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美国启动伙伴计划会给流域资源之争带来什么
美中两国之间的竞争正扩展到东南亚的湄公河区域。
美国在9月11日宣布启动湄公河-美国伙伴关系（Mekong-US Partnership），称之为“印太愿景和东盟战略伙伴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决定投资1.5亿美元支持湄公河流域的国家恢复新冠疫情中的损失、打击跨国犯罪、发展能源和电力市场等。 美国国务卿蓬佩奥随后发表声明称，美国打算与日本、澳大利亚、韩国、印度一道，和湄公河流域国家紧密合作，但必须面对来自中共的挑战。他直截了当地说，“中国共产党日益对湄公河的自然环境和经济自治造成威胁。” 多位专家对BBC中文表示，美国对湄公河国家的新举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制衡中国在该区域的影响力。越来越多的观察人士将湄公河争端与南海争端做比较，凸显出在东南亚区域不断加强的大国竞争。 水资源之争 湄公河（中国境内称澜沧江）发源于中国青藏高原，全长4350多公里。这条河蜿蜒流经老挝、缅甸、泰国、柬埔寨和越南五个东盟成员国，最后流入南海。据估计，东南亚大陆有6000万人仰赖湄公河的资源。 湄公河因跨越多个国家，其水资源管理问题、河流沿岸的经济发展与贸易往来、基础设施的开发和投资、环境和生态保护等问题，多年来一直围困扰着中国和五个东南亚国家，时常出现矛盾和纷争。 目前，五个湄公河国家通过次区域组织处理他们关切的问题。以中国为首的澜沧江-湄公河合作组织（Lancang-Mekong Cooperation）是其中一个主要平台；另一个组织湄公河委员会（Mekong River Commission）由四个湄公河流域国家发起（缅甸除外），一直得到美国和日本的支持。 从去年开始，湄公河区域遭受了历史性严重干旱，流经下游国家的河流出现干涸，直到今天仍未充分缓解。干旱极大影响了越南和泰国这两个主要大米生产国的农作物。越南宣布湄公河三角洲进入紧急状态，泰国出动了军队参与抗旱。 长久以来，中国只在6月至10月的洪涝季节发布有关河流上游的水资源管理数据，而非全年共享数据。这令中国不断遭遇外交压力，尤其成为美国攻击的主要理由。 今年8月，中国提出共享澜沧江全年水文信息，并建立水资源信息共享平台。具体细节尚未披露，但据信该平台将允许各国共享降雨量和水位等信息。 这一举动距离美国启动湄公河伙伴计划只有一个月，有观察者认为，中国是因受到外交压力而采取新措施予以应对。 美国智库史汀生研究中心（Stimson Center）东南亚项目联席主任孙韵对BBC中文说，“我认为中国之前拒绝分享水文信息，是美国启动湄公河伙伴关系计划的一个催化剂。”她解释，中国之所以保密水文信息，是因为有些信息会揭示中国的水坝如何运作，但这给下游国家带来了不确定性和焦虑感。 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也在声明中明确指出，“中国共产党单方面决定拦截上游河水，加剧了史所罕见的一场干旱。美国支持该地区和湄公河委员会，要求实现透明的数据分享。” 制衡中国影响力？ 水资源信息并非美国启动湄公河伙伴计划的单一推动力，分析人士认为，中国在东南亚地区影响力上升也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在湄公河流域的五个国家中，缅甸、老挝和柬埔寨与中国的关系相对比较友好。泰国和越南曾在一些合作项目中与中国发生过摩擦，但也始终保持合作。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国家关系学院副教授李明江对BBC中文说，泰国在湄公河流域占有一定主导地位，虽然对中国的影响力有所不满，但在经济实力上无法与中国抗衡，并且希望在某些合作项目中获利。而越南虽然反感中国，但也由于现实利益考虑而与中国合作。 “这些因素加起来形成现在的局面，就是中国在湄公河领域的战略、政治、经济甚至文化中的影响，一直在增加，”李明江说。中国在这个地区的影响力已经远超美国，而美国在过去几年开始警惕，从奥巴马时代就提出与湄公河下游国家合作的倡议。 美国虽然警惕中国的影响力，并且希望在湄公河流域建立战略平衡力量，但“雷声大，雨点小”，在投资与援助上始终无法与中国相提并论，李明江说。 根据官方信息，从2009年到2020年，美国国务院和美国国际发展署（USAID）向湄公河流域的五个国家提供了近35亿美元援助。而中国仅在2016年一年，便承诺对湄公河国家提供16亿元美元贷款和100亿美元信贷优惠。 根据国际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OECD），中国是湄公河地区官方发展援助（包括贷款和捐赠）的最大金主之一。 引发争议的研究报告 在该区域不断升级的美中大国竞争中，一份科学研究报告也成为备受争议的话题。 美国研究咨询公司“地球之眼”（Eyes on Earth）今年4月发布了一份报告，称湄公河中国境内的降雨量与下游水位之间存在巨大的不匹配，并将去年湄公河遭遇的严重干旱归咎于上游中国水坝阻挡水源。 这份报告发布后成为美国官员引述的证据。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史迪威（David Stilwell）在9月一个研讨会上说，“（中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让下游国家付出了巨大代价。”他还说，中国对湄公河流量的“操纵”是东南亚国家联盟面临的“紧迫挑战”。 而中国拒绝接受这份报告的调查结果，称其结论“毫无根据”，并将湄公河的干旱归咎于天气。该报告的某些内容也受到质疑。 “地球之眼”的报告发布几个月后，中国发布了一份由清华大学和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力学研究所的研究。该研究认为，大坝可以在雨季蓄水，在旱季放水，有助于缓解水资源短缺的问题。 从各方观点来看，中国的水坝可能并不是造成湄公河干旱的唯一原因，气候变化、厄尔尼诺现象和过度种植也起到一定作用。不过，水坝被认为对下游水流产生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大。 香港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学系副教授韩恩泽对BBC中文表示，这些报告并非从事实出发，而是基于政治观点完成，中美双方都利用各自的研究巩固影响力。 孙韵说，中美双方引用的报告在科学方法、数据采集和数据样本上都有差异，但除非存在过分偏见，否则不应该出现截然相反的结论。 孙韵认为，中美两国在湄公河流域的根本分歧在于，“水资源应该如何利用，或者说修水坝到底是好是坏的问题”。 她解释，中国倾向于电力和工业发展，认为人力治水，水力发电，管理流量是天经地义的；但湄公河地区的传统经济模式依赖农业和渔业发展。“从根本上说，这两种观点代表着截然不同的经济发展模式和理念，无疑会产生各种矛盾。” 而从美方角度来说，中国追求自己的水资源发展道路固然合法合理，但因中国的水资源政策给下游带来的影响巨大，因此，“对下游国家给予足够考虑，并协商管理水资源，是中国应当承担的责任。” 孙韵说。 下一个南海争端？ 美国加强与湄公河国家的关系到底将如何影响地缘政治？ 韩恩泽认为，湄公河国家目前优先考虑的是经济发展，而如果美国此次启动湄公河伙伴计划如以往一样，依然强调环境保护、打击跨境犯罪等议题，便与这些国家的需求有所“脱节”，不会根本起到改变地缘政治的效果。 美国启动湄公河国家伙伴计划后，五个国家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与否。同样的，这些国家也不愿与美国一起，公开指认中国的做法是导致湄公河持续干旱的主要原因。 韩恩泽说，虽然美国意图在湄公河流域遏制中国，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解释，中美两国的竞争对于东南亚国家是有利的，但这些国家不会很明确的选边站队，否则博弈的价值就下降了。 李明江也说，由于中国提出的一些理念更符合湄公河地区国家以经济发展为主的诉求，因此，“美国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湄公河地区的政治关系，但没办法根本改变该地区的现状和未来发展趋势。” 湄公河从2019年遭遇历史性干旱，在泰国东北部，曾经宏伟的河流变成了死水。 新加坡退休外交官比拉哈里•考斯坎（Bilahari Kausikan）经常就东南亚事务发表评论。根据《南华早报》，他在9月一个论坛上表示，人们经常从“功能性”角度谈论湄公河危机，即环境、健康、农业等方面的影响，但这条河实际上对该地区的国家带来了严重的“战略挑战”，尤其是湄公河上游的大坝建设造成地区局势“不平衡”。 考斯坎说，“湄公河所涉及的问题是潜在的，不应该只由双边或地区来处理。”他以南中国海争端为例，说明让湄公河争端引发国际关注将有利于相关国家。他说，在南海问题上，东盟框架内的讨论意味着“任何东盟成员国都不能在黑暗中被迫放弃其主权主张，或放弃国家对建立在规则之上的秩序准则”。 但李明江认为，虽然湄公河水资源对相关国家的国家利益很重要，但由于不涉及主权和领土纠纷，很难跟南海争端相提并论。 韩恩泽说，南海问题在国际法上可以得到支持，而跨境河流没有相关法理规定，因此湄公河问题不会发展成为类似南海一样的争端。 在孙韵看来，如果湄公河争端继续扩大，将成为一把“双刃剑”。 她说，“一方面，更多国际关注和舆论支持能够增加湄公河国家在道义、舆论上的筹码。在多方关注下，中国也很难以大欺小，或者光说不干、久拖不决。但另一方面，争端扩大以后，尤其是考虑到美国介入，争端会变成政治问题。即使存在妥协空间，中方也很有可能因为认为这是美国推动下的反华行动，反而拒绝谈判或者做出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