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鸿沟：英国军官的收藏
前些天聽說一位英國收藏家要拍賣自己40年間積累的中國1949年到1976年的工藝品，引起了我的好奇，便通過拍賣行約見了這位賣主。
英國人喜愛中國工藝美術有幾百年傳統，不少博物館裏都可以看到中國瓷器，包括今年初搬到大英博物館展出的大維德收藏（Sir Percival David Collection）。有行家說那是故宮以外最了不起的一批中國古代瓷器。 這次由倫敦布魯姆斯伯裏拍賣行（Bloomsbury Auctions）經辦拍賣的工藝品也包括不少瓷器。雖然300來件賣品在數量和歷史跨度上都比不了大維德收藏的那1700來件珍品，但其中有些也顯露官窯的精緻水平與罕見度。 譬如有一套茶具據說是1971年前後為了接待國外來客而定作的少數幾套之一。（上圖） 這套器皿造型有些歐洲味道，茶壺、茶杯上面是雪景，據收藏家給我的解釋，圖景製作中塗過五層瓷漆，逐漸墊起，工藝相當複雜，出自名師之手。 革命氣質 直徑23厘米的這個瓷碟用傳統手筆顯示了新時代的氣息。 不過現在拍賣的工藝品能引起多大市場反響我不知道。它們當中大部分看上去好像都不太符合英國人意念中的中國藝術，也不太符合傳統的審美觀念。 比方說，模範軍人雷鋒肩挎刺刀，手握《毛澤東選集》的鼻煙壺，或者1961年小說《紅岩》裏被國民黨處決的共產黨英雄江雪琴的瓷像，我以為英國人的欣賞能力有限。 有些賣品對了解和崇敬中國近代史的人興許頗具魅力，譬如展現文化革命年代赤腳醫生跋山涉水服務百姓的漆器，或者畫著民兵女戰士在海邊打靶場面的瓷瓶。 但無論你是口袋比較深的個人收藏家，還是有些採購經費的博物館、藝術館，憑什麼要買這些？若是作為藝術投資的人，你又何以斷定它的增值能力超過更合主流口味的工藝品呢？ 堅信不疑 我找到這些拍賣品當中大約80件的賣主時，他似乎對此毫無疑慮。 臨近退休年齡的Peter Wain，中文名字溫彼得，對這些成交價估計多在幾千英鎊，甚至幾萬英鎊的工藝品不僅盼望能夠拿到好的價錢，而且熟諳它們的歷史，對它們的藝術價值也堅信不疑。 他告訴我，自己祖上三代都曾就職於英國生產御用餐具的皇家達爾頓（Royal Daulton）瓷器公司，自己上學時也曾在那裏打工。 文革年代的香港 把生活勤儉的雷鋒形像雕在綠松石鼻煙壺上，用現在人的眼光看上去也許有些滑稽。 大學畢業後溫彼得教了一年書，但發現這並不是他真想幹的行當，於是決定報名參軍。 不久，他跟隨皇家威爾士明火槍團（Royal Welsh Fusiliers）派往香港，從1969年到1972年間曾是駐港英軍的一名教育官。 他和政治宣傳味道濃厚的中國工藝品產生感情也就是在這時候。 溫彼得告訴我，他當時偶然中發現了裕華國貨和中藝等中資商店的革命藝術品櫃台，自己好奇之餘，也覺得這些不妨用於對士兵們的時事和文化教育，便開始購買。 那時候這些藝術品價格非常低廉，在他軍人工資的購買力之內，這固然有影響。不過無論按照當時駐港英軍的紀律，還是那些商店工作人員對英國軍人的態度，他說都絕對有必要脫下軍裝，扮作遊客才能進去購買。 肅然起敬 溫彼得說他一邊收集，一邊鑽研，發現雖然工藝品展現的往往是他並非篤信的政治理念，但工藝的精美，製作者手藝的高超卻讓他肅然起敬。 離開香港時由於軍人托運行李的限制他被迫留下了一部分心愛的工藝品，不過他此時已經愛上中國瓷器，也始終念念不忘這段經歷，從戎16年退役後，他便把東方瓷器買賣變成了自己的謀生途徑。 據溫彼得介紹，這個骨石鑲嵌的漆器南京長江大橋是他從揚州廠家庫存買來的（122厘米 x 72厘米）。 80年代以來他走遍中國各地，景德鎮去了不下20次，其間買到50年代至70年代罕見的革命藝術精品，也結識了一些最優秀的老藝人。 一流產品 溫彼得說，在毛澤東年代中國出產的陶瓷，大眾日用品和通過香港澳門出口的藝術品之間差距很大，後者往往是名師的傑作，即便內容政治化，工藝水平仍是絕對一流的。 還有一類製品包括在這瓷拍賣中，就是他80年代開始去中國初年在一些廠家庫房裏看到的蓋滿了塵土，似乎被人遺忘的宣傳藝術品。 他說這些藝術品通常每樣製造三個，一個贈給國賓或高級領導，一個送出去巡迴展覽，還有一個留在廠裏。 他就趕在時代變遷的關頭，在人家還把這些視為過了時的，不合潮流的舊玩意時把它們買到了手中。 現在它們已經成了珍貴的古董，也到了他脫手的時候了。後面的主人到底是誰，11月5日拍賣時就會定下來。 （鴻岡 2009年10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