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中國對貿易戰的態度為何如此強硬？
中國政府對美國發起此輪301調查的態度超級強硬，這出乎很多人的預料。此前，人們根據中國在類似事件中的反應特別是在有關領土爭端中的表現，普遍預料，在特朗普政府的超強壓力下，中國的應對模式還會像以前一樣：嘴硬實軟。
美國這次可謂有備而來。三月下旬，美國宣佈徵收鋼鋁關稅，對象包括其幾個主要盟友，但隨後又對一些盟友進行了「赦免」，中國沒有赦免對象之中。對美國徵收鋼鋁關稅，中國官方反應一如之前人們預料的那樣，表態比較有分寸，沒有講一些聽起來具有挑釁性的過頭話，在具體行動上，10多天后才出台反制措施。 這是貿易戰第一回合的較量。由於之前美國通過輿論放出將對中國徵收600億美元商品的關稅，而中國區區30億美元的反制規模，這個數字對比一度讓人誤以為是對美國600億關稅的回應，從而在部分公眾中引發了中國「未打先熊」的譏笑。 2015年北京國際航展上的波音777模型。中國是美國波音公司最大的市場之一。 貿易戰第二回合的較量。美國針對「中國製造2025」，公布了500億美元商品的加徵關稅清單。這激怒了中國。 如果說在第一回合中國官方的反應尚屬克制，那麼，當美方公布清單不久，中國就出台了對美國大豆、汽車和飛機的加徵關稅清單。外交部、商務部和駐美使館這三大處在貿易戰前線的機構同時表態，決心和美國打一場「同等規模、同等程度和同等力度」的貿易戰，並「奉陪到底」。從此開始，人們發現中國的反應變了，不但報復措施出台迅速，而且態度較以往強硬。 中國一家超市貨架上的美國紅酒。4月4日，中國宣佈價值5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增稅清單，紅酒、大豆、波音飛機以及汽車在此之列。 當特朗普在中方出台報復措施後表示將對中國加徵1000億美元商品關稅後，貿易戰進入第三回合較量。中方三大機構表態不但要「奉陪到底」，而且「不惜一切代價」和美國打下去。事情到此，人們已不再懷疑，中國這次真要和美國打一場貿易戰了。 在我看來，中方的態度稱得上「超強硬」了。如何解釋中國不懼應戰的「超強」架勢？原因有以下幾個。 第一，中國官方認為自己已「退無可退」，再退下去，新一屆政權不但在民眾中會失去權威和「民望」，而且在國際上將會引起連鎖反應，歐日可能「落井下石」，其他國家也會把中國當做「紙老虎」，從而在中美角逐的選邊中紛紛選擇美國，致使中國國際環境更加惡劣，崛起更加艱難。 在中國，不但官方，民間更是對美國「欺負」中國的行徑耿耿於懷。過去中美實力差距太大，民眾只能忍著，現在兩國實力快速縮小，甚至如中國經濟學家胡鞍鋼所說，中國已全面超越美國。如果這次在美國的大棒下被迫簽下「城下之盟」，那通過反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巨大權威在民眾中就會迅速「流失」，這對依賴民粹和民族主義治理的新一屆政權是不可承受之重。 在中國官民的認知中，美國不但以貿易逆差為由打擊中國的高端製造業，阻擾中國經濟轉型，更由於同時在台灣和南海等問題上向中國發難，反映了特朗普政府要全面遏制中國崛起的態勢。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旦在貿易戰中形成了如此認知，要後退就非常困難，因為這不但關係「國運」，也直接關係到新政權自身的威信。何況，官方在貿易戰的第二回合已經把話說「死」了，已經激發其民眾的民族情緒，要後退已不可能，只能打下去。 中國計劃向美國徵收關稅的產品中，包括大豆、小麥等 第二，吸取日本和朝鮮分別同美國打經濟戰和打擁核戰的教訓與經驗，認識到兩軍相遇勇者勝，有敢打貿易戰的決心和意志非常重要，用《環球時報》的話說，和美國打貿易戰，打的是實力，也是意志。 眾所周知，在上世紀80年代，美國為在經濟上遏制日本對自己的威脅，和日本打了一場經濟戰，迫使日本簽署了「廣場協議」，導致日元大幅升值，泡沫破裂，日本由此進入「失去的10年」。不管這「失去的10年」是否真由美日經濟戰導致，在中國官方和經濟學者眼中，日本在經濟戰中的應對不力是一個壞榜樣，常常被學者們拿來作為反面教材，提醒官方避免出現這種後果。與此相反，朝鮮則是一個好榜樣，成功地頂住了國際社會主要是美國（和中國）的壓力，發展出了核武器。儘管中國不喜歡朝鮮的核武器，並配合美國對朝鮮施壓了最大壓力，但是朝鮮在發展核武器上還是沒有後退。特朗普雖然一度對朝鮮發出了戰爭威脅，但最後卻不得不和朝鮮談判。 日朝這兩個一反一正的案例讓中國官方認識到，只有像朝鮮一樣，有敢於同美國打一場「史詩級」貿易戰的堅強意志，才能把美國逼退。 美國出口到中國的西洋參。 第三，中國官方或許認為自己也有資本和實力同美國打一場貿易戰。同時，新一屆政權認為，如果能夠借貿易戰的壓力逼迫國內利益集團讓步，推進深層次改革和開放，貿易戰也未嘗不可以打。 單有意志還不夠，也須有實力。日本在上世紀同美國的經濟戰之所以失敗，應對失誤只是一個方面，關鍵還在於實力不夠，同美國有很大差距。日本當時的經濟總量不到美國的40%，但日本國內卻相信了經濟膨脹的假像。一般來說，挑戰國達到對象國80%的經濟實力，基本可以和後者抗衡。中國去年的經濟總量相當於美國的60%多，但多數看法認為，如果按照國內購買力計算，中國即使沒有超過美國，也和美國差不多。所以中國隱藏了經濟實力。假如在此基礎上打個折扣，那麼，中國的經濟總量應該可以達到美國的80%左右。另外，中國還有日本當年不具備的龐大的國內市場。 雖然中美逆差很大，美國去年出口中國的商品1700多億美元，中國出口美國的商品5800億美元，看上去要打貿易戰中國無疑將損失更大。但更重要的是，按照一些學者的說法，美國在計算兩國貿易量時，並沒有把美國企業在華直接出售產品包括在內，若把這部分價值計算在內，中美的貿易總量差別不大。所以，中國還有比關稅更厲害的反擊手段，即打擊美國在華企業。此外，服務貿易也是選項之一。如果貿易戰發展到極端，中國掌握的數萬億美元美國國債也是殺手鐧。總之，在這些選項面前，中方會認為，不怕美國不退讓。 統計顯示，中國的內需近年開始在經濟發展中挑大樑，如果貿易戰全面升級，官方可以加大政府投資力度，以應對短期困難，同時逼迫利益集團，開啟多年不能推進的實質性的國內改革和開放，加快經濟轉型步伐，如果做到了這一步，在熬過最初幾年的「苦日子」後，中國經濟的內需基礎更扎實，結構更健康。因此，從長期來看，官方也許會認為，打一場貿易戰對中國並不是件壞事。 注：本文不代表BBC觀點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