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手记：世界杯里面的三个俄罗斯
"我们希望向世人展示真实的俄罗斯，你到处走走看看，就会发现其实我们非常友善好客。"圣彼得堡球场大学生志愿者奥尔加对我说。
圣彼得堡市中心的主要景点和交汇处都新树立起用英语和俄语写的指示牌。 世界杯开赛几天以来，圣彼得堡都是少见的温暖和蓝天，球场周围乃至市中心都可以见到本地和各国球迷喜悦的身影，几乎忘记俄罗斯正受到西方的经济制裁。 普京希望借着世界杯提升俄罗斯的国际地位，而西方政府则与克林姆林宫针锋相对。本届世界杯的足球内含NFC芯片，但最新科技的皮球外面，依然披上了一层隐形的政治外衣。 这个世界上有三个俄罗斯：西方媒体下的、俄国媒体下的、日常生活下的。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俄罗斯？ 球场内外的俄罗斯 圣彼得堡是11个世界杯主办城市之一，也是俄罗斯第二大城市，多项美化市容的建设都赶在世界杯开幕前竣工。位于市中心的莫斯科中央火车站外墙粉饰一新，车站广场过去被违章停车占据，如今被整齐地划分为收费停车场。 身穿天蓝色制服的志愿者几乎五步一岗，引导那些乘火车从莫斯科到来的球迷如何前往球场。当局为了连接新体育场，专门填海造地把地铁3号线延伸两站，直接通到体育馆前。不过世界杯官方小册子的地图竟然依然显示该处为芬兰湾，并没有包括新增的两个地铁站，显然忘了更新。 星期五在圣彼得堡的第一场比赛是伊朗对摩洛哥，全新的地铁站依然散发着新油漆的味道，一走出闸口，崭新的球场就展现在球迷的面前。众人挥舞着各自的国旗兴致勃勃地走向体育馆入口，沿路还不时与对方或者其他国家的球迷合影自拍。 体育馆外更像是一场嘉年华，一批来自慕尼黑的球迷穿着德国国家队球衣，身披伊朗和摩洛哥国旗，他们不约而同说："政治归政治，我们是来欣赏足球艺术的！"中国并没有打入世界杯，但是我依然遇到很多中国球迷，他们说是来感受世界杯的气氛。 国际足协在11个主办城市的市中心设置了"球迷区"，用巨大屏幕直播每一场赛事，免费让市民分享场内欢庆氛围。我在圣彼得堡观赏了葡萄牙对西班牙的比赛，现场观众大部分是本地人，大家关注的是球赛的精彩与否，当罗纳尔多进球时，全场一同欢呼，当他没踢好时，全场一同喝倒彩，绝对称得上客观持平。 媒体偏见下的俄罗斯 公正客观，是每个记者应该遵守的最高原则，然而俄国媒体和西方媒体对俄罗斯世界杯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报道取向，从而描绘了两个几乎相反的国度。 大会志愿者与德国球迷自拍合影。 在俄罗斯，绝大部分的媒体不是被政府控制就是由亲克林姆林宫的商人持有，可以想象，报道的选材自然是弘扬"主旋律"。官方电视台"今日俄罗斯"指出，国家队在开幕式大胜沙特之后，世界各地的球迷在莫斯科街头一同庆贺，彷如一个盛大的派对。 官方报纸《俄罗斯报》说，在著名黑海度假圣地索契，球迷在观看晚上的比赛之前抓紧机会享受阳光与海滩。该报另一条主打新闻是，由于住宿床位不够，萨马拉市政府将破例允许哥伦比亚球迷自带帐篷在海滩安营扎寨。即使是自由派的报纸Kommersant，报道的也是儿童足球友谊项目论坛的召开。 与俄国媒体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欧美媒体的负面报道。右翼的美国福克斯电视台说，俄罗斯主办城市在世界杯开赛前对流浪狗大开杀戒。以报道科技新闻为主的WIRED杂志提醒球迷最好不要带笔记本电脑到俄罗斯，以防被黑客入侵。《华盛顿邮报》标题是："不要让世界杯蒙蔽了俄罗斯的大规模腐败"。自由派新兴网络媒体Vox则专题探讨俄罗斯同性恋和变性人的权益问题。 俄罗斯国家杜马共产党议员塔玛拉·普莱妮娃日前接受莫斯科一家电台采访时建議，世界杯期間本國女性不要與非白人外國男性發生性關係。本地媒体没怎么注意，这条消息反倒顿时成为BBC和《卫报》等欧美主流媒体的头条。 且不论共产党如今在俄罗斯的政治舞台早被边缘化，我在圣彼得堡街头随机问了一些普通民众，很多人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普莱妮娃，她反倒因为这番言论而一夜成名，俄罗斯社交媒体上支持和反对她的意见激烈交锋。然而西方媒体大标题一写，给外人的印象是俄罗斯人都这么想的。 西方媒体和俄罗斯媒体的报道内容都不是"假新闻"，但选题却都十分片面，也就是新闻学所说的"媒体偏见"。如果只偏看其一方的报道，自然会对俄罗斯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 政治与足球 俄罗斯最主要的电视台"第一频道"一名评论员指出，西方媒体似乎是拿着放大镜努力挖掘任何负面的消息，等着看俄罗斯出丑。而官方电视台"今日俄罗斯"则以嘲弄的语调指出，世界杯已经开锣，有些傻子还以为这是关于足球，但政客们都心知肚明，在政治上夺分，比在球场上进球更重要。 通往圣彼得堡球场外的大马路被封，防止卡车恐袭。 事实上，克里姆林宫对11个主办比赛城市的选择就显露出政治用心，加里宁格勒是一块"飞地"，被波兰和立陶宛包围，是插在北约的一枚钉子。顿河畔罗斯托夫紧挨着乌克兰东部、被亲俄分离分子占据的地区，距离被俄国吞并的克里米亚不远。这种彰显主权、向对手叫板的心机不言而喻。 普京花巨资承办世界杯自然有他的政治考虑，除了希望让俄罗斯在国际上站起来，同时也欲巩固自己在国内的政治地位，但是西方似乎并不卖他的账。 世界杯开幕前一晚在红场举行的露天音乐会，聚集了俄国顶尖的钢琴家、歌唱家，然而到场观赏的外国元首却只有阿美尼亚、阿塞拜疆、玻利维亚等。电视画面所见，悠扬的歌声，更突显普京的落寞，静静地坐者看毕整个3小时的表演。 而出席开幕仪式的，除了上述国家，只有白俄罗斯，卢旺达，黎巴嫩，朝鲜、亚美尼亚和中亚国家等地的领导人和代表。西方大国没有一个给面子，普京心里可能并不好受，但应该也不觉得意外。 世界杯才刚开始，普京的大国愿望是否可以成真？世界杯期间到来观赛的各国球迷回国后能否把自己的亲身体验传播开来，让其他人了解西方主流媒体镜头以外的另一个俄罗斯？这一切还有待观察。 但是从我在BBC报道国际新闻十几年的经验来看，盛事过后，大家往往还是会回到老样子，用英语惯用的说法就是"照常营业"（business as usual）。除非普京与西方的关系突飞猛进，否则在可见的将来，依然会有三个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