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兴亚危机：被遣返者面对的未知命运
2018年，在缅甸政府对国内穆斯林少数族裔实施镇压后，有超过70万罗兴亚难民从缅甸逃亡到孟加拉国。
目前有大量罗兴亚难民暂时居住在孟加拉国边境的难民营。 在两国达成的协议下，他们当中有数以万计要被遣送回缅甸，但由于没有人愿意回国，此举受到了阻力。假如这些穆斯林少数族裔选择回到缅甸，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在20世纪90年代，人们曾有“亚洲曼德拉”这样刻意生造的字眼来赞扬被监禁的昂山素季，以及她为缅甸人权所作的奋斗。 但是，尼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非洲人国民大会（ANC）是通过斗争推翻了种族隔离主义的政权，而昂山素季的全国民主联盟（NLD）现在却被指控，在这个充满血腥史的国家一手造就了分裂和歧视。 曾经被国际社会标榜为人权斗士的昂山素季，如今却被指责没有为罗兴亚人的平等权利发声。 如果要想象罗兴亚穆斯林从孟加拉的难民营回到缅甸若开邦之后将会迎来怎样的人生，最好就是看看现在若开邦的40万罗兴亚人过得如何：那些在去年缅甸政府军残暴的“清理行动”中没有逃走的人表示，他们现在每一天都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过着囚徒一样的生活。 “我们罗兴亚人被当成动物一样对待。各种限制、打压和迫害。”22岁的努尔·迪因（Nur Deen）告诉我说。 我和他经常通电话，但是从来没有机会见到他。 这是因为，他人生中四分之一的时间都被圈禁在若开邦首府实兑（Sittwe）一个关押“境内流亡人士（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简称IDP）”的营地。 在营地以北大约60英里（96公里）处，就是缅甸国防军（Tatmadaw）对罗兴亚人实行联合国所指的种族清洗行动的地方。 缅甸国防军否认了这一指控，坚称自己不过是将袭击警察和军队的罗兴亚武装驱逐。 努尔·迪因一家在2012年佛教徒和穆斯林之间发生一波暴力冲突之后被送到了IDP营地，从此就没有离开过。 在“境内流亡人士”集中营里的女子。 据人权组织的描述，营地是一个户外监狱——他们在那里没有人身自由，也无法接受医疗和教育服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愿，但政府阻拦了我们，”迪因说。 “我感到焦虑和伤心，我觉得没有希望。我们想要自由，想要机会。我想呼吁政府：让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 不过，机会看起来相当渺茫。 最后一名入读实兑大学的罗兴亚学生是在2012年注册。一代人成为医生、教师、科学家和政治家的志愿被打压。学术、事业和职业的梦想被粉碎。 联合国指，仍然居住在若开邦的罗兴亚人需要得到公民资格和人身自由，才有可能考虑将100万罗兴亚难民从孟加拉边境带来缅甸。 他们的房子被夷为平地，他们的村庄被强行拆毁，他们长久的历史痕迹正在从若开邦的版图上被移除。 现在的状况不足以满足“自愿、安全、有尊严和可持续”的难民回国条件。 “保证安全” 缅甸方面则会告诉你是另一回事。在主要城市仰光最近举行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军方和公务官员主席台后面的一块大屏幕上显示，回国的罗兴亚难民可以得到温暖的迎接，并期待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们告诉我们，中国已经捐出了大约1000幢预先组装的房子。 这些营地据说将会给回国的罗兴亚难民居住。 短期内，孕妇和刚生产的母亲可以得到医疗检查和特别照顾，每人每天也会得到1000缅元（0.63美元；0.49英镑）的补助，以及食物和干净用水。 长远来说，将会有鼓励工作的机制，并有机会在42个为回国难民划定的区域建立家园。具体在什么地方，则没有告诉我们。 建造防护设施、道路和桥梁是一回事，但是罗兴亚穆斯林和若开邦佛教徒之间发生暴力的根源又将如何解决？ 据说，在军队进行杀戮淫掠之后，在罗兴亚人村庄里放火的正是佛教徒。极端民族主义者通过脸书（Facebook）等工具散播的反罗兴亚人信息又将如何得到应对？ 在暴力冲突发生过后，若开邦的村庄被完全破坏。 虽然昂山素季的人民政府理论上已经从2015年大选之后执掌了政权，但缅甸国防军仍然掌控着国家的命脉，军队又将会受到什么样的监督？ 当局没有提过给罗兴亚人完全的公民资格——而这是已故的联合国前秘书长安南（Kofi Annan）在2017年主持罗兴亚问题咨询会议时所给出的一个核心建议。 然而，当局给出的条件仍然是给予有限度的人身自由，换取罗兴亚人接受当局发放的公民身份验证卡（NVC）。多数罗兴亚人拒绝接受NVC，他们认为，如果接受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来自国外的非法群体。 到了问答环节的时候，我认为缅甸当局的计划当中还有一个非常令人担忧的因素。 “当本应保卫罗兴亚人安全的军队被指控对他们实施种族清洗的话，你如何能够保证罗兴亚人的安全？” 沉默。一段长时间的沉默。高官没有回应。终于，一名政府官员说话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记下了我的回答，然后向我保证，回国的人将肯定会安全，而假如军队或者民兵队伍当中有人对罗兴亚人有犯罪行为的人，他们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无助的罗兴亚人 在若开邦，当局开设了一些工作坊，帮助人们理解种族差异，从而建立良好的关系。 但是，活动人士对此并不买账。 “情况甚至变得更糟糕，”若开项目（Arakan Project）的主管克里斯·勒瓦（Chris Lewa）说。该组织负责监督罗兴亚的问题，以及若开邦的发展。 “罗兴亚人被威胁要接受NVC，并且被剥夺了谋生的机会。人身自由的状况变得更差，新的查哨点被设立了起来。现在甚至比过去（去年8月）暴力冲突尚未爆发的时候更糟糕。我们看到了各种设施被建起来，但是它带来的却是恐惧，害怕人们会被关进新的营地。” 结果，孟加拉与缅甸经过深刻讨论之后达成协议先让2200名罗兴亚人回国，但这一决定在11月受阻.很明显，名单上的难民没有一个人想回去。 罗兴亚穆斯林表示，宁愿留在难民营，也不想冒险回到缅甸。 计划受到了国际社会的强烈批评，但是两国似乎不为所动，表示计划将会在12月30日孟加拉大选之后继续进行。 至于罗兴亚人，则被裹挟在了无政府和冷酷政治情势的无助状态之中。事实上，全世界将无法看到回国的罗兴亚人将会遇到什么。 虽然两个联合国机构和缅甸政府之间已经签署了协议，但是若开邦的人道主义门户将收得更窄。至少可以说，迎接回国罗兴亚人的状况不会太美好。 很多若开邦当地族人表示，他们害怕孟加拉人或者“卡拉”（Kalar，当地对穆斯林的种族主义称号）回来的一天。 他们会告诉你说，这些是非法移民，他们全都支持若开罗兴亚救世军（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的武装——是他们在2017年8月将安保地带发动了袭击，才导致后来的军事镇压。 在想象罗兴亚人可能面对的境遇时，我很难不想起几个月前在若开邦北部遇见的一个村镇官员冷酷的评语。而他当然也将是负责确保罗兴亚人“自愿、安全、有尊严和可持续”地回归缅甸的其中一个人。 我问他，你能用三个词形容罗兴亚人吗？ “恐怖分子。”他只说了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