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沙中线铁路丑闻：让港铁在老家遭诟病的前因后果
香港特区政府本周针对沙田至中环线（沙中线）铁路项目的工程弊端，罕有地责令香港铁路公司（港铁；MTR）解除相关人员职务，为这家业务版图遍布中国大陆、欧洲和澳大利亚的跨国运输企业带来前所未见的冲击。
兜兜转转回到港铁手中的沙中线，引爆了这家跨国铁路运营商的大型诚信危机。 沙中线将是香港第四条过海铁路，香港媒体近日曝光沙中线红磡车站改建工程中，新多层月台（站台）的混凝土层板钢筋被剪短。港铁在港府要求下提交报告，港府基建主管部门进一步发现当中所涉图则与施工纪录不符，并决定交警方作刑事调查。 港铁前身为香港地下铁路公司，1975年由港英政府成立。本来业务单纯的地铁公司以发展车站上盖物业盈利来补贴铁路运营，加上高准点率、低事故率，成为世上数一数二的优秀城市轨道交通系统。 撤职令颁下了几天，港铁高管星期四（8月9日）发布2018年中期业绩时，在再次就沙中线问题致歉之余，不忘强调其99.9%的列车准点率。然而在港铁艳羡中外大城市之际，在老家香港发生的系列丑闻下，市民对它的不满早已不止于票价上涨、班次不足这类问题。 港铁最近都给曝光了哪些问题？ 连串风波始于3月中旬，香港多家报章先后披露沙中线红磡站、土瓜湾站和会展站的施工问题，其中，《苹果日报》于5月底报道了红磡站站台墙身与层板钢筋在下混凝土前遭剪短的问题，其后中科兴业等分包商以至于港铁均指证澳大利亚籍总承建商礼顿（Leighton）指使有关行为。 礼顿参与香港基建项目，尤其是铁路和公路项目，由来已久，其中包括刚于本周满30岁的新界西北轻铁、广深港高铁香港西九龙站、港珠澳大桥香港边检管制站大楼等。 港府继而要求港铁提交报告，至6月12日更宣布成立由法官牵头的独立委员会作深入调查，立法会也召开了专门会议听取证词，但民主派议员动议引用《立法会（权力及特权）条例》进一步调查红磡站与土瓜湾站问题的动议被建制派否决。 总承建商礼顿至今未发一言。 8月7日，港府运输及房屋局、路政署和屋宇署首长召开记者会，披露调查人员在港铁提交的报告与图则中发现未经报批的重大修改，港铁呈交的施工纪录中所记载的钢筋螺丝帽使用数目更短缺2000枚，而港铁无法解释为何数字与纪录不符。港府决定把相关资料移交警方调查，并下令港铁立即解除相关管理人员职务。 来到发布中期财报这一天，沙中线再被报章曝光没有向政府通报马头围道地下路段周边楼房的沉降问题，并警告可能威胁煤气管线。报道提及路段南面800米外曾在2010年发生楼房倒塌事件，造成四人死亡，消息能对居民引起多大担忧，不难想象。 沙中线这些问题并非港铁唯一被曝光的痛脚。在西九龙站“一地两检”安排引发政治争端之际，石岗侧线4月份发生列车轻微脱轨事故——港铁称之为“偏离路轨”——西九龙站与靠近香港与深圳边界的米埔段地下隧道也被曝光渗水问题。 此外，一些正在或即将完成建设的铁路沿线住宅项目引起铁路线、轻铁站台沉降，以及港铁工程主管考试涉嫌有作弊行为的消息，也在这个时候被陆续曝光。 港府下令撤职后，各方如何回应？ 港府公布下令港铁将有关人员撤职后不久，港铁也召开其记者会，宣布行政总裁梁国权将在觅得继任人后提早退休，工程总监黄唯铭与另外三名专责沙中线的工程高管辞职。港铁主席，特区政府前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马时亨宣称曾就此事两度请辞，但被委任他的特区政府拒绝。香港行政长官林郑月娥一天后表态说，港铁问题将得到全面追查与善后，但若要让领导层同时失去主席与行政总裁，将严重冲击港铁运营。 57岁的梁国权属会计背景，加入港铁之初为财务总监。 林郑月娥表示，港府将委托独立专家评估涉事站台建筑结构是否安全，同时已有至少三名建筑、工程相关部门的退休首长应邀加入顾问团进驻港铁。她与警方也分别证实正循行使虚假文书方向作刑事调查。 政界几乎一致谴责港铁，要求执法部门尽快查明真相，但民主派议员则进一步联署要求马时亨以至于特区政府主事的运输及房屋局局长陈帆下台。与此同时，据香港媒体报道，身兼香港工程师学会会长的黄唯铭却以会长身份发函全体会员，称辞职是因为难以在“高度政治化”的环境下继续专业履职。 香港网民评论这场丑闻的留言中，较常见的是一句“马时亨说OK就OK”。这是源于马时亨在5月下旬回应高铁渗水等问题时，曾向记者称“我们跟你说OK就行了”。虽然他事后曾道歉，但这句话成了网民对连串问题表达无奈的热词。 港铁、承建商与分包商在施工弊端中应负起哪些责任，目前尚待独立委员会与警方加以调查，但梁国权星期四主持中期业绩发布会时多次向记者强调，沙中线是政府工程，港铁是根据委托协议监督工程进行。 一家独大的港铁怎么形成的？ 今天闹出问题的沙中线，恰恰就是促成港铁这庞然巨物诞生的催化剂。 1975年，地下铁路修正早期系统动工兴建，地铁公司也在同一时间成立。与此同时，早于九广铁路（英段）九龙终点站从尖沙咀迁至今天的红磡站，三年后开展电气化计划。1983年九广铁路公司取代政府部门九广铁路局，负责运营、维护九广铁路。自此地铁负责市区捷运，九铁负责近郊通勤、跨境城际客运和货运的格局便告形成，并一直维持到1997年政权移交以后。 争议不断的广深港高铁香港段通车后，港铁将成为中国高铁网络中唯一不从属于中国铁路总公司的运营商。 两铁合并时，马时亨（右二）是港府财金官员，而当时的九铁主席田北辰（左一）如今成了立法会内领导铁路事宜专责委员会的议员。 然而，随着新界新市镇人口膨胀，九铁近郊通勤服务逐渐演变成跟地铁相若的捷运型轨道交通，另又承办了新界西北轻铁与巴士网络，后来更开通了新界西北到九龙市区的九广西铁，而地铁在承建、承办新机场铁路的过程中也强化了新界西南部的至市区的服务，九铁与地铁两家官有企业开始出现竞争。 2000年，地铁改成股份制在香港交易所上市，但港府维持75%持股量。此时港府邀请地铁与九铁投标沙中线等新铁路项目，结果原本在1970年一份报告书中列为地铁计划线路的沙中线由九铁中标。两铁网络换乘便利问题与地铁股东对港铁竞争力的担忧，促使特区政府开始研究两铁合并问题。 结果，2007年，香港立法会与地铁股东分别通过合并方案，地铁公司以租用专营权形式吸收九铁全部网络，同时购入九铁各线的沿线物业发展权，组成香港铁路公司。2007年12月2日，“巨兽”港铁诞生，沙中线“重回”港铁怀抱，百年九铁则成了一个“业主”，至今仍保留着一个小办公室，向港铁收取租金。 2018年上半年，港铁香港境内客运服务总乘客量达9.98亿人次。 港铁的版图有多大？ 星期四的业绩发布会上，《日本经济新闻》是全场唯一一家获选提问的国际媒体，该报记者问及沙中线事件有否引起港铁的海外合作伙伴了解情况。梁国权承认有合作伙伴表达关注，但强调海外业务运作正常。 港铁诞生后，把原地铁网络的商业模式引入原九铁网络，车站商店大增。而早在两铁合并仍在酝酿之际，地铁公司已开始“走出去”，先于2004年取得深圳地铁龙华线的经营权，继而在“地铁之乡”伦敦投得伦敦地上铁（London Overground）的经营权，从2007年一直经营至2016年。 港铁没能继续获得地上铁的经营权，但却拿下伦敦重头项目横贯铁路（Crossrail），又在去年3月获得英格兰西南铁路（South Western Railway）的经营权。星期四的业绩发布会上，梁国权再次确认港铁已跟广东广深铁路联手入标英格兰西岸合伙项目（West Coast Partnership），一旦中标，将同时获得西海岸铁路与第二高铁线路（HS2）的经营权。 港铁另一“得意之作”也许要算是2009年起运营的澳大利亚墨尔本捷运（Metro Trains Melbourne）。虽然投入运营后也曾因误点等问题遭维多利亚省政府罚款，但2012年发表的铁路安全宣传片《笨笨的死法》（Dumb Ways to Die）却一炮而红，获得多个奖项。 港铁投得运营权的伦敦横贯铁路此前以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名义冠名为伊丽莎白线。 目前港铁在中国其他地区的项目计有： 港铁在海外运营的项目则有： 港铁在2018年中期业绩公告中确认的境外新发展项目还包括四川成都地铁与物业项目、广东顺德物业项目、加拿大多伦多城际快线项目等。 港铁进军中国大陆之余，也开始采购“国产”列车到香港使用。这款中车青岛四方生产的地铁列车将取代现役英国都城嘉慕列车。 沙中线问题暴露了港铁哪些深层问题？ 《南华早报》记者在业绩发布会上质问港铁想要如何改善其企业管治文化，提升诚信。管理财务出身的梁国权承认香港民众因连串丑闻对港铁失去信心，港铁将尽其所能，重建信心。但他同时强调，过去半年的列车准点率等运营指标，是两铁合并10年以来最佳。 发布会来到这里，一些记者耳语，他们察觉讲台上六名港铁高管中，梁国权不断在喝水。 从红磡站改建问题曝光至今，香港不少评论人士也试着给港铁的架构问题“把脉”。知名财经报章《信报》前总编辑陈景祥6月份曾在《明报》撰文，直斥两铁合并让港铁几近成了“独立王国”，“连政府也不知如何监管”。陈景祥提到运输及房屋局前局长张炳良曾撰文称，要是港铁无法承接所有新铁路项目，港府将“探讨其他安排”，他说现在也许是探讨这些安排的时候。 获众多香港媒体追访的香港立法会铁路事宜委员会主席，曾主理九铁董事局的建制派议员田北辰，则进一步提议把港铁等公共交通服务重新公营化，然而这对奉行私营化多年的香港公共运输体系会造成多大震荡，目前无人知晓。 电视时评节目主持人王慧麟也撰文，形容这一系列丑闻为“公然集体造假”。王慧麟写道：“当然，早日建立一个新的工程监管制度，挽回社会信心是需要的。但这次港铁工程怀疑造假事件，反映出香港专业精神已经崩坏了。当个个专业人士都‘规避极大化’，要挽回社会人士之信心，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在港铁沙中线问题曝光前不久，新加坡地铁公司（SMRT）因发生隧道淹水等连番事故，反向寻求曾经来新取经的台北捷运派出专家组来帮忙检讨运营问题。港府将在多大程度上寻求外部专业意见来协助改善港铁问题，也许算是后续观察的一大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