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示威浪潮：BBC记者亲历的华盛顿宵禁夜
【音频：BBC时事一周（粤语）《记者来鸿》栏目】身处美国示威浪潮之中，在华盛顿的BBC中文记者冯兆音讲述当地的气氛同非裔美国人的处境。
周日（31日）傍晚，我的手机突然持续震动起来。原来是我所在的首都华盛顿政府发出了宵禁告示，宵禁从晚上11时持续至次日早上6时。 非裔男子乔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在被警方拘捕时死亡，引致全美多地暴发抗议种族歧视的示威，联邦政府所在地华盛顿也不例外。 当天下午，数百名示威者聚集在白宫前的拉法叶广场，许多自制标语上写上了“我不能呼吸了”——那是佛洛伊德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名亚裔示威者举着“黑人的命是我们的命”的中英文标语。 有的人单膝跪地，高喊着“单膝跪下（take a knee）”、“不要再杀黑人了”，表达对警方滥用暴力的不满。 单膝跪地是非裔民权活动近年来的标志性姿态。美国橄榄球球员卡波尼卡（Colin Kaepernick）让其为全美所知。他在2016年一场比赛开场前奏国歌时，并没有起立致意，而是单膝跪地以示抗议。他当时意指的是旧金山一起种族冲突事件，非裔男子伍兹（Mario Woods）被警方连击20枪毙命，涉案警员却无一被起诉。 离白宫不远处，一些华盛顿警察也单膝跪地，握住了示威者的手，立即赢得了掌声与欢呼声。在美国多个城市都有警察单膝跪地，与示威者站在一起，呼吁透明公平执法。 但这片刻的和谐稍纵即逝，入夜后，气氛急转直下，示威者与警察的冲突对峙愈演愈烈。白天井然有序的口号呼喊，被警笛声和发射胡椒弹的声音所取代。 停在路边的汽车被纵火，一些商铺被破坏抢劫。 防暴警察守在白宫之外，防止示威者靠近。然而媒体报道指，总统特朗普周五晚在为紧急情况而设的地堡避难约一小时。 美国媒体CNN网站当晚的头版标题是：火与怒席卷全美。 部分示威者在华盛顿市区四处纵火、毁坏路边商铺，甚至出现了趁火打劫的状况。华盛顿警方拘捕了88人，其中半数被以暴动罪起诉。 组织行为学专家称，当人们看到不公义的事件时，道德体系崩塌，就会以激烈举动来维护他们所理解的道德。 当美国人看到佛洛伊德无法呼吸的视频时，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佛洛伊德一人的悲剧，浮上脑海的还有"弗格森事件"中的密苏里青年布朗（Michael Brown），手无寸铁的他在2014年被白人警员枪杀。 人们可能还想到了被警察勒死纽约小贩加纳（Eric Garner）、拘捕押送期间致死的巴尔的摩青年格雷（Freddie Gray），3个月前在乔治亚州住所附近慢跑却被误认为是通缉犯而被枪杀的亚伯里（Ahmaud Arbery），还有在美国种族冲突漫长历史中的诸多悲剧。 仅仅数日前，美国社会才刚刚就一起发生在纽约中央公园的口角发起激辩。 一名非裔男子提醒正在遛狗的白人女子把狗拴好，女子却打911报警，强调“一名非裔美国人”正威胁她的生命。 美国警方被指对非裔美国人存有犯罪率可能性高的刻板印象。由于缺乏社会流动性，非裔警员比例常年偏低，难以减少歧视性执法。 批评者指责白人女子有意利用美国警方的种族偏见，对非裔男子进行威胁。 华盛顿警察逮捕了一些数十名示威者。 佛洛伊德之死不仅揭开警民冲突从未愈合的伤疤，还激化了新冠疫情带来的社会高压。 在疫情期间，数千万美国人失去饭碗，根据路透社与芝加哥大学近期的联合民调，比起白人，拉美裔、非裔受经济寒潮打击更重。贫富差距正在拉大，华盛顿智库政策研究学会研究报告指，今年3月美国2200万人失业的同时，国内亿万富翁的财富却还增长了10%。 由于收入水平与医疗资源配置不均，非裔美国人的新冠病毒死亡率偏高。美国疾控中心的分析显示，截至5月20日，23%的美国新冠肺炎死亡案例中，死者为非裔，而非裔只占美国人口的13%。 人群聚集的示威活动中难以保持防疫的社交距离，全国性抗议还将为美国防疫带来新的挑战。 周日晚，特勤人员与国民警卫队在白宫周边建起保护屏障，发射胡椒弹迫使示威者后退。根据美国媒体报道，总统特朗普上周五晚曾在地堡避难近一小时。 他在推特上警告，如果示威者冲破路障，"迎接他们的将是最凶恶的狗和最凶狠的武器"，然而，特朗普却始终未就持续一周的全国抗议作出公开讲话。 两张摄于华盛顿的照片一夜间传遍全球，一张是白宫在周日晚罕见地熄灭所有灯光，四周弥漫着浓烟；另一张在华盛顿上空拍摄的照片，则显示市中心地标华盛顿纪念碑附近多处窜升火光。 示威者周日聚集在白宫外抗议，一些示威者高举双手示意并无武器。 我的住处离白宫大概一公里，周一凌晨时分，宵禁令下几乎没有汽车在街上行驶，只有几盏路灯发出亮光。窗外不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我没能听见两个街区外多家商铺门窗被砸碎的声音。 周一清晨，我的手机又频繁震动起来了：身在中国的朋友们纷纷发来信息，关心问候之外，也向我求证“示威者闯进白宫”、“华盛顿全城断网”等等在中文舆论圈传播广泛的谣言。 不断发酵的美国抗议活动，经中国官方媒体报道后，在大洋彼岸的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场"吃瓜群众的围观"。许多人庆祝美国的“报应”，讽刺其在民主自由上的“双标”。也有人指出，中国官媒高调报道美国示威，却未监督中国警方的粗暴执法。 离佛洛伊德去世已过了一周，本周一发布的独立尸检报告，公开了佛洛伊德致死的原因。两名警察压在他的背部，其中一人以膝盖按住佛洛伊德的颈部，导致血液无法流向他的头部，肺部也无法吸入空气。佛洛依德因窒息而死。 周一日间，华盛顿街上的气氛明显比前几日更为紧张，警笛声频传，远处传来的直升机低鸣声几乎未停。在周末幸运躲过一劫的市区商铺，纷纷安装大块胶合板防御，据说胶合板已开始缺货。 华盛顿市长宣布，今明两晚将再度宵禁，并提前至日落前一个半小时、晚上7点开始。尽管市内大部分地区似乎一切如常，华盛顿正隐藏着不安宁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