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社交生活的迟到文化
现在回想起那天晚上，我居然在里约热内卢准时跑去参加家庭派对，还是会觉得尴尬。
在巴西，允许派对主人自己也迟到才是礼貌的做法。 我从曼彻斯特搬到里约热内卢3个月后，被邀请去参加一个周六烤肉之夜，是个并不正式的烧烤聚会。我跟主人不算熟，因为总在社交场合碰到，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我比她说的时间晚了几分钟到，而新朋友看上去大吃一惊，我还以为自己弄错了日期。 她裹着浴巾，身上还在滴水，指了指客厅，那里堆满了食品购物袋和可能要穿的衣服。她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Aindanaoestoupronta!（我还没准备好呐！）” 我想要帮忙却徒劳无益。作为素食者，又没有调凯匹林纳鸡尾酒（巴西国酒）的本事，我在烤肉聚会上真的是没什么用。她为我打开电视，我假装全神贯注地看一个花里胡哨的游戏节目，而她则在客厅忙进忙出，打扮自己，收拾屋子。大约过了40分钟，我开始担心没人会来，但主人看上去却完全不当回事。的确，在“开始时间”晚上8点半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客人开始陆续到来。大概3个小时之后，她家就挤满了人。 准时抵达却令我严重失礼。在不把守时当回事的巴西，里约热内卢人是最不守时的。 在巴西，准点参加聚会被认为是失礼之举。 “在巴西，不管是哪里，准时参加派对都会尴尬，在里约热内卢尤其如此，”巴西南部巴拉那联邦科技大学（Technological Federal University of Paraná）库里蒂巴分校的英国文学教授多纳达博士（Dr Jaqueline Bohn Donada）解释说：“几乎跟你不请自来一样尴尬！” 这座城市不疾不徐的“沙滩生活”态度，加上每天因为交通拥堵造成的延误，或者只是在街头偶遇一位老朋友，都让里约热内卢人在社交场合既没打算也不欣赏准时这件事。完美计划到了里约热内卢也经常会出状况，允许派对主人自己迟到才是礼貌的做法。 来自英国并在里约热内卢住了6年的葡英双语翻译罗伊（Fiona Roy）解释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是，主人要等到派对计划开始的时间才去冲澡。” 里约热内卢的"沙滩生活"态度和一天到晚的延迟，哪怕是完美计划也经常会出状况 在巴西的葡萄牙语中也能看到这个现象，一些时间词汇在英语中没有直接的翻译。动词“atrasar”可以解释为“迟到”或者“导致迟到”，而动词“demorar”大致可以解释为“要很长时间”。如果一个人“muito enrolado/a”（字面意思是"卷成一团"），那就意味着很有可能迟到很久。需要一番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称为“菠萝”（因为菠萝有刺，去皮费事）。 按时到达的人遵守的是“hora inglesa”，也就是“英国时间”——这是对英国和美国等英语国家看重守时的一种致意。 在里约热内卢的头几个月，我犯的另一个错误是把当地人的话太当真。经过多次漫长而痛苦的等待后（包括第一次约会时在酒吧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我知道“estou chegando”（马上到）绝不应该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它并不是指即将到，而只是说某人计划在某一时刻出现——可能是5分钟，也可能是两小时。 “迟到是巴西的民族特性，但里约热内卢肯定比其他地方更显著，”多纳达博士说：“在里约热内卢，如果有人说“马上到”，没人会当真。我以前有个老板，他会从家里给我们打电话，说路上堵车但很快就到，可我们分明听到了洗澡水声！这种事情在巴西南部很气人，但在里约热内卢完全可以接受。” 对守时不当回事并非什么新鲜事。1933年出版的《巴西冒险：深入巴西亚马逊腹地之旅》（Brazilian Adventure: A Journey Into the Heart of the Brazilian Amazon）一书中，作者弗莱明（Peter Fleming）一语中的：“在巴西，赶时间的人会很惨。” 这句评价出自书中关于里约热内卢一章中，并非没有道理。在这一章，弗莱明还指出：“在巴西，延误是一种风气。你生活在里面，无法摆脱它，束手无策。我认为，巴西人应该以此为傲，因为他们拥有一种绝对不容忽视的天然特性。其他国家可都没有。” 现居德国的里约热内卢人马雷克（Simone Fonseca Marrek）承认，要适应德国人不那么灵活的工作日程需要时间。她说：“有一次，我跟着新入职的公司出去做推介，我还提前几分钟到的，结果大约20个人已经在等我了，虽然我没有迟到，但却有迟到的感觉，因为他们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时钟走到约定的时间。” 虽然"estou chegando"的字面意思是"马上到"，实际却是某人计划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候出现。 正如弗莱明书中所提到的，因为里约热内卢人迟到而生气毫无意义，只会一直受挫。里约热内卢的魅力不在于它想要井然有序，而是其闲适的生活节奏。 “经常迟到是因为我们都是乐观主义者，”马雷克说：“我们觉得做了那么多事情依然还有时间去赴约——如果没有，那也没什么关系。” 但即使是里约热内卢人，对于迟到也有底线，一个人究竟能迟到多长时间，有着约定俗成的（就算不说出来）限度。“我喜欢不用太守时，不想有按时到某个地方的压力，”罗伊说：“但有一次我过生日，一帮朋友在酒吧给我办了一个派对。我花了一整天和半个晚上的时间给蛋糕挂糖衣，做各种准备，最后酒吧快关门了才到。那次我觉得太过分了。” 马雷克说，里约热内卢人至少会尽量准时出席商务会面，但社交活动就不会。“我们想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但绝对是在预定的开始时间过去30分钟之后。” 马雷克说："经常迟到是因为我们都是乐观主义者" 在第一次烤肉派对上，我尴尬地上了一堂社交课，也是我在里约热内卢9年里从未忘记的一个教训。其实，我很快就入乡随俗，成了迟到的一把好手，迟起到来经常会比我里约热内卢的朋友们还要晚，他们会敲敲手腕，假装生气地说“virou Brasileira”——“你已经变成巴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