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家醜堅決不能外揚的國家
這是哪兒？很窮很亂：麵包店遭突擊檢查、多做蛋糕被摘牌；賣尿布請警察保護、否則可能被搶；抗議示威不斷；外國記者不受歡迎。
加拉加斯主要街道擠滿了抗議示威的人 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一般不歡迎外國記者來。所以，這次去加拉加斯，我小心謹慎做好安排。沒有直接飛去首都國際機場，我想，如果先去外地城市巴倫西亞（車程兩小時），檢查可能會更少。 還真是一切順利。出海關，沒有任何官員多看我這個瘦瘦高高、臉色蒼白的外國人。 但是，走出候機樓時，一位帶墨鏡的小伙子湊到我身邊、示意我看看他手機上的一條短信。短信說，"我建議你在此停留期間把表放在包裏，這裏有壞人，要當心。" 我看了看小伙子很抓眼球的名牌墨鏡，說，"哦，謝謝你。"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幾秒鐘後，我摘下手表，放入包中。 眼下在委內瑞拉，不管你去哪兒，躲不開的跡象是：這個國家的政治、經濟和安全已經統統限入崩潰。開車穿過加拉加斯郊區進入下榻的酒店，一路上，我看到數不清的人龍，頂著下午驕陽的暴曬，排隊購買日用品。 一家超市外，隊太長了，需要分成幾個區，"大本營"距離商店足足有好幾百米。 這樣極端的排隊已經成了常態？（2015年圖片） 查考（Chacao）是加拉加斯外一個富有的小城鎮。鎮長穆查喬（Ramon Muchacho）對我說，"人們很絶望。如果哪個商店新進了尿不濕，店家會請我安排警力保護。說不定會有黑幫來搶劫，說不定外面排隊的人會動手打起來，總有問題。" 石油價格走高時，玻利瓦爾革命的創始人查韋斯可以拿錢撐起這個效率極低、腐敗嚴重的經濟體制。但是現在，油價暴跌，社會主義政府沒錢了。 面對商品奇缺、通膨飆升，政府的危機管理措施變得越來越難以理喻。比如說，所有的烘烤店都要接受糕餅警察小分隊的突擊檢查。如果有誰為了多賺錢，多做、多賣蛋糕和餅乾、而不是麵包，商店就會被查封。 加拉加斯，數百家烘烤店已經被摘牌。對於許多委內瑞拉人來說，新出爐麵包的美味，已經是記憶，或者夢想了。 持續的經濟危機撕裂了社會纖維。公立醫院沒錢買基本藥品。死亡率、特別是新生兒和產婦死亡率急劇上升。 BBC記者吉登·朗去年底去委內瑞拉，100美元換回這一大堆現鈔！ 空氣中充盈著絶望的味道，加拉加斯"世界最危險首都城市"的醜名更加昭彰。 去年在委內瑞拉至少發生28000起謀殺。在山邊的阿迪曼諾貧民區，我遇到五個蒙面男子，全都有槍，暴力是他們的謀生手段。其中一人告訴我說，"我們綁個人，最多給他家兩星期，交錢領人。過了這個坎兒，如果錢還沒到，我們會讓他蒸發。" 大話和面罩的後面，這些年輕人—其實他們剛剛走出少年期—其實很緊張、苦惱。其中一人說，"我這麼幹是為了幫我媽，給弟弟們買吃的、穿的。但是，我們都失去過朋友。我會告訴我的弟弟們，一定要遠離槍。" 委內瑞拉革命之父查韋斯2013年去世。繼承人馬杜羅完全沒有查韋斯那樣的大眾魅力。經濟危機甚至在最忠誠的查韋斯粉絲群中也播下了憤怒、失望的種子。 前幾天，馬杜羅試圖奪走反對派控制的全國代表大會的權力，結果證明，他做的有點兒太過分了。政府內明顯分裂、大街上示威不斷，馬杜羅總統只好來了個360度大掉頭，很尷尬。 委內瑞拉連續發生大規模抗議示威。這個標語上寫的是：不要壓制！ 委內瑞拉仍然是一個充滿緊張的國家，下面這段遭遇讓我深有感受。 我開車去拉莫弗迪（Ramo Verde）軍事監獄會晤安東尼塔·洛佩茲，她兒子是委內瑞拉最著名的政治犯裏奧波多·洛佩茲。裏奧波多被判煽動政治動亂、入獄14年。 安東尼塔帶我來到一個能眺望監獄的地方。她指著一棟水泥樓說，"裏奧波多的牢房在三層。如果我大聲喊，他能聽見。"沒錯，接下來，媽媽和兒子開始高喊、問候。 裏奧波多後來喊了一句，"告訴那個記者，我們會繼續為自由和民主而鬥爭。" 幾秒鐘後，武裝警衛衝出監獄、朝我們這個方向趕來。意識到露餡了，我們趕快後撤。我的製片人乘一輛車，我和安東尼塔乘另一輛車。 10分鐘之內，我的同事就在一個軍事檢查點被攔截。他被帶走、審問20小時、驅逐出境。我的"下場"更好一些，英國大使請吃飯，轉天悄悄溜出委內瑞拉。 玻利瓦爾革命政府或許是個爛攤子，但是它仍然很堅決：家醜絶對不能讓外國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