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战：五个问题看懂第一阶段协议的关注点
历时18个月的中美贸易战暂时休兵，双方签下一份有待观察的第一阶段协议。
特朗普称其为“任何人见过的最大协议”，将“彻底改观”美国经济。中国官媒《人民日报》则热情洋溢地表示，协议符合中国的改革大方向以及高质量发展的内在需求。 虽然双方尽力把协议描述成自己的胜利，但舆论则有很多不同声音，这份协议80多页的内容重点究竟何在？对未来又意味着什么？BBC中文梳理和回答了五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一、谁吃亏？谁占便宜？ 特朗普签完协议后，把签字时用的笔分发给出席的议员。 “这个问题，得看你问谁。”美国管理咨询师克里斯汀·斯巴达福（Christine Spadafor)向BBC表示，不同的人答案也不尽相同。 而之所以被称为第一阶段协议，因为协议并未涉及“取消产业补贴”等结构性问题。安德思资产管理公司董事总经理陆修泉（Brock Silvers）分析，在谈判初始阶段，中国起初希望花钱来使美国人放弃自己的要求。长期以来，这一策略一直挺成功，北京方面很乐意通过购买更多的农产品和能源产品来减少甚至消除目前与美国的贸易顺差，但谈判迟迟无法推进，因为特朗普政府坚持要求中国的经济模式甚至发展模式发生结构性变化。 目前来看，第一阶段协议中，中国并未在改变发展模式这方面做出让步。因此对中国而言，通过花钱解决争端似乎是一场胜利。 除了花钱，中国让步的领域还包括：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结束强制技术转让，以及开放金融服务业。 面临弹劾的特朗普打出对华贸易牌，美国民众怎么看？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副教授金刻羽此前将其形容为给中国的“战略性礼物”。她解释，美国要求中国做这些改变，对于中国而言在长期来看都是好事，有时当自身改革难以推进时，需要外部挑战来加速改革进程。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胜利者似乎是美国农民和能源产业。协议中规定中国需要在未来两年采购进行巨量的采购。 因此受益的阿肯色州、蒙大拿州、爱荷华州、堪萨斯州、北卡罗来纳州、北达科他州、得克萨斯州等农业州和能源州，是2016年特朗普赢得大选的主要票仓。农民和能源业作为赢家背后，是正在面临竞选连任的特朗普。 吃亏的可能是美国消费者。克里斯汀·斯巴达福称，目前美国消费者和企业每月要因关税损失40亿美元，这在关税完全取消前，改观不大。 二、中国买那么多农产品，能消化吗？ 贸易战开始后，美国大豆出口量大幅下跌，价格也跌至10年来的最低点，这给中西部的农户造成巨大损失。 该协议的核心内容是中国承诺在2017年1860亿美元的美国进口商品和服务规模基础上，在2020和2021年两年中增加从美国进口2000亿美元，其中包括增购540亿美元的能源产品、780亿美元的制造产品、320亿美元的农产品和380亿美元的服务。 对中国而言，这样巨大的采购规模意味着未来两年，每年增加数倍农产品和能源采购。外界认为这样的采购目标过高，很难实现，而中国在遵守贸易承诺方面表现不佳。 签字仪式进行期间，大豆期货下跌0.4%，刘鹤讲话后，进一步走低，这表明农民和交易商对采购目标持怀疑态度。 其他担忧来自中国现有的贸易伙伴，中国突然数倍加大对美国的采购，将破坏国际市场现有格局。中国海关总署副署长邹志武在协议签署前一天称，扩大了自美进口，不会影响其他国家、其他市场对中国的出口。但他未详述如何避免这种影响。 对美国农民而言，虽然有短期利好，但可能会产生长期副作用。 自由贸易农民组织（Farmers for Free Trade）发言人米歇尔（Michelle Erickson-Jones）在一份声明中称，该协议没有取消对美国农产品出口的报复性关税，让农民“越发依赖”中国政府控制的采购。 经济学人智库（EIU）分析师马志昂（Nick Marro）向BBC中文表示，贸易战揭示出对单一市场过于依赖产生的问题，第一阶段协议没有鼓励更多元的出口，反而用高额的采购目标来加剧了贸易过度依赖的风险。 “尤其是，这些采购目标中的大部分是来自人为产生的需求，而非市场真实的需求。一旦两年的采购期结束，中国开始考虑进口多样化，而美国已经因为中国的高采购目标而提高自身产量，对美国农民而言意味着什么？这并不是一个可持续的贸易框架。” 三、互征关税政策到底改变了没有？ 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在同一天签署对特朗普的弹劾议案，并把签字的笔分给出席的议员。 简而言之，降低了一部分，取消了一部分，保持了大部分。但第一阶段贸易协议里没有提到这些内容，甚至没有提到和关税有关的字眼。 协议签署前，美国确实对涉及中国商品的关税进行了一些调整，但也保留了一些项目： 美国对中国1200亿美元商品征收15%的关税，这部分税率降低一半至7.5%。 美国对中国2500亿美元商品征收25%的关税，这部分维持不变。 美国威胁在12月15日对剩余中国1600亿美元输美商品征收15%关税，包括手机、圣诞装饰品等，这一计划取消，威胁消除了。 美国服装鞋业协会斯蒂夫·拉马尔（Steve Lamar）向BBC表示，“虽然协议有86页，但是我们认为在取消关税方面十分有限，在协议公布那一天面对高关税的产品，在协议生效的那一天也就是2月14号情人节，这些产品还是一样面临关税。比如，鞋履类50%，帽子、手套、箱包等用品68%，依然面临高额关税，而这些关税是美国进口商和美国消费者来付费。” “因此，我们对大部分关税没有恢复到几年前的水平非常失望。我们也想让中国更负责任，但让美国老百姓每天穿衣都更贵，不是一个能达成目标的方法。” “我们也不知道，即便签了第一阶段协议，关税会不会突然再增加，记住政府正把关税当作强制手段。如果美国政府觉得中国没有履行协议中的内容，那么可能恢复刚取消的关税，甚至进一步增加关税。” 四、何时会有第二阶段协议？贸易战还会出现吗？ 中国2019年前11月对美贸易萎缩11%。 第一阶段协议签署的同一天，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将特朗普弹劾案交至参议院。选在这一天签署协议，特朗普想冲抵弹劾案的影响，并把第一阶段协议当作竞选连任的资本。 因此外界猜测，第二阶段的协议可能将在特朗普成功连任后再开始谈判。 美联储在协议签署当天公布的调查显示，初步贸易协议不会消除企业的担忧，因为美国将维持对中国商品的关税，直到两国签署第二阶段协议。 特朗普则表示，一旦双方谈判达成第二阶段协议，他将同意削减贸易战期间加征的剩余关税。他还补充说，谈判将很快开始。 然而，谈判中容易达成协议的都已经谈完了，第二阶段协议涉及的内容将包括，中国对国有企业的补贴，以及对高端制造业的产业政策，这些涉及中国经济的结构性改变，两国就这些问题更难达成一致。 陆修泉判断，第一阶段协议未能实现美国发起贸易战的初衷，今年晚些时候，特朗普如果成功连任，贸易战可能卷土重来。 五、如何确保双方执行协议承诺？ 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强调，需要一套“带有真正手段的”强力执行机制，以迫使中国坚守第一阶段承诺。 然而，这种强力的执行机制，反应在协议文本中是，“如果被申诉方认为申诉方的行为是恶意的，解决办法是向申诉方提供书面退出通知，退出本协议。” 换言之，如果一方违规，另一方能做的就是撕毁协议。而协议中并没有对申诉或加征报复性关税给予规定。 相比之下，美国在新签署的美墨加贸易协议中规定，聘请了第三方仲裁小组来解决争端。 路透社引述美国官员称，他们已经为解决争端设立了一个强力程序，在两国都开设执行办公室，负责处理和审查有关合规的申诉。 相关申诉将在大约90天时间内逐级进行一系列协商，之后才可以实施惩罚措施。 马志昂认为，虽然协议内容的措辞令人鼓舞，但中美贸易关系中的结构性问题仍然悬而未决。再加上执行条款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这份协议有可能在今年晚些时候分崩离析。企业需要认真考虑双方恢复敌对状态进而加征关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