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犯條例》到《國安法》 香港商界為何反應迥異
中國兩會通過香港《國安法》立法決定，美國宣佈對香港進行制裁。中國政府的強勢舉動，使不少香港人愕然，甚至親北京的建制派中，也有人不得不承認意料之外。
香港立法會附近的高樓大廈裏，集中了很多知名跨國公司。 香港的商界大亨們，卻沒有過多猶豫，快速公開表態支持國安法。即便在美國宣佈要對香港採取制裁行動後，紛紛表態的香港商界人士依然認為，國安法為香港的未來帶來穩定預期，長期而言有利於香港。 但去年因為反對修改逃犯條例導致的社會動蕩之中，香港商界大亨們卻沒有這麼決斷，他們之中大部分態度模糊，似乎既不想惹惱參與或同情示威的香港人，又不願明確表態支持或反對北京。 從《逃犯條例》到《國安法》 ，香港商界為何從模糊站位到清晰表態？ 香港商界對國安法的清晰表態 在輿論的印象中，「四大家族」為主的香港富豪們，幾乎等同於香港商界。他們無論經濟體量，社會影響力，都被視為香港社會中具有重要影響力的一支力量。 以2016年為例，香港十大富豪總家產就相當於香港GDP的35%左右，遠超全球其他國家和地區。這十大富豪大多出自四大家族或和其有關。 中國人大宣佈制訂香港《國安法》消息當天恆生指數大幅下跌，但隨後持續反彈。 他們的意見和聲音，這次非常一致。 5月，中國召開全國兩會，會上公布，中國全國人大將制訂香港版國安法。此舉幾乎瞬間推高香港泛民主派的反對聲浪。 甚至連建制派的前香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也表示，這一舉措「真的出乎意料，之前從未聽過中央有如此想法」。 但幾乎在一周內，香港四大家族通過不同渠道表態支持香港版國安法。 香港首富、長江集團創始人李嘉誠表示，任何國家對自身國家安全問題有權責，大家不必過份解讀。通過《港區維護國家安全法》，希望可以紓緩中央對香港的擔憂，發揮長遠穩定發展的正面作用。其長子李澤鉅也表示，香港目前處於政治動蕩和營商環境充滿不確定性的氛圍，希望相關草案能夠穩定香港，助社會和經濟恢復正常。 四大家族的另外三家，表態也如出一轍，都在強調「穩定」。 恆基兆業集團主席李家傑表示，制訂「港版國安法」，為維護香港的長治久安，若失去和平和穩定，繁榮和發展就無從談起，香港的經濟地位也難以保存。 新地集團主席郭炳聯稱，訂立「港版國安法」可有效締造香港安定有序的投資、營商和社會環境。 新世界集團主席鄭家純稱，相信有關法規會為本港建構更平和的營商環境和社會氣氛。 作為外資金融機構的代表性公司，匯豐和渣打銀行也都在其後表態支持香港版國安法。 相比之下，一年前的反修例示威運動中，香港商界的態度則曖昧的多。 去年8月16日，李嘉誠在多份報章刊登廣告，一版貼出「黃台之瓜，何需再摘」，另一版寫有「最好的因可成最壞的果」，圖中有表示「禁止暴力」的插圖，頂端印上「最好的因，可成最壞的果」字樣，中間兩邊寫著「愛中國、愛香港、愛自己、愛自由、愛包容、愛法治」等字眼。 通過這種方式傳達的模糊態度在隨後的討論中可見一斑——香港藍營（親北京）認為，李嘉誠在指責暴力的示威者，搞亂香港；黃絲陣營（泛民主派）則認為李嘉誠其實指摘的是香港警察過度使用暴力，而詩句原義為勸告武則天不要把自己的子女趕盡殺絶，被認為在指責特首林鄭月娥。 其他香港富豪則多以捐地建公屋的方式回應，而非直接表態。 一年之後什麼改變了？ 相比《逃犯條例》，香港版國安法影響更大，但香港商界大亨卻從模糊站位變為一致的清晰表態。 受訪的經濟學者表示，從利益分析並不難理解。 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查塔姆（Chatham House）資深研究員夏添恩（Tim Summers）曾任英國駐香港領事和駐重慶總領事。他向BBC中文表示，對企業來說，去年逃犯條例的立法，為在內地做生意的商業人士帶來了特定風險，這成為香港商業團體反對這一條例部分原因。 北京強推港版《國安法》已在香港引發多次示威。但和反修例示威不同的是，香港商界紛紛表態支持制訂國安法。分析指商界對逃犯條例的擔憂遠大於國安法。 香港中小型企業聯合會創會主席佘繼標曾向BBC中文表達了類似觀點。他認為，以前在大陸經商有很多「潛規則」，可能需要向個別人士送禮，甚至付費幫他們的子女到外國讀書遊學。這些過往行為可能會被利用，指控港商涉及貪污、行騙，再以《逃犯條例》把他們移交大陸。 佘繼標舉例，很多港商多年前以幾十萬、幾百萬元人民幣購入的廠房，現在已升值至數以億計，這些香港老闆身在香港，繼續放租供其他大陸公司經營。他擔心，很多內地地產商可能會與地方政府合謀，利用《逃犯條例》移交，繼而強迫他們以低價賣出廠房。 相比之下，夏添恩認為，「國家安全法的情況則不然，因為國安法並沒有威脅到企業的具體利益。」 香港中文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莊太量則認為，商界人士紛紛表態，一部分是真的這麼想，也有一些是在中國內地有商業關係，不表態也不行。 「但在去年社會運動中，如果表態支持（北京），他們的門店和利益在香港受到破壞的比較大。國安法比較強勢，這種受到破壞的擔心少了一些。」莊太量稱。 夏添恩認為促使香港商界態度轉變的第二個原因是疫情對經濟的打擊。他表示，過去一年來，很多企業的經營狀況已經因為社會動蕩而面臨挑戰，有的企業希望國安法可以減輕負面影響，尤其是考慮到疫情過後逐步恢復時的挑戰。 「商業邏輯中唯一希望是賺錢，賺錢需要社會穩定。」莊太量表示，經歷了去年的動蕩，商界寄希望於穩定的環境，以實現復蘇。 商人的憂慮 香港商界對國安法的態度並不一致。有人認為此法有助於香港穩定，也有人認為該法會破壞香港傳統的自由和商業環境。 儘管香港商界對國安法表達支持，並認為此法有助於香港穩定。但香港民主派人士則認為，該法恰恰會破壞香港的商業環境。 香港壹傳媒創辦人、同為商界富豪的黎智英近期向BBC表示，一旦國安法在香港實施，將會是「香港的末日」，破壞法治和自由。「沒有法治，這兒做生意的人得不到保障，如果想在這做生意，唯一方法就是要賄賂那些有權控制他們的官員。」 在香港數量龐大的美國商戶感受也不盡相同。香港美國商會對在港180家美國企業的調查顯示，53%的美企對香港版國安法「非常憂慮」，30%比較憂慮，16%左右不擔憂。 香港美國商會表示，很多會員企業理解對國安法的需要，但是同時擔憂，比如中美關係因此惡化，香港的稅務環境會因此改變，以及最終香港營商環境惡化。 香港美國商會援引會員企業稱，該法本身可能不會傷害企業經營，但其他國家因該法對中國乃至香港實施的打擊措施，可能傷害企業。 但也有企業稱，大部分在港美企在中國待過，「如果我們的業務在北京、上海這些更威權的規則下能夠成功，那麼即便香港實施國安法，我們的企業也理應在這裏能成功。」 夏添恩評估，國安法不會對香港商業領域的法治，以及獨立的司法體系產生影響。目前來看，人們會有很多緊張的情緒，因為大家都在等待著看國安法的細則，以及如何實施。 「當然，美國的反應很重要，這可能會對美港經貿關係產生不利影響，甚至會使香港經濟和企業對內地的依賴性增加，而不是減少。」 商界背景的香港自由黨主席鍾國斌公開表示，商界擔憂美國會制裁香港，相信美國會視根據最終港區國安法的細節才會進一步行動。而香港夾在中美博弈之間，沒有任何議價能力，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