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禁到畅销 金庸文学在台湾的非凡影响
“看到的时候好兴奋，干脆直接买一整套回去看了”，台湾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林保淳想起自己在台湾大学念书时，在厦门街旧书摊看到金庸小说时的兴奋，仍然记忆犹新。
金庸首部作品《书剑恩仇录》1955年于香港发布后，作品透过盗版印刷，逐渐流入台湾校园，在戒严时期引起国民党当局侧目。 40年后，当时的台大学生林保淳，不仅已是中文系教授，更成为一名资深武侠小说评论家，开设知名课程“武侠小说研究”。对于金庸的过世，他对BBC中文记者感叹“一代武侠小说奇人的逝去”。 一代武学小说大师金庸，近日94岁高龄在香港辞世，也在台湾引起哀悼之声。 金庸逝世正逢台湾县市长大选将至，许多人参选人也不由自主地拿起金庸小说中的人物“比喻”自己的近况。台湾总统府发表哀悼、从行政院长、文化部长等一级部会等都表达遗憾。台湾各界中，隐藏着众多的“金学爱好者”。 走过戒严到民主时期，金庸身为华人圈内享誉盛名的武侠小说大师，同时带给台湾各界很大的影响力。举凡政治、经济、社会、文艺圈等知名人士，或多或少都看过金庸作品，甚至因此废寝忘食，成为永远的“金迷”。不过，金庸的优秀作品背后，在当初引进台湾时，却有着不小的波澜。 曾经的国民党禁书 金庸首部作品《书剑恩仇录》1955年于香港发布后，作品透过盗版印刷，逐渐流入台湾校园，在戒严时期引起国民党当局侧目。 林保淳说：“当年是国民党史观教育，对于‘造反’的内容就很敏感，但金庸小说内容多半同情历史上造反者的遭遇。”果然等到第二部《碧血剑》，赤裸裸地讲述“闯王”李自成造反故事时，立刻被国民党当局查禁。 金庸由于曾任职偏左派的《大公报》，在国民党眼中成为“附匪文人”，林保淳说：“当时1959年国庆，香港侨界派团来台参与，看到书摊上还有金庸的书，整个相当生气，认为他们在香港前线跟左派斗争都没意义了，直接跟高层抗议”。 警备总部随后成立“暴雨专案”，经过一系列清查后，列出97本武侠小说，其中金庸不只榜上有名，还占据清单前9项，“查禁根本就是冲着金庸来的”。那时代国民党查封甚严，除了金庸外，如马克·吐温小说，也因为跟“马克思”有两个字一样而被禁。 “地下化”的金庸 不得已，金庸作品被国民党查禁后，只能转为地下发行。1959年的《射雕英雄传》，其中“射雕”两字，跟毛泽东作品《泌园春》其中字句“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重合而被禁。而小说中的东海桃花岛与“东邪”黄药师，则是被怀疑暗讽国民党“流落小岛”。 林保淳笑说：“以前要讲‘毛匪泽东’，这种字句，当局认为就是为匪宣传”。不仅如此，《天龙八部》中的一句：“王语嫣见两个人在打架，就随口说：这是江南蒋家的名招过往云烟啊！”，也被认为是在讥讽蒋家落魄，有“指桑骂槐”之嫌而被禁。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金庸小说不能正大光明出版，就在地下盗版流窜。为了防止国民党查禁，许多小说都不得不改名。如《射雕英雄传》更名《大漠英雄传》。 林保淳回忆，当年他看到的不是《鹿鼎记》，而是更名后分为《神武门》与《小白龙》的两个系列，韦小宝被改名成“任大同”，小桂子被改成“大柱子”等。《笑傲江湖》被分成《一剑光寒四十洲》与《 独孤九剑》两个系列。金庸也不断在台湾被“化名”出版，最常见的是“司马翎”。 浮上台面 就在1972年，台湾当局面临退出联合国的风雨飘摇后，时任行政院长的蒋经国终于在1973年首度邀请金庸来访问。当时金庸已经完成封笔之作《鹿鼎记》，与蒋经国谈得津津有味，他还受聘“中华民国国策顾问”。 金庸对蒋经国印象甚好，后来说过“我若在台湾，也会给蒋经国一票”。随着1975年蒋介石过世后，蒋经国继任总统，国民党当局逐步松绑了金庸作品限制，金庸的本名与作品名得以开始在书摊正式亮相。 因此不难想像，林保淳教授在大学时的厦门街书摊，为何会如此惊喜，就在于原来他当时才真正知道“司马翎”就是本名查良镛的金庸，“台大附近的租书店都很难租（金庸小说），我就直接买一套了”。 林保淳还跟BBC中文记者回忆一个有趣小故事，当年他同寝室的室友，“倚天资讯公司”创办人林榗栓，看到他在寝室读金庸的《倚天屠龙记》，让理工科系的林榗栓相当不以为然：“大学生还看武侠？这么没程度！亏你是台大的耶！”。 直到有天，林榗栓忍不住借了本《倚天屠龙记》说“瞄一眼”，林保淳说：“他从刚开始站着翻、后来坐着翻、后来躺在床上翻、最后三天都没去上一堂课，把整部倚天屠龙记看完。” 随后林保淳推荐他可以看《射雕英雄传》了解一下始末，林榗栓赶紧摇头说：“再看下去会入魔。”不过林榗栓后来以“倚天不出、谁与争锋”之名，在1986年创立倚天资讯，设立华人第一个中文操作系统，也算是“金迷”在理工科系上成就非凡的例子。 戒严前夕的畅销书 最后，金庸作品在台湾出版业的努力斡旋下，于1985年由远流公司正式出版，在戒严晚期终于能浮上台面。对过去的戒严禁书，在蒋经国过世前得以出版，林保淳说：“那真的是（出版）立刻畅销，相当可怕”。 台湾这几代学生们的共同记忆，除了为了大学联考奋战外，最要紧是在闲暇之余，伏在案头上读金庸小说。读不过瘾，还非得钻进被窝里，用手电筒看才行，很多台湾的莘莘学子，不是因为熬夜苦读上大学，而是因为在被窝里看金庸“看成近视眼”。 此外，往后的几十年，台湾步上民主开放，许多媒体也常用金庸的武侠世界来比喻台湾生动地政治环境，其中又以《笑傲江湖》最为明显。过去网路上曾揶揄前总统马英九是“岳不群”、当时被羁押的前总统陈水扁是“任我行”等，“你最喜欢哪个金庸人物？”也是许多媒体爱问题目。 台湾的“疯金庸”不只在文字上，在当年电脑游戏开始兴盛时，台湾的电子游戏公司也与金庸本人签约，推出一系列金庸武侠作品，除了作品本身的游戏外，还有“金庸群侠传”等，可以任意组队改变既有小说玩法的游戏。 金庸与沈君山生前为至交，沈君山捐赠的奕园门口题字，即是出自金庸手笔。 才子间互相欣赏 清华大学物理系退休教授蒋亨进日前回忆挚友“国民党四公子”沈君山时，也说到沈君山与金庸为至交，彼此欣赏对方才气。 蒋亨进对BBC中文记者回忆，当年沈君山举办“炎黄杯”围棋赛时，金庸也被应邀与会。然而，与会的焦点都不是各方围棋好手，“大家全都在找金庸，太多人看过他的武侠小说了”。 就连蒋亨进在出发前，蒋亨进两位女儿知道父亲要去面会金庸时，高兴地拿出两本小说要父亲“一定要拿签名”。蒋亨进自嘲，那两本书早被翻得破破烂烂地，金庸看到“书况”也很惊讶，乐得问：“那我题字称呼‘可爱的蒋家小妹妹’好吗？” 直到后来，金庸也在沈君山邀约下，来到台湾清华大学演讲，蒋亨进趁机问了金庸：“你是怎么想出《鹿鼎记》韦小宝这般无赖、武功也不好的角色？” 金庸倒也没正面回应，只笑回：“那时年纪开始大了，想像力也不好啦，只想说（韦小宝）这样的个性，我想是比较讨人欢心吧。” 台湾社会的神州印象 在两岸当年没有互相开放旅游时，金庸的小说给了台湾人很多“神州印象”，当然也有一些不尽然正确的地方，比如说台湾人都认为“峨眉派一定都是女侠”。 前台湾《民生报》生活组资深记者薛荷玉，向BBC中文记者回忆，十几年前跟着记者采访团，首次到了四川省参访。在旅游局副局长带领下，参访峨眉派，大家都很兴奋，“以为小说中的灭绝师太要出来了”。 怎奈，出来的是一位男性掌门，随团有台湾记者问：“请问女侠呢？”，掌门板起脸孔解释，“峨眉派有男有女，而且男性居多”。不过他随后笑说：“金庸后来来考察过了，也跟我们道歉了！”。正宗峨眉派为了从善如流，至今都会安排几位”女侠们“对观光客舞剑表演，反倒因为金庸成为了当地名秀。 武侠小说有其生成背景，在过去的年代，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平板电脑，没有五光十色的电玩游戏，当时的世界，任凭年轻人从纸上想像。而金庸的武侠世界，恰巧赋予他们在求学的苦涩之际，有了一丝滋润的空闲时间。 金庸过世之后，台湾从20岁到80岁，皆掀起悼念之声，许多台湾大众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一套“金学”。金庸作品中探讨政治的虚虚实实、社会的纷纷扰扰、人性的是是非非，都在往后的华人圈中留下无限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