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哈特菲尔德的蒙太奇摄影展：用照片艺术与纳粹德国作战
在这张拍摄于1929年的照片中，艺术家约翰·哈特菲尔德（John Heartfield）用一把大剪刀剪下柏林警察局长卡尔·佐尔吉贝尔（Karl Zorgiebel）的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观众。“把照片当作武器！”，这张照片的标题发人深省。佐尔吉贝尔下令残酷殴打抗议工人。这个场景下，照片当武器似乎太软弱。但是，哈特菲尔德确实将他的蒙太奇胶片变成强大的武器，用来对付希特勒这个更可怕的敌人。
在二战爆发前的几年里，国家社会主义者（纳粹）操纵舆论，开动强大的宣传机器。哈特菲尔德巧妙地制作图片，暴露谎言背后的真相，成为最重要的反法西斯主义艺术家。 哈特菲尔德原名赫尔穆特·赫茨菲尔德（Helmut Herzfeld），1891年出生，最初学习广告。毫无意义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使他在政治和审美上都变得激进。为了对抗当时席卷德国的反英情绪，他给自己起了英语名字。1916年，他和朋友、艺术家乔治·格罗茨（George Grosz）一起，开始试验合成蒙太奇照片，创造出不同的表现力的图像。这种将两张或更多照片合成，创造出新图像的艺术形式，成为柏林达达（Dada）艺术实践的核心。他们在1917年加入了艺术运动，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另一位蒙太奇艺术家汉娜·霍克（Hannah Höch）。 使用照片作为武器！（1929）。艺术家剪下了柏林警察局长的头。 达达鼓励采用有意对抗和爆炸性的创作方式，但哈特菲尔德离开团队后，他学会了调整作品中元素的数量，以创造更大的影响力。在德国共产党宣传部工作时，他的设计达到了复杂的新高度，他在1918年热情地加入了德共。就是在这里，他创作了标志性的竞选海报《五指有手》（Five Fingers Has the Hand）(1928）。这张照片巧妙地暗示了工人有力量控制敌人，同时也暗示了共产党在即将到来的国会选举中获得的票数。 “我认为这是天才的一击，”安娜·舒茨（Anna Schultz）说，她是目前正在柏林艺术学院（Akademie der Künste in Berlin）展出的“约翰·哈特菲尔德：摄影加炸药”（John Heartfield: Photography Plus Dynamite）的联合策展人，“你可以看出哈特菲尔德对广告很了解。他有吸引人的形象和很好的口号。” 哈特菲尔德在德国共产党宣传部工作时创作了他标志性竞选海报《五指有手》(1928) 然而，尽管这张海报对选举结果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但它的创新设计却遭到了一些党内领导人的反对，他们认为任何抽象的东西都是颓废的。最终，由于工作中的摩擦，哈特菲尔德不再继续为德共工作。 《工人画报》(The Worker's Illustrated Magazine，简称AIZ）张开双臂欢迎他加入。作为魏玛共和国政治光谱中一本左翼大众期刊，它是哈特菲尔德批评国家社会主义者的完美媒介。 “让谎言变得显而易见” 尽管大批德国人都被纳粹强大的宣传机器所奴役，但哈特菲尔德是热情的和平主义者和反资本主义者，仍旧保持着清醒。舒茨说：“我想他已经看透了”“他很快就明白了纳粹们的目标是什么。他们称自己为国家社会主义者，但他们从来没有任何社会主义元素。” 哈特菲尔德仅仅用纸、剪刀和胶水为工具，很快就对纳粹的谎言和虚伪发起抗争。舒茨说：“他展示了他们是多么善变。”“有一种叫做模仿的蒙太奇，你可以看到戈培尔为了吸引更多工人阶级的选票，把马克思的胡子戴在希特勒身上。” "上帝手中的工具"这幅照片里，蒂森手里拿着玩具！希特勒是商人弗里茨·蒂森（Fritz Thyssen）的傀儡。 纳粹党被资本家所控制是哈特菲尔德特别想表现的主题，他喜欢利用纳粹自己的宣传方式来反对他们，特别是戳穿希特勒自以为超级偶像的想法。在他的蒙太奇照片《阿道夫超人：吞下金币，吐下垃圾》（Adolf the Superman: Swallows Gold and Spouts Junk）（1932年）中，哈特菲尔德将一张广受关注的希特勒在集会上的照片放在x光照射过的躯干上。商业领袖们把硬币扔进希特勒张开的嘴巴里，变成他的脊骨，目的是让他吐出好战的谎言，为他们带来利润。 在其他照片里，这位独裁者被还原成一个拿着剑的木偶，在叼着雪茄的商人蒂森手中。他张开的腿和胳膊使他骄傲的表情变得荒谬可笑。 舒茨说：“我觉得哈特菲尔德处理图片的方式非常有趣。”很难判断哪张图片被篡改过，这种篡改不是要掩盖他的工作，而是让谎言变得明显，来展示图像背后的真相。这个思路是，观众看着图像，看到一些东西被改变了，然后问，“它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她解释说。 哈特菲尔德的作品，如《德国》、《德国的一切》等，讽刺了受纳粹奴役的德国人。 在当时那个充满形象塑造的时代，也许很难理解哈特菲尔德的作品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但舒茨说，毫无疑问，影响是“巨大的”。他的照片经常出现在《工人画报》的封面上。据估计，该杂志巅峰时期的发行量约为25万份，不买的人也能在报摊上看到它。哈特菲尔德还制作了一些海报，在柏林各处展示。 纳粹发表了一篇文章谴责哈特菲尔德的作品，却反而增加了读者数量。读者们对蒙太奇照片很感兴趣。“纳粹帮助传播了他的作品，这当然是哈特菲尔德的巨大胜利，”舒茨笑着说。 新一代 当希特勒在1933年1月掌权后，哈特菲尔德很快上了纳粹的暗杀名单。他的公寓遭到突袭，他跳窗户逃走，越过边境，到了捷克斯洛伐克。 幸运的是，后来《工人画报》改名为《大众画报》（Die Volks-Illustrierte），尽管印刷量大大减少，但仍能够继续在布拉格出版。德国大使馆向曼尼斯美术协会（Mánes Association of Fine Arts）施压，要求其将哈特菲尔德的蒙太奇照片从一场国际漫画展览中移除。很明显，即使是在流亡，他也能激怒纳粹。哈特菲尔德的回应很棒，从那些被禁的照片中创作了一张图片，并将其放在杂志封面上，使这又成为一桩轰动的事件。 然而，慕尼黑条约（Munich Pact）实际上使捷克斯洛伐克处于希特勒的控制之下，哈特菲尔德在布拉格再次陷入危险，被迫逃亡，这次是逃往伦敦。但在那里，机会很少，他的作品毫无疑问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战争与尸体——富人的最后希望》（War and Corpses - The Last Hope of the Rich）使哈特菲尔德成为国家的敌人，他逃到布拉格，然后又逃到伦敦。 最终，哈特菲尔德在伦敦一家出版社找到了工作，直到1950年才回到东德。他回国较迟，工作性质又让政权担忧，因此被开除党籍，并被拒绝安排工作。“只要他们允许，我就会成为社会主义设计者，”他后来哀叹道。东德最终恢复了他艺术家的身份，但此前的遗憾只能是社会主义的损失。 如今民族主义再次在欧洲和全世界抬头，任何有智能手机的人都可以处理照片，或许哈特菲尔德揭露谎言的巧妙方式可以给新一代艺术家提供灵感。即使没有，他的标志性形象，就可以表现战争的残忍和反抗的力量，像以前一样，仍然强大和有意义。 “约翰·哈特菲尔德：摄影加炸药”——2021年1月17日至5月3日在茨沃勒的基金会博物馆（Museum de Fundatie, Zwolle），2021年6月27日至9月26日在伦敦的皇家学院（The Royal Academy）展出。 欢迎到 BBC Culture阅读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