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法律界大变革：互联网法院网上仲裁的演变
试想象你在家中打开电脑，透过视讯与法官对话、作供与接受对方律师盘问，以前这个想法或许会被视为天马行空，但随着科技进步，世界各地愈来愈多城市把法律诉讼网上化。所谓法律数码化，已不仅是把法庭文件放在网络查阅，或是直播审讯般简单，而是从入禀、提交证供证物以至案件审理，当事人都不用亲自到法庭，而是一并透过互联网处理。
美国、加拿大、荷兰、中国、新加坡、英国也在验证网上仲裁审理民事案件的可能性，由涉网案件、小额钱债、以至办理离婚，都全数在网上处理。BBC中文访问了英国法律学者黑兹尔‧盖思（Hazel Genn），了解网上法院的发展。盖思认为，推行互联网法院不能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否则无法保障当事人的利益。 连线方式审讯已经在中国试行。 互联网法院的起源 网上法庭的起源是线上纠纷解决机制（Online Dispute Resolution），专门处理电子商务相关的问题，当事人透过电脑在网上提交仲裁，双方在线上进行调解，或是透过仲裁员作出裁决。 这个机制在90年代开始便在美国试验推行，当时智能手机都未普及，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互联网。 当时其中一个前瞻性的重点项目是美国马萨诸塞大学的平台，协助处理eBay等公司的网上拍卖争议，让投诉方和被诉方透过网上平台交涉，最初的案件只是用电邮沟通。 不过并非所有网上审讯平台都发展顺利，美国密歇根州早于2002年便立法希望成立网上法院，但当时技术和互联网普及程度都未是成熟，法院最终得不到资助令计划告吹。 之后欧盟、亚洲多个国家也开始建立相关平台，大部分都是设立线上调解系统，特别是针对网上消费纠纷。而中国在2004年推出中国线上争议解决中心。在西方国家，这些平台起初大部分是私营或非牟利机构，又或是由互联网公司自行设立投诉与调解机制。 这些平台有明显的好处：成本较传统法律程序低、处理案件的效率更高、投诉方与被诉方能够有更大自主权、没有地域限制。但缺点是监管上存在难度和透明度不足的问题，外界难以获悉到底双方如何达成共识调解、或是线上仲裁进行的具体情况。 中国的首家互联网法院 中国互联网电子数据研究院副院长徐敏在2017中国互联网大会上表示，随着互联网快速发展，各种与网络相关的纠纷和诉讼大量增加，传统的审判模式不能够适应需求。 这些案件具有明显“跨地域、海量、小额”等特性，有时候会发生“消费者在北京、商家在杭州、借款人在广州、贷款平台在上海”的情况，如果按照传统方式处理审批，对原告来说维权成本会太高，法院也要承担高昂的审理成本，最终浪费了社会资源。 中国首家互联网法院建于杭州。 中国杭州互联网法院今年8月正式挂牌。这个法院主要处理互联网案件，处理小额网上购物、服务等，亦包括网上侵权、网上域名纠纷、侵害他人人格等民事、行政案件。 据新华社报道，法院打破了时间、空间限制，把以前需要在庭审完成的环节移到开庭前完成，庭审集中处理双方争议焦点问题辩论，节省时间。 据介绍，杭州互联网法院建立了融合当事人在线起诉、应诉、举证、质证、参加庭审，以及法官立案、分案、审理、评议、判决、执行等诉讼全流程功能模块的平台，将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科技融合于审判执行全流程。 具体流程可以分为以下七个步骤： 当事人亦可使用法院内的电脑申请诉讼。 “我们的涉网案件遍布全国，派员参加诉讼的成本高，常常是赢了官司输了钱，如果能够在线庭审，将大大节省成本。”网易集团副总裁杨巍接受中国媒体访问时说。 中国政法大学副校长于志刚表示，作为全国首家互联网法院，杭州互联网法院在设立之初管辖的案件类型不宜过多。 “刑事案件因涉及侦查机关和检察机关，目前还不宜推行。”他对中国媒体说。 至于为甚么会在杭州建立首家法院，徐敏表示因为大型电子商务公司阿里巴巴诞生于杭州，大量消费纠纷均集中在阿里巴巴旗下的淘宝、支付宝等交易服务平台。 有不愿意透露名字的香港法律界人士对BBC中文说，要留意的是中国互联网法院掌握大量民众的讯息，民众各种户口实名化，在网上买卖的身份明确，所以当局容易核实网上证据，和确认当事人身份，这种大数据库在其他国家与地区会甚具争议。 中国早已试行直播审讯，例如一些案件，媒体获准在法院一个房间里收看庭上的审讯过程。 英国政府也大力投资 英国政府计划投资十亿英镑推动数码审讯，未来方向不止是涉网案件，据政府提交的咨询文件显示，政府希望可以把案件扩展至办理离婚、承继遗产、交通相关罚款，政府认为许多简单直接案件，根本不需要实体聆讯，甚至乎简单的刑事案件亦可以数码审讯方式处理，让当事人可以一天内在警署透过视像认罪、接受审讯、被判刑和罚款。 英国的民事司法委员会建议，可以接受索偿额不低于25,000英镑的案件在网上法庭处理。 英国司法部亦已在部分地区试行网上仲裁，例如英国夫妇上网简单填妥表格，便可申请离婚。英国《卫报》访问线上办离婚的男女，指离婚手续只需400英镑，不用支付巨额离婚费令“彼此痛恨对方”。不过牵涉抚养权、赡养费等问题，仍然需要找律师协助打官司。 黑兹尔‧盖思说，推行互联网法院不能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否则无法保障当事人的利益。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法律学者黑兹尔‧盖思接受BBC中文访问时说，英国的数码审讯目前仍然在计划和实验阶段，有多个问题需要处理。 （一）能够普及吗？ 虽然目前电脑和智能电话好像已经十分普及，但是否所有人都能够有能力自行在网上入禀或作出投诉？ 英国司法部的咨询文件引述2013年英国政府数码策略（Government Digital Strategy）的数字，全英国仅3成人能够在没有支援下自行使用数码工具（Digital self-servers），18%的人是完全无法单独使用数码工具的能力（Digitally excluded）。盖思称，目前全球各地民众在网上办理仲裁时，表格上可能用上难懂的字眼，各个在线程序同样繁复，所以仍然要适度地提供电话服务或是面对面的协助。 （二）网上听取供词会否和面对面不一样？ 透过视讯作供并非新鲜事，过往一些涉及性侵、杀人等严重案件时，一些受害人不愿意在庭上露面见到疑犯，法庭也会按情况容许个别人士不必出庭，透过其他途径作供。 有意见认为，让当事人在家中透过视像作供，可让他们没有那么紧张，但同时亦有可能有些人希望在法官面前诉说自己的冤情。 英国18%的人是完全无法单独使用数码工具的能力。 网上交流与现实交流是有明确分别，有英国的法律界人士已经提出顾虑，出庭人士没有亲自在法庭上宣誓和对着法官说话，是否感受到法庭的庄严？ 2010年英国司法部曾作出研究，发现当事人在警署透过视像接受审讯，会令当事人更易认罪和被判较长的刑期。不过有关研究所包括的个案数量不多，并未具备充分的广泛性。 盖思透露，英国有法律院校正做实验，验证法官及陪审员在网上与现场听取供词，会否作出不一样的裁决，但由于未开始全面实行网上法庭，这些实验未必能全面反映实际操作的情况。 至于会否导致当事人没有那么诚实？有英国法律界人士曾这样说：“就算在实体法庭，也有很多人不说真话。” （三）当事人是否觉得接受了公平审讯？ 英国非政府组织“司法改革”（Transform Justice）警告，当事人即使为轻微罪案认罪，同样会留有案底，质疑网上聆讯是否让当事人充分感受到刑事认罪的后果，担心当事人为求方便，随便认罪。 英国御用大律师、律师公会主席安德鲁‧兰登（Andrew Langdon）表示，要小心落实虚拟审讯，不可以让辩方为求方便而承认一些他们根本没有干犯的罪行。 盖思强调，让当事人信任和尊重网上法庭裁决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是否达至法理公义，是她关心的事情。 学者认为互联网法院势在必行，但无论业界和民众都需要具备参与网上仲裁的能力。 （四）具体操作的困难？ 虚拟法院具体操作是一大挑战，首先要核实出庭人士身分，审讯时也要确保他们连线时顺畅，其稳定性并不是法庭掌控之内。如果要在警署、或社区中心设立视像房间，同样增加成本。 而目前网上仲裁另一难处，就是原诉要得悉被告身分和联络方法。 BBC中文了解，加拿大的卑诗省的民事审裁处（Civil Resolution Tribunal）规定投诉人在申请案件时，要自行填写被诉方的资料，如未能找出被诉方的身分和联络，始终需要找律师或其他人士帮忙。 加拿大的民事审裁处接受金额少于5,000加拿大元的分契及小额钱债案，例如租户不交租金，业主可以在审裁处追讨。根据当局文件，这个网上审裁处“鼓励用合作、解决问题的手法而不是传统的法庭模式”来解决纠纷，目标是“提高时效性及司法公正”。 而另一方面，如何确保媒体能够在网上审理案件期间跟进案件，同样是一大难题。部分国家与地区是容许媒体在庭内拍摄，或是好像中国会网上直播，这种后面这种做法被部分法律界人士批评，认为这等同公审犯人，强迫他们在全世界面前认罪。 英国司法部计划仿效目前让媒体旁听但不容拍摄录影的做法。 （五）法律界准备好了吗？ 盖思表示，虽然英国政府大力支持数码审讯，但推行互联网法院不能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否则无法保障人民的利益。 她指目前英国仍然是逐步在不同地区、不同范畴做实验，未来能否把不同范畴的案件统整在同一个系统，将会是一大挑战，同时也要面对网络安全的风险。 她认为法官、律师都需要接受新一套的训练，让他们适应如何在互联网世代打官司和审理案件。 不过她肯定的是，在可见的将来，重大案件仍然需要当事人出庭审理，电脑难以全面取代法官，“不会有电脑就案件作出裁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