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刀

　　四个劲装结束、神情凶猛的汉子并肩而立，拦在当路！
　　若是黑道上山寨的强人，不会只有四个，莫非在这黑沉沉的松林之中，暗中还埋伏下大批人手？如是剪径的小贼，见了这声势浩大的镖队，远避之唯恐不及，哪敢这般大模大样地拦路挡道？难道竟是武林高手，冲着自己而来？
　　凝神打量四人：最左一人短小精悍，下巴尖削，双手分拿一对峨嵋钢刺。第二个又高又肥，便如是一座铁塔摆在地下，身前放着一块大石碑：碑上写的是“先考黄府君诚本之墓”，这自是一块墓碑了，不知放在身前有何用意？黄诚本？没曾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位前辈高手啊！第三个中等身材，白净脸皮，若不是一副牙齿向外凸出了一寸，一个鼻头低陷了半寸，倒算得上是一位相貌英俊的人物，他手中拿的是一对流星锤。最右边的是个病夫模样的中年人，衣衫褴褛，咬着一根旱烟管，双目似睁似闭，嘴里慢慢喷着烟雾，竟没将这一队七十来人的镖队瞧在眼里。
　　那三人倒还罢了，这病夫定是个内功深湛的劲敌。顷刻之间，江湖上许多轶闻往事涌上了心头：一个白发婆婆空手杀死了五名镖头，劫走了一支大镖；一个老乞丐大闹太原府公堂，割去了知府的首级，倏然间不知去向；一个美貌大姑娘打倒了晋北大同府享名二十余年的张大拳师……越是貌不惊人、满不在乎的人物，越是武功了得，江湖上有言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瞧着这个闭目抽烟的病夫，陕西西安府威信镖局的总镖头、“铁鞭镇八方”周威信不由得深自踌躇，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了一摸背上的包袱。

　　他这支镖共有十万两银子，那是西安府的大盐商汪德荣托保的。十万两银子的数目的确不小，但威信镖局过去二十万两银子的镖曾经保过，四十万两银子的也曾保过，金银财物，那算不了什么。自从一离西安，他挂在心头的只是暗藏在背上包袱中的两把刀，只是那天晚上在川陕总督府中所听到的一番话。
　　跟他说话的竟是川陕总督刘于义刘大人。周威信在江湖上虽赫赫有名，生平见过的官府，最大的也不过是府台大人，这一次居然是总督大人亲自接见，自然要受宠若惊，自然要战战兢兢，坐立不安。
　　刘大人那几句话，在心头已不知翻来覆去地重温了几百遍：“周镖头，这一对刀，叫作‘鸳鸯刀’，当真非同小可，你好好接下了。今上还在当贝勒爷的时候，就已密派亲信，到处寻觅。接位之后，更下了密旨，命天下十八省督抚着意查访。好容易逮到了‘鸳鸯刀’的主儿，可是这对宝刀却给那两个刁徒藏了起来，不论如何侦查，始终石沉大海。天幸本督祖上积德，托了皇上洪福，终于给我得到了。嘿嘿，你们威信镖局做事还算牢靠，现下派你护送这对鸳鸯宝刀进京，路上可不许泄漏半点风声。你把宝刀平安送到北京，回头自然重重有赏。”
　　“鸳鸯刀”的大名，他早便听师父说过：“鸳鸯刀一短一长，刀中藏着武林的大秘密，得之者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这五个字，正是每个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最大愿望。周威信当时听了，心想这不过是说说罢了，世上哪有什么藏着“无敌于天下”大秘密的“鸳鸯刀”？哪知道川陕总督刘大人竟真的得到了“鸳鸯刀”，而且差他护送进京，呈献皇上。这对刀用黄布密密包裹，封上了总督大人的火漆印信。他当然极想见识见识宝刀的模样，倘若侥幸得知了刀中秘密，“铁鞭镇八方”变成了“铁鞭盖天下”，更加妙不可言，那也不用说了，但总督大人的封印谁敢拆破？周大镖头数来数去，自己总数也不过一个脑袋而已。
　　总督大人派了四名亲信卫士，扮作镖师，随在他镖队之中，可以说是相助，也可以说是监视。在镖队启程的前一天，总督府又派了几名戈什哈来，将他一家老小十二口，全都“请”到了驻防军的营房里，说道周总镖头赴京之后，家中乏人照料，怕他放心不下，因此接了他家眷去安置。周威信久在江湖行走，其中的过节岂有不知？那不是怕周大镖头放心不下一家老小，而是刘大人放心不下这一对宝刀，因此将他高堂老母和妻妾儿女一齐逮了去为质。这对“鸳鸯刀”若在道中有甚失闪，自己脑袋要跟身子分家，那倒不用客气了，全家老小也都不必活了。他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风头出过，钉板滚过，英雄充过，狗熊做过，砍过别人的脑袋，就差自己的脑袋没给人砍下来过，算得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但从没像这一次走镖那样又惊又喜，心神不宁。如果护送宝刀平安抵京，刘大人曾亲口许下重赏，自然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不定皇上一喜欢，竟赏下一官半职，从此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周大镖头变成了周大老爷周大人。
　　从西安到北京路程说远不远，说近可也不近，一路上大山小寨少说也有三四十处。寻常黑道上的人物，他铁鞭镇八方也未必便放在心上，八方镇不了，镇他妈的一方半方也还将就对付着镇他一镇，但“得了鸳鸯刀，无敌于天下”这两句话，要引起多少武林高手眼红？于是他明保盐镖，暗藏宝刀。纵然镖银有甚失闪，只要宝刀抵京，仍无大碍。一做上官，周大老爷公堂上朝外一坐，招财进宝，十万两银子还怕赔不起？再说，大老爷只有伸手要银子，哪有赔银子的？

　　周威信左手一按腰间铁鞭，瞪视身前的四个汉子，终于咳嗽一声，抱拳说道：“在下道经贵地，没跟朋友们上门请安问好，有点儿失礼啦，要请好朋友们恕罪。”心中打定主意：“能不动手就最好，否则那痨病鬼可有点难斗！江湖上有言道：‘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难行’。”只听得那病夫左手按胸，咳嗽起来。
　　那矮小的瘦子一摆峨嵋刺，细声细气地道：“磕头请安倒是不用了。你保的是什么宝贝，给我们留下吧！”周威信一惊，心道：“镖车启程时，连我最亲信的镖师也只知保的是银子，怎地这人却知我保的是宝物？江湖上有言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真须小心在意。”抱拳又道：“请恕在下眼生，要请教四位好朋友的万儿。”
　　那瘦子道：“你先说吧。”周威信道：“在下姓周名威信，江湖上朋友们送了个外号，叫作‘铁鞭镇八方’。”那病夫冷笑道：“嘿，这外号倒也罢了，只是这‘镇’字得改一改，改一个‘拜’字。”那瘦子一楞，道：“改成‘拜’字？嗯，姓周的，我大哥给你改了个匪号，叫作‘铁鞭拜八方’！我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说罢四个汉子一齐捧腹大笑。
　　周威信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忍得一时之气，可免百日之灾。’”当下强忍怒气，说道：“取笑了！四位是哪一路的好汉？在哪一座宝山开山立柜？掌舵的大当家是哪一位？”那瘦子指着那病夫道：“好，说给你听倒也不妨，只是小心别吓坏了。咱大哥是烟霞神龙逍遥子，二哥是双掌开碑常长风，三哥是流星赶月花剑影，区区在下是八步赶蟾、赛专诸、踏雪无痕、独脚水上飞、双刺盖七省盖一鸣！”
　　周威信越听越奇，心道：“这人的外号怎地如此啰里啰唆一大串！”只听那瘦子又道：“咱四兄弟义结金兰，行侠仗义，专门锄强扶弱，劫富济贫，江湖上人称‘太岳四侠’，那便是了！”周威信心想：“听这四人外号，想来这瘦子轻功了得，那壮汉掌力沉雄，这白脸汉子流星锤功夫有独到的造诣，那‘烟霞神龙逍遥子’七字，更像是武林前辈、世外高人的身分。‘太岳四侠’的名头虽没听见过，但定是我孤陋寡闻，不识能人。既称得上一个‘侠’字，定然非同小可。江湖上有言道：‘宁可不识字，不可不识人。’”抱拳说道：“久仰，久仰！敝镖局跟四侠素来没过节，便请让道，日后专诚拜谒道谢。”
　　盖一鸣双刺一击，叮叮作响，说道：“要让道那也不难，我们也不要你的镖银，只须借一两件宝物用用，那也行了。”周威信道：“什么宝物？”盖一鸣道：“嘿嘿，你来问我，这可奇了。你自己不知道，我怎知道？”
　　周威信听到这里，料知今日之事难以善罢，这“太岳四侠”自是冲着自己背上这对“鸳鸯刀”而来，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容情不动手，动手不容情。’这四人一出手必属厉害杀着。”缓缓抽出双鞭，说道：“四位既然定要赐教，却之不恭，在下便领教太岳四侠的高招，哪一位先上？”他回头一招手，五名镖师和总督府的四名卫士一齐走近。周威信低声道：“对付这些绿林盗贼，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儿来个一拥而上。江湖上有言道：‘只要人手多，牌楼抬过河。’”自己心中却另有主意：“让他们跟四侠接战，我却夺路而行，护送鸳鸯刀赴京才是上策。江湖有言道：‘相打一蓬风，有事各西东。’”
　　只听盖一鸣道：“大镖头，我是双刺盖七省，斗斗你的铁鞭拜八方。咱哥儿俩打个七上八落，七荤八素！”说着身形一晃，抢将上来。周威信竟不下马，举铁鞭挡格，使一招“桃园夺槊”，将他峨嵋刺格在外门，双腿一夹，骑马蹿了出去。盖一鸣叫道：“好家伙，大镖头要扯呼！”周威信转头叫道：“我到林外瞧瞧，是否尚有埋伏！”说着纵马向外奔出。花剑影流星锤飞出，径打他后心。周威信左鞭后挥，使一招“夜闯三寨”，当的一声响，将流星锤荡了回去。
　　他和花盖两人兵刃一交，只觉二人的招数并不如何精妙，内力也似平平，一转头，但见那逍遥子仍靠在树上，手持旱烟管，瞧着众镖师将太岳三侠围在垓心，竟丝毫不动声色。周威信心中一惊：“待得那人一出手，我稍迟片刻，便无法脱身了。江湖上有言道：‘晴天不肯走，莫等雨淋头。’”回手将铁鞭鞭梢在马臀上一戳，坐骑发足狂奔，猛听得“波”的一声大响，有人放了个响屁，这屁乃自己所放。江湖上有言道：“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这话倒也有理，此屁果然不臭，因此之故，却也没把大敌逍遥子熏跑了。
　　一瞥眼间，猛见逍遥子右手一扬，叫道：“看镖！”身侧风声响动，黑黝黝一件暗器打到。周威信举鞭一挡，啪的一响，那暗器竟黏在钢鞭之上，并不飞开。他心中更惊：“这逍遥子果是高手，连所使暗器也大不相同。江湖上有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时坐骑丝毫不停，奔出了林子。周威信见身后无人追来，定一定神，瞧钢鞭上所黏的暗器时，原来是一只沾满了泥污的破鞋，烂泥湿腻，黏在鞭上竟不脱落。
　　他更加吃惊，心想：“武林高手飞花摘叶也能伤人，他这双破鞋飞来，没伤我性命，算得是手下留情。”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纵马奔驰，还是静以待变。忽听得林中有人杀猪似地大叫一声，接着一片寂静，兵刃相交之声尽皆止歇。周威信惊疑不定：“难道在这顷刻之间，众镖师和四名卫士一起遭了太岳四侠的毒手？”
　　忽听得一人大声叫道：“总镖头——总镖头——”听口音正是张镖师。周威信摸一摸背上包着鸳鸯刀的包袱，却不答应，心道：“江湖上有言道：‘若要精，听一听，站得远，望得清。’”过了片刻，又有人叫道：“总镖头——快回来！贼子跑了，给我们赶跑啦。”
　　周威信一怔，心道：“哪有这么容易之事？”一拉马缰，圈过马头，只见林中奔出一名趟子手来，欢天喜地地叫道：“总镖头，点子走啦，脓包得紧，全不济事。”周威信惊喜交集，问道：“当真？”趟子手道：“大伙儿一拥而上，奋勇迎敌。那痨病鬼给张镖师一刀，砍得肩头带花，四个人便都跑了。”周威信料想事情不假，心中大喜，纵马回入林中，说道：“林外有十来个点子埋伏，给我一阵赶杀，通统逃了！”说着这谎话时，不自禁脸上微微一红，心道：“江湖上有言道：‘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我可得定下神来，别让人瞧出了破绽。”
　　张镖师扬着单刀，得意洋洋地道：“什么太岳四侠，原来是胡吹大气！”众镖子和卫士纵声大笑。周威信瞧着竖立在地下的那块墓碑，兀自不明所以。忽听得林子后面传来“哎哟、哎哟”的呻吟声。周威信道：“是受伤的点子！”众人一阵风般奔将过去。听那呻吟声是从一片荆棘丛中发出，数十人四下散开，将棘丛团团围住。周威信喝道：“小毛贼！快出来！”棘丛中呻吟声却更加响了。周威信右手一扬，啪的一声，一支甩手箭打了进去。里面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显已中箭。
　　两名趟子手齐声欢呼：“打中了！总镖头好箭法！”提刀抢进，将那人揪了出来。众人一见，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原来那人却是押解镖银的大胖子汪盐商，衣服已给棘刺撕得稀烂。江湖上有言道：“十个胖子九个富，只怕胖子没屁股。”这个大胖子汪盐商屁股倒是有的，就是屁股上赫然插了一支甩手箭！

　　太岳四侠躲在密林之中，眼见威信镖局一行人走得远了，这才出来。花剑影撕下一块衣襟，给逍遥子裹扎肩头的刀伤。常长风道：“大哥，不碍事么？”逍遥子道：“没事，没事！咱们好汉敌不过人多，算不了什么。”花剑影道：“我早说敌人声势浩大，很不好斗，二哥偏要出马，累得大哥受了伤。”盖一鸣道：“这批浑人糊涂得紧，听得咱们太岳四侠响当当的英名居然不退，那有什么法子？”逍遥子道：“这也怪不得二弟，要劫宝贝嘛，总得找镖局子下手。”常长风道：“现下怎生是好？咱们两手空空，总不能去见人啊。”
　　盖一鸣道：“依我说……”话犹未了，忽听得林外脚步声响，有人自南而北，急奔而来。盖一鸣探头一望，下垂的眉毛向上一扬，说道：“来的共是两人！这一次咱们两个服侍一个，管叫这两只肥羊走不了！”常长风道：“对！好歹也得弄他几十两银子！”捧起了墓碑，抱在手里。原来他外号叫作“双掌开碑”，便以墓碑作兵器，仗着力大，端起大石碑当头砸将过去，敌人往往给他吓跑了。至于墓碑是谁的，倒也不拘一格，顺手牵碑，瞧是哪个死人晦气，死后不积德，撞上他老人家罢了。当下四人一打手势，分别躲在大树之后。
　　那两人一前一后，奔进林子。前面那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手执单刀，大声喝骂：“贼婆娘，这么横，当真要杀人么？”太岳四侠一怔，瞧后面追来那人却是个少妇。那女子背上负着个婴儿，手执弹弓，吧吧吧吧，一阵声响，连珠弹猛向那壮汉打去。那壮汉挥单刀左挡右格，却不敢回身砍杀。
　　逍遥子见一男一女互斗，喝道：“来者是谁？为何动手？”盖一鸣一声唿哨，四人齐从大树后奔出，喝道：“快快住手。”那壮汉向前直冲，回头骂道：“贼婆娘，你这般狠毒，我可要出手无情了！”那少妇骂道：“狗贼！今日不打死你，我任飞燕誓不为人。”
　　便在此时，太岳四侠已拦在那壮汉身前。少妇任飞燕叫道：“林玉龙，你还不给我站住？”林玉龙对阻在身前的常长风喝道：“闪开！”头一低，让开身后射来的一枚弹丸，只听得“哎哟”一声，弹丸恰好打中了常长风鼻子。常长风大怒，骂道：“臭婆娘！你打中我啦！”任飞燕道：“打了你又怎样？”吧吧两响，两枚弹丸对准了他射出。常长风高举墓碑，挡了个空，两枚弹丸一中胸口，一中手臂，不由得手臂一酸，墓碑砰的一响掉在地下，“哎哟”一声，跳将起来，原来墓碑显灵，砸中了他脚趾。
　　盖一鸣和花剑影见二哥吃亏，齐向任飞燕扑去。任飞燕拉开弹弓，一阵连珠弹打出。盖一鸣眉心中了一弹，花剑影却给打落了一颗门牙。盖一鸣大叫：“风紧，风紧！要不要扯呼哪？”
　　任飞燕让四人这么一阻，眼见林玉龙已头也不回地奔出林子，心中大怒，急步抢出，回首吧的一响，飞弹打出，将逍遥子手中的烟管打落在地。这一弹手劲既强，准头更是奇佳，乃弹弓术中出名的“回马弹”。任飞燕微微一笑，转头骂道：“林玉龙你这臭贼，还不给我站住。”只听林玉龙遥遥叫道：“你真有能耐，便跟你大爷真刀真枪拼上三百回合，用弹弓赶人，算什么本事？”
　　耳听得两人越骂越远，向北追逐而去。花剑影道：“大哥，这林玉龙和任飞燕是什么人物？”逍遥子沉吟道：“林玉龙是使单刀的好手，那妇人任飞燕定是用弹弓的名家。”盖一鸣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花剑影道：“这少妇相貌不差，想是那姓林的瞧上了她，意图非礼。”逍遥子道：“正是，想咱们太岳四侠行侠仗义，最爱打抱不平，日后撞上了林玉龙这淫棍，定要好好叫他吃点苦头。”常长风道：“说不定那林任二人有杀父之仇，也不知谁是谁非。他妈的，脚上这一下子好痛。”说着伸手抚脚。逍遥子正色道：“那姓林的满脸横肉，一见便知不是善类。那姓任的女子虽出手鲁莽，但瞧她武功出手，该属名门正宗。”盖一鸣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
　　常长风还待辩驳，忽听得林外一人长声吟道：“黄金逐手快意尽，昨日破产今朝贫，丈夫何事空啸傲？不如烧却头上巾……”随着吟声，一个少年书生手中轻摇折扇，缓步入林，后面跟着个书童，挑着一担行李。
　　花剑影手指间拈着一枚掉下的门牙，正没好气，见那书生自得其乐地漫步而至，口里还在吟哦只听得他说什么黄金、白银，当下向盖一鸣使个眼色，一跃而前，喝道：“兀那书生，你在这里叽哩咕噜地噜苏什么？吵得大爷们头昏脑涨，快快赔来。”
　　那书生见了四人情状，吃了一惊，问道：“请问仁兄，要赔什么？”盖一鸣道：“赔我们四个的头昏脑涨啊。每个人一百两银子，一共是四百两！”那书生舌头一伸，道：“这么贵？便是当今皇上头疼，也不用这许多银子医治。”盖一鸣道：“皇帝老儿算什么东西？你拿我们比作皇帝，当真大胆，这一次不成了，四百两得翻上一番，共是八百两。”那书生道：“仁兄比皇上还要尊贵，当真令人好生佩服。请问仁兄尊姓大名，是什么来头？”盖一鸣道：“嘿嘿，在下姓盖名一鸣，江湖上人称八步赶蟾、赛专诸、踏雪无痕、独脚水上飞、双刺盖七省。太岳四侠中排行第四。”那书生拱手道：“久仰，久仰。”向花剑影道：“这一位仁兄呢？”
　　花剑影眉头一皱，道：“谁有空跟你这酸丁称兄道弟？”一把推开那书童，提起他所挑的篮子一掂，入手只觉重甸甸的，心头一喜，打开篮子看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原来满篮子都是旧书。常长风喝道：“呸！都是废物。”那书生忙道：“仁兄此言差矣！圣贤之书，如何能说是废物？有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常长风道：“书中有黄金？呸！这些破书一文钱一斤，也没人要。”这时盖一鸣已打开扁担头另一端行李，除布被布衣之外，亦有几本旧书，却没丝毫值钱之物。太岳四侠都好生失望。
　　那书生道：“在下游学寻母，得见四位仁兄，幸如何之？四位号称太岳四侠，想必是扶危济困，行侠仗义，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了。”逍遥子道：“你这几句话倒还说得不错。”那书生道：“今日得见英侠，当真三生有幸。在下眼前恰好有一件为难之事，要请四位大侠拔刀相助，赐予援手。”逍遥子道：“这个容易！我们做侠客的，若见到旁人有难而不伸手，那可空负侠义之名了。”那书生连连作揖道谢。盖一鸣道：“到底是谁欺侮了你？”那书生道：“这件事说来惭愧，只怕四位兄台见笑。”花剑影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你妹子生得美貌，给恶霸强抢去了。”那书生摇头道：“不，我没妹子。”盖一鸣鼓掌道：“嗯，定是什么土豪还是赃官强占了你的老婆。”那书生摇头道：“也不是。我还没娶亲，何来妻室？”常长风焦躁起来，大声道：“到底是什么事？快给我爽爽快快地说了吧。”那书生道：“说便说了，四位大侠可别见怪。”
　　太岳四侠虽自称“四侠”，但江湖之上，武林之中，从来没让人这么大侠前、大侠后地恭敬称呼，这时听那书生言语之中对自己如此尊重，各人都胸脯一挺，齐道：“快说，快说！有甚为难之事，太岳四侠定当为你担代。”那书生团团一揖，说道：“在下江湖飘泊，道经贵地，阮囊羞涩，床头金尽，唯有求恳太岳四侠相助几十两纹银。四侠义薄云天，乐善好施，在下这里先谢过了。”
　　四侠一听，不由得一齐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来。他们本要打劫这个书生，哪知让他一番说辞，反给挤得下不了台。双掌开碑常长风伸手一拍胸口，大声道：“大丈夫为朋友两肋插刀，尚且不辞，何况区区几十两纹银？大哥、三弟、四弟，拿钱出来啊。我这里有——”伸手到怀里一掏，单掌不开，原来衣囊中空空如也，连一文铜钱也没有。
　　幸好花剑影和盖一鸣身边都还有几两碎银子，两人掏了出来，交给书生。那书生打躬作揖，连连称谢，说道：“助银之恩，在下终身不忘，他日山水相逢，自当报德。”说着携了书童，扬长出林。
　　他走出林子，哈哈大笑，对那书童道：“这几两银子，都赏了你吧！”那书童整理给四人翻乱了的行李，揭开一本旧书，太阳下金光耀眼，书页之间，竟夹着一片片薄薄的金叶子，笑道：“相公跟他们说书中自有黄金，他们偏偏不信。”

　　太岳四侠虽偷鸡不着蚀把米，但觉做了一件豪侠义举，心头倒说不出的舒畅。盖一鸣道：“这书生漫游四方，定能传扬咱们太岳四侠的名头……”话犹未了，忽听得鸾铃声响，蹄声得得，一乘马远远自南而来。四侠久在江湖，听风辨音之术倒也略知一二。逍遥子道：“各位弟兄，听这马儿蹄声清脆，倒是一匹骏马。不管怎么，将马儿扣下来再说，便没什么其他宝物，这匹马也可当做礼物了。”盖一鸣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忙解下腰带，说道：“快解腰带，做个绊马索。”忙将四根腰带接起，正要在两棵大树之间拉开，那乘马已奔进林来。
　　马上乘客见四人蹲在地下拉扯绳索，一怔勒马，问道：“你们在干什么？”盖一鸣道：“安绊马索儿……”话一出口，知道不妥，回首瞧去，见马上乘客是个美貌少女，这一瞧之下，先放下了一大半心。那少女问道：“安绊马索干吗？”盖一鸣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尘土，说道：“绊你的马儿啊！好，你既已知道，这绊马索也不用了。你乖乖下马，将马儿留下，你好好去吧。咱们太岳四侠虽在黑道，素来单只劫财，决不劫色，守身如玉，有个响当当的名声。太岳四侠遇上美貌姑娘堂客，自当摆出正人君子模样，连一眼也不多瞧。”
　　那少女道：“你都瞧了我七八眼啦，还说一眼也不多瞧呢？”盖一鸣道：“这个不算，我是无意之中，随便瞧瞧！咱们太岳四侠决不能欺侮单身女子，自坏名头。”那少女嫣然一笑，说道：“你们要留下我马儿，还不是欺侮我吗？”盖一鸣结结巴巴地道：“这个嘛……自有道理。”逍遥子道：“我们不欺侮你，只欺侮你的坐骑。一头畜牲，算得什么？”他见这马身躯高大，毛光如油，极是神骏，兼之金勒银铃，单是这副鞍具，所值便已不菲，不由得越看越爱。
　　盖一鸣道：“不错，我们太岳四侠，是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决不能难为妇孺之辈。你只须留下坐骑，我们不碰你一根毫毛。想我八步赶蟾、赛专诸、踏雪无痕……”那少女伸手掩住双耳，忙道：“别说，别说。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是不是？”盖一鸣奇道：“是啊！不知道那便如何？”那少女微笑道：“咱们既然互不相识，若有得罪，爹爹便不能怪我。呔！好大胆的毛贼，四个儿一齐上吧！”
　　四人眼前一晃，只见那少女手中已多了一对双刀，这一下兵刃出手，其势如风，纵马向前一冲，俯身右手一刀割断了绊马索，左手一刀便往盖一鸣头顶砍落。盖一鸣叫道：“好男不与女斗！何必动手……”眼见白光闪动，长刀已砍向面门，急忙举起钢刺一挡。铮的一响，兵刃相交，但觉那少女的刀上有股极大粘力，一推一送，手中兵刃拿捏不住，登时脱手飞出，直射上数丈之高，钉入了一棵大树的树枝。
　　花剑影和常长风双双自旁抢上，那少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左右双刀连砍，花常二人堪堪招架不住。那少女见了常长风手中的石碑，甚是奇怪，问道：“喂，大个子，你拿着的是什么玩意儿？”常长风道：“这是常二侠的奇门兵刃，不在武林十八般兵器之内，招数奇妙，啊哟……哎唷！”却原来那少女反转长刀，以刀背在他手腕上一敲。常长风吃痛，奇门兵刃脱手，无巧不巧，奇之又奇，又砸上先前砸得肿起了的脚趾。
　　逍遥子见势头不妙，提起旱烟管上前夹攻，他这烟管是精铁所铸，使的是判官笔招数，居然出手点穴打穴，只是所认穴道不大准确，未免失之毫厘，谬以尺寸。那少女瞧得暗暗好笑，卖个破绽，让他烟管点中自己左腿，只感微微生疼，喝道：“痨病鬼，你点的是什么穴？”逍遥子道：“这是‘中渎穴’，点之腿膝麻痹，四肢软瘫，还不给我束手待缚？”那少女笑道：“中渎穴不在这里，偏左了两寸。”逍遥子一怔，道：“偏左了，不会吧？”伸出烟管，又待来点。
　　那少女一刀砍下，将他烟管打落，随即双刀交于右手，左手一把抓住他衣领，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点，那马一声长嘶，直窜出林。逍遥子给她拿住了后颈，全身麻痹，四肢软瘫，只有束手待缚。太岳四侠中剩下的三侠大呼：“风紧，风紧！”没命价撒腿追来。
　　那马瞬息间奔出里许。逍遥子给她提着，双足在地下拖动，擦得鲜血淋漓，说道：“你抓住我的风池穴，那是足少阳和阳维脉之会，我自然没法动弹，那也不足为奇，非战之罪，虽败犹荣。”那少女格格一笑，勒马止步，将他掷在地下，说道：“你自身的穴道倒说得对！”冷笑一声，伸刀架在他颈中，喝道：“你对姑娘无礼，不能不杀！”
　　逍遥子叹了口气道：“此言错矣，老夫年逾五旬，犹是童子之身，生平决不对姑娘太太无礼。你当真要杀，最好从我天柱穴中下刀，一刀气绝，免得多受痛苦！”那少女忍不住好笑，心想这痨病鬼临死还在钻研穴道，我再吓他一吓，瞧是如何，将刀刃抵住他头颈“天柱”和“风池”两穴之间，说道：“便是这里了。”逍遥子大叫：“不，不，姑娘错了，还要上去一寸二分……”
　　只听得来路上三人气急败坏地赶来，叫道：“姑娘连我们三个一起杀了……”正是常长风等三侠。那少女道：“干什么自己来送死？”盖一鸣道：“我太岳四侠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姑娘杀我大哥，我兄弟三人不愿独生，便请姑娘一齐杀了。有谁皱一皱眉头，不算是好汉！”说着走到逍遥子身旁，直挺挺地一站，竟是引颈待戮。
　　那少女举刀半空，作势砍落，盖一鸣裂嘴一笑，毫不闪避。那少女道：“好！你们四人武艺平常，义气却重，算得是好汉子，我饶了你们吧。”说着收刀入鞘。四人喜出望外，大为感激。盖一鸣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我们太岳四侠定当牢记在心，日后以报不杀之恩。”那少女听他仍口口声声自称“太岳四侠”，丝毫不以为愧，忍不住又格的一笑，说道：“我的姓名你们不用问了。我倒要请问，干吗要抢我坐骑？”
　　盖一鸣道：“今年三月初十，是晋阳大侠萧半和的五十诞辰……”那少女听到萧半和的名字，微微一怔，道：“你们识得萧老英雄么？”盖一鸣道：“我们不识萧老英雄，只素仰慕他老人家英名，算得上神交已久，要趁他五十诞辰前去拜寿。说来惭愧，我们四兄弟少了一份贺礼，上不得门，因此……便……所……以……这个……”那少女笑道：“原来你们要抢我坐骑去送礼。嗯，这个容易。”从头上拔下一枚金钗，说道：“这只金钗给了你们，钗上这颗明珠很值钱，你们拿去作为贺礼，萧老英雄一定欢喜。”说着一提马缰，那骏马四蹄翻飞，远远去了。
　　盖一鸣持钗在手，见钗上一颗明珠又大又圆，宝光莹然，四侠虽不大识货，却也知是稀世之珍。四侠呆呆望着这颗明珠，都欢喜不尽。逍遥子道：“这位姑娘慷慨豪爽，倒是我辈中人。”常长风道：“果然好一位侠义道中的女侠！哎唷！”原来给墓碑砸中的脚趾恰好发疼。盖一鸣道：“大哥、二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

　　那少女坐在官水镇汾安客店的一间小客房里，桌上放着把小小酒壶，壶里装的是天下驰名的汾酒。这官水镇在晋州西南，正是汾酒产地。可是她只喝了一口，嘴里便辣辣的又麻又痛，这酒实在并不好喝。为什么爹爹却这么喜欢？爹爹常说：“女孩子不许喝酒。”在家中得听爹爹的话，这次一个人偷偷出来，这汾酒非得好好喝上一壶不可。但要喝干这一壶，还真不容易。她又喝了一大口，自觉脸上有些发热，伸手一摸，竟有些烫手。
　　隔壁房里的镖客们却你一杯、我一杯地不停干杯，难道他们不怕辣么？一个粗大的嗓子叫了起来：“伙计，再来三斤！”那少女听着摇了摇头。另一个声音说道：“张兄弟，这道上还是把细些的好，少喝几杯！江湖上有言道：‘手稳口也稳，到处好藏身。’待到了北京，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先前那人笑道：“总镖头，我瞧你也稳得太过了。那四个点子胡吹一轮什么太岳四侠，就把你吓得……嘿，嘿……伙计，快打酒来。”
　　那少女听到“太岳四侠”的名头，忍不住便要笑出声来，想来这批镖师也跟太岳四侠交过手。只听那总镖头说道：“我怕什么了？你哪知道我身上挑的千斤重担啊！这十万两盐镖，也没放在我姓周的心上。哼，这时也不便跟你细说，到了北京，你自会知道。”那张镖师笑道：“不错，不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嘿嘿，鸳鸯刀啊鸳鸯刀！”
　　那少女一听到“鸳鸯刀”三字，心中怦的一跳，将耳朵凑到墙壁上去，想听得仔细些，但隔房霎时之间声息全无。那少女心里一动，从房门中溜了出去，悄步走到众镖师的窗下一站。
　　只听得周总镖头说道：“你怎知道？是谁泄漏了风声？张兄弟，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压低了嗓门，但语调却极为郑重。那张镖师轻描淡写地道：“这里的兄弟们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单就你自己，才当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周总镖头声音发颤，忙问：“是谁说的？”张镖师道：“哈哈，还能有谁？是你自己。”周总镖头更急了，忙道：“我几时说过了？张兄弟，今日你不说个明明白白，咱哥儿们可不能算完。我姓周的平素待你不薄啊……”只听另一人道：“总镖头，你别急。张大哥的话没错，是你自己说的。”周总镖头道：“我？我？我怎么会？”那人道：“咱们镖车一离西安，每天晚上你睡着了，便尽说梦话，翻来覆去总是说：‘鸳鸯刀，鸳鸯刀！这一次送去北京，可不能出半点岔子，得了鸳鸯刀，无敌于天下……’”
　　周威信又惊又愧，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怎想得到自己牢牢守住的大秘密，只因白天里尽想着，脑中除了“鸳鸯刀”之外再没其他念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睡梦中竟说了出来。他向众镖师团团一揖，低声道：“各位千万不可再提‘鸳鸯刀’三字。从今晚起，我用布包着嘴巴睡觉。”
　　那少女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大乐，暗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一对鸳鸯刀，竟在这镖师身上。我盗了回去，瞧爹爹怎么说？”
　　这少女姓萧名中慧，她爹爹便是晋阳大侠萧半和。
　　萧半和威名远震，与江湖上各路好汉广通声气，上月间得到讯息，武林中失落有年的一对鸳鸯刀重现江湖，竟为川陕总督刘于义所得。这对刀跟萧半和大有渊源，他非夺到手中不可，心下计议，料想刘于义定会将宝刀送往京师，呈献皇帝，与其赶到重兵驻守的要地抢夺，不如半途中拦路截劫。岂知刘于义狡猾多智，一得到宝刀，便大布疑阵，假差官、假贡队，派了一次又一次，使得觊觎这对宝刀的江湖豪士接连上当，反而折了不少人手。萧半和想起自己五十生辰将届，便撒下英雄帖，广邀秦晋冀鲁四省好汉来喝一杯寿酒，但有些英雄帖中却另有附言，嘱托各人务须将这对宝刀劫夺下来。当然，若不是他熟知其人性情来历的血性朋友，请帖中自无附言，否则风声泄漏，打草惊蛇，别说宝刀抢不到，只怕还累了好朋友们的性命。
　　萧中慧一听父亲说起这对宝刀，当即跃跃欲试。萧半和派出徒儿四处撒英雄帖，她便也要去，萧半和派人在陕西道上埋伏，她更加要去。但萧半和总摇头说道：“不成！”她求得急了，萧半和便道：“你问你大妈去，问你妈妈去。”萧半和有两位夫人，大夫人姓袁，二夫人姓杨。中慧是杨夫人所生，可是袁夫人对她十分疼爱，当她便如是自己亲生女儿一般。杨夫人说不能去，中慧还可撒娇，还可整天说非去不可，但袁夫人一说不能去，中慧便不敢辩驳。这位袁夫人对她很慈和，但神色间自有一股威严，她从小便不敢对大妈的话有半点违拗。
　　然而抢夺宝刀啊，又凶险，又奇妙，这可多么有趣！萧中慧一想到，无论如何按捺不住，终于在一天半夜里，留了个字条给爹爹、大妈和妈妈，偷偷牵了一匹马，便离开了晋阳。她遇到了要去给爹爹拜寿的太岳四侠，觉得天下英雄好汉，武功也不过如此；她再听到了镖师们的说话，更觉得要劫夺鸳鸯刀，似乎也不是什么大大的难事。
　　她转过身来，要待回房，再慢慢盘算如何向镖队动手，只跨出两步，突然之间，隔着天井的对面房中传出当的一声响，这是她从小就听惯了的兵刃撞击声。她心中一惊：“啊哟，不好！人家瞧见我啦！”却听得一人骂道：“当真动手么？”一个女子声音叫道：“那还跟你客气？”但听得乒乒乓乓之声不绝，打得甚是激烈，还夹杂一个婴儿的大声哭叫。对面房中窗格上显出两个黑影，一男一女，每人各执一柄单刀，纵横挥霍，拚命砍杀。
　　这么一打，客店中登时大乱。只听得周总镖头喝道：“大伙儿别出去，各人戒备，守住镖车，小心歹人调虎离山之计。”萧中慧一听，心想：“这般不要性命的拚斗，哪里是调虎离山的假打？只可惜他不出来瞧瞧，否则倒真是盗刀的良机。”再瞧那两个黑影时，女的显已力乏，不住倒退，那男的却步步进逼，毫不放松。她侠义之心登起，心想：“这恶贼好生无礼，夤夜抢入女子房中，横施强暴，这抱不平岂可不打？”待要冲进去助那女子，但转念一想：“不好！我一出手，不免露了行藏，若让那些镖师瞧见了，再下手盗刀便不容易。”强忍怒气，只听得兵刃相击之声渐缓，男女两人破口大骂起来，说的是鲁南土语，萧中慧倒有一大半不懂。
　　她听了一会，烦躁起来，正要回房，忽听得呀的一声，东边一间客房的板门推开，出来一个少年书生。只听他朗声说道：“两位何事争吵？有话好好分辨道理，何以动刀动枪？”他一面说，一面走到男女两人窗下，似要劝解。萧中慧心道：“那恶徒如此凶蛮，谁来跟你讲理？”只听得那房中兵刃相交之声又起，小儿啼哭之声越来越响，蓦地里一粒弹丸从窗格中飞出，啪的一声，正好将那书生的帽子打落在地。那书生叫道：“啊哟，不好！”接着喃喃自言自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明哲保身要紧。”说着慢慢踱回房去。
　　萧中慧既觉好笑，又为那女子着急，心想那恶贼肆无忌惮，这女子非吃大亏不可。但这时那房中斗殴之声已息，客店中登时静了下来。萧中慧心下琢磨：“爹爹常说，行事当分轻重缓急，眼前盗刀要紧，只好让那凶徒无法无天。”回到房中，关上了门，躺在炕上，寻思如何盗劫宝刀：“这镖队的人可真不少，我一个人怎对付得了？本该连夜赶回晋阳，去跟爹爹说知，让他来调兵遣将。可是若我用计将刀盗来，双手捧给爹爹，岂不更妙？”想到得意之处，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儿深深陷了进去。可是用什么计呢？她自幼得爹爹调教，武功不弱。但说到用计，咱们的萧姑娘可不大在行，肚里计策不算多，简直可以说不大有。
　　她躺在炕上，想得头也痛了，虽想出了五六个法儿，但仔细一琢磨，竟没一条管用。矇矇眬眬间眼皮重了起来，静夜之中，忽听得笃、笃、笃……一声一声自远而近地响着，有人以铁杖敲击街上石板，一路行来，显是个盲人。
　　敲击声响到客店之前，戛然而止，接着那铁杖便在店门上突、突、突地敲响，跟着是店小二开门声、呵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哀求着要一间店房。店小二要他先给钱，那老瞎子给了钱，可是还差着两吊。于是推拒声、祈恳声、店小二骂人的污言秽语，一句一句传入萧中慧耳里。
　　她越听越觉那盲人可怜，翻身坐起，在包袱中拿了一小锭银子，开门出去，却见那书生已在指手画脚、之乎者也地跟店小二理论，看来他虽要明哲保身，仍不免喜欢多管闲事。只听他说道：“小二哥，敬老恤贫，乃是美德，差这两吊钱，你就给他垫了，也就完啦。”店小二怒道：“相公的话倒说得好听，你既好心，那你便给他垫了啊。”那书生道：“你这话又不对了。想我是行旅之人，盘缠带得不多，宝店的价钱又大得吓人，倘若随便出手，转眼间便如夫子之厄于陈蔡了。因此，所以，还是小二哥少收两吊钱吧。”
　　萧中慧噗哧一笑，叫道：“喂，小二哥，这钱我给垫了，接着！”店小二一抬头，只见白光一闪，一块碎银飞了过来，忙伸手去接。他这双手银子是接惯了的，可说百不失一，这般空中飞来的银子，这次却是生平破题儿头一遭来接，不免少了习练，噗的一声，那块银子已打中他胸口，虽说是银子，来者不拒，但打在身上不免也有点儿疼痛，忍不住“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那书生道：“你瞧，人家年纪轻轻一位大姑娘，尚自如此好心。小二哥，你枉为男子汉，可差得远了。”萧中慧向他扫了一眼，见他长脸俊目，剑眉斜飞，容颜间英气逼人，心中一跳，忙低下头去。只听那老瞎子道：“多谢相公好心，你给老瞎子付了房饭钱，当真多谢多谢，但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我瞎子记在心中，日后也好感恩报德。”那书生道：“小可姓袁名冠南，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房饭前，其实不是我代惠的。老丈你尊姓大名啊？”那老瞎子道：“我瞎子的贱名，叫做卓天雄。”
　　萧中慧心中正自好笑：“这老瞎子当真眼盲心也盲，明明是我给的银子，却去多谢旁人。”突然间听到“卓天雄”三字，心头一震：“这名字好像听见过的。那天爹爹和大妈似乎曾低声说过这个名字，那时我刚好走过大妈房门口，爹爹和大妈一见到我，便住了口。但说不定是同名同姓，更许是音同字不同。爹爹怎能识得这老瞎子？”
　　袁冠南伴了卓天雄，随着店小二走到内院。经过萧中慧身旁时，袁冠南突然躬身长揖，说道：“姑娘，你带了很多银子出来么？”萧中慧没料到他竟会跟自己说话，脸上一红，似还礼不似还礼地蹲了一蹲，说道：“怎么？”袁冠南道：“小可见姑娘如此豪阔，意欲告贷几两盘缠之资！”萧中慧更没料到他居然会单刀直入地开口借钱，越加发窘，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呆了一呆，转过脸去。那书生道：“好，既不肯借，那也不妨。待小可去打别人主意吧！”说着又是一揖，转身回房。
　　萧中慧心头怦怦而跳，一时定不下神来，忽然之间，那边房里兵刃声和喝骂声又响了起来，砰的一声大响，窗格飞开，一个壮汉手持单刀，从窗中跃出，左手中却抱了个婴儿。跟着一个少妇从窗里追了出来，头发散乱，舞刀叫骂：“快还我孩子，你抱他到哪里去？”两人一前一后，直冲出店房。萧中慧见那少妇满脸惶急之情，侠义之心再也难以抑制，心道：“这凶徒抢了她孩子，如此伤天害理，非伸手管一管不可！”忙回房取了双刀，赶将出去。

　　远远听见那少妇不住口地叫骂：“快放下孩子，半夜三更的，吓坏他啦！你这千刀万剐的杀胚，吓坏了孩子，我……我……”萧中慧循声急追，不料这凶徒和少妇的轻身功夫均自不弱，直追出里许，来到一处荒凉的墓地，才见两人双刀相交，正自恶斗。那凶徒怀抱孩子，形势不利，砍了几刀，逼开少妇，即将孩子放在一块青石之上，才回刀砍杀。萧中慧停步站住，先瞧一瞧那凶徒的武功，但见他膂力强猛，刀法凶悍，那少妇边打边退，看来转眼间便要伤在他刀下。萧中慧提刀跃出，喝道：“恶贼，还不住手？”右手短刀使个虚式，左手长刀径刺那凶徒胸膛。
　　那少妇见萧中慧杀出，呆了一呆，心疼孩子，忙抢过去抱起。那凶徒举刀一架，问道：“你是谁？”萧中慧微微冷笑，道：“打抱不平的姑娘。”挥刀砍出，她除了跟爹爹及师兄们过招之外，当真与人动手第一次是独斗太岳四侠，第二次便是斗这凶徒了。这凶徒的武功可比太岳四侠强得太多，招数变幻，一柄单刀盘旋飞舞，左手不时还击出沉雄的掌力。萧中慧叫道：“好恶贼，这么横！”左手刀着着进攻，蓦地里使个“分花拂柳式”，长刀急旋。那凶徒吃了一惊，侧身闪避。萧中慧叫道：“躺下！”短刀斜削，那凶徒左腿上中着。他大吼一声，一足跪倒，兀自举刀还招。萧中慧双刀齐劈，引得他横刀挡架，一腿扫去，将他踢倒在地，跟着短刀又刺他右腿。
　　陡然间风声飒然，一刀自后袭到，萧中慧吃了一惊，顾不到伤那凶徒，急忙回刀招架，这一招“狮子回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当的一声，双刀相交，黑暗中火星飞溅。她一看之下，更惊得呆了，原来在背后偷袭的，竟是那怀抱孩子的少妇。这少妇一刀给她架开，跟着又是一刀。萧中慧识得这一招“夜叉探海”志在伤敌，竟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拚命打法，当即挥短刀挡过，叫道：“你这女人莫不是疯了？”那少妇道：“你才疯了？”单刀斜闪，溜向萧中慧长刀的刀盘，就势推拨，滑近她手指。萧中慧一惊，见这少妇力气不及那凶徒，但刀法之狡谲，却远有过之。
　　这时那凶徒已包扎了腿上伤口，提刀上前夹击，两人一攻一拒，招招狠辣。萧中慧暗暗叫苦：“原来这两人设下圈套，故意引我上当。”她刀法虽精，终究少了临敌的经历，这时子夜荒坟，受人夹击，不知四下里还伏了多少敌人，不由得心中先自怯了，一面打，一面骂道：“我跟你们无怨无仇，干吗设下这毒计害我？”
　　那凶徒骂道：“谁跟你相识了？小贱人，无缘无故地来砍我一刀。”那少妇也喝道：“你到底是什么路道？不问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问那凶徒道：“龙哥，你腿上伤得怎样？”语意之间，极是关切。那凶徒道：“他妈的，痛得厉害。”萧中慧奇道：“你们不是存心害我么？”那少妇道：“你到底干什么的？这么强凶霸道，自以为武艺高强么？我瞧也不见得，可真不要脸哪。”萧中慧怒道：“我见你给这个凶徒欺侮，好心救你，谁知你们是假装打架。”那少妇道：“谁说假装打架？我们夫妻争闹，平常得紧，你多管什么闲事？”
　　萧中慧听得“夫妻争闹”四字，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你们是夫妻？”当即向后跃开，脑中一阵混乱。那壮汉道：“怎么啦？我们一男一女住在一房，又生下了孩子，难道不是夫妻么？”萧中慧奇道：“这孩子是你们的儿子？”那少妇道：“他是孩子爸爸，我是孩子妈妈，碍着你什么事了？他叫林玉龙，我叫任飞燕，你还要问什么？”说着气鼓鼓地举刀半空，又要抢上砍落。
　　萧中慧道：“你们既是夫妻，又生下了孩子，自然恩爱得紧，怎地又打又骂，又动刀子？这不奇吗？”任飞燕冷笑道：“哈哈，大姑娘，等你嫁了男人，就明白啦。夫妻不打架，那还叫什么夫妻？有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见过不吵嘴不打架的夫妻没有？”萧中慧脱口而出，说道：“我爹爹妈妈就从来不吵嘴不打架。”林玉龙抚着伤腿，骂道：“他妈的，这算什么夫妻？定然路道不正！啊唷，啊唷……”任飞燕听得丈夫呼痛，忙放下孩子，去瞧他伤口，这神情半点不假，当真是一对恩爱夫妻。林玉龙兀自喃喃叫骂：“他妈的，不动刀子不拌嘴，算是什么夫妻？”
　　萧中慧一怔，心道：“嘿，这可不是骂我爹娘来着！”怒气上冲，又想上前教训他，但以一敌二，料想打不过，见那婴儿躺在石上，啼哭不止，心中怨气不出，一转身抱起婴儿，飞步便奔。
　　任飞燕为丈夫包好伤口，回头却不见了儿子，惊叫：“儿子呢？”林玉龙“啊哟”一声，跳了起来，说道：“给那贱人抱走啦。”任飞燕道：“你怎不早说？”林玉龙道：“你自己抱着的，谁叫你放在地下？”任飞燕大怒，飞身上前，吧的一声，打了他个嘴巴，喝道：“我给你包伤口啊！死人！”林玉龙回了一拳，骂道：“儿子也管不住，谁要你讨好？”任飞燕道：“畜生，快去抢回儿子，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着拔步狂追。林玉龙道：“不错，抢回儿子要紧。臭婆娘，自己亲生的儿子也管不住，有个屁用？”跟着追了下去。
　　萧中慧躲在一株大树背后，按住小孩嘴巴，不让他哭出声来，眼见林任夫妇边骂边追，越追越远，心中暗暗好笑，突然间身上一阵热，一惊低头，见衣衫上湿了一大片，原来那孩子拉了尿。她好生烦恼，轻轻在孩子身上一拍，骂道：“要拉尿也不说话？”那孩子未满周岁，如何会说话？给她这么一拍，放声大哭。萧中慧心下不忍，只得“乖孩子、好宝贝”地慢慢哄他。哄了一会，那孩子合眼睡着了。萧中慧见他肥头胖耳，脸色红润，傻里傻气的甚是可爱，不由得颇为喜欢，心想：“去还给他爹爹妈妈吧，吓得他们也够了。”见这对夫妇双双向北，当下也不回客店，向北追去。
　　行了十余里，天已黎明，那对夫妻始终不见，待得天色大明，到了一座树木茂密的林中，鸟鸣声此起彼和，野花香气扑鼻而至。萧中慧见林中景色清幽，一夜不睡，也真倦了，拣了一处柔软的草地，倚树养神，低头见怀中孩子睡得香甜，过不多时，自己竟也睡着了。

　　阳光渐烈，树林中浓荫匝地，花香愈深，睡梦中忽听得“威武——信义——，威武——信义——”一阵阵镖局的趟子声远远传来，萧中慧打个呵欠，双眼尚未睁开，却听得那趟子声渐渐近了。
　　来的正是威信镖局的镖队。
　　铁鞭镇八方周威信率领着镖局人众，迤逦将近枣香林，只要过了这座林子，前面到晋州一直都是平阳大道，眼见红日当空，真是个好天，本来今日说什么也不会出乱子，可是他心中却不自禁地暗暗发毛。镖队后面那老瞎子的铁杖在地下笃的一声敲，他心中便突的一跳。
　　一早起行，那老瞎子便跟在镖队后面，初时大伙儿也不在意，但坐骑和大车赶得快了，说也奇怪，那瞎子竟始终跟在后面。周威信觉得有些古怪，向张镖师和詹镖师使个眼色，鞭打牲口，急驰疾奔，霎时间将老瞎子抛得老远。他心中一宽。但镖车沉重，快跑难以持久，一会儿便慢了下来。过不多久，笃、笃、笃声隐隐起自身后，这老瞎子居然又赶了上来。
　　这么一露功夫，镖队人众无不相顾失色，老瞎子这门轻功，可当真不含糊。镖队慢了，那瞎子并不追赶上前，铁杖击地，总是笃、笃、笃的，与镖队相距这么十来丈远。
　　眼见前面黑压压的是一片林子，周威信低声道：“张兄弟，大伙儿得留上了神，这老瞎子可真有点邪门，江湖上有言道：‘念念当如临敌日，心心便似过桥时。’”张镖师昨天打跑了太岳四侠，一直飘飘然地自觉英雄了得，听周威信这么说，心道：“就算他轻身功夫不坏，一个老瞎子又怕他何来？我瞧你啊，见了耗子就当是大虫。”弯腰从地下拾起一块小石子，使出打飞蝗石手法，沉肘扬腕，瞄准向那瞎子打去。只听得嗤嗤声响，石子破空，去势甚急，那瞎子更不抬头，铁杖微抬，当的一声响，将那石子激回。张镖师叫道：“啊哟！”那石子打中他额角，鲜血直流。镖队中登时一阵大乱。
　　张镖师叫道：“贼瞎子，有你没我！”纵马上前，举刀往瞎子肩头砍落。那瞎子举杖挡格，张镖师手中单刀倒翻上来，只震得手臂酸麻，虎口隐隐生疼。詹镖师叫道：“有强人哪，并肩子齐上啊。”众人虽见那瞎子武功高强，但想他终究不过单身一人，眼睛又瞎了，好汉敌不过人多，于是刀枪并举，七八名镖师、卫士一齐拥上，将他围在垓心。那瞎子似不在意，铁杖轻挥，东一敲，西一戳，只数合间，已将一名卫士打倒在地。
　　周威信远远瞧着，见这老瞎子出手沉稳，好整以暇，竟似丝毫没将众敌手放在心上，蓦地里见他眼皮一翻，一对眸子精光闪烁，竟不是瞎子，跟着一转身，抬腿将詹镖师踢了个筋斗。周威信大骇，心知这瞎子决非太岳四侠中的逍遥子可比，却是当真身负绝艺的高手，想到自己背上的重任，高叫：“张兄弟，你将这老瞎子拿下了，可别伤他性命。我先行一步，咱们晋州见。”心道：“江湖上有言道：‘路逢险处须当避，不是才子莫吟诗。’”双腿一夹，纵马奔向林子。
　　刚驰进树林，只见一株大树后刀光闪烁，他是老江湖了，暗暗叫苦：“原来那瞎子并非独脚大盗，这里更伏下了帮手。”当下没命价鞭马向前急驰，只驰出四五丈，便见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
　　周威信见这人手持单刀，神情凶猛，当下更不打话，手一扬，一支甩手箭脱手飞出，向那人射去，同时纵骑冲前。那人挥刀格开甩手箭，骂道：“什么人，乱放暗青子？”另一人跟着赶到，喝道：“你有暗青子，我便没有么？”拉开弹弓，吧吧吧一阵响，八九枚连珠弹打了过来，有两枚打在马臀上，那马吃痛，后脚乱跳，登时将周威信掀下马来。周威信早执鞭在手，在地下打个滚，刚跃起身来，吧的一声，手腕上又中一枚弹丸，铁鞭拿捏不住，掉落在地。那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抢上，双刀齐落，架在他颈中，一人问道：“你是什么人？”另一个问道：“干吗乱放暗青子？”先一人又道：“你瞧见我孩子没有？”另一人又问：“有没有见一个年轻姑娘走过？”先一人又问：“那年轻姑娘有没抱着孩子？”
　　片刻之间，每个人都问了七八句话，周威信便有十张嘴，也答不尽这许多话。原来这两人正是林玉龙和任飞燕夫妇。
　　林玉龙向妻子喝道：“你住口，让我来问他。”任飞燕道：“干吗要我住口？你闭嘴，我来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了起来。周威信两柄单刀同时架在颈中，生怕任谁一个脾气大了，随手一按，自己的脑袋和身子不免各走各路，正是：“江湖上有言道：‘你去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又想：“江湖上有言道：‘光棍不吃眼前亏，伸手不打笑脸人。’”当下满脸堆笑，说道：“两位不用心急，先放我起来，再慢慢说不迟。”林玉龙喝道：“干吗要放你？”任飞燕见他右手反转，牢牢按住背上包袱，似乎其中藏着十分贵重之物，喝道：“那是什么？”
　　周威信自从在总督大人手中接过了这对鸳鸯刀之后，心中片刻也没忘记过“鸳鸯刀”三字，只因心无旁鹜，竟在睡梦之中也不住口地叫了出来，这时钢刀架颈，情势危急，任飞燕又问得紧迫，实无思索余地，不自禁冲口而出：“鸳鸯刀！”
　　林任两人一听，吃了一惊，两只左手齐落，同时往他背上的包袱抓去。周威信一言既出，立时懊悔无已，当下情急拚命，百忙中脑子里转过了一个念头：“江湖上有言道：‘一夫拚命，万夫莫当。’何况他们只有两夫？不，只有一夫，另一个是女不是夫。”顾不得冷森森的利刃架在颈中，向前一扑，待要滚开。但林任夫妻同时运劲，猛力一扯，却将他连人带包袱提起。原来周威信以细铁链将宝刀缚在背上，林任两人虽一齐使力，仍拉不断铁链。
　　三个人缠作一团。周威信回手一拳，砰的一下，打在林玉龙脸上。任飞燕倒转刀柄，在周威信后颈重重地砸了一下，问道：“龙哥，你痛不痛？”林玉龙怒道：“那还用问？自然痛啦。”任飞燕怒道：“哈，我好心问你，难道问错了？”两人一面抢夺包袱，一面又拌起嘴来。
　　陡然间草丛中钻出一人，叫道：“要不要孩子？”林任二人一抬头，见那人正是萧中慧，双手高举着自己儿子，心中大喜，立即一齐伸手去接。萧中慧右手递过孩子，左手短刀嗤的一声，已割开了周威信背上包袱，跟着右手探出，从包袱中拔出一把刀来，青光闪耀，寒气逼人，随手一挥，果真好宝刀，铁链应刃断绝。萧中慧抢过包袱，翻身便上了周威信的坐骑，这几下手法兔起鹘落，迅捷利落之至。
　　她一提马缰，喝道：“快走！”不料那马四只脚便如牢牢钉在地下，竟然不动。萧中慧伸足去踢马腹，蓦地里双足膝弯同时一麻。她暗叫：“不好！”待要跃下马背，可哪里还来得及，早已给人点中穴道，身子骑在马上，却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马腹下翻出一人，正是那老瞎子，也不知他何时已摆脱镖队的纠缠，赶来悄悄藏在马腹之下，他一伸手便夺过萧中慧手中一对鸳鸯刀。任飞燕将孩子往地下一放，拔刀扑上。林玉龙跟着自旁侧攻。那瞎子提着出了鞘的长刃鸳刀往上挡格，叮当两响，林任夫妇手中双刀齐断。两人只一呆，腰间穴道酸麻，已让点中大穴，再也动弹不得了。
　　周威信势如疯虎，喝道：“贼瞎子，有你没我！”拾起地下铁鞭，使一招“呼延十八鞭”的“横扫千军”，向瞎子横砸过来。那瞎子竟不闪避，提起鸳鸯长刀，向前刺出，说也奇怪，这一刺既非刺向铁鞭，也不是刺向周威信胸口，却是刺在包袱中的刀鞘之内，跟着连刀带鞘横砸而至。他竟将刀鞘当作铁鞭使，而招数一模一样，也是“呼延十八鞭”中的“横扫千军”，刀鞘在铁鞭上一格，周威信这一条十六斤重的铁鞭登时给拦在半空，再也砸不下分毫，这半空不知算不算“一方”，是否“铁鞭镇八方”，大有商量余地。一刀一鞭略一相持，呼的一声响，那铁鞭竟给瞎子的内劲震得脱手飞出，这一招“铁鞭飞一方”使出来，周威信虎口破裂，满掌是血。那瞎子白眼一翻，冷笑道：“呼延十八鞭最后一招，你没学会吧？”
　　周威信这一惊非同小可，“呼延十八鞭”虽号称十八鞭，但传世的只十七招，他师父曾道，最后一招叫做“一鞭断十枪”，当年北宋大将呼延赞受敌人围攻，曾以一根钢鞭震断十条长枪，这一路鞭法，不论招数，单凭内力，会者无多，当世只他师伯有此神功。周威信从未见过师伯，只知他是清廷侍卫，“大内七大高手”之首，向来深居禁宫，从不出外，因此始终无缘拜见。这时心念一动，颤声问道：“你……你老人家姓卓？”那瞎子道：“不错。”周威信惊喜交集，拜伏在地，说道：“弟子周威信，叩见卓师伯。”
　　那老瞎子微微一笑，道：“亏得你知道世上还有个卓天雄。”周威信道：“师父在日，常称道师伯的神威。弟子不识师伯，刚才多有冒犯。江湖上有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不知师伯几时从北京出来？”卓天雄微笑道：“皇上派我来接你啊。”周威信又惶恐，又欢喜，道：“若非师伯伸手相援，这对鸳鸯刀只怕要落入匪徒手中了。”卓天雄道：“皇上明见万里，早料到这对刀上京时会出乱子。你一离西安，我便跟在镖队后面。你晚上睡着时，口中直嚷些什么啊？”周威信面红过耳，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心道：“师伯一路蹑着我们镖队，连我夜里说梦话也给听去了，我却丝毫不觉，若不是师伯而是想盗宝刀的大盗，我这条小命还在么？江湖上有言道：‘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卓天雄道：“你的伙计们胆子都小着点儿，这会儿也不知躲到了哪儿。你去叫齐，咱们一块儿赶路吧。”周威信连声称是。卓天雄举起那对刀来，略一拂拭，只觉一股寒气，直逼眉目，不禁叫道：“好刀！”
　　周威信正要出林，忽听左边一人叫道：“喂，姓卓的，乖乖的便解开我穴道，咱们好好来斗一场。”另一个女子道：“你趁人不备，出手点穴，算是哪一门子的英雄好汉？”卓天雄转过头去，但见林玉龙、任飞燕夫妇各举半截断刀，作势欲砍，苦在全身动弹不得，空自发狠。卓天雄伸指在短刀上一弹，铮的一响，声若龙吟，悠悠不绝，说道：“不论你有多少匪徒，来一个，擒一个，来两个，捉一双。”转头向萧中慧道：“小姑娘，你也随我进京走一遭，去瞧瞧京里的花花世界吧。”
　　萧中慧大急，叫道：“快放了我，你再不放我，要叫你后悔无穷。”卓天雄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我更加不能放你了，且瞧瞧你怎地令我后悔无穷。”萧中慧暗运内气，想冲开腿上给点中的穴道，但一股内息降到腰间便自回上，心中越焦急，越觉全身酸麻，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便欲夺眶而出。
　　忽听得林外一人纵声长吟：“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高吟声中，一人走进林来。萧中慧看去，正是昨晚在客店中见到的那个少年书生袁冠南，自己这副窘状又多了一人瞧见，更加难受，心中一急，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滚了下来。
　　卓天雄手按鸳鸯双刀，厉声道：“姓袁的，这对刀便在这里，有本事不妨来拿去。你装腔作势，瞒得过别人，可趁早别在卓天雄眼前现世。”说着双刀平平一击，铮的一响，声振林梢。
　　袁冠南右手提着一支毛笔，左手平持一只墨盒，说道：“在下诗兴忽来，意欲在树上题诗一首，阁下大呼小叫，未免扫人清兴。”说着东张西望，似在寻觅题诗之处。卓天雄早瞧出他身有武功，见他如此好整以暇，怕他身负绝艺，倒也不敢轻敌，将双刀还入刀鞘，交给周威信，铁棒一顿，喝道：“你要题诗，便题在我瞎子的长衫上吧！”说着挥动铁棒，往袁冠南脑后击去。
　　萧中慧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叫道：“别打！”她见袁冠南文绉绉手无缚鸡之力，这一棒打上去，还不将他砸得脑浆迸裂？哪知袁冠南头一低，叫声：“啊哟！”从铁棒下钻过，说道：“姑娘叫你别打，怎不听话？”
　　卓天雄回过铁棒，平腰横扫。袁冠南扑地向前一跌，铁棒刚好从头顶掠过。卓天雄喝道：“这一下不错！”左手成掌劈出。袁冠南含胸沉肩，毛笔在墨盒中一蘸，往他手腕上点去。两人数招一过，萧中慧暗暗惊异：“这书生原来有一身武功，这一次我可走了眼啦。”但见他身形飘动，东闪西避，卓天雄的铁棒始终打不到他。她暗自祷祝：“老天爷生眼睛，保佑这书生得胜，让他助我脱困。”
　　林玉龙喝彩道：“秀才相公，瞧不出你武功还这样强，快杀了这瞎子，解开我们穴道。”任飞燕道：“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我瞧这小秀才未必便是老瞎子对手。”林玉龙喝道：“臭婆娘，尽说不吉利话，你懂得什么？”任飞燕道：“嘿，我瞧得见他们动手，你瞧见么？”原来她面对卓袁两人，林玉龙却是背向。林玉龙道：“瞧得见便又怎地？我听那瞎子的铁棒乱挥，一味呼呼风响，全不管事。”任飞燕啐了一口，道：“不管事，不管事！哼，他可点得你动弹不得。”林玉龙道：“那你呢？你倒动给我瞧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苦于身子转动不得，否则早又相互拳脚交加。任飞燕气忿不过，一口唾液向丈夫吐了过去。林玉龙无法闪避，眼睁睁地任那唾沫飞过来黏在自己鼻梁正中，当即波的一声，也吐了一口唾沫过去。夫妻俩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吐得满头满脸都是唾沫。
　　萧中慧见他夫妻身在危难之中，兀自不停吵闹，又好气，又好笑，斜目再瞧袁卓二人时，不由得芳心暗惊，但见袁冠南不住倒退，似乎已非卓天雄敌手，心道：“但愿他这是装腔作势，故意戏弄老瞎子，其实并非真败！”
　　可是事与愿违，卓天雄的武功，其实比袁冠南高出颇多。初时卓天雄见他以毛笔与墨盒作武器，心想他如此有恃无恐，定有惊人艺业，因而小心翼翼，不敢强攻，待得试了几招，见他身法虽快，终究稚嫩，而毛笔的招数之中更无异状，当下铁棒横扫直砸，使出“呼延十八鞭”中的精妙家数。袁冠南没料到竟遇上如此厉害对手，手里又没武器，立时左支右绌，迭遇险着，不由得暗暗叫苦：“我忒也托大，把这假瞎子瞧得小了，哪知他竟是这等硬手？”眼见铁棒斜斜砸来，忙缩肩闪避。卓天雄叫声：“躺下！”铁棒翻起，打中了袁冠南左腿。萧中慧心中怦的一跳，叫道：“啊哟！”
　　袁冠南强自支撑，脚步略一踉跄，退出三步，却不跌倒，知道今日之事凶险万状，腿上既已受伤，便欲全身退走，亦已不能，情急智生，叫道：“好啊！小爷有好生之德，不愿用这‘腐骨穿心膏’。你既无礼，说不得，只好叫你尝尝滋味。”说着将毛笔在墨盒中蘸得饱饱的，提笔往卓天雄脸上抹去。卓天雄听得“腐骨穿心膏”五字，吃了一惊，叫道：“且住！五毒圣姑是你何人？”
　　五毒圣姑是贵州安香堡出名的女魔头，武林中闻名丧胆，她所使的毒药之中，尤以“腐骨穿心膏”最为驰名，据说只要肌肤略沾半分，十二个时辰烂肉见骨，二十四个时辰毒血攻心，天下无药可救。袁冠南数年前曾听人说过，当时也不在意，这时给卓天雄逼得无法，信口胡吹，见他一听之下，立时脸色大变，心下暗喜，说道：“五毒圣姑是我姑母，你问她怎的？”卓天雄将信将疑，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来难为你，快给我走吧。”袁冠南冷笑道：“你打了我一棒，难道就此了局？”说着走上两步。卓天雄望着他左手所端的墨盒，如见蛇蝎，心想：“毛笔墨盒原本不能用作武器，他如此跟我相斗，其中定有古怪。”见他上前，不自禁地退了两步。他哪知袁冠南倜傥自喜，仗着武功了得，往往空手制胜，手拿笔墨，只不过意示闲暇，今日撞到卓天雄如此扎手的人物，心中其实早已叫苦不迭，不知几十遍地在自骂该死了。
　　袁冠南又走上两步，说道：“我姑母武功又不怎样，也不过会配制一些儿毒药，你又何必吓成这样？”见卓天雄迟迟疑疑地又退了一步，突然转身，向左一闪，欺到周威信身畔，提起毛笔，便往他双眼抹去。周威信大骇，举臂来格。袁冠南手肘一撞，墨盒交在右手，左手探出，已将鸳鸯双刀抢过。卓天雄大吃一惊，心想皇上命我来迎接宝刀进京，如给这小子夺去，那是多大罪名？纵然冒犯五毒圣姑，可也说不得了，当下飞身来抢，右掌斜劈袁冠南肩头，左手五指成爪，往鸳鸯双刀抓落。
　　袁冠南早防到这一着，自知硬抢硬夺，必败无疑，提起毛笔，对准他左手一抹，跟着便哈哈大笑。卓天雄猛觉手背上一凉，一惊之下，见手背上已给浓浓地抹了一大条墨痕，从前听人所说五毒圣姑如何害人惨死的话，霎时间在脑中闪过，不由得全身大震。他五根手指虽已碰到双刀的刀鞘，竟抓不下去，一呆之下，越想越怕，大叫一声，飞奔出林。周威信见师伯尚且如此，哪里还敢逗留，跟在卓天雄后面冲了出去。
　　袁冠南暗叫：“惭愧！”生怕卓天雄察觉真相，重行追来，不敢在林中多耽，拿起鸳鸯双刀，转身便行。林玉龙叫道：“喂，小秀才，你怎不给我们解开穴道？”袁冠南道：“过了六个时辰，穴道自解。”萧中慧大急，叫道：“再等六个时辰，人也死了。”袁冠南笑道：“别心急，死不了！”萧中慧嗔道：“好，坏书生！下次你别撞在我手里。”袁冠南想起卓天雄棒击自己之时，这姑娘曾出言阻止，良心倒好，但她三人显然也是为了鸳鸯刀而来，若给他们解开穴道，只怕又起枝节，微一沉吟，从地下捡起两块小石子，右手挥动，两块石子先后飞出，分击林任夫妇穴道，虽相隔数丈，认穴之准，仍不爽分毫，两人受封的穴道立时便解开了。
　　林任夫妇各自积着满腔怒火，穴道一解，提着半截单刀，登时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袁冠南再掷出一枚石子，击中萧中慧腰间的“京门穴”。萧中慧“啊”的一声，从马上倒摔下来，横卧在地，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了。袁冠南吃了一惊，自忖这枚石子并未打错穴道，如何竟会伤了她？忙走近身去，弯腰看时，见她脸色有异，似乎呼吸也没有了。袁冠南这一下更加心惊，问道：“姑娘，你怎么啦？”伸手去探她鼻息。萧中慧突然大叫一声，翻身跃起，从他手中抢过了短刃的鸯刀，偷袭得手，不敢再转长刀的念头，格格一笑，转身便逃。
　　林玉龙叫道：“啊，鸳鸯刀！”任飞燕从地下抱起孩子，叫道：“快追！”两人向萧中慧追去。袁冠南骂道：“好丫头，恩将仇报！”提气疾追，但他左腿中了卓天雄一棒，伤势不轻，一跷一拐，轻功只剩下五成，眼看萧林任三人向西北荒山疾驰而去，竟追赶不上，但想鸳鸯刀少了一把，不能成为鸳鸯，腿上虽痛，仍穷追不舍。

　　奔出二十余里，地势越来越荒凉，他奔上一个高冈，四下张望，见西北方四五里外，树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黄墙，似是一座小庙，心想这三人别处无可藏身，多半在这庙中，于是折了一根树干当做拐杖，撑持着奔去。
　　走近庙来，见匾额上写着“紫竹庵”三字，原来是座尼庵。袁冠南走进庵去，见大殿上站着一个老尼姑，衣履洁净，面目慈祥。袁冠南作了一揖，说道：“师太请了，可有一位蓝衫姑娘，来到宝庵随喜么？”那老尼道：“小庵地处荒僻，并没施主到来。”袁冠南不信，道：“师太不必隐瞒……”话未说完，忽听得门外笃、笃、笃连响，传来铁棒击地之声，正是卓天雄追到了。
　　袁冠南大吃一惊，忙道：“师太，请你做做好事。我有仇人找来，千万别说我在此处。”也不等那老尼回答，向后院直蹿进去，见东厢有座小佛堂，推门进去，见供着一座白衣观音的神像。这时不暇思索，纵身上了佛座，揭开帷幕，便躲在神像之后。
　　岂知神像之后，早有人在，定睛一看，正是萧中慧。她似笑非笑地向袁冠南瞧了一眼，说道：“好吧，算你有本事，找到这里，这刀拿去吧！”说着将短刀递过。只听他身后一人说道：“别给他，要动手，咱三人打他一个。”原来林任夫妇带着孩子，也躲在神像左侧。
　　袁冠南此时逃命要紧，无暇夺刀，低声道：“别做声，老瞎子追了来啦！”萧中慧一惊，道：“他不是中了你毒药？”袁冠南微笑道：“毒药是假的。”萧中慧还待再问，只听卓天雄粗声粗气地道：“四下里并没人家，不在这里，又在何处？”那老尼道：“施主再往前面找找，想必是已走过了头。”卓天雄道：“好！四下里我都伏下了人，也不怕这小子逃到天边去。要是找不到，回头跟你算账，那时我一把火烧了你这臭尼姑庵。”林玉龙和任飞燕听得心头火起，便欲反唇相击，口还未张，袁冠南和萧中慧双指齐出，已分点了二人穴道。卓天雄走进后院，待了片刻，料想是在东张西望，听得他喃喃咒骂，铁棒拄地，转身出庵去了。
　　原来卓天雄手背上为黑墨抹中，心惊胆战，忙到溪水中去洗，墨渍一洗即去，不留丝毫痕迹。他放心不下，拚命擦洗，这用力一擦，皮肤破损，真的隐隐作疼起来。他更加吃惊，呆了良久，不再见有何异状，才知是上了当，于是随后追来。他虽轻功了得，奔驰如飞，但这么一耽搁，却给袁冠南等躲到了紫竹庵中。
　　袁冠南和萧中慧待他走远，这才解开林任夫妇穴道，从观音大士的神像后跃下地来。四人想起卓天雄之言，都皱起了眉头，心想此人轻功了得，追出数十里后不见踪迹，又必寻回，四下里无房无舍，没地可躲，打是打不过，逃又逃不了，难道束手待毙不成？袁萧二人相对无言，寻思脱逃之计。
　　林玉龙骂道：“都是你这臭婆娘不好，咱们若练成了夫妻刀法，二人合力，又何必怕这老瞎子？”任飞燕道：“练不成夫妻刀法，到底是你不好，还是我不好？那老和尚明明要你就着我点儿，怎地你一练起来便只顾自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个不休。萧中慧听他二人仍然不住口地争吵，说道：“咱们四个，连着你们孩子，还有那老尼姑，个个大祸临头，只要老瞎子一回来，谁都活不成。你俩还吵什么？”袁冠南问道：“到底夫妻刀法是怎么回事？”林任夫妇俩又说又吵，半天才说了个明白。
　　原来三年之前，林任夫妇新婚不久，便大打大吵，恰好遇到了一位高僧，他瞧不过眼，传了他夫妇俩一套刀法。这套刀法传给林玉龙和传给任飞燕的全然不同，要两人练得纯熟，共同应敌，两人的刀法阴阳开阖，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进，另一个便退，一个攻，另一个便守。那老和尚道：“以此刀法并肩行走江湖，任他敌人武功多强，都奈何不了你夫妇。但若单独一人使此刀法，却半点也没用处。”他见这对夫妇天性良善纯朴，为了侠义，只是卤莽暴躁，不断吵架，只怕最后反目分手，便可惜了，因此教他二人练这套奇门刀法，令他夫妇长相厮守，谁也离不了谁。这路刀法原是古代一对恩爱夫妻所创，两人形影不离，心心相印，双刀施展之时，也是互相回护照应。哪知林任两人性情暴躁，虽都学会了自己的刀法，但要相辅相成，配成一体，始终格格不入，只练得三四招，别说互相回护，夫妻俩自己就砍砍杀杀地斗将起来。
　　袁冠南听两人说完，心念一动，向萧中慧说道：“姑娘，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原不该说，只事在危急，此处人人有性命之忧……”萧中慧接口道：“我知道啦，你要我和你学这夫妻……夫妻……”说到这里，满脸红晕。袁冠南道：“嗯，小可决不敢有意冒犯，实在……实因……”萧中慧不再跟他多说，向任飞燕道：“大嫂，请你指点于我，倘若我和他……和他都学会了，抵挡得了老瞎子，便可救得大家性命。”
　　任飞燕道：“这路刀法学起来很难，可非一朝一夕之功。”萧中慧道：“学得多少，便是多少，总胜于白自在这里等死。”任飞燕道：“好，我便教你。只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林玉龙怒道：“我怎么不记得？”林任夫妇分别口讲指划，舞动给卓天雄用宝刀斩去了半截的断刀，一招一式地演将起来。袁萧二人在旁各瞧各的，用心默记。
　　袁萧二人武功虽均不弱，但这套夫妻刀法招数极是繁复，一时实不易记得许多。林任夫妇教得几招，百忙中又拌上几句嘴。两个人教，两个人学，还只教到第十二招，忽听得门外大喝一声：“贼小子，你躲到哪里去？”人影一闪，卓天雄手持铁棒，闯进殿来。
　　林玉龙见他重来，不惊反怒，喝道：“我们刀法尚未教完，你便来了，多等一刻也不成么？”提刀向他砍去。卓天雄举铁棒一挡，任飞燕也已从右侧攻到。林玉龙叫道：“使夫妻刀法！”他意欲在袁萧两人跟前一显身手，断刀斜挥，向卓天雄腰间削了下去。这时任飞燕本当散舞刀花，护住丈夫，哪知她急于求胜，不使夫妻刀法中的第一招，却使了第二招中的抢攻，变成双刀齐进的局面。卓天雄一见对方刀法露出老大破绽，铁棒一招“偷天换日”，架开两柄断刀，左手手指从棒底伸出，咄咄两声，林任夫妇又让点中了穴道。他二人倘若不使夫妻刀法，尚可支持得一时，但一使将出来，一来配合失误，二来断刀太短，难及敌身，仅一招便已受制。
　　林玉龙大怒，骂道：“臭婆娘，咱们这是第一招。你该散舞刀花，护住我腰肋才是。”任飞燕怒道：“你干吗不跟着我使第二招？非得我跟着你不可？”二人双刀僵在半空，口中却兀自怒骂不休。
　　袁冠南知道今日事已无幸，低声道：“萧姑娘，你快逃走，让我来缠住他。”萧中慧没料到他竟有这等侠义心肠，一怔之间，心中便热，说道：“不，咱们合力斗他。”袁冠南急道：“你听我话，快走！若我逃得性命，再跟姑娘相见。”萧中慧道：“不成啊……”话未说完，卓天雄已挥铁棒抢上。袁冠南刷的一刀砍去。萧中慧见他这一刀左肩露出空隙，不待卓天雄对攻，抢着挥刀护住他肩头。两人事先并未拆练，只因适才一个要对方先走，另一个却定要留下相伴，均动了舍己为人之念，正合“夫妻刀法”的要旨，临敌时自然而然互相回护。林玉龙看得分明，叫道：“好，‘女貌郎才珠万斛’，这夫妻刀法的第一招，用得妙极！”
　　袁萧二人脸上都一红，没想到情急之下，各人顺手使出一招新学刀法，竟配合得天衣无缝。卓天雄横过铁棒，正要砸打，任飞燕叫道：“第二招，‘天教艳质为眷属’！”萧中慧依言抢攻，袁冠南横刀守御。卓天雄势在不能以攻为守，只得退了一步。林玉龙叫道：“第三招，‘清风引珮下瑶台’！”袁萧二人双刀齐飞，飒飒生风。任飞燕道：“明月照妆成金屋！”袁萧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均有喜意，刀光如月，照映娇脸。卓天雄给逼得又退了一步。
　　只听林任二人不住口地吆喝招数。一个叫：“刀光掩映孔雀屏。”一个叫：“喜结丝萝在乔木。”一个叫：“英雄无双风流婿。”一个叫：“却扇洞房燃花烛。”一个叫：“碧箫声里双鸣凤。”一个叫：“今朝有女颜如玉。”林玉龙叫道：“千金一刻庆良宵。”任飞燕叫道：“占断人间天上福。”
　　喝到这里，那夫妻刀法的起手十二招已经使完，余下尚有六十招，袁萧二人却未学过。袁冠南叫道：“从头再来！”挥刀砍出，又是第一招“女貌郎才珠万斛”。二人初使那十二招时，搭配未熟，已杀得卓天雄手忙脚乱，招架为难。这时从头再使，二人灵犀暗通，想起这路夫妻刀法每一招都有个风光旖旎的名字，不自禁又惊又喜，鸳鸯双刀的配合更加紧了。使到第九招“碧萧声里双鸣凤”时，双刀便如凤舞鸾翔，灵动翻飞，招招直指要害，卓天雄哪里招架得住？“啊”的一声，肩头中刀，鲜血迸流。他自知难敌，再打下去定要将这条老命送在尼庵之中，铁棒急封，纵身出墙而逃。
　　袁萧二人脉脉相对，情愫暗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忽听得林玉龙大声叫道：“妙极，妙极！女貌郎才珠万斛！”
　　他其实是在称赞自己那套夫妻刀法，萧中慧却羞得满脸通红，轻声道：“请你到萧半和大侠家中来找我。”低头奔出尼庵，远远地去了。
　　袁冠南追出庵门，但见萧中慧的背影在一排柳树边一晃，随即消失。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相公！”袁冠南回过头来，只见小书童笑嘻嘻地站着，打开了的书篮中睡着个婴儿，正是林任夫妇的儿子，篮中书籍上湿了一大片，自不免“书中自有孩儿尿”了。

　　三月初十，这一天是晋阳大侠萧半和的五十寿诞。
　　萧府中贺客盈门，群英济济。萧半和长袍马褂，在大厅上接待来贺的各路英雄，白道上的侠士、黑道上的豪客、前辈名宿、少年新进……还有许多跟萧半和本不相识、却是慕名来致景仰之意的生客。
　　在后堂，袁夫人、杨夫人、萧中慧也都喜气洋洋，穿戴一新。两位夫人在收拾外面不断送进来的各式各样寿礼。萧中慧正对着镜子簪花，突然之间，镜中的脸上满是红晕，她低声念道：“清风引珮下瑶台，明月照妆成金屋。”
　　袁夫人和杨夫人对望了一眼，均想：“这小妮子自从抢了那把短刃鸯刀回家，一忽儿喜，一忽儿愁，满怀心事。她今年十八岁啦，定是在外边遇上了一个合她心意的少年郎君。”杨夫人见她簪花老不如意，忽然又发觉她头上少了一件物事，问道：“慧儿，大妈给你的那支金钗呢？”中慧格格一笑，道：“我给了人啦。”袁夫人和杨夫人又对望一眼，心想：“果然不出所料，这小妮子连定情之物也给了人家。”杨夫人问道：“给了谁啦？”中慧笑得犹似花枝乱颤，说道：“他……他么？今儿多半会来跟爹拜寿，人家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非同小可。”
　　杨夫人还待再问，只见佣妇张妈捧了一只锦缎盒子进来，说道：“这份寿礼当真奇怪，怎地送一支金钗给老爷？”袁杨二夫人一齐走近，只见盒中所盛之物珠光灿烂，赫然是中慧的那支金钗。杨夫人一转头，见女儿喜容满脸，笑得甚欢，忙问：“送礼来的人呢？”张妈道：“正在厅上陪老爷说话呢。”
　　袁杨二夫人心急着要瞧瞧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居然能令女儿如此颠倒，一听得他到来便心花怒放，相互一颔首，一同走到大厅的屏风背后。只听得一人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名叫盖一鸣，外号人称八步赶蟾、赛专诸、踏雪无痕、独脚水上飞、双刺盖七省，今日特地和三个兄弟来向萧老英雄拜寿。”
　　二位夫人悄悄一张，见那人是个形容委琐的瘦子，身旁还坐着三个古里古怪的人物。萧半和抚须笑道：“太岳四侠大驾光临，还赠老夫金钗厚礼，可真何以克当。”盖一鸣道：“好说，好说！”袁杨二夫人满心疑惑，难道女儿看中了的，竟是这个矮子？两位夫人见多识广，知道人不可以貌相，那人的外号说来甚是响亮，想来武艺必是好的，既称得上一个“侠”字，人品也必是好的。
　　鼓乐声中，门外又进来三人，齐向萧半和行下礼去。一个英俊书生朗声说道：“晚辈林玉龙、任飞燕、袁冠南，恭祝萧老前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薄礼一件，请老前辈笑纳。”说着呈上一只开了盖的长盒。萧半和谢了，接过看时，盒中赫然是一柄青光闪闪的利刃，长刃鸳刀，和女儿日前夺回来的短刃鸯刀正是一对。

　　萧府的后花园中，林玉龙在教袁冠南刀法，任飞燕在教萧中慧刀法。耗了大半天功夫，林任二人已将余下的六十路夫妻刀法，倾囊相授。
　　冠南和中慧用心记忆，但要他们这时专心致志，确实大不容易。因萧半和问明了得刀经过，再细问袁冠南的师从来历，知他自小跟父母失散，又问了他学艺过程，以及生平志向和所结交的好友，由此而推知他的人品行事，跟两位夫人一商量，当下将女儿许配给了袁冠南。言明今晚喜上加喜，就在寿筵之中，给两人订亲。两人心花怒放，若不是知道这路刀法威力无穷，也真的无心在这时候学武习艺；再说，若不是武学之士不拘世俗礼法，未婚夫妻也当避嫌，不该在此日还相聚一堂。
　　“刀光掩映孔雀屏，喜结丝萝在乔木……碧箫声里双凤鸣，今朝有女颜如玉……”
　　林玉龙和任飞燕教完了，让他们这对未婚夫妇自行对刀练习。两夫妇居然收了这样一对徒弟，私心大慰，而且从教招之中，领会了一些夫妻互相扶持的道理，居然一整天没有争吵。
　　太岳四侠一直在旁瞧他们练刀，逍遥子和盖一鸣不断指指点点，说这一招有破绽，那一招有漏洞。林玉龙心头有气，抹了抹头上的汗水，道：“盖兄，咱夫妇以一路刀法，送给袁兄夫妻作新婚贺礼。你们太岳四侠，送什么礼物啊？”太岳四侠一听此言，心头都是一凛，一时无言可对。要知说到送礼，实是他们最要命的罩门要穴，四人面面相觑，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人人脸色大变。
　　任飞燕有意开开他们玩笑，说道：“那边淤泥河中，产有碧血金蟾，学武之士服得一只，可抵十年功力，只不过甚难捉到。盖兄号称八步赶蟾、独脚水上飞，这赶蟾嘛，原是盖兄成名的绝技。何不去捉几只来，送给了新夫妇，岂不是一件重礼？”盖一鸣大喜，道：“当真？”林玉龙道：“我们怎敢相欺？只可惜咱夫妇的轻功不行，又不通水性，不敢下水去捉。”盖一鸣道：“说到轻功水性，那是盖某的拿手好戏。大哥、二哥、三哥，咱们这就捉去。”任飞燕笑道：“哈哈，盖兄，这个你可又外行了。那碧血金蟾须得半夜子时，方从洞中出来吸取月光精华。大白天哪里捉得到？”盖一鸣道：“是，是。我本就知道，只不过一时忘了。倘若白天能随便捉到，那还有什么稀罕？”

　　大厅上红烛高烧，中堂正中的锦轴上，贴着一个五尺见方的金色大“寿”字。
　　这时客人拜寿已毕，寿星公萧半和抚着长须，笑容满面地宣布了一个喜讯：他的独生爱女萧中慧，今晚与少年侠士袁冠南订亲，请列位高朋喝一杯寿酒之后，再喝一杯喜酒。众宾朋喝彩声中，袁冠南跪倒在红毡毯上，拜见岳父岳母。萧半和笑嘻嘻地摸出了一柄沉香扇，作为见面礼，袁冠南谢着接过了。袁夫人也笑嘻嘻地摸出了一只玉斑指，袁冠南谢着伸手接过……
　　突然之间，铮的一响，那玉斑指掉到了地下，袁冠南脸色大变，望着袁夫人的右手。原来袁夫人右手小指上，生着一个支指。他抓起袁夫人的左手，只见小指上也有一个支指。袁冠南颤声道：“岳……岳母大人，你……你可识得这东西么？”说着伸手到自己项颈之中，摸出一只串在一根细金链上的翡翠狮子，袁夫人抓住狮子，全身如中雷电，叫道：“你……你是狮官？”袁冠南道：“妈，正是孩儿，你想得我好苦！”两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寿堂上众人肃静无声，瞧着他母子相会这一幕，人人心里又难过，又欢喜，更杂着几分惊奇。只听得袁夫人哭道：“狮官，狮官，这十八年来，你在哪里啊？我无时无刻不在牵记着你。”袁冠南道：“妈，我已走遍了天下十八省，到处在打听你下落。我只怕，只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妈了。”
　　萧中慧听得袁冠南叫出一声“妈”来，身子一摇，险些跌倒，脑海中只响着一个声音：“原来他是我哥哥，原来他是我哥哥……他是我哥哥……”
　　林玉龙悄声问妻子：“怎么？袁相公是萧太太的儿子？我弄得糊涂啦。”任飞燕道：“袁相公不是说出来寻访母亲么？他还托了咱们帮他寻访，说他母亲每只手的小指头上都有一根支指。这萧太太不也认了他么？”林玉龙搔头道：“怎么他姓袁，他爹爹又姓萧？”任飞燕道：“蠢人，袁相公他三岁时就跟母亲失散，三岁的孩子，怎知道自己姓什么，胡乱安个姓，不就是了。”林玉龙道：“这么说来，萧姑娘是他妹子。兄妹俩怎能成亲？”任飞燕道：“既是兄妹，怎么还能成亲？你这不是废话？”林玉龙怒道：“呸！你说的才是废话。你是我老婆，我却宁可你是我妹子。”
　　他夫妻俩越争越大声。萧中慧再也忍耐不住，“啊”的一声，掩面奔出。

　　萧中慧心中茫然一片，只觉眼前黑蒙蒙的，了无生趣。她奔出大门，发足狂走，突然间砰的一下，肩头与人一撞。她“啊哟”一声叫，暗道：“不妙！我一身武功，只怕撞伤了人。”忙伸手去扶，突然手腕一紧，左臂酸麻，竟给人扣住了脉门。她一惊之下，抬起头来，右掌自然而然地击了出去。那人反腕擒拿，一带一扣，又抓住了她右腕脉门。这时她已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卓天雄。
　　卓天雄哈哈大笑，叫道：“威信，先收一把！”周威信应声而上，解下了萧中慧腰间挂着的短刃鸯刀。卓天雄道：“萧半和名满江湖，今日五十寿辰，府中高手如云。威信，你有没有胆子去取那一把长刃鸳刀？”周威信道：“弟子有师伯撑腰，便龙潭虎穴，也敢去一闯。江湖上有言道：‘路大好跑马，树大好遮荫。’”卓天雄哼的一声，笑道：“没出息，先得把师伯拉扯上！”他生平自负罕逢敌手，但让袁冠南和萧中慧以“夫妻刀法”联手击败后，不禁心怯气馁，此时无意间与萧中慧相遇，暗想他男女两人双刀联手固然厉害，但我既已擒住了一人，只剩下袁冠南一个小子，就不足为惧。何况萧中慧落入自己手中，萧府上人手再多，也不怕萧半和不乖乖地将长刃鸳刀交出。
　　当下卓天雄押着萧中慧，知会了知县衙门，与周威信等一干镖师，径投萧府而来。
　　那“卓天雄”三字的名刺递将进去，萧半和矍然一凛，叫道：“快请！”过不多时，只见卓天雄昂首阔步，走进厅来。萧半和抢上相迎，一瞥眼，见女儿双手反剪，一名大汉手执短刃鸯刀，抵在她背心。
　　萧半和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丝毫不动声色，脸含微笑，说道：“村夫贱辰，敢劳侍卫大人玉趾？”卓天雄在京师中久闻萧半和的大名，但见他躯体雄伟，满腮虬髯，果然极为威武，当即伸出右手，说道：“萧大侠千秋华诞，兄弟拜贺来迟，望乞恕罪。”萧半和笑道：“好说，好说。”伸手与他相握。两人一运劲，手臂一震，均感半身酸麻。这一下较量，两人竟功力悉敌，谁也不输于谁，心下均各钦服，便携手同进寿堂。
　　两人之中，却以卓天雄更加惊异，他以“震天三十掌”与“呼延十八鞭”称雄武林，那“震天三十掌”唯有“混元炁”可与匹敌，适才萧半和所使的，正是“混元炁”功夫。但“混元炁”必须童子身方能修习，不论男女，成婚后即行消失，因其练时艰辛，散失却又极易，因此武林中向来极少人练。他来萧府之前，早打听明白，知萧半和一妻一妾，女儿也已是及笄之年，怎么还能保有这童子功的“混元炁”功夫，岂非武学中的一大奇事？
　　袁冠南见萧中慧受制于人，自情急关心，从人丛中悄悄绕到众镖师身后，待要伺机相救。但卓天雄眼力何等厉害，早已瞧见，喝道：“姓袁的，你给我站住！”又向周威信道：“有谁动一动手，你就一刀在这女娃子身上戳个透明窟窿！”周威信道：“是。江湖上有言道：‘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自有……’”一想这句话不大对头，下面“恶人磨”三字便吞入了肚中。袁冠南深恐这些人真的伤了萧中慧，哪敢上前一步？
　　卓天雄道：“萧大侠，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兄弟今日造访尊府，一来是跟萧大侠磕头拜寿，二来是想以一件无价之宝，跟萧大侠换一件有价之宝。”萧半和道：“小人愚鲁，不明卓大人言中之意。”卓天雄白眼一翻，笑道：“那无价之宝嘛，便是令爱千金，有价之宝却是那柄长刃鸳刀。兄弟跟萧大侠无冤无仇，只求能在皇上御前交得了差，保全了这许多兄弟们的身家性命，还盼萧大侠高抬贵手，救一救兄弟。”说着拱了拱手。他的话说得似乎低声下气，但神色之间却极倨傲。
　　萧半和伸手在椅背上一按，喀喇一响，椅背登时碎裂，笑道：“卓大人望重武林，今日却如何这等糊涂？鸳鸯刀既不在小人手中，这位姑娘更不是小人的女儿。难道练童子功混元炁的人，还能生儿育女么？”说着衣袖拂动，一股疾风激射而出。卓天雄侧身避开，心道：“半点不假，这果然是童子功混元炁。”
　　萧中慧初时听说袁冠南是自己同胞兄长，已心如刀绞，这时见父亲为了相救自己，更咬定了不肯认是父女，忍不住叫道：“爹爹！”
　　便在此时，只听得外面齐声呐喊：“莫走了反贼萧义！”人喧马嘶，不知府门外来了多少军马。萧府几名仆人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叫道：“老爷……不好了！无数官兵……官兵堵住了府门，四下里围住了。”
　　卓天雄听得“莫走了反贼萧义”这句话，心念一动，立时省悟，喝道：“好啊！什么萧半和？原来你便是皇上追捕了十六年的反贼萧义。”只见大门口人影晃动，抢进来四名清宫侍卫，当先一人叫道：“卓大哥，这便是反贼萧义，还不动手么？”
　　萧半和哈哈大笑，说道：“乔装改扮一十六年，今日还我萧义的本来面目。”伸手在脸上一抹，众人一看，无不惊得呆了。大厅上本已乱成一团，但顷刻之间，人人望着萧半和的脸，竟鸦雀无声。
　　原来瞬息之间，萧半和竟尔变了副容貌，本来浓髯满腮，但手掌只这么一抹，下巴登时光秃秃的，一根胡须也没有了，便连根拔去，也没这等光法，更没这等快法。
　　这时袁冠南的书童提着两只书篮，从内堂奔将出来，说道：“公子爷，快走！”袁冠南心念一动，从书篮中抓起一本书来，向外抖扬，只见金光闪闪，飘出了数十张薄薄的金叶子。众镖师和官兵只见黄金耀眼，如何能不动心？何况那金叶子直飘到身前，各人伸手便抓。袁冠南扬动破书，不住手地向周威信打去，大厅上便如穿花蝴蝶一般，满空飞舞的都是金叶。周威信倒想着“鸳鸯刀”不可有失，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光棍教子，便宜莫贪。’”虽见金叶飞到，却不去抓。袁冠南手上运劲，啪的一声，一本数斤重的夹金破书掷去，击中了他面门。
　　周威信叫声：“啊哟！”身子晃动。袁冠南双足一蹬，扑了过去。卓天雄横掌阻截，只觉胁下风声飒然，萧半和使混元炁击到。卓天雄知道厉害，只得反掌回挡，真力碰真力，砰的一响，两人各自倒退两步。便在此时，袁冠南左手使刀将周威信杀得晕头转向，右手已解开了萧中慧穴道。
　　贺客之中，一小半怕事的远远躲开，一大半却是萧半和的知交好友，或舞兵刃，或挥拳脚，和来袭的清宫侍卫、镖师官兵恶斗起来。
　　萧中慧憋了半天气，欺到周威信身边，左手斜引，右手反勾，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个耳括子，顺手扭住他手腕，已将他手中的短刃鸯刀夺过来。袁冠南大喜，叫道：“慧妹！清风引珮下瑶台！”萧中慧眼眶一红，心道：“我还能和你使这劳什子的夫妻刀法吗？”游目四顾，见爹爹和卓天雄四掌飞舞，打得难解难分，其余各人，也均找上了对手厮杀，但两名清宫侍卫却迫得袁杨两夫人不住倒退，险象环生。袁冠南叫道：“慧妹，快救妈妈！”两人双刀联手，一招“碧箫声里双鸣凤”，一名侍卫肩头中刀，重伤倒地，再一招“今朝有女颜如玉”，又一名侍卫为萧中慧刀柄击中颧骨，大叫晕去。
　　鸳鸯双刀联手，一使开“夫妻刀法”，果真威不可当，两人并肩打到哪里，哪里便有侍卫或镖师受伤，七十二路刀法没使得一半，来袭的敌人已纷纷夺门而逃。
　　打到后来，敌人中只剩下卓天雄一个兀自顽抗。袁冠南和萧中慧双刀倏至，一攻左肩，一削右腿。卓天雄从腰里抽出钢鞭一架，铮的一声，将萧中慧的短刃鸯刀刀头打落。夫妻刀法那一招“喜结丝萝在乔木”何等神妙，袁冠南长刀晃处，嗤的一声，卓天雄小腿中刀，深及胫骨，鲜血长流。
　　卓天雄小腿受伤不轻，不敢恋战，向萧中慧挥掌拍出，待她斜身闪避，双足一蹬，已闪入天井，跟着蹿高上了屋顶。本来袁萧二人双刀合璧，使一招“英雄无双风流婿”，便能将卓天雄截住，但萧中慧刀头既折，这一招便用不上了。
　　萧半和见满厅之中打得落花流水，幸好己方只有七八个人受伤，无人丧命，大声叫道：“各位好朋友，官兵虽然暂退，少时定当重来，这地方是不能安身的了。咱们急速退向中条山，再定后计。”众人轰然称是。
　　当下萧半和率领家人，收拾了细软，在府中放起火来。趁着火焰冲天，城中乱成一片，众人冲出东门，径往中条山而去。

　　在一个大山洞前的乱石冈上，萧半和、袁杨二夫人、袁冠南、萧中慧、林玉龙夫妇，二十来个家人弟子，三百余位宾客朋友团团围着几堆火。火堆上烤着獐子、黄麖，香气送入了每个人的鼻管。
　　萧半和咳嗽一声，伸手一摸胡子，这是他十多年来的惯例，每次有什么要紧话说，总是先摸胡子。可是这一次却摸了个空，他下巴光秃秃的，一根胡子也没有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承江湖上朋友们瞧得起，我萧义在武林中还算是一号人物。可是有谁知道，我萧义是个太监。”
　　众人耸然惊讶，“我萧义是个太监”这句话传入耳中，人人都道是听错了，但见萧半和脸色郑重，决非玩笑。袁杨二夫人相互望了一眼，低下头去。
　　萧半和道：“不错，我萧义是个太监。我在十六岁上便净了身子，进宫服侍皇帝，为的是要刺死满清皇帝，给先父报仇。我父亲平生跟满清鞑子势不两立，终于惨遭害死。我父亲的七个结义兄弟歃血为盟，誓死要给先父报仇，但满清势大，我这七位伯父叔父无一能得善终，不是在格斗中为清宫的侍卫杀死，便是给捕到了凌迟处死，这一场冤仇越结越深。我细细思量，要练到父亲和这七位伯叔一样的功夫，便竭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够，便算练成了，也未必能报得了血海深仇，于是我甘心净身，去做一个低三下四、为人人瞧不起的太监。”众人听到这里，想起他的苦心孤诣，无不钦佩。
　　萧半和接着道：“可是禁宫之中，警卫何等森严，实非我初时所能想像。别说走近皇帝跟前，便想见皇帝一面，也着实不容易。在十多年之中，虽然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刺杀皇帝，始终找不到一个机会。十六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听得宫中的两名侍卫谈起，皇帝得知世上有一对‘鸳鸯宝刀’，得之者可无敌于天下，这对刀分别在一位姓袁和一位姓杨的英雄手中。于是皇帝将袁杨二人全家捕来，勒逼二人交出宝刀。两位大英雄不屈而死，两位英雄的夫人却给逮进了天牢。”他说到这里，袁杨二夫人珠泪滚滚而下，突然间相抱大哭。
　　袁冠南和萧中慧对望了一眼，心中又悲又喜。只听得萧半和说道：“当时我心中细一琢磨，为死人报仇，实不如救活人要紧，于是混进天牢，杀了几名狱卒，将二位夫人救出牢来。狱官以二位夫人是女流之辈，本来看守不紧，又万万料不到一个太监居然会去相救钦犯，因此给我一举得手。只是敌人势大，仓皇奔逃之时，袁夫人的公子竟在途中失落了。这件事我生平耿耿于怀，想不到袁公子已长大成人，并且学得一身高强武艺，当真是天大的喜事。至于中慧呢，你今年十八岁啦，我初见到你时，还只两岁。你爹爹姓杨，乃名震当世的三湘大侠杨伯冲杨大侠。”袁冠南和萧中慧（应该说杨中慧了）分别抱着自己母亲，想起父仇时不胜悲愤，想起萧半和的义薄云天，又感激无已。
　　萧半和又道：“我们逃出北京，皇帝自是侦骑四出，严加搜捕。为了瞒过清廷耳目，我老萧装上了一大丛假胡子，又委屈袁杨两位夫人做了我夫人。好在老萧是个太监，这一时权宜之计，也不致辱了袁杨两位大侠的英名。”袁冠南和萧中慧终于相视一笑，二人均如释重负，心道：“谁说咱俩是亲兄妹啊？”
　　萧半和一拍大腿，道：“老萧是太监，羡慕大明三宝太监郑和远征异域，宣扬我中华的德威，因此上将名字改为‘半和’，意思说盼望有郑和的一半英雄，嘿嘿，那是老萧的痴心妄想。这些年来，倒也太平无事，哪知鸳鸯刀出世，老萧一心要夺回宝刀，以慰袁杨二位英雄之灵，没再小心掩饰行藏，终于给清廷识破了真相。事到如今，那也没什么了。不过鸳鸯双刀只剩下一柄鸳刀，慧儿那柄短刃鸯刀，自然是假的，否则怎能折断？定是给卓天雄这奸贼调了去，只可惜咱们没能截住他。”
　　这时烤獐子的香气愈来愈浓了，任飞燕取出刀子，一块一块地割切。林玉龙忽地向杨中慧大声道：“我说的不错么？你说你爹爹妈妈从来不吵架，我说不吵架的夫妻便不是真夫妻，定有些儿邪门。你林大哥可不是料事如神，言之有理？”任飞燕刀尖上带着一块獐肉，一刀送进了他的口中，喝道：“吃獐子肉，胡说八道什么？”林玉龙待要反驳，却满口是肉，说不出话来。
　　众人正觉好笑，忽听得林外守望的一个弟子喝道：“是谁？”跟着另一人喝道：“太岳四侠！”杨中慧噗哧一笑。只见太岳四侠满身泥泞，用一根木棒抬着一只大渔网，渔网中黑黝黝的一件巨物，不知是什么东西。杨中慧笑道：“太岳四侠，你们抬的是什么宝贝啊？”
　　盖一鸣得意洋洋地道：“袁公子、萧姑娘，咱兄弟四个到那淤泥河中去捉碧血金蟾，想给两位送份大礼。哪知道金蟾还没捉到，一个人闯了过来，这人腿上受了伤，口中哼哼唧唧，行路一跛一拐。咱太岳四侠一瞧，嘿，这可不是卓天雄么？江湖上有言道：‘送上门的买卖，不做白不做！’咱们抖起渔网，悄悄给他这么一罩，将他老人家给拿了来啦。”
　　众人惊喜交集。袁冠南伸手到卓天雄腰间一摸，抽出一柄短刀来，精光耀眼，污泥不染，自是真正的鸯刀了。
　　袁夫人将鸳鸯双刀拿在手中，仔细瞧了一会，叹道：“满清皇帝听说这双刀之中，有一个能无敌于天下的大秘密，这果然不错，可是他便知道了这秘密，又能依着行么？各位请看！”众人凑近看时，只见鸳刀的刀刃上刻着“仁者”两字，鸯刀上刻着“无敌”两字。
　　“仁者无敌”！这便是无敌于天下的大秘密。


越女剑

　　“请！”“请！”
　　两名剑士各自倒转剑尖，右手握剑柄，左手搭于右手手背，躬身行礼。
　　两人身子尚未站直，突然间白光闪动，跟着铮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各退一步。旁观众人都“咦”的一声轻呼。
　　青衣剑士连劈三剑，锦衫剑士逐一格开。青衣剑士一声叱喝，长剑从左上角直划而下，势劲力急。锦衫剑士身手矫捷，向后跃开，避过了这剑。他左足刚着地，身子跟着弹起，唰唰两剑，向对手攻去。青衣剑士凝立不动，嘴角边微微冷笑，长剑轻摆，挡开来剑。
　　锦衫剑士突然发足疾奔，绕着青衣剑士的溜溜转动，脚下越来越快。青衣剑士凝视敌手长剑剑尖，敌剑甫动，便挥剑击落。锦衫剑士忽而左转，忽而右转，身法变幻不定。青衣剑士给他转得脑子微感晕眩，喝道：“你是比剑，还是逃命？”唰唰两剑，直削过去。锦衫剑士奔转甚急，剑到之时，人已离开，敌剑剑锋总是和他身子差了尺许。
　　青衣剑士回剑侧身，右腿微蹲，锦衫剑士看出破绽，挺剑向他左肩疾刺。不料青衣剑士这一蹲乃是诱招，长剑突然圈转，直取敌人咽喉，势道劲急无伦。锦衫剑士大骇，长剑脱手，向敌人心窝激射。这是无可奈何中同归于尽的打法，敌人若继续进击，心窝必定中剑。当此情势，对方自须收剑挡格，自己便可脱出这难以挽救的绝境。
　　不料青衣剑士竟不挡架闪避，手腕抖动，噗的一声，剑尖刺入了锦衫剑士的咽喉。跟着当的一响，掷来的长剑刺中了他胸膛，长剑落地。青衣剑士嘿嘿一笑，收剑退立，原来他衣内胸口藏着一面护心铜镜，剑尖虽然刺中，身子丝毫无伤。那锦衫剑士喉头鲜血激喷，身子在地下不住扭曲。便有从者过来抬开尸首，抹去地下血迹。
　　青衣剑士还剑入鞘，跨前两步，躬身向北首高坐于锦披大椅中的一位王者行礼。
　　那王者身披紫袍，形貌拙异，头颈甚长，嘴尖如鸟，微微一笑，嘶声道：“壮士剑法精妙，赐金十斤。”青衣剑士右膝跪下，躬身说道：“谢赏！”那王者左手一挥，他右首一名高高瘦瘦、四十来岁的官员喝道：“吴越剑士，二次比试！”
　　东首锦衫剑士队中走出一条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提大剑。这剑长逾五尺，剑身极厚，显然份量什重。西首走出一名青衣剑士，中等身材，脸上尽是剑疤，东一道、西一道，少说也有十二三道，一张脸已无复人形，足见身经百战，不知已和人比过多少次剑了。二人先向王者屈膝致敬，然后转过身来，相向而立，躬身行礼。
　　青衣剑士站直身子，脸露狞笑。他一张脸本已十分丑陋，这么一笑，更显得说不出的难看。锦衫剑士见了他如鬼似魅的模样，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战，波的一声，吐了口长气，慢慢伸过左手，搭住剑柄。
　　青衣剑士突然一声狂叫，声如狼嗥，挺剑向对手急刺过去，锦衫剑士也纵声大喝，提起大剑，当头对敌劈落。青衣剑士斜身闪开，长剑自左而右横削。锦衫剑士双手使剑，将大剑舞得呼呼作响。这大剑少说也有五十来斤重，但他招数仍迅捷之极。
　　两人一搭上手，顷刻间拆了三十来招，青衣剑士给对手沉重的剑力压得不住倒退。站在大殿东首的五十余名锦衫剑士人人脸有喜色，眼见这场比试赢定了。
　　只听得锦衫剑士一声大喝，声若雷震，大剑横扫。青衣剑士避无可避，提长剑奋力挡格。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半截大剑飞了出去，原来青衣剑士手中长剑锋锐无比，竟将大剑斩为两截，利剑直划而下，将锦衫剑士自咽喉而至小腹，划了道两尺来长的口子。锦衫剑士连声狂吼，扑倒在地。青衣剑士向地下魁梧的身形凝视片刻，这才还剑入鞘，屈膝向王者行礼，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王者身旁的一位官员道：“壮士剑利术精，大王赐金十斤。”青衣剑士称谢退开。
　　西首一列排着八名青衣剑士，与对面五十余名锦衫剑士相比，众寡之数颇为悬殊。
　　那官员缓缓说道：“吴越剑士，三次比剑！”两队剑士队中各走出一人，向王者行礼后相向而立。突然间青光耀眼，众人均觉寒气袭体，见那青衣剑士手中一柄三尺长剑不住颤动，便如一根闪闪发出丝光的缎带。那官员赞道：“好剑！”青衣剑士微微躬身为礼，谢他称赞。那官员道：“单打独斗已看了两场，这次两个对两个！”
　　锦衫剑士队中一人应声而出，拔剑出鞘。那剑明亮如秋水，也是一口利器。青衣剑士队中又出来一人。四人向王者行过礼后，相互行礼，跟着剑光闪烁，斗了起来。这二对二的比剑，同伙剑士互相照应配合。数合之后，嗤的一声，一名锦衫剑士手中长剑竟遭敌手削断。这人极是悍勇，提着半截断剑，飞身向敌人扑去。那青衣剑士长剑闪处，嗤的一声响，将他右臂齐肩削落，跟着补上一剑，刺中他的心窝。
　　另外二人兀自缠斗不休，得胜的青衣剑士窥伺在旁，突然间长剑递出，嗤的一声，又将锦衫剑士手中长剑削断。另一人长剑中宫直进，自敌手胸膛贯入，背心穿出。
　　那王者呵呵大笑，拍手说道：“好剑，好剑法！赏酒，赏金！咱们再来瞧一场四个对四个的比试。”
　　两边队中各出四人，行过礼后，出剑相斗。锦衫剑士连输三场，死了四人，这时下场的四人狠命相扑，说什么也要赢回一场。只见两名青衣剑士分从左右夹击一名锦衫剑士。余下三名锦衫剑士上前邀战，却给两名青衣剑士挺剑挡住。这两名青衣剑士纯取守势，招数严密，竟一招也不还击，却令三名锦衫剑士无法过去相援同伴，其余两名青衣剑士以二对一，十余招间即杀死对手，跟着便攻向另一名锦衫剑士。另外两名青衣剑士仍然只守不攻，挡住两名锦衫剑士，让同伴以二对一，杀死敌手。
　　旁观的锦衫剑士眼见同伴只剩下二人，胜负之数已定，都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拔剑，便欲一拥而上，将八名青衣剑士乱剑分尸。
　　那官员朗声喝道：“学剑之士，当守剑道！”他神色语气之中有一股凛然之威，一众锦衫剑士立时都静了下来。
　　这时众人都已看得分明，四名青衣剑士的剑法截然不同，二人的守招严密无比，另二人的攻招却淩厉狠辣，分头合击，守者缠住敌手，只剩下一人，让攻者以众淩寡，逐一蚕食杀戮。以此法迎敌，纵然对方武功较高，青衣剑士一方也必操胜算。别说四人对四人，即使是四人对六人甚或八人，也能取胜。那二名守者的剑招施展开来，便如是一道剑网，纯取守势，对方难越雷池，要挡住五六人亦绰绰有余。
　　这时场中两名青衣剑士仍以守势缠住了一名锦衫剑士，另外两名青衣剑士快剑攻击，杀死第三名锦衫剑士后，转而向第四名敌手相攻。取守势的两名青衣剑士向左右分开，在旁掠阵。余下一名锦衫剑士虽见败局已成，却不肯弃剑投降，仍奋力应战。突然间四名青衣剑士齐声大喝，四剑并出，分从前后左右，一齐刺在锦衫剑士身上。
　　锦衫剑士身中四剑，立时毙命，他双目圆睁，嘴巴也是张得大大的。四名青衣剑士同时拔剑，四人抬起左脚，将长剑剑刃在鞋底一拖，抹去了剑上血渍，唰的一声，还剑入鞘。这几下动作干净利落，固不待言，最难得的是齐整之极，同时抬脚，同时拖剑，回剑入鞘却只发出一下声响。
　　那王者呵呵大笑，鼓掌道：“好剑法，好剑法！上国剑士名扬天下，可教我们今日大开眼界了。四位剑士各赐金十斤。”四名青衣剑士一齐躬身谢赏。四人这么一弯腰，四个脑袋摆成一道直线，不见有丝毫高低，实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练得如此划一。
　　一名青衣剑士转过身去，捧起一只金漆长匣，走上几步，说道：“敝国君王多谢大王厚礼，命臣奉上宝剑一口还答。此剑乃敝国新铸，谨供大王玩赏。”
　　那王者笑道：“多谢了。范大夫，接过来看看。”
　　那王者是越王勾践。那官员是越国大夫范蠡。锦衫剑士是越王宫中的卫士，八名青衣剑士则是吴王夫差派来送礼的使者。越王昔日为夫差所败，卧薪尝胆，欲报此仇，面子上对吴王十分恭顺，暗中却日夜不停的训练士卒，俟机攻吴。他为了试探吴国军力，连出卫士中的高手和吴国剑士比剑，不料一战之下，八名越国好手尽数被歼。勾践又惊又怒，脸上却不动声色，显得对吴国剑士的剑法欢喜赞叹，衷心钦服。
　　范蠡走上几步，接过了金漆长匣，只觉轻飘飘地，匣中有如无物，当下打开了匣盖。旁边众人没见到匣中装有何物，却见范蠡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青色薄雾，都“哦”的一声，甚感惊讶。当真是剑气映面，发眉俱碧。
　　范蠡托着漆匣，走到越王身前，躬身道：“大王请看！”勾践见匣中铺以锦缎，放着一柄三尺长剑，剑身极薄，刃上宝光流动，变幻不定，不由得赞道：“好剑！”握住剑柄，提了起来，只见剑刃不住颤动，似乎只须轻轻一抖，便能折断，心想：“此剑如此单薄，只堪观赏，并无实用。”
　　那为首的青衣剑士从怀中取出一块轻纱，向上抛起，说道：“请大王平伸剑刃，剑锋向上，待纱落在剑上，便见此剑与众不同。”那轻纱从半空中飘飘扬扬的落将下来，越王侧剑伸出，轻纱落上剑刃，下落之势并不止歇，轻纱竟已分成两块，缓缓落地。原来这剑已将轻纱划而为二，剑刃之利，委实匪夷所思。殿上殿下，采声雷动。
　　青衣剑士说道：“此剑虽薄，但与沉重兵器相碰，亦不折断。”
　　勾践道：“范大夫，拿去试来。”范蠡道：“是！”双手托上剑匣，让勾践将剑放入匣中，倒退数步，转身走到一名锦衫剑士面前，取剑出匣，说道：“拔剑！咱们试试！”
　　那锦衫剑士躬身行礼，拔出佩剑，举在空中，不敢下击。范蠡叫道：“劈下！”锦衫剑士道：“是！”挥剑劈下，落剑处却在范蠡身前一尺。范蠡提剑向上一撩，嗤的一声轻响，锦衫剑士手中的长剑已断为两截。半截断剑落下，眼见便要碰到范蠡身上，范蠡轻轻旁跃避开。众人又一声采，却不知是称赞剑利，还是赞范大夫身手敏捷。
　　范蠡将剑放回匣中，躬身放在越王脚边。
　　勾践说道：“上国剑士，请赴别座饮宴领赏。”八名青衣剑士行礼下殿。勾践手一挥，锦衫剑士和殿上侍从也均退下，只剩下范蠡一人。
　　勾践瞧瞧脚边长剑，又瞧瞧满地鲜血，只出神凝思，过了半晌，道：“怎样？”
　　范蠡道：“吴国武士剑术，未必尽如这八人之精，吴国武士所用兵刃，未必尽如此剑之利。但观此一端，足见其余。最令人心忧的是，吴国武士群战之术，妙用孙武子兵法，臣以为当今之世，实乃无敌于天下。”勾践沉吟道：“夫差派这八人来送宝剑，大夫你看是何用意？”范蠡道：“那是要咱们知难而退，不可起侵吴报仇之心。”
　　勾践大怒，一弯身，从匣中抓起宝剑，回手一挥，嚓的一声响，将坐椅平平整整的切去了一截，大声道：“便有千难万难，勾践也决不知难而退。终有一日，我要擒住夫差，便用此剑将他脑袋砍了下来！”说着又是一剑，将一张檀木椅子一劈为二。
　　范蠡躬身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勾践愕然道：“眼见吴国剑士如此了得，又有什么喜可贺？”范蠡道：“大王说道便有千难万难，也决不知难而退。大王既有此决心，大事必成。眼前这难事，还须请文大夫共同商议。”勾践道：“好，你去传文大夫来。”
　　范蠡走下殿去，命宫监去传大夫文种，自行站在宫门之侧相候。过不多时，文种飞马赶到，与范蠡并肩入宫。

　　范蠡本是楚国宛人，为人倜傥，不拘小节，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表，当地人士都叫他“范疯子”。文种来到宛地做县令，听到范蠡的名字，便派部属去拜访。那部属见了范蠡，回来说道：“这人是本地出名的疯子，行事乱七八糟。”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便亲自前去拜访。范蠡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向兄长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再到来。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各有所见，却互相投机之极，当真相见恨晚。
　　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东南其势兴旺，当有霸兆。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其时吴王正重用伍子胥，言听计从，国势正盛。
　　文种和范蠡在吴国京城姑苏住了数月，见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确是才识卓越，切中时弊，令人钦佩，自己未必能胜得他过。两人一商量，以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地域较小，却也大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勾践接见之下，于二人议论才具颇为赏识，均拜为大夫。
　　后来勾践不听文种、范蠡劝谏，兴兵和吴国交战，以石买为将，在钱塘江边一战大败，勾践在会稽山被围，几乎亡国殒身。勾践在危急之中用文种、范蠡之计，买通了吴王身边的奸臣太宰伯嚭，为越王陈说。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忠谏，答允与越国讲和，将勾践带到吴国，后来又放他归国。其后勾践卧薪尝胆，决定复仇，采用了文种的灭吴九术。
　　那九术第一是尊天地，事鬼神，神道设教，令越王有必胜之心。第二是赠送吴王大量财币，既使他习于奢侈，又去其防越之意。第三是先向吴国借粮，再以蒸过的大谷归还，吴王见谷大，发给农民当谷种，结果稻不生长，吴国大饥。第四是赠送美女西施和郑旦，让吴王迷恋美色，不理政事。第五是赠送巧匠，引诱吴王大起宫室高台，耗其财力民力。第六是贿赂吴王左右奸臣，使之败坏朝政。第七是离间吴王忠臣，终于迫得伍子胥自杀。第八是积蓄粮草，充实国家财力。第九是铸造武器，训练士卒，待机攻吴。据后人评论，其时吴国文明，越国野蛮，吴越相争，越国常不守当时中原通行之礼法规范，不少手段卑鄙恶劣，以致吴国受损。
　　文种八术都已成功，最后的第九术却在这时遇上了重大困难。眼见吴王派来剑士八人，所显示的兵刃之利、剑术之精，实非越国武士所能匹敌。

　　范蠡将适才比剑的情形告知了文种。文种皱眉道：“范贤弟，吴国剑士剑利术精，固是大患，而他们在群斗之时，善用孙武子遗法，更加难破难当。”范蠡道：“正是，当年孙武子辅佐吴王，统兵破楚，攻入郢都，用兵如神，天下无敌。虽齐晋大国，亦畏其锋。他兵法有言道：‘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吴士四人与我越士四人相斗，吴士以二人挡我三人，以二人专攻一人，以众击寡，战无不胜。”
　　言谈之间，二人到了越王面前，只见勾践手中提着那柄其薄如纸的利剑，兀自出神。
　　过了良久，勾践抬起头来，说道：“文大夫，当年吴国有干将莫邪夫妇，善于铸剑。我越国有良工欧冶子，铸剑之术，亦不下于彼。此时干将、莫邪、欧冶子均已不在人世。吴国有这等铸剑高手，难道我越国自欧冶子一死，就此后继无人吗？”
　　文种道：“臣闻欧冶子传有弟子二人，一名风胡子，一名薛烛。风胡子在楚，薛烛尚在越国。”勾践大喜，道：“大夫速召薛烛前来，再遣人入楚，以重金聘请风胡子来越。”文种遵命而退。
　　次日清晨，文种回报已遣人赴楚，薛烛则已宣到。
　　勾践召见薛烛，说道：“你师父欧冶子曾奉先王之命，铸剑五口。这五口宝剑的优劣，你且说来听听。”薛烛磕头道：“小人曾听先师言道，先师为先王铸剑五口，大剑三、小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日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至今湛卢在楚，胜邪、鱼肠在吴，纯钧、巨阙二剑则在大王宫中。”勾践道：“正是。”
　　原来当年勾践之父越王允常铸成五剑后，吴王得讯，便来相求。允常畏吴之强，只得以湛卢、胜邪、鱼肠三剑相献。后来吴王阖庐以鱼肠剑遣专诸刺杀王僚。湛卢剑落入水中，后为楚王所得，秦王闻之，求而不得，兴师击楚，楚王始终不与。
　　薛烛禀道：“先师曾言，五剑之中，胜邪最上，纯钧、湛卢二剑其次，鱼肠又次之，巨阙居末。铸巨阙之时，金锡和铜而离，因此此剑只是利剑，而非宝剑。”勾践道：“然则我纯钧、巨阙二剑，不敌吴王之胜邪、鱼肠二剑了？”薛烛道：“小人死罪，恕小人直言。”勾践抬头不语，从薛烛这句话中，已知越国二剑自非吴国二剑之敌。
　　范蠡说道：“你既得传尊师之术，可即开炉铸剑。铸将几口宝剑出来，未必便及不上吴国的宝剑。”薛烛道：“回禀大夫：小人已不能铸剑了。”范蠡道：“却是为何？”薛烛伸出手来，只见他双手的拇指食指俱已不见，只剩下六根手指。薛烛黯然道：“铸剑之劲，全仗拇指食指。小人苟延残喘，早已成为废人。”
　　勾践奇道：“你这四根手指，是给仇家割去的么？”薛烛道：“不是仇家，是给小人的师兄割去的。”勾践更加奇怪，道：“你的师兄，那不是风胡子么？他为什么要割你手指？啊，一定是你铸剑之术胜过师兄，他心怀妒忌，断你手指，教你再也不能铸剑。”勾践擅行推测，薛烛不便说他猜错，唯默然不语。
　　勾践道：“寡人本要派人到楚国去召风胡子来。他怕你报仇，或许不敢回来。”薛烛道：“大王明鉴，风师兄目下是在吴国，不在楚国。”勾践微微一惊，说道：“他……他在吴国，在吴国干什么？”
　　薛烛道：“三年之前，风师兄来到小人家中，取出宝剑一口，给小人观看。小人一见之下，登时大惊，原来这口宝剑，乃先师欧冶子为楚国所铸，名曰工布，剑身上文如流水，自柄至尖，连绵不断。小人曾听先师说过，一见便知。当年先师为楚王铸剑三口，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日工布。楚王宝爱异常，岂知竟为师哥所得。”
　　勾践道：“想必是楚王赐给你师兄了。”
　　薛烛道：“若说是楚王所赐，原也不错，只不过是转了两次手。风师兄言道，吴师破楚之后，伍子胥发楚平王之棺，鞭其遗尸，在楚王墓中得此宝剑。后来回吴之后，听到风师兄的名字，便叫人将剑送去楚国给他，说道此是先师遗泽，该由风师兄承受。”
　　勾践又是一惊，沉吟道：“伍子胥居然舍得此剑，此人真乃英雄，真乃英雄也！”突然间哈哈大笑，说道：“幸好夫差中我之计，已逼得此人自杀，哈哈，哈哈！”
　　勾践长笑之时，谁都不敢作声。他笑了好一会，才问：“伍子胥将工布宝剑赠你师兄，要办什么事？”薛烛道：“风师兄言道，当时伍子胥只说仰慕先师，别无所求。风师兄得到此剑后，心下感激，寻思伍将军是吴国上卿，赠我希世之珍，岂可不去当面叩谢？于是便去到吴国，向伍将军致谢。伍将军待以上宾之礼，为风师兄置下房舍，招待得极是客气。”勾践道：“伍子胥要人为他卖命，用的总是这套手段，当年要专诸刺王僚，便是如此。”
　　薛烛道：“大王料事如神。但风师兄不懂得伍子胥的阴谋，受他如此厚待，心下过意不去，一再请问，有何用己之处。伍子胥总说：‘阁下枉驾过吴，乃是吴国嘉宾，岂敢劳动尊驾？’”勾践骂道：“老奸巨猾，以退为进！”薛烛道：“大王明见万里。风师兄终于对伍子胥说，他别无所长，只会铸剑，承蒙如此厚待，当铸造几口希世的宝剑相赠。”
　　勾践伸手在大腿上一拍，道：“着了道儿啦！”薛烛道：“那伍子胥却说，吴国宝剑已多，也不必再铸了。而且铸剑极耗心力，当年干将莫邪铸剑不成，莫邪自身投入剑炉，宝剑方成。这种惨事，万万不可再行。”勾践奇道：“他当真不要风胡子铸剑？那可奇了。”薛烛道：“当时风师兄也觉奇怪。一日伍子胥又到宾馆来和风师兄闲谈，说起吴国与北方齐晋两国争霸，吴士勇悍，时占上风，便是车战之术有所不及，若以徒兵与之步战，所用剑戟却又不够锋锐。风师兄便与之谈论铸造剑戟之法。原来伍子胥所要铸的，不是一口两口宝剑，而是千口万口利剑。”
　　勾践登时省悟，忍不住“啊哟”一声，转眼向文种、范蠡二人瞧去，但见文种满脸焦虑之色，范蠡却呆呆出神，问道：“范大夫，你以为如何？”范蠡道：“伍子胥虽然诡计多端，别说此人已死，就算仍在世上，也终究逃不脱大王掌心。”
　　勾践笑道：“嘿嘿，只怕寡人不是伍子胥的对手。”范蠡道：“伍子胥已为大王巧计除去，难道他还能奈何我越国吗？”勾践呵呵大笑，道：“这话倒也不错。薛烛，你师兄听了伍子胥之言，便助他铸造利剑了？”薛烛道：“正是。风师哥当下便随着伍子胥，来到莫干山上的铸剑房，只见有一千余名剑匠正在铸剑，只是其法未见尽善，于是风师兄逐一点拨，此后吴剑锋利，诸国莫及。”勾践点头道：“原来如此。”
　　薛烛道：“铸得一年，风师哥劳瘁过度，精力不支，便向伍子胥说起小人名字，伍子胥备下礼物，要风师哥来召小人前往吴国，相助风师哥铸剑。小人心想吴越世仇，吴国铸了利剑，固能杀齐人晋人，也能杀我越人，便劝风师哥休得再回吴国。”勾践道：“是啊，你这人甚有见识。”
　　薛烛磕头道：“多谢大王奖勉。可是风师哥不听小人之劝，当晚他睡在小人家中，半夜之中，他突然以利剑架在小人颈中，再砍去了小人四根手指，好教小人从此成为废人。”
　　勾践大怒，厉声说道：“下次捉到风胡子，定将他斩成肉酱。”
　　文种道：“薛先生，你自己虽不能铸剑，但指点剑匠，咱们也能铸成千口万口利剑。”薛烛道：“回禀文大夫：铸剑之铁，吴越均有，唯精铜在越，良锡在吴。”
　　范蠡道：“伍子胥早已派兵守住锡山，不许百姓采锡，是不是？”薛烛脸现惊异之色，道：“范大夫，原来你早知道了。”范蠡微笑道：“我只猜测而已，现下伍子胥已死，他的遗命吴人未必遵守。高价收购，要得良锡也就不难。”
　　勾践道：“然而远水救不着近火，待得采铜、炼锡、造炉、铸剑，铸得不好又要从头来起，少说也是两三年的事。如果夫差活不到这么久，岂不成终生之恨？”
　　文种、范蠡同时躬身道：“是。臣等当再思良策。”

　　范蠡退出宫来，寻思：“大王等不得两三年，我是连多等一日一夜，也是……”想到这里，胸口一阵隐隐发痛，脑海中立刻出现了那个惊世绝艳的丽影。
　　那是浣纱溪畔的西施。是自己亲去访寻来的天下无双美女夷光，将越国山水灵气集于一身的娇娃夷光，自己却亲身将她送入了吴宫。
　　从会稽到姑苏的路程很短，只不过是几天的水程，但便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两人情根深种，再也难分难舍。西施夷光皓洁的脸庞上，垂着两颗珍珠一般的泪珠，声音像若耶溪中温柔的流水：“少伯，你答应我，一定要接我回来，越快越好，我日日夜夜的在等着你。你再说一遍，你永远永远不会忘了我。”
　　越国的仇非报不可，那是可以等的。但夷光在夫差的怀抱之中，妒忌和苦恼在咬啮着他的心。必须尽快大批铸造利剑，比吴国剑士所用利剑更加锋锐……
　　他在街上漫步，十八名卫士远远在后面跟着。
　　突然间长街西首传来一阵吴歌合唱：“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
　　八名身穿青衣的汉子，手臂挽手臂，放喉高歌，旁若无人的踏步而来。行人都避在一旁。那正是昨日在越宫中大获全胜的吴国剑士，显是喝了酒，在长街上横冲直撞。
　　范蠡皱起了眉头，愤怒迅速在胸口升起。
　　八名吴国剑士走到了范蠡身前。为首一人醉眼惺忪，斜睨着他，说道：“你……你是范大夫……哈哈，哈哈，哈哈！”范蠡的两名卫士抢了上来，挡在范蠡身前，喝道：“不得无礼，闪开了！”八名剑士纵声大笑，学着他们的音调，笑道：“不得无礼，闪开了！”两名卫士抽出长剑，喝道：“大王有命，冲撞大夫者斩！”
　　为首的吴国剑士身子摇摇晃晃，说道：“斩你，还是斩我？”
　　范蠡心想：“这是吴国使臣，虽然无礼，不能跟他们动手。”正要说：“让他过去！”突然间白光闪动，两名卫士齐声惨呼，跟着当当两声响，两人右手手掌随着所握长剑都已掉在地下。那为首的吴国剑士缓缓还剑入鞘，满脸傲色。
　　范蠡手下的十六名卫士一齐拔剑出鞘，团团将八名吴国剑士围住。
　　为首的吴士仰天大笑，说道：“我们从姑苏来到会稽，原不想活着回去，且看你越国要动用多少军马，来杀我吴国八名剑士。”说到最后一个“士”字时，一声长啸，八人同时执剑在手，背靠背的站在一起。
　　范蠡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我国准备未周，不能杀了这八名吴士，致与夫差起衅。”喝道：“这八位是上国使者，大家不得无礼，退开了！”说着让在道旁。众卫士怒气填膺，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只大夫有令，不敢违抗，便都让在街边。
　　八名吴士哈哈大笑，齐声高歌：“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

　　忽听得咩咩羊叫，一个身穿浅绿衫子的少女赶着十几头山羊，从长街东端走来。这群山羊来到吴士之前，便从他们身边绕过。
　　一名吴士兴犹未尽，长剑一挥，将一头山羊从头至臀，剖为两半，便如是划定了线仔细切开一般，连鼻子也一分为二，两爿羊身分倒左右，内脏肚肠都倾了出来，剑术之精，委实令人心惊。七名吴士大声喝采。范蠡心中也忍不住叫一声：“好剑法！”
　　那少女手中竹棒连挥，将余下的十几头山羊赶到身后，说道：“你为什么杀我山羊？”声音又娇嫩，又清脆，也含有几分愤怒。
　　那杀羊吴士将溅着羊血的长剑在空中连连虚劈，笑道：“小姑娘，我要将你也这样劈为两半！”
　　范蠡叫道：“姑娘，你快过来，他们喝醉了酒。”
　　那少女道：“就算喝醉了酒，也不能随便欺侮人。”
　　那吴国剑士举剑在她头顶绕了几个圈子，笑道：“我本想将你这小脑袋瓜儿割了下来，只瞧你这么美丽，可当真舍不得。”七名吴士一齐哈哈大笑。
　　范蠡见这少女一张瓜子脸，睫长眼大，皮肤白晰，容貌甚为秀丽，身材苗条，弱质纤纤，心下不忍，又叫：“姑娘，快过来！”那少女转头应声道：“是了！”
　　那吴国剑士长剑探出，去割她腰带，笑道：“那也……”只说得两个字，那少女手中竹棒一抖，戳在他手腕之上。那剑士只觉腕上一阵剧痛，呛啷一声，长剑落地。那少女竹棒挑起，碧影微闪，已刺入了他左眼之中。那剑士大叫一声，双手捧住了眼睛，连声狂吼。
　　这少女这两下轻轻巧巧的刺出，戳腕伤目，行若无事，不知如何，那吴国剑士竟是避让不开。余下七名吴士大吃一惊，一名身材魁梧的吴士提起长剑，剑尖也往少女左眼刺去。剑招嗤嗤有声，足见这一剑劲力十足。
　　那少女更不避让，竹棒刺出，后发先至，噗的一声，刺中了那吴士右肩。那吴士这一剑之劲立时卸了。那少女竹棒疾缩疾伸，已刺入他右眼之中。那人杀猪般的大嗥，双拳乱挥乱打，眼中鲜血涔涔而下，神情甚为可怖。
　　这少女以四招戳瞎两名吴国剑士的眼睛，人人眼见她只随手挥刺，对手便即受伤，无不耸然动容。六名吴国剑士又惊又怒，各举长剑，将那少女围在垓心。
　　范蠡略通剑术，眼见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只以一根竹棒便戳瞎了两名吴国高手的眼睛，手法如何虽看不清楚，但显是极上乘的剑法，不由得又惊又喜，待见六名剑士各挺兵刃围住了她，心想她剑术再精，一个少女终究难敌六名高手，当即朗声说道：“吴国众位剑士，六个打一个，不怕坏了吴国的名声？倘若以多为胜，嘿嘿！”双手一拍，十六名越国卫士立即挺剑散开，围住了吴国剑士。
　　那少女冷笑道：“六个打一个，也未必会赢！”左手微举，右手中的竹棒已向一名吴士眼中戳去。那人举剑挡格，那少女早已兜转竹棒，戳向另一名吴士胸口。便在此时，三名吴士的长剑齐向那少女身上刺到。那少女身法灵巧之极，一转一侧，将来剑尽数避开，噗的一声，挺棒戳中左首一名吴士手腕。那人五指不由得松了，长剑落地。
　　十六名越国卫士本欲上前自外夹击，但其时吴国剑士长剑使开，已幻成一道剑网，青光闪烁，那些越国卫士如何欺得近身？
　　却见那少女在剑网之中飘忽来去，浅绿色布衫的衣袖和带子飞扬开来，好看已极，但听得“啊哟”、呛啷之声不断，吴国众剑士长剑一柄柄落地，一个个退开，有的举手按眼，有的蹲在地下，每一人都给刺瞎了一只眼睛，或伤左目，或损右目。
　　那少女收棒而立，娇声道：“你们杀了我羊儿，赔是不赔？”
　　八名吴国剑士又惊骇，又愤怒，有的大声咆哮，有的全身发抖。这八人原为极为勇悍的武士，即使给人砍去了双手双足，也不会害怕示弱，此刻突然之间为一个牧羊少女戳瞎了眼睛，长剑又均脱手，既痛又怕，实摸不着半点头脑，震骇之下，心中一团混乱。
　　那少女道：“你们不赔我羊儿，我连你们另一只眼睛也戳瞎了。”八剑士一听，不约而同的都退了一步。
　　范蠡叫道：“这位姑娘，我赔你一百只羊，这八个人便放他们去罢！”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很好，我也不要一百只羊，只要一只就够了。”
　　范蠡向卫士道：“护送上国使者回宾馆休息，请医生医治伤目。”众卫士答应了，派出八人，挺剑押送。八名吴士手无兵刃，便如打败了的公鸡，双手按住瞎了的眼睛，垂头丧气的走开。
　　范蠡走上几步，问道：“姑娘尊姓？”那少女道：“你说什么？”范蠡道：“姑娘姓什么？”那少女道：“我叫阿青，你叫什么？”
　　范蠡微微一笑，心想：“乡下姑娘，不懂礼法，只不知她如何学会了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只须问到她的师父是谁，再请她师父来教练越士，何愁吴国不破？”想到和西施重逢的时刻指日可期，不由得心口登时感到一阵热烘烘的暖意，说道：“我叫范蠡，姑娘，请你到我家吃饭去。”阿青道：“我不去，我要赶羊去吃草。”范蠡道：“我家里有大好的草地，你赶羊去吃，我再赔你十头肥羊。”
　　阿青拍手笑道：“你家里有大草地吗？那好极了。不过我不要你赔羊，我这羊儿又不是你杀的。”她蹲下地来，抚摸被割成了两爿的羊身，凄然道：“好老白，乖老白，人家杀死了你，我……我可救你不活了。”
　　范蠡吩咐卫士道：“把老白的两爿身子缝了起来，去埋在姑娘屋子旁边。”
　　阿青站起身来，面颊上有两滴泪珠，眼中却透出喜悦的光芒，说道：“范蠡，你……你不许他们把老白吃了？”范蠡道：“自然不许。那是你的好老白，乖老白，谁都不许吃。”阿青叹了口气，道：“你真好。我最恨人家拿我的羊儿去宰来吃了，不过妈说，羊儿不卖给人家，我们就没钱买米。”范蠡道：“打从今儿起，我时时叫人送米送布给你妈，你养的羊儿，一只也不用卖。”阿青大喜，一把抱住范蠡，叫道：“范蠡，你真是个好人。”
　　众卫士见她天真烂漫，既直呼范蠡之名，又当街抱住了他，无不好笑，都转过了头，不敢笑出声来。
　　范蠡挽住了她的手，似乎生怕这是个天上下凡的仙女，一转身便不见了，在十几头山羊的咩咩声中，和她并肩缓步，同回府中。
　　阿青赶着羊走进范蠡的大夫第，惊道：“你这屋子真大，一个人住得了吗？”范蠡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嫌屋子太大，回头请你妈和你一起来住好不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阿青道：“就是我妈和我两个人，不知道我妈肯不肯来。我妈叫我别跟男人多说话。不过你是好人，不会害我们的。”
　　范蠡要阿青将羊群赶入花园之中，命婢仆取出糕饼点心，在花园的凉亭中殷勤款待。众仆役见羊群将花园中的牡丹、芍药、芝兰、玫瑰种种名花异卉大口咬嚼，而范蠡却笑吟吟的瞧着，全然不以为意，无不骇异。
　　阿青喝茶吃饼，很是高兴。范蠡跟她闲谈半天，觉她言语幼稚，于世务全然不懂，终于问道：“阿青姑娘，教你剑术的那位师父是谁？”
　　阿青睁着一双明澈的大眼，道：“什么剑术？我没师父啊。”范蠡道：“你用一根竹棒戳瞎了八个坏人的眼睛，这本事就是剑术了，那是谁教你的？”阿青摇头道：“没人教我，我自己会的。”范蠡见她神情坦率，并无丝毫作伪之态，心下暗异：“难道当真是天降异人？”说道：“你从小就会玩这竹棒？”
　　阿青道：“本来是不会的，我十三岁那年，白公公来骑羊儿玩，我不许他骑，用竹棒赶他。他也拿了根竹棒来打我，我就跟他对打。起初他总打到我，我打不着他。我们天天这样打着玩，近来我总是打到他，戳得他很痛，他可戳我不到。他也不大来跟我玩了。”
　　范蠡又惊又喜，道：“白公公住在那里？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阿青道：“他住在山里，找他不到的。只有他来找我，我从来没去找过他。”范蠡道：“我想见见他，有没有法子？”阿青沉吟道：“嗯，你跟我一起去牧羊，咱们到山边等他。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叹了口气道：“近来好久没见到他啦！”
　　范蠡心想：“为了越国和夷光，跟她去牧羊却又怎地？”便道：“好啊，我就陪你去牧羊，等那位白公公。”寻思：“这阿青姑娘的剑术，自是那位山中老人白公公所教的了。料想白公公见她年幼天真，便装作用竹棒跟她闹着玩。他能令一个乡下姑娘学到如此神妙的剑术，请他去教练越国武士，破吴必矣！”
　　请阿青在府中吃了饭后，便跟随她同到郊外的山里去牧羊。他手下部属不明其理，均感骇怪。一连数日，范蠡手执竹棒，和阿青在山野间牧羊唱歌，等候白公公到来。
　　第五日上，文种来到范府拜访，见范府椽吏面有忧色，问道：“范大夫多日不见，大王颇为挂念，命我前来探望，莫非范大夫身子不适么？”那椽吏道：“回禀文大夫：范大夫身子并无不适，不过……不过……”文种道：“不过怎样？”那椽吏道：“文大夫是范大夫的好朋友，我们下吏不敢说的话，文大夫不妨去劝劝他。”文种更加奇怪，问道：“范大夫有什么事？”那椽吏道：“范大夫迷上了那个……那个会使竹棒的美貌乡下姑娘，每天一早便陪着她去牧羊，不许卫士们跟随保护，直到天黑才回来。小吏有公务请示，也不敢前去打扰。”
　　文种哈哈大笑，心想：“范贤弟在楚国之时，楚人都叫他范疯子。他行事与众不同，原非俗人所能明白。”
　　这时范蠡正坐在山坡草地上，讲述楚国湘妃和山鬼的故事。阿青坐在他身畔凝神倾听，一双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瞬的瞧着他，忽然问道：“那湘妃真这样好看么？”
　　范蠡轻轻说道：“她的眼睛比这溪水还要明亮，还要清澈……”阿青道：“她眼睛里有鱼游么？”范蠡道：“她的皮肤比天上的白云还要柔和，还要温软……”阿青道：“难道也有小鸟在云里飞吗？”范蠡道：“她的嘴唇比这朵小红花的花瓣还要娇嫩，还要鲜艳，她的嘴唇湿湿的，比这花瓣上的露水还要晶莹。湘妃站在水边，倒影映在清澈的湘江里，江边的鲜花羞惭得都枯萎了，鱼儿不敢在江里游，生怕弄乱了她美丽的倒影。她白雪一般的手伸到湘江里，柔和得好像要溶在水里一样……”
　　阿青道：“范蠡，你见过她的是不是？为什么说得这样仔细？”
　　范蠡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见过她的，我瞧得非常非常仔细。”
　　他说的是西施，不是湘妃。
　　他抬头向着北方，眼光飘过了一条波浪滔滔的大江，这美丽的女郎是在姑苏城中吴王宫里，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陪伴吴王么？是在想着我么？
　　阿青道：“范蠡！你的胡子很奇怪，给我摸一摸行不行？”
　　范蠡想：她是在哭泣呢，还是在笑？
　　阿青说：“范蠡，你的胡子中有两根是白色的，真有趣，像是我羊儿的毛一样。”
　　范蠡想：分手的那天，她伏在我肩上哭泣，泪水湿透了我半边衣衫，这件衫子我永远不洗，她的泪痕之中，又加上了我的眼泪。
　　阿青说：“范蠡，我想拔你一根白色的胡子来玩，好不好？我轻轻的拔，不会弄痛你的。”
　　范蠡想：她说最爱坐了船在江里湖里慢慢的顺水漂流，等我将她夺回来之后，我大夫也不做了，便是整天和她坐了船，在江里湖里漂游，这么漂游一辈子。
　　突然之间，颏下微微一痛，阿青已拔下了他一根胡子，只听得她在格格娇笑，蓦地里笑声中断，听得她喝道：“你又来了！”
　　绿影闪动，阿青已激射而出，只见一团绿影、一团白影已迅捷无伦的缠斗在一起。
　　范蠡大喜：“白公公到了！”眼见两人斗得一会，身法渐渐缓了下来，他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和阿青相斗的竟然不是人，而是一头白猿。
　　这白猿也拿着一根竹棒，和阿青手中竹棒纵横挥舞的对打。这白猿出棒招数巧妙，劲道淩厉，竹棒刺出时带着呼呼风声，但每一棒刺来，总是给阿青拆解开去，随即以巧妙之极的招数还击过去。
　　数日前阿青与吴国剑士在长街相斗，一棒便戳瞎一名吴国剑士的眼睛，每次出棒都一式一样，直至此刻，范蠡方见到阿青剑术之精。他于剑术虽所学不多，但常去临观越国剑士练剑，剑法优劣一眼便能分别。当日吴越剑士相斗，他已看得挢舌不下，此时见到阿青和白猿斗剑，手中所持虽均是竹棒，但招法精奇之极，吴越剑士相形之下，直如儿戏一般。
　　白猿的竹棒越使越快，阿青却时时凝立不动，偶尔一棒刺出，便如电光急闪，逼得白猿接连倒退。
　　阿青将白猿逼退三步，随即收棒而立。那白猿双手持棒，身子飞起，挟着一股劲风，向范蠡疾刺过来。范蠡见到这般猛恶的情势，急忙避让，青影闪动，阿青已挡在他身前。白猿见一棒将刺到阿青，急忙收捧，阿青乘势横棒挥出，啪啪两声轻响，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
　　白猿一声长啸，跃上树梢，接连几个纵跃，已窜出数十丈外，但听得啸声凄厉，渐渐远去。山谷间猿啸回声，良久不绝。
　　阿青回过身来，叹了口气，道：“白公公断了两条手臂，再也不肯来跟我玩了。”范蠡道：“你打断了它两条手臂？”阿青点头道：“今天白公公凶得很，一连三次，要扑过来刺死你。”范蠡惊道：“它……它要刺死我？为什么？”阿青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范蠡暗暗心惊：“若不是阿青挡住了它，这白猿要刺死我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第二天早晨，在越王的剑室之中，阿青手持一根竹棒，面对着越国二十名第一流剑手。范蠡知道阿青不会教人如何使剑，只有让越国剑士模仿她的剑法。
　　但没一个越国剑士能挡得住她的三招。
　　阿青竹棒一动，对手若不是手腕被戳，长剑脱手，便即要害中棒，委顿在地。范蠡先嘱咐过她，请她不可刺瞎对方的眼睛，也不可杀伤对方的性命。越国剑士都知她是范大夫的爱宠，也不敢当真拚命厮杀。
　　第三天，三十名剑士败在她的棒下。第四天，又是三十名剑士在她一根短竹棒下腕折臂断，狼狈败退。
　　到第五天上，范蠡再要找她去会斗越国剑士时，阿青已失了踪影，寻到她家里，只余下一间空屋，十几头山羊。范蠡派遣数百名部属在会稽城内城外、荒山野岭中去找寻，再也觅不到这个小姑娘的踪迹。
　　八十名越国剑士没学到阿青的一招剑法，但他们已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每个人都知道了，世间确有这样神奇的剑法。八十人将一丝一忽勉强捉摸到的剑法影子传授给了旁人，单是这一丝一忽的神剑影子，越国武士的剑法便已无敌于天下。
　　范蠡命薛烛督率良工，铸成了千千万万口利剑。
　　三年之后，勾践兴兵伐吴，战于五湖之畔。越军五千人持长剑而前，吴兵逆击。两军交锋，越兵长剑闪烁，吴兵当者披靡，吴师大败。
　　吴王夫差退到余杭山。越兵追击，二次大战，吴兵始终挡不住越兵的快剑。夫差兵败自杀。越军攻入吴国的都城姑苏。

　　范蠡亲领长剑手一千，直冲到吴王的馆娃宫。那是西施所住的地方。他带了几名卫士，奔进宫去，叫道：“夷光，夷光！”
　　他奔过一道长廊，脚步声发出清朗的回声，长廊下面是空的。西施脚步轻盈，每一步都像是弹琴鼓瑟那样，有美妙的音乐节拍。夫差建了这道长廊，好听她奏着音乐般的脚步声。
　　在长廊彼端，音乐般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像欢乐的锦瑟，像清和的瑶琴，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说：“少伯，真的是你么？”
　　范蠡胸口热血上涌，说道：“是我，是我！我来接你了。”他听得自己的声音嘶嗄，好像是别人在说话，好像是很远很远的声音。他踉踉跄跄的奔过去。
　　长廊上乐声繁音促节，一个柔软的身子扑入了他怀里。

　　春夜溶溶。花香从园中透过帘子，飘进馆娃宫。范蠡和西施在倾诉着别来的相思。
　　忽然间寂静之中传来了几声咩咩的羊叫。
　　范蠡微笑道：“你还是忘不了故乡的风光，在宫室之中也养了山羊吗？”
　　西施笑着摇了摇头，她有些奇怪，怎么会有羊叫？然而在心爱之人的面前，除了温柔的爱念，任何其他的念头都不会在心中停留长久。她慢慢伸手出去，握住了范蠡的左手。炽热的血同时在两人脉管中迅速流动。
　　突然间，一个女子声音在静夜中响起：“范蠡！你叫你的西施出来，我要杀了她！”
　　范蠡陡地站起身来。西施感到他的手掌忽然间变得冰冷。范蠡认得这是阿青的声音。她的呼声越过馆娃宫的高墙，飘了进来。
　　“范蠡，范蠡，我要杀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我一定要杀你的西施。”
　　范蠡又是惊恐，又是迷惑：“她为什么要杀夷光？夷光可从来没得罪过她！”蓦地里心中一亮，霎时之间都明白了：“她并不真是个不懂事的乡下姑娘，她一直在喜欢我。”
　　迷惘已去，惊恐更甚。
　　范蠡一生临大事，决大疑，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当年在会稽山被吴军围困，粮尽援绝之时，也不及此刻的惧怕。西施感到他手掌中湿腻腻的都是冷汗，觉到他的手掌在发抖。
　　如果阿青要杀的是他自己，范蠡不会害怕的，然而她要杀的是西施。
　　“范蠡，范蠡！我要杀了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
　　阿青的声音忽东忽西，在宫墙外传进来。
　　范蠡定了定神，说道：“我要去见见这人。”轻轻放脱了西施的手，快步向宫门走去。
　　十八名卫士跟随在他身后。阿青的呼声人人都听见了，耳听得她在宫外直呼破吴英雄范大夫之名，大家都感到十分诧异。
　　范蠡走到宫门之外，月光铺地，一眼望去，不见有人，朗声说道：“阿青姑娘，请你过来，我有话说。”四下里寂静无声。范蠡又道：“阿青姑娘，多时不见，你可好么？”可是仍然不闻回答。范蠡等了良久，始终不见阿青现身。
　　他低声嘱咐卫士，立即调来一千名甲士、一千名剑士，在馆娃宫前后守卫。
　　他回到西施面前，坐了下来，握住她的双手，一句话也不说。从宫门外回到西施身畔，他心中已转过了无数念头：“令一个宫女假装夷光，让阿青杀了她？我和夷光化装成为越国甲士，逃出吴宫，从此隐姓埋名？阿青来时，我在她面前自杀，求她饶了夷光？调二千名弓箭手守住宫门，阿青倘若硬闯，那便万箭齐发，射死了她？”但每一个计策都有破绽。阿青于越国有大功，何况在范蠡心中，阿青是小妹子，是好朋友，除了西施，她是自己最宠爱的姑娘，分别以来，除了西施之外，最常想到便是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当日白公公要刺杀自己，她甘愿受伤，挺身挡在自己身前。宁可自己死了，也决计不能杀也。
　　他怔怔的瞧着西施，心头忽然一阵温暖：“我二人就这样一起死了，那也好得很。我二人在临死之前，终于聚在一起了。”
　　时光缓缓流过。西施觉到范蠡的手掌温暖了。他不再害怕，脸上露出了笑容。
　　破晓的日光从窗中照射进来。
　　蓦地里宫门外响起了一阵吆喝声，跟着呛啷啷、呛啷啷响声不绝，那是兵刃落地之声。这声音从宫门外直响进来，便如一条极长的长蛇，飞快的游来，长廊上也响起了兵刃落地的声音。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士阻挡不了阿青。
　　只听得阿青叫道：“范蠡，你在哪里？”
　　范蠡向西施瞧了一眼，朗声道：“阿青，我在这里。”
　　“里”字的声音甫绝，嗤的一声响，门帷从中裂开，一个绿衫人飞了进来，正是阿青。她右手竹棒的尖端指住了西施的心口。
　　她凝视着西施的容光，阿青脸上的杀气渐渐消失，变成了失望和沮丧，再变成了惊奇、羡慕，变成了崇敬，喃喃的说：“天……天下竟有这……这样的美女！范蠡，她……她比你说的还……还要美！”纤腰扭处，一声清啸，已破窗而出。
　　清啸迅捷之极的远去，渐远渐轻，余音袅袅，良久不绝。
　　数十名卫士急步奔到门外。卫士长躬身道：“大夫无恙？”范蠡摆了摆手，众卫士退了下去。范蠡握着西施的手，道：“咱们换上庶民的衣衫，我和你到太湖划船去，再也不回来了。”
　　西施眼中闪出无比快乐的光芒，忽然之间，微微蹙起了眉头，伸手捧着心口。阿青这一棒虽然没戳中她，但棒端发出的劲气已刺伤了她心口。
　　两千年来，人们都知道，“西子捧心”是人间最美丽的形象。