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中东“异类”和它一言难尽的历史包袱
黎巴嫩贝鲁特港区2020年8月4日大爆炸，承担着全国60%海运的港口瘫痪。170多人死亡，6千多人受伤，30多万人无家可归，20多家医院诊所和120所学校被毁。
贝鲁特曾经被称为“中东小巴黎”，黎巴嫩也有“中东瑞士”之称 黎巴嫩总统奥恩15日接受法国电视台采访时表示，贝鲁特港爆炸案调查需要时间，所有假设依然存在，法国和美国调查人员参与了黎巴嫩最高司法机构主持的调查行动。他说，刑事财务调查将聚焦是否存在导致腐败的财务违法。他希望新一届政府首先推进改革。 次日，黎巴嫩基督教最高神职人员，马龙派宗主教拉伊在周日礼拜时警告说，黎巴嫩处境极其险恶，面临“最大的危险”，可能成为某些国家的筹码。他呼吁议会提前选举。马龙尼礼教派归属天主教，在黎巴嫩政治生活中举足轻重。 总理迪亚卜10日引咎辞职，临走前留言：灾祸的根源在于政治腐败，教派领袖和寡头家族操控政坛， 积重难返。 总之，太多历史遗留的包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黎巴嫩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有着怎样的历史，留下了怎样的包袱？ 1970年的贝鲁特。黎巴嫩首都曾被称为“中东小巴黎” 中东奇葩 黎巴嫩位于地中海东岸，扼守欧亚非战略要道，三面陆地，西临地中海，与叙利亚和以色列/巴勒斯坦接壤，国土面积1万多平方公里，比天津略小。 它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历史上一直是各个帝国王朝扩张、征战途中的要塞，进入20世纪后则夹在中东两大宿敌的中间，难以独善其身，终究怀璧其罪，成为别人相互厮杀的战场。 当今世人对这个面积一万平方公里的中东小国如果有印象，那么最主要的有两点：战乱不断，以及曾经的繁荣辉煌。 黎巴嫩鼎盛时期虽然不是中东首富，却因经济发达、社会多元开放、宗教分权共治架构等特点，在阿拉伯世界独树一帜。世人称它是中东明珠、中东瑞士、中东小巴黎（首都贝鲁特）。 黎巴嫩政治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分权共治，经济以旅游、金融等服务业为主，三分之二劳动力从事服务业；运输以海运和空运为主，贝鲁特港承担了全国60%的海运业务；社会开放与保守并存，沙滩上有比基尼美女，也有长袍遮身的穆斯林女性。 罗马人留下的巴尔贝克神庙，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罗马遗址，被称为“黎巴嫩的长城”, 位于黎巴嫩和叙利亚边境 “中东小巴黎”的前世 黎巴嫩境内山地为主，没有沙漠，有高山、峡谷、沃土、沙滩，属于冬暖夏凉、阳光雨水充沛的地中海气候，谷地土壤肥沃，迥异于中东其他地方的沙漠气候和环境。它还有良港和悠久的航海、经商传统。 人类古代四大文明有两支起源于它所在的地中海东岸地区，世界三大宗教的起源地也在那片被欧洲人称为中东的地方。文明在那里交汇、碰撞。 圣经《旧约》里有一些关于黎巴嫩的零散记述。 上下5千年，黎巴嫩这片土地上曾经飘扬过大约10面不同的大王旗，而每一个统治者都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从宫殿、神庙、宗教到城市、传统和文化。 黎巴嫩是腓尼基文明的摇篮。 腓尼基人最擅长航海和经商，曾经几乎垄断了地中海地区的商贸。他们还发明了腓尼基22个字母，这些字母是后来希伯来字母、阿拉伯字母、希腊字母和拉丁字母共同的根。 腓尼基人公元前9世纪远征非洲，在北非的突尼斯建立迦太基国，然后依靠航海业与商业迅速崛起，成为地中海地区最强大的国家。 罗马帝国崛起后，两强争霸，打了100年的仗，最后以迦太基被消灭，黎巴嫩也被划入罗马帝国版图。 罗马人之前，统治过黎巴嫩的先后有古埃及帝国、亚述帝国、新巴比伦王国、波斯帝国，和亚历山大帝国。 罗马人之后，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先后统治黎巴嫩，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1943年，黎巴嫩宣布成立共和国。 十字军东征经过黎巴嫩，为当地基督教带去了希望和帮助 宗教并存共处 世界三大宗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发源于中东地区。几经盛衰，伊斯兰教成为中东地区主宰，但黎巴嫩却是阿拉伯世界里唯一一个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以及各自内部主要教派）并存、分权共治的国家。 这是历史的遗产，也可以说是伏笔。 基督教发源于黎巴嫩毗邻的巴勒斯坦地区，先是受到罗马帝国残酷镇压，最后却成为罗马帝国国教，随着帝国军队的铁骑到处传播，也传到黎巴嫩。 公元7世纪上半叶，阿拉伯帝国崛起，伊斯兰教迅速传遍中东，黎巴嫩被阿拉伯帝国征服后，伊斯兰教传入。因为各种原因，征服者未能将基督教信徒赶尽杀绝。 阿拉伯帝国攻陷基督教圣城耶路撒冷，欧洲教会和基督徒发起前后9次十字军东征。黎巴嫩正处于进军耶路撒冷的必经之地。 贝鲁特在内战中破坏严重，市中心几乎完全被毁，大部分是战后重建的 十字军东征过程，也是黎巴嫩基督教不断得到外力输血的过程。同时，伊斯兰教征服的其他基督教地区的信徒为了躲避迫害，逃到黎巴嫩山区。 这样，黎巴嫩虽然被阿拉伯帝国统治，境内基督教却信众庞大，教派也很多，天主教、东正教、新教、马龙派都有；伊斯兰教的逊尼派、什叶派和德鲁兹派也在此共存。 这就为日后的宗教文化多元社会和分权共治政体打下了基础。 同时，也为日后宗教冲突和内战埋下了伏笔。有历史学者曾说，这里可以是人间天堂，也可以是人间地狱，就取决于宗教之间是否发生冲突。 两次世界大战 奥斯曼帝国1516年征服黎巴嫩，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奥匈帝国战败。 1860年，黎巴嫩发生基督教徒与穆斯林之间的激烈冲突，法国派兵干涉，最后将黎巴嫩变成自治区，立下规矩，黎巴嫩行政长官须由基督教派人士担任。这个规矩得以延续，黎巴嫩本身的基督教历史积淀也起了作用。 一战结束后，英法签约，规定约旦、伊拉克、巴勒斯坦归英国委任统治，黎巴嫩和叙利亚成为法国的委任统治地。 又过了2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1943年11月22日黎巴嫩共和国宣告成立，1944年元旦法国移交权力，1946年英、法军队撤出黎巴嫩。 黎巴嫩虽然长期以来战乱不断，可和平年代旅游休闲产业和金融服务业发展很快，国内大部分劳动力从事服务业 分权共治原则 黎巴嫩独立时人口130万，基督教徒占60%，穆斯林占40%，伊斯兰教逊尼派和什叶派差不多各占一半。 当时各教派就国家权力分配达成了协议，基督教马龙派和伊斯兰教逊尼、什叶两派分权共治，相互制约。 根据协议，总统和军队总司令由基督教徒担任，议长由伊斯兰教什叶派穆斯林担任，总理由伊斯兰教逊尼派穆斯林担任，议员和部长的席位按各教派的人口比例分配。 二战后十多年，黎巴嫩经历了和平发展的繁荣时期，社会文化多元，在阿拉伯世界独树一帜。 不过，曾经在黎巴嫩生活过的人注意到，民间各宗教和教派平时相安无事，你穿你的比基尼，我裹我的罩袍头巾，但通婚很少。 现在黎巴嫩政治改革举步维艰，如果说教派和寡头家族各谋其利的积弊难逃其责，部分也是历史的折射。 以色列和中东战争 世上没有不散的盛宴。二战结束后，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将巴勒斯坦地区阿拉伯人的地方划出一片给犹太人建以色列国。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 1948年以色列宣布建国第二天，七个阿拉伯国家联手向以色列宣战，结果惨败，巴勒斯坦100万难民出逃，其中40万人涌入黎巴嫩。 本来并不牢固的平衡被打破。黎巴嫩权力分享机制建立在人口比例基础上，而穆斯林人口骤增，导致权力分配的变数加大，要求调整的呼声增强。 基督教派不让步，穆斯林强烈要求，矛盾明朗化。 影视传媒较发达，体现了黎巴嫩社会文化的多元色彩 1964年，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成立，武力抵抗以色列，总部设在约旦。 约旦是阿拉伯联盟成员，与以色列为敌，第一次中东战争后百万巴勒斯坦难民中的60万进入约旦，并允许巴解组织客居约旦。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局势。 内战爆发 1970年9月，巴解组织成员"人民阵线"劫持英国、德国和瑞士的共3架民航客机，将300多名乘客囚禁在约旦的沙漠，逼迫以色列释放巴勒斯坦囚犯，遭以色列拒绝后当众炸毁飞机，举世震惊，一致谴责。 约旦国王决定约旦不再欢迎巴解组织，武力驱逐。巴解组织总部迫迁到黎巴嫩南部，在那里安营扎寨，训练武装力量，不断袭击以色列。以色列报复，炮弹打向黎巴嫩。 巴勒斯坦解放组织（PLO）成立之初曾以约旦和黎巴嫩为根据地 黎巴嫩邻国叙利亚是穆斯林国家，与以色列是宿敌。巴解在黎巴嫩南部安家后，叙利亚进入黎巴嫩北部。 1975年，黎巴嫩内战爆发，持续15年。"中东瑞士"变成了叙利亚和以色列角力的战场。 1982年，以色列出动9万大军进攻黎巴嫩，决意彻底摧毁叙利亚和巴解组织在黎巴嫩的基地。第五次中东战争打响，叙利亚和巴解几遭灭顶之灾。最后经美苏和联合国调停之下停战。 海湾战争 停战后，冲突和矛盾还在延续。 战争期间黎巴嫩南部被以色列占领地区的40万什叶派穆斯林难民涌入贝鲁特，在伊朗支持下成立了真主党武装，目标是以色列。 叙利亚军队停战后继续留在黎巴嫩，直到2005年联合国通过决议后才撤军。 黎巴嫩国内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两派势力的平衡被打破之后很难恢复。 不过，经济得到复苏，重建也颇有起色，贝鲁特布满弹孔的墙垣在霓虹灯和夜生活的喧嚣中也不显得突兀。 繁华开始重现，但不安定的潜流和各种摩擦、冲突从未真正消停。受别国宗教冲突和战争的影响，黎巴嫩国内各教派之间的龃龉和矛盾加深。 这种状况持续到1990年，伊拉克占领科威特，海湾战争爆发。 美国、法国等西方国家无暇顾及黎巴嫩，叙利亚及其支持的伊斯兰教派力量趁机出兵， 击败基督教武装，黎巴嫩内战结束。 战后重建分权共治架构，伊斯兰教势力占了上风，虽然议会中两大教派席位均分，但跟1943年相比，基督教派的地位略有下降。 脆弱的和平只是暂时遮掩了众多不安定因素。 2006年7月黎巴嫩真主党和以色列爆发冲突，战争持续了34天，仍是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后停火。 拉菲克·哈里里遇刺 那次冲突爆发前黎巴嫩发生了一桩震惊世界的暗杀事件，至今尚未结案，又因为今年贝鲁特港区大爆炸重新引起人们注意。 2005年2月，已经辞职的逊尼派穆斯林前总理拉菲克·哈里里在贝鲁特遭汽车炸弹袭击身亡。经国际团队调查锁定4名黎巴嫩真主党成员。联合国为此在海牙设立黎巴嫩特别法庭。 （1996年资料图片）哈里里在黎巴嫩内战后首次选举中胜出，担任总理。 经过几年调查，联合国黎巴嫩特别法庭 2011年向黎巴嫩检察机关递交哈里里遇刺案起诉书，对4名嫌疑人提出起诉。 黎巴嫩特别法庭原定2020年8月5日开庭，因4日贝鲁特港区大爆炸推迟到8月18日。 围绕拉菲克·哈里里遇刺背后的动机和元凶，至今仍无定论。因为开庭和爆炸的日期巧合，各种猜测和阴谋论鹊起。 路透社8月16日引述黎巴嫩真主党表态说，将等待官方调查结果，但如果最后发现以色列与此事有关，将采取相应报复行动。真主党得到伊朗的支持。 美国媒体报道称美国国务院官员到黎巴嫩港口爆炸现场察看后表示，必须展开透明、可信的调查。 联合国呼吁国际社会提供5.65亿美元的援助资金，用于稳定谷物供应和重建被炸毁的医院。 黎巴嫩媒体16日称，初步调查显示储存硝酸铵的港口仓库事发前存在重大隐患，附近还存放着大量烟花爆竹。 BBC阿拉伯语采访组走进贝鲁特爆炸事件的“原爆点”（Ground Zero）。 其他 由于独特的历史，海外的黎巴嫩裔侨民为数庞大。联合国人口统计数据显示全球"黎侨"超过1500万人，主要分布在美洲、欧洲、非洲及海湾国家，国内户籍人口450万左右。 海外黎侨中不乏世界名人，比如美国影星乔治·克鲁尼的夫人阿迈勒·克鲁尼（Amal Clooney），再比如中国人熟悉的马海德医生。 马海德二战期间以医生的身份到延安参加中国抗战，1949年后又是第一位加入中国籍的外国人，2019年9月被授予中国"最美奋斗者"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