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前总统李登辉葬礼举行 其外交政治历史遗产回顾
台湾前总统李登辉于7月30日逝世，享年98岁。台北时间周五（8月14日）清晨6点30分，从台北荣民总医院移灵到台北济南教会，进行追思礼拜。
在礼拜仪式结束后，移灵车队将绕行台北总统府一周，再前往台北第二殡仪馆火化。 李登辉将下葬于“台北 五指山军人公墓特勋区墓地”。台湾总统府之前表示，为尊重李登辉家属，以基督教仪式举行的葬礼细节不对外公开，亦不会发布新闻。 此前，台湾政府为他设置的追思会场所，陆续有各国政要前来悼念，包括日本前首相森喜朗以及美国卫生部长阿扎尔（Alex Azar II）。 李登辉过世当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pmeo）随即正式发表声明，称“在他12年的执政期间，李的大胆改革发挥了关键作用，将台湾转型成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民主灯塔。他巩固了美国与台湾之间的深远友谊”。 阿扎尔在访台期间曾前往追思会悼念李登辉，再次重申台美关系紧密，并称“李前总统的民主遗产，将永远推动美台关系向前发展。” 然而，回顾李登辉在内（1988-2000）的台美关系，并不特别如此平顺。 1995年，李登辉以总统身份首次访美，一开始并不被当时克林顿（Bill Clinton）政府接受，在美国国会压力下，克林顿决定反复，后来同意李登辉回母校演讲，北京方面作出强烈反应，引发1995年至1996年间的“台海导弹危机”。 之后，为安抚中国政府，克林顿1998年在访华期间在上海发表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加入主权国家组成的国际组织”，所谓的“三不政策”，美中台关系再次变化。 20多年过后，有学者认为，1995年李登辉访美后的“台海危机”，美国派遣航母至台湾海峡，新的美中台三角关系成型。李登辉以台湾在亚洲完成民主化的成绩单，将台湾重新推进国际外交舞台。 台湾重新加入外交战场 李登辉担任台湾总统12年 （1988-2000），台湾借着民主化的转型，开始重返国际关系舞台，特别是借着和平转型的成绩单与美国往来，也开始与北京斡旋。有分析称，李登辉在1990年代的外交成绩之一是，将民主化的台湾，带入新型态的美中台三角关系，延续至今。 台湾中央研究院兼任研究员裘兆琳告诉BBC中文，李登辉上任后开始推动“务实外交”，自1989年之后，台湾陆续与12个国家建立邦交。李登辉后来设置“海基会”及“陆委会”，大陆设置“海协会”与台湾交流。1993年两岸在新加坡举行历史性的“辜汪会谈”，当时两岸关系比较和缓。 同时，彼时美国因为“六四”，与中国大陆关系并不特别和睦，在这个背景下，台湾与美国互动，有一些进展，譬如克林顿政府军售台湾上百架F16战机，之后，台湾重新加入全球重点贸易组织 “关税暨贸易总协议”（GATT），后者之后转型为世界贸易组织（WTO）。 裘兆琳分析，1990年代初期，台湾同时与美国和中国大陆的关系都有进展，基本上是台湾历史上难得的一段时间。这个平顺关系直到李登辉在1995年的访美。 李登辉1995年访美 1994年，李登辉访问台湾在中南美洲的邦交国，回程希望过境美国夏威夷一夜，遭克林顿政府拒绝，只能在当地空军基地“稍作休息”，未给台湾基本礼遇。据报道，当时李登辉因此不愿下机，穿着非正式服装，在专机上接见“美国在台协会”（AIT）理事主席白乐崎作为抗议。 克林顿当时的误判意外引起美国国会反弹，原因是共和党当年刚在选举同时赢得两院多数席次，在此政治气氛下，台湾见到时机，持续与美国政治顾问公司合作，在华府积极游说，美国参众两院几乎以全票通过同意邀请李登辉访美。克林顿在国会压力下，同意李登辉访问母校。 台海导弹危机 李登辉到母校康乃尔大学演讲时提出“中华民国在台湾”以及“民之所欲，常在我心”，引起国际广泛报导。北京强烈反弹，在当年及来年，台湾首次民选总统前，在台湾海峡试射导弹。美国派遣两艘航母战斗群前往台湾海峡周遭，40艘军舰集结周围海域；此为“越战”后，美国在亚洲规模最大的海军部署。时任美国国务卿克里斯托弗（Warren Minor Christopher）称，这些战舰会“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曾任台湾驻美副代表的裘兆琳向BBC解析，李登辉访美成功，背后都有关美中台三方的“误判”：克林顿误判拒绝李登辉在美国领土过夜不会引起激烈反应，北京误判美国国会力量（众议院以396票对0票通过同意李登辉访美），台湾则误判李登辉访美后，未预料北京的反应如此激烈。 不管是否误判与否，许多分析称李登辉访美以及之后的台海危机，深深影响之后的美中台三角关系。 华府智库威尔逊中心（Wilson Centre）国际学者马里德（Richard McGregor）便在著作中总结台海飞弹危机之后，北京加深对美国的疑虑，认为若两岸发生军事冲突，美国会为了台湾出兵。同时，北京亦确认了李登辉的“台湾认同”倾向：“单是李登辉这个强人，就让北京对台湾的所有担忧都成真，”马里德称。 不过，马里德强调，北京在台海与美国航母战舰群的会面，也让北京意识到军力落后美国太多，因此中共军事战略开始转向，军事武器科技发展，特别是空军以及航母的建造加速。 “中华民国在台湾” 回顾20多年前美中台关系，分析认为，在李登辉执政下，台湾的外交基调确定，以“中华民国在台湾”影响台湾日后总统的两岸政策。 特别是现任总统蔡英文，曾经是当年（1999年）李登辉发表“两国论”，也就是台湾与中国是“特殊的国与国关系”的起草人之一。蔡英文重申的“维持现状”主张，被评论者认为承接李登辉的外交核心政策。 长期研究两岸政治的日本东京大学教授松田康博告诉BBC中文，两人之间在处理外交及两岸关系方面确实有相似处。 李登辉传承蔡英文？ 松田康博称，李登辉在位12年，从来没宣布过台湾独立。他强调：“李登辉前总统反而提了100多次‘统一’两字，这是一种‘艺术’，很多事情不能说，但那该出手的时后就出手。李登辉如果当年贸然在执政后宣布独立，那国际情势就会混乱，包含两岸。所以他是很谨慎地在贯彻他的理念。” 松田康博认为，蔡英文则是“用巧妙的语言来处理两岸问题 ”：对国际社会没有说过台湾独立，而是表示维持现状，保持台湾的民主成就，让“中华民国在台湾”成为台湾的最大公约数。对内，蔡英文又持续强化台湾认同。“维系这种内外的平衡，对台湾来说很重要，”松田康博补充。 李登辉与蔡英文 不过，裘兆琳则认为，所谓“中华民国台湾化”是历史的结果。她认为，1949年以来，刚开始20年两岸是在争执谁代表中国，1971年台湾退出联合国，当时美国官方就有人预言中华民国最后一定会台湾化，因为中华民国就落脚在台湾。 裘兆琳说，“中华民国不会夏威夷化，也不可能福建化，中华民国走不出去（台湾），那就用台湾。何况，不让中华民国走出去的其实就是北京，后者宣称中华民国已经不存在”；“所以你看到的是会有《台美关系法》，《台美旅行法》等等”。 “台湾有对中华民国钟情的人，也有只接受台湾的人，所以“中华民国台湾”成为最大公约数，我个人认为不是哪个政治人物计划出来的框架，”她说。 2020年，台湾国立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发表最新民调结果，其中近八成的台湾年轻族群（20-29岁）认同自己“只是”台湾人，而非中国人，或两者皆是。但两岸立场“维持现状”仍是多数台湾民众的选择。 政治遗产 回顾李登辉任内的外交以及政治策略，很多人会将他跟新加坡已故总理李光耀比较，后者推动的“亚洲价值”（‘社会第一、个人第二’儒家式的威权管理）。 松田康博认为，李登辉认同西方普世价值，譬如人权或民主，因此很有计划地将台湾一步一步推向和平民主转型的过程，跟韩国一样，在亚洲都是很重要的成就。他解释说：“李登辉的改革很有节奏感，而且当时他的改革难度恐怕比韩国更高，因为他在国民党内并没有太多盟友。此外，当时台湾民众多半希望他推动民主化，而他在威权体制内的高位推动改革，这是十分吊诡的一件事情。” 李登辉2018年出席冲绳的日台和平基金会晚宴。 松田康博称，李登辉也是时代下的改革者。因为1988年，李登辉刚当上总统的时候，世界正发生剧变，第三波民主化运动浪潮兴起，中国在1989年发生“六四”事件，台湾则有民主化运动，譬如“野百合学运”等社运，可以说是他也被这些思潮影响。如果不在那个时候当总统，那么后来的事情也许就不会是现在的情况。 台湾清华大学副教授姚人多则认为，李登辉“是威权时代统治者的继承人，而且只是一个因缘际会下的继承人，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姚人多解释说，“他有如操弄玩偶的人一样，同时把国民党、民进党、社会力玩弄于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