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的地理谬误及其世界观
莎士比亚对“世界”这个词很着迷。在他已出版的作品中，这个词至少出现过 650 次，从他二十几岁时写的诗歌，到晚期的伤神剧作（如《冬天的故事》和《暴风雨》）莫不例外。失恋的贵族奥西诺在《第十二夜》中诉说着自己的爱情怎样“比世界更高贵”，就像十四行诗里所描述的“那梦想着未来的这茫茫世界的先知灵魂”。
莎士比亚的作品被翻译成的无数文字，从阿拉伯语乃至祖鲁语。 人们常说，莎士比亚是世界作家，去年，在他 450 年诞辰之际，他的一尊塑像在德国魏玛揭幕，美国华盛顿特区和法国巴黎的众多学术机构、中国北京的剧院等纷纷举办纪念活动，仅在纽约市就上传了 154 个 YouTube 纪念视频（也别忘了剧作家的家乡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镇（Stratford-upon-Avon），这里一年一度的莎士比亚生日游行规模也升级了）。这是当之无愧的：莎士比亚逝去四个世纪以来，他的作品被翻译成的无数文字，从阿拉伯语乃至祖鲁语，这种荣耀没有任何作家可与之比肩，而他的剧作恐怕是全世界上演次数最多、被改编次数最多的作品了。论及世界知名度，即使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和言情小说家丹尼尔·斯蒂尔（Danielle Steel）也无法与莎士比亚相提并论。 天马行空的思路 但莎士比亚对世界的看法又是怎样的呢？被他搬上舞台的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居民究竟要向世人传递什么信息呢？在《暴风雨》中，他怎样看待普洛斯彼罗成为“伟大的星球本身”的东西——无疑，我们要会意地看待莎士比亚的剧作。 真实世界中，威廉·莎士比亚似乎并没有去过多少地方：他生于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镇，也逝于此，据我们所知，他一生中大部分时光都在伦敦度过。如果为他绘制一张人生地图，要是放到现在，其中的轨迹也就是伦敦和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镇之间的高速公路走廊。他也可能曾在英格兰北部做过一名学校老师。但我们对此并不确定。 不过，通过他的戏剧，莎士比亚的思路纵横驰骋：从失落文明的寺庙，到硝烟弥漫的古代战场；从丹麦城堡的城墙到苏格兰高地的壁垒；从地中海东部的田野穿过黎凡特盆地（Levant）直至土耳其和埃及。他对意大利很着迷，特别是光彩夺目的威尼斯城（这里有他两部剧作的场景：《威尼斯商人》和《奥赛罗》）；他对岛屿稍有迷恋，有真实存在的（塞浦路斯、西西里岛），也有虚构的（《暴风雨》中的无名“小岛”）。他的演员阵容包括威尼斯人、维也纳人、摩洛哥人、古罗马人、古不列颠人、古特洛伊人、古希腊人，更不必说倾巢出动的中世纪时威尔士、爱尔兰和英格兰的士兵以及穿得像是俄罗斯莫斯科人一样的法国贵族方阵了。 的确，许多场景难以言传：在世界各地光秃秃的舞台上，或者伦敦各剧院的幕布后，只需要更换一下场景就能搞定一切：也许换一两个道具，就能从黎巴嫩切转到土耳其，或是从严格管制下的雅典切换为《仲夏夜之梦》中神秘的森林。 《皆大欢喜》中的大多数场景都是一个称为阿尔丁森林的地带，似乎与沃里克郡和阿尔丁大森林同时存在，也是狮子的自然栖息地，其中一只狮子对英雄发起攻击。莎士比亚并不比奇怪的地理大谬误高明：他似乎将米兰虚构为一个港口，而在《冬天的故事》中，被陆地包围的波希米亚（现在的捷克共和国）莫名其妙地有海，这个错误曾被亦敌亦友的本·琼森（Ben Jonson）所嘲笑。 视野开阔 不过，也许即使哪些所谓错误，如果真的是错误的话，也体现了莎士比亚远大而又宽广的世界观。莎士比亚生于 1564 年，在他生活的年代，英国人的视野得到极大的拓展，从 1560 年代和 1570 年代伊丽莎白时代海盗的偶然探索，到 1600 年成立的东印度公司前往印度、印尼等地进行有组织地探险，而此时，莎士比亚正在创作《哈姆雷特》。1607 年，欧洲人在美国弗吉尼亚州詹姆斯敦定居，而英国商人和游客已经从穿越欧洲进入波罗的海的贸易路线上忙碌往来很久了。《哈姆雷特》本身似乎也有很大的移动性：在莎士比亚一生中，该剧曾在德国被改编，在 1607 年东印度公司轮船的甲板上甚至都有它的身影，《哈姆雷特》演出之时，轮船正在塞拉利昂海岸附近游弋，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演出阵容全业余演员——水手所组成。 殖民地化的代价就是莎士比亚本人也难以想象。1603 年，一批在切萨皮克湾附近被抓的美洲原住民被轮船运回伦敦公开展出，对此，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就有一段冷酷的暗示。这部剧还指定了剧中人物卡利班的活动空间，卡利班是一个被欧洲魔术师普洛斯彼罗强行逐出的小岛居民。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戏剧冲突随手拈来，反复出现。在伦敦时，莎士比亚暂居法国胡格诺派教徒难民家中，这家人是 1572 年圣巴塞洛缪节大屠杀后的经济移民。 人们已经注意到的是，流放是莎士比亚作品中永恒的伟大主题。有时，莎士比亚似乎用“茫茫世界”作为不快事实的过滤器。他的荒诞喜剧《以牙还牙》的背景设在维也纳的妓院，但除了名字外，城中的一切都是伦敦式的：开场是某个政客发起积极的卫道运动，与之呼应的是詹姆斯一世时代的类似事件，该剧本身于 1604 年就曾在詹姆斯一世面前上演。这一事实表明，莎士比亚导致他的剧作家同行被埋没，后者缺乏政治思维，他们的剧作演出被砍掉，或者，如果更不幸运话，其耳朵也被斩下。但这还不够。莎士比亚似乎积极尝试让作品远离自己生活中的现实，不仅是“真实反映自然”（如《哈姆雷特》所描述演员的艺术），而是尝试让它模糊难懂、扭曲它。 莎士比亚在全球备受青睐，这有时候被当作殖民主义指数使用——像印度和南非这样的地方，他的作品在 19 世纪就被输入，成为帝国主义教育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这种起源难以被否认。但同样的事实是，像植物要适应新的环境一样，莎翁的作品几乎立即就超越了原来的目标，而深深植根于新的土壤之中。与此同时，莎士比亚也被作为英属殖民地时代印度恭顺的仆人，他还促进了 19 世纪末期印度剧本和诗歌创作的复兴，也帮助土生土长的印度电影奠定了基础。 我想，个中缘由一定是因为莎士比亚本人选择剧作地点时的思路信马由缰。无论在何处上演莎士比亚的剧作或是阅读他的诗歌：无论是在美国费城还是菲律宾、在印度金奈还是英国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抑或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斯特拉特福；莎士比亚的作品总能有办法触动你的心扉，引发你的家乡共鸣。正是由于莎翁作品丰富和多元的特质，因而，但凡其所至之处，都能触动人心。要说之所以莎士比亚是当今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作家，原因就是他海纳百川、无限宽广的情怀。 请访问 BBC Culture 阅读 英文原文。 （责编：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