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从东方到西方，他们两度经历新冠肺炎爆发
当张坦从河南老家启程返回生活了十年的意大利时，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多日来在中国“与世隔绝”的日子，早一点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这之前的一个月期间，春节前从意大利回家过年的他，因为新型冠状病毒疫情绝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家中。
但在抵达意大利后他发现，自己从一个疫区来到了另一个疫区。在他看来，相比起家乡，意大利的情况甚至更让他担心。 他在2月21日从中国出发，22日到达意大利。在他抵达的前一天，意大利的新冠肺炎确诊病例突然出现两位数增长，当局要求所有过去14天内到过中国相关地区的人员必须在住所进行隔离观察并接受当局监督。 他出发前便已做好了隔离的心理准备，但引起他担忧的是，意大利当地的防范意识看上去十分松散。 “我从机场出来，就有个人拿体温枪扫了我一下，然后就直接让我出去了，”他告诉BBC中文。“从飞机落地到坐上机场大巴，几乎就花了我十分钟时间，中间没有任何人盘查询问，”他说。 那时中国大陆的确诊病例已经突破5万例。中国各个地方实施极其严格的社会管控措施，细致到居民出入各自居住的社区都需要经过层层关卡。 在亚洲，许多国家和地区对来自中国大陆的旅客会要求他们在入境时登记包括出发地、目的地等详细资料。 回到位于热那亚的家中后，张坦开始了居家隔离。见识过中国封禁措施的他认为，意大利的隔离措施管控并不能发挥最大作用。 “他们只是每天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有没有症状，体温是多少，然后提醒你今天不要出门，但到现在也没有听说有自我隔离期间出门的人确诊后要负法律责任的情况发生。” 张坦在隔离的14天期间没有外出，在他隔离期满后，意大利确诊病例已经接近6千例，死亡病例超过200。而现在，意大利已经成为全球除中国外疫情最严重的国家。 两个月来，有许多人像他一样，从疫情爆发的亚洲回到工作生活所在的欧美地区。他们在亚洲见到了这种新型病毒的严重性，经历了当地政府对疫情从艰难应对到逐渐受控的过程，也见证了看到同样的事情在欧美国家重复上演的过程。 “我会怕因为戴口罩被打” 意大利米兰，药店的口罩早已卖完。 住在德国的陈熙玺来自中国四川。今年农历新年期间她曾回去与家人团聚，回到德国后她发现，当地的一些防疫指引与她在中国经历的截然相反。 “在中国的时候大家都在讲口罩很重要，出门还会看到各种宣传贴图和大屏幕滚动告诉你，教你怎么戴口罩。”但她发现，德国社会对口罩的态度与之前的经历“矛盾”。 “在德国所有的主流媒体上，包括病毒专家开新闻发布会或者接受采访时都会告诉大家，戴口罩没用，重要的是要洗手，跟人保持距离，”她说。 世界卫生组织（WHO）就新型冠状病毒对公众的建议是：如果身体健康，公众仅在照顾疑似感染者时才需要戴口罩；另外，如果你打喷嚏或咳嗽，也应佩戴口罩。大部分西方国家遵循的都是这一指引，但在从1月起便开始防控疫情的许多亚洲国家地区，政府及医学专家均强调公众外出需佩戴口罩，并表示这样可以防止无症状感染者对病毒的传播，同时也对公众自己起到保护作用。 现在陈熙玺也跟周围其他德国人一样不再戴口罩了，因为她发现，口罩可能会给她带来新的“危险”。 “在这里戴的话，异样的眼光是一定会有的。”她回忆道，刚回德国时，下飞机后她戴着口罩走进了一个咖啡厅。店员见她戴着口罩，便“特别不友好”地问她，需要打包还是在店内吃。尽管她说了要在店里吃，店员还是给她打了包。结账时，店员更是径直把刷卡机“咣得一声直接摔在收银台上”，让她自己完成所有操作。 “我当时也很害怕，之前已经看到有一些微信公众号上说有人在柏林被打，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戴好了”，“在感染病毒和被打之间，我愿意选择不被打”。 口罩荒与囤货潮 3月4日，澳大利亚布里斯班一家超市的厕纸被抢购一空。 家在捷克布拉格的马云华（Filip Noubel）告诉BBC中文，与亚洲不同，口罩在欧洲通常是一些医护人员和专业人士工作时才会使用的工具，而不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如果你戴了口罩，说明你生病了，”他说。“在这里口罩不是保护安全的措施，而是一个人是病人的信号。” 马云华今年1、2月期间一直身处台湾，就在上周才刚回到布拉格。即便已经十分了解东西方对口罩的文化差异，但在台湾已经习惯了每天佩戴口罩的他回到家时还是吃惊地发现，当时街上没有一个人戴口罩，而看到戴口罩的他，每个人之后都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但另一个问题是，即便现在想要买口罩，在许多西方国家也很难可以做到了。在捷克，政府部门要求本国的卫生防疫口罩仅可以销售给医疗机构与一些政府部门，普通民众如果即使有幸找到流通在市面的口罩也需要花重金购买，一个口罩价格可能高达30美金。 身在意大利的张坦称，伴随疫情越发严重，意大利官方和民间对口罩的认识也出现了变化，现在大家都在“找口罩，戴口罩”，但同样也出现了口罩荒。 “意大利的口罩在疫情爆发之前几乎就没有了，”他说。“当时抢购的主要是华人，要不就是自己留着用，要不就是寄到中国，很早就已经缺货了。” 除了口罩紧缺，过去曾在香港等亚洲地区上演的“厕纸荒”、“食品荒”也在欧洲和美国等西方地区再度依次上演。马云华称，虽然政府屡次告诉人们不需要恐慌，但“当你走进一家超市看到空荡荡的货架，你还是会选择加入一起”，参与抢购，“人性就是这样”。 没有SARS记忆 马云华认为，许多西方国家生活的人没有经历过Sars、禽流感等大型传染病，因此没有充分的防范意识。 马云华认为，如果说抢购口罩与厕纸是民众无法抵抗的人性使然，那么在疫情已经在亚洲爆发后，欧美仍没能防止疫情在本国蔓延的现状是因为，西方国家在开始时犯下了共同的错误。 本身作为国际新闻网站Global Voices编辑的他观察到，当疫情在亚洲开始传播时，欧洲地区对此的态度大部分都是“否认式”的。他们大多数都认为，这是“亚洲的问题”，不在亚洲便不会受到影响。 “这里的人没有经历过SARS（简称“非典”，又译“萨斯”或“沙士”)与禽流感之类的大型传染病，他们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因此政府也都缺乏准备，”他称。 过去两个月以来，东亚地区的社会与经济活动因为疫情几乎陷于停滞，以中国为首，多个国家与地区发动全社会在家办公，减少出行，并没有遇到太多阻力。但在欧美地区，这样的难度要大很多。 “个人自由是西方文化基础的一部分，在这里作用十分重要，人们会质疑为什么政府要限制个人出行的自由，这是最困难的部分，”他说。 如今，从意大利开始，一些西方国家开始效仿亚洲，逐渐关闭餐厅、酒吧等娱乐公共设施，马云华认为，这可以帮助人们接受现实，转变个人对疫情的意识。 他举例称，捷克现在已经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晚上停止所有酒吧营业。“啤酒吧是捷克文化的重要部分，哪怕是战争时期，共产主义统治时期，酒吧都还是照常营业的，这可能是捷克历史上第一次在周五晚上关停全国酒吧”，“你必须要让人们在实际生活中感受到这些经历，他们才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否则他们还会继续以为‘我们不一样，不会受到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