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從聯想風波看中國技術民族主義的盛行與困境
最近圍繞著中國電腦巨頭聯想集團過去兩年在全球5G投票中的表現而形成的輿論風波，讓人十分憂慮中國民族主義的一個變種——技術民族主義的"幽靈"已經籠罩著中國社會和商業領域。
兩年前，聯想在5G投票中不支持本土企業華為而支持外企高通。近日這段歷史被挖出來，事件迅即引爆自媒體。 所謂技術民族主義，簡單地說就是對技術——特別是高科技——採取民族主義的態度。這一說法最早是由美國學者羅伯特·萊許1987年提出的。萊許時在美國《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指出，美國應該採取措施，以防以後技術突破的機會被日本人奪走。這種觀點被稱作"技術民族主義"。 技術民族主義相信技術是國家安全的基本條件，必須實現技術本土化才能讓國家富強。但這裏的技術不是泛指一般技術，而主要指高科技，也即高科技必須本土企業百分之一百擁有，國家才能實現完全的控制和受益。因此，技術民族主義強調高科技要自力更生，不依賴外部市場。 從技術民族主義可見，如果本國企業在技術上的合作行為不利本國利益時，會被罵做「吃裏扒外」甚至「賣國」。目前聯想遭遇的就是這種情形。 中興事件後不久，聯想在2016年5G信道編碼標凖方案投票中沒有投給中國華為而是投給美國高通的行為被人扒出，並被冠以"賣國賊"，此事迅即引爆自媒體，一時間，聯想處於輿論拷問下。而為反擊民間輿論對聯想的"污蔑"，已經從聯想退役的創始人、"德高望重"的柳傳志親自上陣，連發兩封公開信，號召聯想員工為捍衛企業榮譽奮鬥。 華為的相關技術失去了成為5G標凖的機會。 我對柳傳志公開信中的「陰謀論」以及標榜聯想為愛國企業，高舉產業報國大旗的表態進行了嚴厲批評，認為柳作為企業家的「教父」不應像批評聯想之人一樣也打著民族主義的旗號，並為一百個在中國有影響力的富豪齊聲力挺柳和聯想而擔憂。然而，這種只能用民族主義反對民族主義的「對抗」卻是中國社會的生態。在此之前，錘子科技CEO、在中國網絡空間頗具知名度的羅永浩的「精日」言論也被網民挖出，並受官媒批判，羅不得不申辯自己不是「漢奸」，而且愛國。 為什麼民族主義或者技術民族主義在當下中國大行其道，以致連羅永浩和柳傳志都不得不用這套話語為自己辯護，作護身符？它「強大」的秘訣在哪兒？ 要探究這個問題，需要回到中共的治國理念和策略上來。 為反擊民間輿論對聯想的"污蔑"，已經從聯想退役的創始人、"德高望重"的柳傳志親自上陣，連發兩封公開信，號召聯想員工為捍衛企業榮譽奮鬥（資料照片）。 這不是說民族主義自中共始，但中共有意放出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來凝聚人心，整治反對者。自不輸出革命、正統意識形態喪失吸引力後，中共在改革中就改打「強國富民」牌，並把它和民族復興聯繫和整合起來，將中共塑造成一個維護民族利益，帶領國家富強的執政黨。這在習近平上台後非常明顯。習近平曾指出：「在內憂外患中誕生和成長起來的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之日起就把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作為自己的使命，捍衛民族獨立最堅定，維護民族利益最堅決，反抗外來侵略最勇敢。」 他所提出的中國夢以及與此相聯的「中國精神」、「中國力量」、「中國故事」、「中國聲音」、「中國道路」、「中國模式」、「中國經驗」、「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等新詞無不帶有強烈的民族特性，頻頻進入公眾視野，無形中灌輸和強化了大眾的民族自豪感，以及只有中共才能維護民族利益實現民族復興的認知和形像。 中國的左派天然擁抱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因為中共執政的群眾基礎很大部分是中下層民眾，他們由於所受教育以及政府治理方式之關係，更容易接受這套帶有強人色彩的話語蠱惑。儘管如此，在中共十八大前，由於領導人紅色基因的色彩不鮮明，以及鑒於民族主義在反日大遊行和薄熙來事件中的破壞性而遭到輿論批判，政府雖利用民族主義但也對它保持一定警惕，民眾特別是左派的民族和愛國熱情很難形成一股趨勢性力量，事實上，他們在十八大前的後期，受到了官方有意識的壓制。 當兩種技術民族主義相遇時，有一番爭斗是免不了的。中興事件的背景不能說與此無關。該事件進一步把整個中國的技術民族主義的神經刺激了起來。 但習近平上台後這種情形有根本改觀。習近平本人的紅色基因及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讓民眾尤其是左派嗅到了機會，官媒對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也大力鼓吹，官方也在有意識地利用民眾的愛國熱情，推銷自己的民族主義治國理念和政策，從而導致了十八大以來中國民族主義的泛濫，左派尤其是極左在民族主義的旗號下橫衝直撞，不可一世。實際上，他們在這一時期充當了官方的打手角色，在極左的輿論火力批判甚至某種程度的物理清除手段的威脅下，自由主義學者噤若寒蟬，繳械投降。輿論一統是官方希望看到的現象。 民族主義在近期更是得到了集中爆發，以中國官方對海外航空公司發函敦促它們改正網站或標識中有關台灣的表述為標誌，民眾掀起了一個民族主義的小高潮。對於大部分民眾來說，過去是中國受西方壓迫，然而現在，政府要它們改正錯誤不得不改，這種中國強大起來的民族虛妄感是前所未有的。它無疑也使得民眾對本國那些走國際路線的企業的容忍度下降，這樣一來，導致中國企業尤其是後一類企業時刻提醒自己在開展對外投資等企業活動時要小心行事，生怕扣上損害國家利益、不愛國的帽子。 習近平所提出的中國夢以及與此相聯的"中國精神"、"中國力量"、"中國故事"、"中國聲音"、"中國道路"、"中國模式"、"中國經驗"、"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等新詞無不帶有強烈的民族特性，頻頻進入公眾視野。 另一方面，中國民族主義的治國理念和政策也推廣到了企業和商業領域，這就是國家資本主義，而在十八大後，又進一步發展成為技術民族主義，以中國製造「2025」為代表，後者是一個以高科技為主的確保中國產業升級和在未來全球競爭中位於制高點的一個宏大規劃。 這當然不是說中國過去沒有技術民族主義，但相對來說，以前的技術民族主義被迫的成分居多。例如，由於八九之後西方對中國的技術封鎖和孤立，中國不得不獨自開展載人航天項目的研究、投入大量國家預算建立超級計算機體系，以及建立起完全獨立的軍工體系。但中國製造「2025」更多體現了國家在高科技發展方面的「自主」意識。 持平而論，技術民族主義不獨中國有，其他國家也有，前面說的技術民族主義的說法來自美國就反映了當時美國和日本在這方面的緊張關係。而美國對中國發起"301"調查一定程度上也可說是美國技術民族主義的表現，美國擔心隨著中國製造2025行動綱領的落實，未來有一天會失去在高科技領域的全球主導地位。中國則認為，如果產業升級不能取得成功，其民族復興大業便會夭折。 故而，當兩種技術民族主義相遇時，有一番爭斗是免不了的。中興事件的背景不能說與此無關。該事件進一步把整個中國的技術民族主義的神經刺激了起來，從最高層開始，強調要大力攻克芯片難關，官方也從政策和投資上部署芯片產業的國產化和本土化。 中興事件後，中國民間的技術民族主義更加膨脹，對高科技企業在技術方面的「買辦」路線進行了狠批，不幸的是，聯想正是「買辦」路線的代表。因此，當它在兩年前被人挖出在5G投票中不支持本土企業華為而支持外企高通後，民眾對它的不滿也就點燃了。在此狀況下，聯想確實承受著很大輿論壓力。而聯想要平息民眾的賣國指責，也只能堅稱自己是民族企業，其「愛國心絶對經得起考驗」（聯想董事長楊元慶語），但是，柳傳志親自出來大表民族情懷，是否必要，是可商榷的。 目前，雖有柳傳志出馬以及官媒和一眾富豪對聯想和柳的支持和辯護，這種民族主義的輿論危機公關的機會主義策略看來在民眾中並未奏效，反使聯想和中國資本家的群體形像受到進一步損害。對立的兩極陷入同一話語體系不能自拔，這就是聯想打民族和愛國牌的困境，也是中國過於激化民族主義和技術民族主義的困境。任何事情操弄過度，都會走向反面，很難解套，因此，聯想的教訓值得中國官方和民間共同深思。 注：本文不代表BBC觀點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