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苦练赢得选美 香港菲佣的“灰姑娘”之路
每个周日，香港金融区成为数以千计家庭佣工的聚会场。BBC中文历时三个月，记录菲佣清晨从雇主家出发练习，到戴上头冠的选美之路。
香港菲佣美兰妮：“选美改变了我的生活” “当家庭佣工在家，你只能穿居家服，没办法穿漂亮的礼服……选美改变了我在香港做家庭佣工的生活，增加了我的自信。我很高兴，也很享受选美。”长达七小时的选美结束后，美兰妮‧米里雅诺（Mhelanie Millano）戴着第五名的头冠，与BBC中文记者分享她的喜悦。 美兰妮在14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拿下第五名。这是一场由在香港的菲律宾人（大部分是家庭佣工）自发组织的选美比赛。虽然没有大型机构赞助，但这场比赛一点都不含糊──从定装照、评审到获胜者的奖杯、彩带、头冠、手杖一应俱全。除了前五名有头冠和彩带外，还有人气奖、台步奖等等，现场少了严肃的竞争感，弥漫着节庆的欢乐气氛。 另一名不愿具名的参赛者说，她参加选美是想证明，超过35岁并育有孩子的女性仍然能够展现自己的美丽。这名参赛者在菲律宾拥有大学学历，学的是工科。不过，她的雇主不愿意她出镜接受采访。 香港的金融中心在周末成为外佣们的聚会场所。 香港有超过35万的海外佣工，大部分是家庭佣工，家佣中又以菲律宾籍最多，约占19 万人，相当于香港总人口的约2.5%。根据香港法令，家庭佣工工作七日内应该有一天休息日，周日是约定俗成的休息日子。因此每周日从清晨开始，香港中环的金融区就摇身一变成为家庭佣工的聚会场所。 外佣们在通往国际金融中心（IFC）的天桥上搭起纸箱席地而坐，她们在教堂做完礼拜后，会分享家乡菜、玩纸牌游戏、举办庆生会，或是和家乡亲友视讯通话。商厦、名牌店林立的中环遮打道（Chater Road），在周日会封街让外佣们聚会。美兰妮参加的吕宋国际联盟（Luzon Alliance International）选美，就是在遮打道举办。 每个周日，香港都会举行大大小小的菲律宾外佣选美活动，小的在室内社区活动中心举行，大的在中环遮打道。户外选美被视为是最隆重、等级最高的选美活动。 美兰妮的眼影和身上的亮粉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选美在颁奖时达到高潮。美兰妮赛后忙着和朋友们拍照、嬉笑，但她和其他家庭佣工一样，最迟必须在午夜12点前返回雇主家，再开启一周的帮佣工作。 从一块布到礼服 选美比赛后，美兰妮开心和BBC中文分享她的喜悦。 美兰妮身穿红色露肩礼服，踏着七公分的高跟鞋，随着音乐在台上从容定格、转身，向台下数以千计观众和整排来自香港、菲律宾和台湾的评审露出自信微笑。 她身上的礼服，在两个月前还只是一块布料。主办方发给参赛者一人一块布料，只有红、黄两色可以选择，布料大小、质料都相同，她们得各凭本事，制作自己的礼服。 每个周日，美兰妮搭两个小时的车前往练习场地。第一次见到美兰妮，她穿着白色针织长袖上衣，素着脸，长发披垂，在办公大楼的天台上依照“选美老师”的指示，练习走台步。 美兰妮和其他参赛者花了几个月练习走台步。 身材丰腴、目测约40多岁的玛乔丽（Marjorie）是佳丽们的指导员，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台步路线。虽然先前口头演练过，但到了配合音乐时，仍有参赛者们撞在一起，或是忘记要往哪里移动，站在台中央尴尬地东张西望。 玛乔丽也负责教舞。一连几个周日，她们在湾仔入境事务处的空地前，赤着脚练习菲律宾民俗舞蹈。她们只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之后玛乔丽又会高声催促她们换上高跟鞋练习走台步。练习时她们专注而严肃，但休息令一下，她们就迫不及待地聊起天。 “参加选美让我交到很多朋友，”美兰妮在参加这场选美前，只认识当中一名参赛者，但在过程中，她和参赛者们变成互相竞争、又互相扶持的朋友。 “有组织”的选美 户外的菲佣选美规模较大，一般会有与菲佣生活相关的业者当赞助商。 在香港，大型的菲佣选美活动通常由菲律宾团体举办，少数以个人名义举办。大型活动需要租场地、器材，在比赛前，每名参赛者还会由专业摄影师拍摄宣传照。选美得有奖金、奖杯等，需要花费的金额不是一笔小数目，互利共生的赞助商因此也加入这场嘉年华。 赞助商来自和菲律宾外佣生活相关的产业，例如菲律宾的银行、旅行社、电信商、货运公司和网路商店等等。他们的商标会出现在选美背板上，现场也会设置摊位，有时还会有他们提供的奖品。 参赛者们会拍摄定装照，摄影师和打光师在平日也是家庭帮佣。 选美的部分花费由参赛者支付，以美兰妮参加的这场选美为例，她花了1500港币购买“参赛资格”（约1307人民币，5847新台币），相当于她月工资的三分之一。现时香港外籍家庭佣工的法定最低工资为每月4410港币（约3842人民币，17189新台币）。 美兰妮可以藉由出售观赏选美的门票，收回部分她所付出的钱。她卖掉了一些票，但她坦承：“一旦说到钱就很难卖。”所以，她的1500港币并没有完全收回，她还额外支出了250港币，请化妆师在选美当天为她造型。这场选美让美兰妮获得第五名的头冠和自我实现的满足感，虽然没有奖金，但美兰妮认为，她的钱花得值得。 这场选美的主办人、吕宋国际联盟主席薇吉（Virgie Borbon Buen）在香港帮佣超过15年，主办过10多场选美，她与菲律宾当地政府也有联系。薇吉表示，这场选美的收益将用来帮助吕宋（Luzon）当地的贫困学童。 选美浪费钱又不受欢迎？ 在香港，每个星期天都会有大大小小的菲律宾外籍帮佣选美。 虽然每场在香港举行的菲佣选美活动都会吸引大批菲佣观众，但不是所有菲佣都乐见选美。 专门研究劳工移民的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高级讲师陈如珍对BBC中文分析，反对选美的菲佣所持的两大理由主要是：“浪费钱”以及“爱慕虚荣、违反天主教的教导”。 美兰妮表示，在她的朋友圈中，几乎没有反对选美的声音，但她可以想象，一些人谴责选美“太暴露”、“卖弄性感”。美兰妮强调，她所参加的这场选美不像其它一些选美一样有泳装项目。 陈如珍表示，菲佣要如何花自己的钱是她们的自由，不一定要将所有钱寄回家才是对的，但一些人还是担心，有些选美活动是“骗钱的”。比如，菲佣们缴了钱参加选美，但大部分钱进了主办者的口袋，除了台上的镁光灯与掌声外，她们什么也没得到，辛苦攒下来的钱就这么花掉了。在新加坡有案例是，有参赛者缴了钱，却没有如当初主办方承诺的获得获胜奖金。 陈如珍指出，没有太多香港本地人知道菲佣选美的存在，香港人对菲佣选美的态度谈不上歧视，而比较接近忽视。菲佣的周日集会通常受到香港居民抱怨的主因是占用天桥、人行道等公共空间。 和雇主“像家人一样” 美兰妮在做家务的空档练习选美比赛项目。 美兰妮到香港工作已经六年，现在的雇主是她的第二位雇主，她已经为这个四口之家工作五年。她每天大约五点起床，帮雇主一家人准备早餐，接着打扫卫生、做家务、买菜、喂猫、整理庭院，有时也开车接送雇主的女儿去马场学骑术。 “他们人很好，对待我不像对待佣人，我就像家庭中的一份子，”美兰妮说。她的雇主今年搬到了更大的三层独栋房屋，美兰妮希望介绍同样也想来香港帮佣的阿姨一起为这家人工作，分担她的工作量。 美兰妮在菲律宾的家里没有网路，她的家人需要和邻居借智能手机，才能和她视讯通话。 雇主支持她参加选美，她会和雇主分享选美的照片。但英国籍女雇主表示不会去看她选美：“因为这是她的休假时间，我们尊重她。” 不过，并非每个家庭佣工都像美兰妮一样能和雇主相处融洽。据《许愿井的回响： 香港外籍家务佣工诗文集》一书披露，有的外佣只能吃雇主小孩不要吃的剩饭，有的人是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或是动辄被责骂。有些雇主怕外佣“在外面学坏”，因此不准他们休假时与朋友聚会，或是故意挑大部份外佣上工的日子做为她的休假日。 飘洋过海为赚钱 美兰妮与家人的新家正在施工中。 “我用赚来的钱在老家买了一块地，正在盖我们家自己的房子，”美兰妮快乐地展示她家正在施工的照片。“但完工日期还没确定，因为没钱请工人，只有我的叔叔帮忙盖。” 美兰妮前往海外工作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没钱”。她的父亲早已过世，她和母亲、哥哥嫂嫂、侄儿侄女同住，虽然不只她一个人在工作，但赚的钱仍不足以养家。 她的家里没有网络，想和家人视讯时，只能借用邻居的网络和电话。邻居也会追看她的脸书（Facebook）动态，给她的家人讲述美兰妮的近况。 美兰妮因为家贫，只好选读她不喜欢的助产士课程。 美兰妮的梦想是当老师，但因为没钱，只能选读助产士课程，虽然她本人并不喜欢这门课。毕业后，她在家乡医务所服务了一年，后来觉得薪水太低，就前往海外帮佣。她一开始去了阿布达比、北京，但最后选择长留香港。 “香港有很多支援团体和组织，有很多活动，还可以上雇员发展课程……有教堂，还有很多观光景点和迪士尼公园，我有时也去爬山。”美兰妮说她喜欢香港，虽然她的工作签证明年到期，但是雇主希望她继续留在这个家帮佣。 美兰妮对五年内的未来没有太明确的方向，但她说很可能会继续在海外帮佣。“我希望能去加拿大帮佣，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30岁的美兰妮希望攒钱回菲律宾休息一阵子，也希望回到菲律宾后当小学老师。她在家乡的同龄朋友大多已结婚生子，但她刚与人在菲律宾的男友结束八年感情，对于结婚生子只能无奈笑对。 选美∶菲律宾的“全民运动” “菲律宾小姐”选美现场。 受到西班牙和美国等国的殖民影响，菲律宾也以白皮肤、大眼、轮廓深为审美标准。在菲律宾，从村庄到城市，经常可见规模或大或小的选美，不仅限于年轻女性，也有为跨性别者、家庭主妇、同志举办的选美。菲佣也将选美文化带到韩国、台湾、新加坡等帮佣国家。 过去五年，在世界四大选美比赛（世界小姐Miss World、环球小姐Miss Universe、国际小姐Miss International、地球小姐Miss Earth），菲律宾佳丽都摘得后冠。为了提升世人环保意识的地球小姐（Miss Earth）自2001年开始举办，比赛总部设在菲律宾。世界知名的选美论坛网站Missosology也是由菲律宾人创立。 据《马来西亚东方日报》2015年的报道，参加选美比赛是菲律宾年轻女性脱离贫穷的途径之一，在首都马尼拉有不少“选美训练营”，专门教导女孩们如何在选美比赛中表现自己。 选美不仅能自我实现、获得观众青睐，对许多菲律宾女孩来说，选美红毯能延伸到商界、娱乐界甚至政界。菲律宾前第一夫人伊梅尔达‧马科斯（Imelda Marcos）也曾是选美皇后。 美兰妮在菲律宾参加过选美。 美兰妮在菲律宾也参加过选美，第一次登场是中学时的校内选美。16岁时她参加了镇上的选美，“当时我有点紧张，镇上几乎一半的人都出来看了”，她以苦练的英文演讲惊艳全场，在比赛中赢得了才艺小姐（Miss Talent）的称号。 美兰妮认为香港是个特别的地方，她在这里赚到了钱、交到了朋友。选美对她来说：“是呈现最好的自己，呈现最好的笑容，走最棒的台步。” 在首次赢得香港大型户外选美第五名的头冠之后，美兰妮还想继续参加选美，“我想获得更多经验、交更多朋友，我想赢得第一名，因为我想变成最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