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国际化： "全球漫游"十年回望
10年回望，人民币作为一种主要国际性货币，重要性不断上升，但其国际地位仍低于中国在全球经济和贸易中所占比重；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与自由化进程紧密相关，10年来路途多曲折，一年前抵达重要里程碑，市场关注何时抵达下一个里程碑。
人民币在2016年10月被纳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篮子，被视为人民币国际化路途中第一个重要里程碑。 人民币国际化的目标是使人民币成为默认储备货币和贸易结算货币之一，在国际金融市场兼具计价、结算和储备功能。 国际资金清算系统（SWIFT）把人民币国际化分成3个阶段：贸易、投资、储备。 作为一项政策目标，"人民币国际化"在2014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作为国家政策首次明确出现在政府文件里；2016年初纳入"十三五"规划政策纲要。 2016年10月1日，人民币正式进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被视为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最突出的一个里程碑。 SDR是由几种主要货币按比例组成的一种准货币，人民币加入之前篮子里包括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除了用于保值储备，国际硬通货还应该是主要的国际贸易计价、结算货币和金融货币，可完全自由兑换、自由流通和交易。 普遍认为，进入IMF特别提权权货币篮后，人民币国际化将提速。 第一步 试探性的涓涓细流自2007年始；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自己掌握本国金融货币命运显得尤其迫切和重要，人民币国际化被认为是达到命运自主的根本性途径。 2008年，中国人民银行向人民币可完全兑换目标迈出了第一步。 具体做法包括在贸易结算、支付利息、服务费、分红等经常账项目中用人民币，允许特定的资本账项目交易使用人民币，比如海外直接投资（FDI），对外直接投资（ODI），海外央行和部分离岸银行可以把多余的人民币投入中国大陆的银行间债券市场。 后来又推出了基于配额的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RQFII），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QDII）和合格境内个人投资者（QDII2）用人民币在境内外投资的机制。 国际资金清算系统（SWIFT）数据显示，由于人民币的国际化开辟了新财源，全球许多金融机构已经在扩大和提高自身以人民币为计价单位的交易结算、支付、汇兑、衍生产品和清算能力。 富时罗素将中国股票纳入其全球指数的过渡性性安排、深圳和香港将一所之间的股市联通机制等，对人民币投资起到推动和鼓励作用。 SWIFT数据显示，截至2017年7月，人民币全球交易使用量升至2%，在全球支付货币中排名第五。 IMF统计显示，截至2017年第一季度末，全球央行持有的人民币资产为885.4亿美元，占官方持有外汇储备1%。 普遍认为这些关键指标与中国目前在全球经济中的影响力相比有待提高。 另据不完全统计，已有60余家海外央行宣布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人民银行也陆续与36个国家和地区央行或货币当局签署了双边本币互换协议，协议金额超过3.3万亿元。 伦敦已成为仅次于香港的全球第二大人民币离岸中心。 大事年表 2007："点心债券"和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初建， 2008：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先从云南、广东等边境地区和自贸区开始， 后逐渐推广。跨境贸易中人民币结算金额在2014年占到贸易额的22%。 2009：离岸人民币市场的建立和拓展。从这一年开始，中国陆续跟许多国家和地区签订货币互换协议，开始直接通过货币互换机制开展双边贸易，去掉美元中介环节。 2010年11月，中俄贸易开始启用货币互换机制，撇开美元，2011年12月，中日贸易也开始采用货币互换机制；到2014年7月，总共25个国家与中国签署了货币互换协议。 2011： 这年年底，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RQFII）项目启动，获准的境外投资者可以在香港注册投资基金到中国大陆证券市场投资。不到五年，RQFII从扩大到英国、新加坡、法国、韩国、德国和加拿大，它们各自获得了金额为人民币500亿元到2700亿元不等的配额。 2013：英国在工业七国集团中率先与中国开设货币互换线；上海自贸区成立，人民币在区内基本上可以自由流动。 通过签订货币互换协议推动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直接扮演交易媒介的货币职能。这是拓展人民币离岸市场的重要环节。 在资本项目可兑换目标方面，先后开通了R-QFII, 沪港通、深港通以及债券通等海外中长期投资者进入中国境内市场的跨境渠道， 2015年2月：人民币成为世界第二大贸易和服务结算货币。 2016年10月：人民币纳入IMF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具有了一项国际储备货币属性。 乐观转悲观 《经济学人》杂志2015年的一项调查发现，三分之二在华金融服务公司高管和四分之三以上的海外金融机构高管认为，到2020年，人民币即可不受限制完全兑换和交易，大约7-10年后可成为国际金融投资货币。 会计事务所毕马威（KPMG）2017年最新调查报告显示四成受访公司高管认为人民币5年内能实现不受限制自由兑换。 但是，自2015年以来兑美元的贬值抑制了市场对以人民币计价产品的需求；在RQDII和QDII的扩张上放慢脚步，对于像比特币等新型资本外流方式采取新的管控措施，对资本跨境流动收紧控制等，都在加深人们对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悲观情绪。 普华永道会计事务所中国首席经济师张鉴军的看法是，从各项指标数据表明，人民币离真正成为国际货币距离遥远。 他说，回顾过去10年，感觉像是进两步退一步，经常反复，而来自决策层的信号有时令人疑惑。 这在毕马威的最新调查中也得到佐证。报告提到，2015年中国当局对国内资本市场的干预，以及人民币兑美元的贬值，无论是有心或无意，都向全球市场发出了一个信号，而这个信号被普遍做了负面解读。 经过对十多个行业参与者的访谈，以及超过50份的调查问卷分析，毕马威发现就像市场在2015年之前的10年“可能一直对人民币的国际化步伐过于乐观，2015年之后他们可能又过于悲观了”。 调查还发现，大家现在预计人民币达到下一个里程碑所需要的时间相比一年前的预期来得要长。 人民币交易一度占全球比特币交易量的98%。但中国央行最近叫停了通过发行比特币等代币融资的行为。 坚定和谨慎 伦敦的工行标准银行(ICBC STANDARD)中国经济师黄韵对BBC中文网表示，一直说的都是稳步推进，因此人民币国际化“无疑将是一个逐步渐进的过程，并不会一蹴而就"。 过去两年里，跨境金融风险和人民币贬值预期等因素影响，人民币国际化进程陷入低谷，今年年中在债券通渠道推出后出现回暖迹象。 今年中国政府工作报告中着重强调防控金融风险和推动汇率市场化改革这两项政策，可见相对而言，它们比人民币国际化"更具政策重要性"。 不过，她认为中国央行在今后3至5年内仍会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中广泛充当兼具计价、结算和储备功能的国际货币角色。 毕马威认为，人民币充分国际化的长期目标从理想变成现实可能耗时几十年，其进展速度取决于中国当局，前提是不以牺牲中国经济和社会稳定性为代价。 最终决定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是市场，是市场驱动的改革。 葡萄牙一处市场里的中文广告。经历主权债务危机之后，来自中国的金融产品受到葡萄牙等国家的欢迎。 基本要素 一种货币要成为主要国际硬通货，需具备几个基本要素。 首先本国经济体量需足够大，经济稳定，通胀赤字双低，增长稳健。中国在这方面没有悬念。不少市场人士认为中国政府对经济的宏观调控是近年来人民币魅力提升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要素是需要强有力的机构提供支持。美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成为世界货币，一个关键原因是得到布莱顿森林体系框架的支撑。 中国近年来跟许多国家签货币互换协议，以及金融监管制度建设和风险防控机制完善等，都属于这方面的努力。 再一个重要因素是需要一个深度、广度和开放度足够大、监管完善的资本市场，既作为贸易融资的基础，又为投资者提供空间足够的证券市场。 普华永道的张鉴军认为，在最后这一点上，人民币如果要成为世界主要金融投资货币，岸上资本市场需要更加开放，全球人民币流动性的深度要加大，跨境流动渠道要拓宽。 中国岸上资本市场开放速度明显迟缓，投资圈里基本上没有太多异议，中国自己也承认，这是出于稳定考虑。 曲折前行 工行标准银行的黄韵表示，今年年中，债券通的开通已建立了人民币境内债券市场对外开放的重要跨境机制；未来，人民币在大宗商品，如原油期货等的计价、结算方面仍有较大发展空间。 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和股票市场互联互通等属于长期发展所需的基础设施。 黄韵认为，中国央行在针对跨境资本流动和金融风险的系统性风险宏观审慎管理框架搭建好之后，会允许更多境外机构投资者进入境内外汇市场。 短期而言，人民币在全球金融市场的使用仍会受到资本项目和本币可兑换约束、股市剧烈动荡，以及汇率骤跌等事件的冲击。 美国特朗普政府提出的税改方案和美联储提息，就可能是一个冲击。 俄罗斯2016年取代沙特成为中国最大的进口石油来源国。中俄签订了货币互换协议，双边贸易可以避开美元。 另一方面，据《日经亚洲评论》9月4日报道，中国准备发行以人民币计价、可转换成黄金的原油期货合约，该合约有望成为最重要的石油基准，并且允许出口商们绕过美元计价基准，用人民币交易。 中国是世界头号石油进口国。2016年，中国进口原油近40%来自头三名最大来源国：俄罗斯、沙特和安哥拉，其中俄罗斯和占比较小的伊朗、尼日利亚等国已经与中国用人民币结算石油贸易。 用人民币结算石油贸易，意味着美元需求量大幅减少，对与石油直接挂钩的美元或构成威胁。 但无论如何，历史经验表明，国际货币的长成路途漫长，10年只是一瞬间；人民币的国际化之旅可谓刚刚开始，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