"无理要求"，特朗普在朝对美出威胁后，就暗批中国在背后起了坏作用。中美的战略互信跟朝美的战略互信差不多，如果美国在朝鲜同意完全弃核后不答应撤离驻韩美军，中国无疑是会站在朝鲜这边的。 对于中国对朝弃核的真实态度，美国有专家认为，中国不会放弃无核化目标，但也不觉得这是个急待需要解决的问题。换言之，中国认为，只要朝鲜最终弃核，过程可以延长，当然，最好是中国能够控制这个过程。由于丰里溪核试验场已经炸掉，中国过去担忧的核污染问题不存在，所以，中国确实可以容忍朝鲜弃核的进程延长。 朝鲜对此显然也心知肚明，再加上韩国实际上已经倾向接受朝鲜的弃核主张，这就使朝鲜可回旋的战略空间比以前大得多。至于联合国的制裁，虽然是以联合国的名义，但主要是通过中国来进行的。中国在朝鲜达成弃核协议前，虽然不会放松制裁，但可以通过其他名义，如人道援助和投资方式，在不违背联合国的制裁下，加强同朝经济联系，这实际上就等于部分抵消了联合国的制裁压力，使得朝鲜在经济上也能喘气。此外，朝鲜如果分阶段部分弃核，中国也已答应放松对朝制裁，以及韩国对朝鲜的经济援助，在中韩背书下，美国是很难单方做到让朝鲜彻底弃核的。 注：本文不代表BBC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